传闻苗族女子出嫁前嫁衣不能沾泪，不然嫁衣会幻化成女妖，名绣娘，可夜夜入男子的梦。
她在梦里坐进夫君怀里，替他解衣，在他耳边蛊惑。
「只在梦里，不算负她。」
夫君生性鼎正，耳根烧红，手却攥紧衣襟，将她狠狠拒绝。
「我已有妻，梦里也不能如此。」
醒来后，他将梦一五一十告诉我。掌心里，全是自己掐出的血。
他责怪是他让我落了泪，才招来祸事，于是他夜夜点灯，不肯再睡。
直到有一晚，他撑不住睡去，便怎么也叫不醒了。
我烧了嫁衣，把他救出来，自己的魂却被收进最后一片残绣。
阿婆以寿数补衣，保下我的魂。
夫君寻遍术士，无人能救，最后只能求绣娘带他入梦寻我。
这一寻，就是三年。
我归来时，他紧紧抱住我。
夜里，却背过身，枕着嫁衣入了梦。
后来，他要剪开那件衣，放她出来。
阿婆按住剪子。
「这是我的命线，剪不得。」
他却掰开阿婆的手。
「她说了，不会伤人。」
剪子落下，绣娘有了肉身。
阿婆却在我怀里断了气。
重生回烧衣那晚。
我望着昏睡的夫君，攥了许久的火折子，最终还是浸进了水里。
「阿婆，我们回家吧。」
在我身边不快乐的话，就让你离开吧。
一
裴知衡醒来时，先夺走了我手里的火折子。
铜盖磕上床柱，划开我的掌心。他却顾不上看，俯身将床尾的嫁衣抱起来，急急唤了一声绛娘。
红缎上，执针的女人抬起头。
「裴郎。」
他贴着绣上的脸，许久没有动。
「不会了。」他说，「这一回，谁也不能烧你。」
我站在床边，掌心的血顺着指头往下滴。
他也重生了。他记得前世发生过什么，却仍要先护住那个害死阿婆的女妖。
出嫁前，裴知衡把阿婆的药也装进嫁妆箱，说往后有他在，不必再让我一面绣花，一面替她担心。我听得落了泪，泪珠正滴在刚收好针的嫁衣上。
寨里传过，嫁衣沾泪，会养出绣魂，夜夜入男子的梦。
起初，他醒来总将梦里的事告诉我。绛娘坐在他腿上，替他解衣，他便咬破舌尖，逼自己醒来，还拉着我的手说，自己已有妻，梦里也不能负我。
婚后第七夜，衣上的女妖将他留在梦里。他昏睡了七日，米汤喂不进，脸一日日瘦下去，我便信了道人的话，烧衣救他。
道人提醒过我，烧这种系魂的衣，执火的人也会被攫住。火尽，妖灭，人会重伤；火若中断，魂便留在残绣里，再点火，连那道魂也救不得了。
我那时只怕他醒不过来。
火烧起来，我被拖倒，撞翻了水盂。
这一困，就是三年。
阿婆以自己的寿数续线，保住我的身子。他求绛娘带路，夜夜入梦找我。起初，他听见我的声音便会回头；后来，她说那些是假声，他便不再听。
有一回，我已经摸到他的衣袖。
他却说：「绛娘累了，明日再来。」
我回来那夜，他抱着我，哭得说不出话。我以为苦日子过去了。
可到了半夜，他又枕着嫁衣睡了。
后来，绛娘说魂根烧坏，只能借活人的命线长出血肉。他就剪开阿婆缝进去的线。
阿婆按着剪子，说那是她的命。
他掰开了她的手。
「她应过我，成了人就能还。」
阿婆倒在我怀里，连我的名字都没叫全。
如今，院外传来竹篮碰着门框的轻响。
「阿禾？姑爷醒了没有？」
我猛地回过头。
阿婆站在门口，衣摆湿着，怀里揣了一包米糕。她刚从寨里赶来，鞋上还沾着山泥。
我扑过去，攥住她的手。她掌心有茧，碰着我破开的伤处，有一点疼。
是热的。
「怎么了？」她慌忙摸我的脸，「他还没醒？」
我摇头，眼泪落在她的袖口。
身后，裴知衡终于叫我。
「阿禾，把门关上。她受不得风。」
我望着阿婆身上的湿衣，慢慢应了一声好。
我的手还在流血，阿婆淋湿了衣裳，他却只担心绛娘受风。我难过得说不出话，也不想再向他讨一句关心。
关门前，他抬眼看我，像在等我问些什么。
我只说：「阿婆一路赶来，累了，我先带她去歇。」
他似乎松了口气，低头又去看嫁衣。
到偏院，我取出针匣，把阿婆的旧银簪和两件夹衣放进去。嫁妆箱里的珠翠，我一件也没碰。
阿婆看见了，忙来按我的手。
「要做什么？」
我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回家。」
她愣了。
「阿婆，我想跟你回寨。」
廊下有婆子经过，我便将针匣合上，拿出干帕子，替她擦头发。
她没有再问，握住我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松。
二
第二日，我去见了裴知衡的祖母。
她昨夜已听说，自己的孙儿醒了，却仍要同一件衣裳睡在一处。见我进门，先摔了茶盏。
「好好的新妇在这里，他竟这样糊涂！」
我跪下来，请她许我带阿婆回寨。
她脸上的怒色停住了。
「回去几日？」
我低着头，说：「请祖母作主，准我与裴知衡和离。我不愿再做他的妻子。」
屋里静了。
她挥手遣走丫鬟，等门关严，才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才成亲半月，知府的妻子就回了娘家，往后不再登门。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我说，我不会向旁人提起绛娘。
她看了我一会儿，将搁在桌上的茶盖按回去。
「你嘴里不说，别人就不猜？官眷们来过几回，人人都知道他娶的是你。新婚妻子被一件妖衣逼回娘家，这话传出去，丢的是知衡的脸，坏的是裴家的名声。我不能让你走。」
我把额头贴在地上。
「阿婆年纪大了，我想陪她。」
「那就留她住下。要郎中，要人伺候，府里都给得起。」
她叫人扶我，递来一方帕子，语气缓下来。
「知衡宠着旁人，你当然委屈。可哪个男人没犯过错？你是他的妻，就该忍过这一阵，不能为了自己受气，闹得裴家被人笑话。」
我没接帕子。
她便将手收了回去。
「和离的话不许再提，也别去找他吵。裴家给你吃穿，让人伺候你，已经没亏待你。别叫人说，山里来的姑娘一点规矩也不懂。」
我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丈夫另有所爱，我连离开的资格都没有；我求她作主，她却嫌我出身低、不懂规矩。
我委屈得想哭，硬忍着没有抬头。她已经认定该忍的是我，再求也只会多受几句羞辱。
回去时，院外多了两个婆子。
我说要去绣铺买线，她们笑着问要什么颜色，能替我跑腿。我又说想陪阿婆到城外上香，婆子便请我先去问老夫人。
当晚，裴知衡来看我。
「祖母说你想家了。」他坐在床边，「等忙过这几日，我陪你回去。」
我看着他。
他不知道。
祖母没告诉他，我求的是不再回来。
「不急。」我将受伤的手藏进被里，「先让阿婆歇几日。」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说：「你肯等我就好。别像祖母那样，一见我就要我送走绛娘。」
他不知道我连和离都求过，只把我的隐瞒当成了顺从。我听得难过，也更不敢说破。
临走，他看见针匣旁的小布包，拿起来掂了掂。
我心口骤紧。
他却笑了：「还用这样旧的东西。明日给你换个新的。」
「是阿婆的。」
他便放下了。
次日，姜家绣铺来送冬衣的样料。我认得姜掌柜，阿婆的绣活，有一大半都由她收。
她铺开布，问我今年喜欢什么颜色。
我拿起一匹蓝的，将针匣底下的银簪递过去。
「烦你替阿婆修一修，扣子松了。修好送到城外你那处庄上，她想去养几日身子。」
她看着那支完好的簪子，没说话。
我低头，在她铺开的布角上写了一句话。
我想带阿婆离府，求你帮我。
外头，婆子正问用不用添茶。
姜掌柜拿起布，遮住了那点字迹。
她将布折好，连同银簪收进箱里，借着替我理袖子的动作，压低声音。
「我会想办法帮你。别当着她们说，她们会去告诉老夫人。」
三
我想把百鸟屏也交给姜掌柜。
那是阿娘教我绣的，足足绣了三个冬天。布边上的蓝头鸟，头偏得厉害，是我收针时扯歪的。
阿娘却不许拆，说这只最活，留着，将来给我陪嫁。
我舍不得卖，想先押在姜家，换些路费。等回寨做了绣活，再把钱还上。
可屏还没抬出婚房，绛娘就哭了。
她说鸟眼里的针法压着她，针针都扎在她魂上，疼得不能喘气。
我到时，裴知衡手里已拿了剪子。
阿婆拦在屏前。
「不能剪！她阿娘已经没了，只留下这一幅屏。你嫌碍眼，我们搬走，不能毁她阿娘的遗物！」
他像没听见，只扯着绣面的边，叫她松手。
第一剪下去，金线散开，鸟的一边翅膀垂下来。
阿婆急了，伸手去夺。
他猛地将她的胳膊扯开。
「您别添乱！」
阿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绊在门槛上。我扑过去，没能接住。
她跌下两级石阶，右手撑在地上，后背撞出很闷的一声。
我跪下去扶她。她张着嘴，却吸不进气，半晌才咳出一点血。
裴知衡也白了脸，剪子落在脚边。
「我只是叫她松手，没想伤她！」
我抬头叫他请郎中。
绛娘在屋里哭，喊他别丢下她。那只已经剪开的鸟眼，仍挂在红绸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
我伸手将他的衣袖抓住，又急又恨，声音都喊破了。
「是你把阿婆扯下去的！她已经咳血了，你还在看绛娘！裴知衡，快叫郎中！」
他被我抓得一震，终于朝院外喊人。
郎中来时，阿婆的手腕已肿得变了形。裴知衡跟进屋，想碰她，她却往我怀里缩了一下。
那只伸过来的手便停住了。
「我只想把屏挪开。」他对我说，「我不知道她会摔倒。」
「她不让你剪，你就把她扯开。现在她的手伤成这样，你还只说自己没想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难过得浑身发抖。
「裴知衡，她救过你的命。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剪坏的绣面还挂在他衣摆上，蓝色的线，拖到地上。
祖母很快来了，先问院里有多少人看见。
婆子低声报了几个名字。
她叫他们都去外头候着，又吩咐管事取银子，给郎中添诊金。
「对外就说老人家自己绊倒的。谁若说知衡动了手，往后就别想留在裴府。」
阿婆闭着眼，没有辩解。
我看着祖母，说：「是他把阿婆扯下台阶的。满院的人都看见了，您为什么还要冤枉她？」
她眉头皱起来。
「郎中已经在看了。你再嚷，也不能让她立刻好起来。难道非要让知衡背上伤害长辈的名声，你才肯罢休？」
我的眼泪一下落下来。阿婆伤成这样，她仍只怕孙儿的名声受损。受伤的是我们，连一句实话都不许说。
裴知衡站在床尾，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阿婆的气息才慢慢平下来。
她醒时先摸我的脸，右手抬不起来，便换了左手。
「屏呢？」
我将捡回来的碎绣放到她枕边。
她用指腹摸那几片鸟翅，摸到旧针脚，眼睛渐渐红了。
「你阿娘绣的蓝头鸟呢？也叫他剪坏了？」
「鸟头找不着了。」我说着，眼泪又掉下来，「阿婆，我连阿娘留下的东西都没护住。」
她左手摸着我的头，也哭了。
「不怪你。是他欺负人，连你阿娘的遗物也不肯放过。」
我端着水去廊下，看见裴知衡还没走。
他手里拿着药，目光落到我的手上，像这才想起我也有伤。
「阿禾，我给你上药。」
他拉我坐下，用湿布一点点擦净掌心。疼得厉害，我的手指不由得往回缩。他便俯下身，轻轻吹了吹。
从前我绣花扎破手，他也这样。
我低着头，仍会为这一点温柔心酸。我真心爱过他，到现在也不能说不难过。
屋里又响起一声裴郎。
他停住了。
我慢慢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拿起剩下的布。
「你又要去陪她，是不是？」
他看了我一眼，将药瓶留在凳上。
「这几日我不叫她过来。你同阿婆好好养着。」
他连替我包完伤口都不肯等。我气自己还会盼他心疼，也终于不愿再留他。
我把布在掌心绕了一圈，用牙咬住一头，笨拙地打了结。
四
姜掌柜再来时，带的是裴家新定的帐料。
祖母嫌我如今住的屋子正对婚房，容易惹是非，要我搬去后头的清荷院。那里墙高，离府门最远。
姜掌柜跟着婆子进来，先问我帐子要多长。
我将她引到阿婆床前，拉开帘子，让她看见枕旁包着木片的手。
她没再问长短。
「城外庄上的郎中说，老人去那边住着也方便。」她朝跟来的婆子道，「院子向阳，我那里又清静。」
婆子回去禀报，祖母没允。
她叫我到跟前，问是不是仍没歇了回寨的心。
「伤了人在府里，立刻把人送出去，外头还当我们裴家心虚。阿婆不能走，你也趁早死了跟她一起回寨的心。」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跪下。
「我不走，也不再提和离。您只让阿婆出去养伤，她看见裴知衡就害怕，我不能再让她住在这里。」
她没有立即答应。
我把针匣打开，拿出里头那两件夹衣，放到桌上。
「她走后，我就搬去清荷院，不去前头找绛娘，也不向旁人说她的事。您要瞒住丑闻，我答应。只求您放过阿婆。」
祖母看着那点包袱，又看我的脸，终于叫婆子去备车。
「她伤没好，先在庄上养着。你也别总往外捎话，等府里这阵事过去，再接来便是。」
我应了。
裴知衡知道后，来同我赔不是。
他请了更好的郎中，连药带车送到门前。阿婆被扶上车时，他想伸手，阿婆将没伤的那只手攥在了我袖子上。
「阿禾不去？」她问。
我蹲下来，替她拉好膝上的毯子。
「你先去养伤。我暂时不能跟你一起走，别在这里问，回头姜掌柜会告诉你。」
她望着我，很久没有松手。
我将旧针匣塞进她怀里。
她抱紧针匣，红着眼看我。我也舍不得松手，可裴知衡就在车旁，我不敢让他知道我也准备离开。
我替她将车帘放下。
车出了府门，我才转身。
裴知衡在旁边等我，见我肯把手交给他，神情都松快了些。
「等她好些，我们一道去接。」
我看着车轮留下的印子，点了头。
当天，我搬进清荷院。姜掌柜来收旧帐料，避着人，将那支银簪还给了我。
簪尾缠了两圈蓝线。
这是我与她商量好的。两圈，阿婆已经平安到了庄上。
我把银簪压在掌心，终于敢好好吸一口气。
姜掌柜低声说：「阿婆托我往寨里捎信，叫江述来。可你怎么出去？」
我还没来得及答，门外便响起裴知衡的脚步。
他来同我商量一件事。
「阿禾，我想给你办一场丧事。」
五
姜掌柜收帐子的手停在半空。
裴知衡没有看她，扶着我的肩，像怕我站不住。
「你先听完，不是真叫你去死。」
绛娘未被烧过，魂根尚全。只要占一个人间妻位，受足夫妻香火，也能长出血肉。
他求过族老，想给她平妻的名分，被驳了回来。
「前世都是因为烧坏了她，她才不得不借阿婆的命。这一次把嫁衣留好，就不用伤人。」
他停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也不想再看见阿婆出事。
我又气又伤心。明明是他伤了阿婆，现在却用阿婆的安危劝我给绛娘让位，像是我不答应，便是我不顾阿婆死活。
我盯着他扶在我肩上的手。
前世他说，只要等绛娘成了人，命就能还回来。如今阿婆的手还夹着木片，他又有了别的法子。
「你祖母知道吗？」
他迟疑片刻，点了头。
「外头说你急病没了，祠里供亡妻牌，再为她立妻位。你搬到后院，对外只说是来养病的远亲。等她能离衣，不靠香火，我们就恢复原样。」
我问他，那副棺材里放什么。
他忙说已有一个姑娘愿意做替身，姜家绣铺的小满，身量同我相近，做完便拿银子回乡。
姜掌柜慢慢将帐料叠起来。
「她只应了覆面入殓，棺盖不许钉，到净慈庵就得放人。」
「自然。」裴知衡道，「我会亲自照看，不叫她受罪。」
我看向掌柜。
她站在他身后，眼睛望着我，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低下头，问：「我还要做什么？」
裴知衡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握在我肩上的手微微一紧。
「你只要留在后院，不让外人看见。绛娘得了妻位，就不必再受困。你吃穿用度都照旧，不会受委屈。」
活着的妻子要被办成死人，名分让给他心爱的女妖，他竟说这不算委屈。
我羞愤得攥紧了衣袖。可阿婆才刚出去，我还不能让他看出我想逃。
「那我不去。」
「好。」他立刻说，「你不喜欢，就不去。」
当天夜里，祖母带着两个人来了。
一个来收我的首饰，一个取走了内院各处的钥匙。
「往后不许到前院见客。」她坐在桌边，瞧着丫鬟把珠钗装进匣子，「给活妻办丧，确实让你难堪，可总比让人知道知衡迷上一个妖强。你受这点委屈，总好过叫整个裴家丢脸。」
「首饰拿走，妻位也要给她。」我问祖母，「往后有人来，我是不是连自己是谁都不准说？」
她转过头。
我捏着衣角，站在原地。
「对外已经说你死了，自然不能再用原来的身份见人。」她声音低下来，「你从前照顾过知衡，他会记着你的好，吃穿上不会短了你。别再争这个名分。」
我难过得眼前发花。成亲才半月，他们就要我藏在后院，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认。她说不亏待，便只是不让我饿死。
来收东西的丫鬟碰翻了梳子，慌忙拾起。
祖母朝她看去：「梳子留下，日用的也留下。别什么都拿，叫人心里难受。」
丫鬟应声，将梳子摆回镜前。
我记得，出嫁前阿婆也这样替我收拾过妆台。每放下一件，都要问我够不够，是不是还缺什么。
祖母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
「往后安分住着，别把今日这些话传给阿婆。她已经伤了，你若再同她哭诉，让她气出病来，受累的还是你自己。」
她明知这些安排伤人，还要我连向阿婆诉苦都忍住。我恨她偏袒，也更怕自己再也出不了裴家。
门关上，我坐在镜前，将那把梳子拿了起来。
第一齿缺着，是阿娘用过的。
我将它放进袖里，等到外头送饭的人走了，才去打开姜掌柜留下的旧料。
里头夹着一小块布。
小满后日入府，先在清荷院旁的空屋换衣。
六
我隔着窗，听姜掌柜同婆子说小满的规矩。
她是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叫男人看脸，穿好寿衣便要覆绢；从入殓到出棺都不出声，免得叫送葬的人察觉。替身的事，只许几个主事的知道，旁人都当真丧办。
婆子一条条记下，去问祖母。
祖母允了。
她比谁都怕有人多嘴，又将入殓时侍候的人减了一半。清荷院离停灵的小屋最近，她命这里的人当天都留在前院，除送饭，不许来回走动，省得将两个“夫人”撞在一处。
姜掌柜来给我量新帐时，屋里只剩我们。
「让我换下小满，躺进那口棺材。我要借出殡离开裴府。」
她手里的尺子滑了下去。
「他们发现你不在，就会知道小满帮你换了人。我怕裴家为难她。」
「棺出了城，就让她告诉他们，不必一直瞒。你先接我，到庵里便走，别带我回庄上。阿婆也换车，往山里去。」
她拾起尺，捏了好一会儿。
「裴知衡逼你给那个妖让妻位，还要给你办丧事，太欺负人了。我帮你逃出去。小满那边，我去告诉她你要换人出府，问她愿不愿意帮忙。她若肯，我一定护着她，不让裴家欺负她。」
我点头。
傍晚，小满跟着来试帐钩，我在帘后见了她。她先看我的手，又看桌上那包碎绣。
我把能给她的银子都放下，一件件告诉她要做什么。
她只需在我屋里待到晌午，不必装我说话。若有人硬要进来，便开门，她是来送帐子的，不必同人拉扯。
她问，若他们追上了呢。
我嗓子发紧，半天才说出一句：「我不知道。」
她抬起眼睛。
「阿婆从前替我补过衣，没收钱。她那么好的人，他们还把她打伤。」小满红着眼，把桌上的银子推回来一些，「我愿意帮你。你带她走吧，别再让他们欺负了。」
我想说谢谢，刚张口，眼泪便先掉了下来。
她有些慌，四处找帕子，最后把试帐钩的白布塞进我手里。
出殡前夜，裴知衡来了。
他端着一碗甜羹，见屋里收拾得整齐，连桌上的碎绣也包好了，神情便柔和下来。
「你终于肯留下，让绛娘受香火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为难我。」
我听得心寒。他伤了我，却还认为是我在为难他。我替阿婆争一条能活下去的退路，在他眼里竟是故意不让他如愿。
我把羹接过去。他伸手要碰我的伤，被我避开，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缓缓收回。
「往后用不着自己做绣活。首饰衣裳我都能给你买，你不要再为名分的事同我赌气。」
我低头喝了一口。
他竟以为，我被夺去妻位、被关在后院，只是在等他买些东西来哄。我伤心得几乎咽不下去，却怕他生疑，硬把那口甜羹吞了。
他在旁边坐着，说等阿婆好了，他亲自去赔罪，百鸟屏也已叫人照样重做。新做的用更好的金线，架子换成紫檀。
「我说过让你过好日子，不会不算。新屏风比从前那幅还好，你以后看见，就别再生气了。」
我想把碗摔到他面前。阿娘已经死了，她留下的东西，多少金线也换不回来；阿婆被他伤了，也不是送几副药就能当没发生。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同他争这些。他越不懂我为什么伤心，我就越想尽快离开。
我握着勺子，没有应。
他大约觉得我仍在生气，便替我把窗掩好，说明日不来扰我，让我多睡些时候。
「绛娘被困在衣里，受过很多苦。你让她这一回，别再计较妻位，往后我会对你好。」
他能心疼绛娘没有肉身，却不觉得让我活着装死有什么难忍。我难过得再也说不出话，只想让他立刻离开。
他走后，我把碗洗净，倒扣在桌上。
往日他说第二日不来，我总会留着门等。如今我插好门闩，取出梳子，将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发梢仍有一根蓝线，沾在白日收碎绣时没能瞧见。
我捻下来，缠到银簪尾上。
外头有人试哭丧的调子，哭的是我的名字。
我明明还活着，却要听他们为我哭丧，好让我的丈夫另娶新妇。我觉得自己被狠狠羞辱了，伤心得捂着嘴哭了很久，不敢让门外的人听见。
我坐到灯尽，记着姜掌柜说的时辰，没有再躺下。
七
天没亮，祖母先来了一趟。
她穿着素服，连头上的簪子也换了银的。见我已起，眉头微微皱起来。
「别去看。今日你就待在屋里，谁来都不必应。」
我点头。
她往桌上看了一眼，见甜羹碗空着，脸色才好些。
「等绛娘的名分定下来，你就安分待在后院。别再出头，让外人知道知衡给活着的妻子办过丧事。」
我送她到门边，等那双鞋走过廊角，才将门轻轻合上。
小满和姜掌柜随即来了。小满披着我昨日的青衣，在里间坐下。我将仅剩的梳子和那包碎绣交给掌柜，换上送来的素衣。
院门口，婆子提灯瞧了一眼。
姜掌柜道：「替身换好了，我送去。」
我低着头，白绢垂过下巴，跟在她身侧。
婆子把灯举高，照见我交叠在腰前的手。
「手怎么包着？」
我后背瞬间绷紧。
姜掌柜将我的袖子拉下来，遮住布边。
「赶绣活伤了，早说过的。昨夜还敷了药。」
婆子天天在我院里走动，见过我包着伤的手，却仍没有认出我。我既庆幸，又觉得难堪：我的伤、我的脸，她们竟没有一个认真看过。
婆子嘱咐我别碰香案，转身引路。
停灵的小屋里，亡妻石氏青禾的牌位已经摆好。
是裴知衡的字。
他从前说要与我白头，如今却亲笔写了我的亡妻牌位，给另一个女人腾位置。我伤心得几乎站不稳，还得忍着，装成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
我没有多看，慢慢躺上木榻。姜掌柜替我拢好衣袖，隔着绢，捏了捏我的手。
「到了净慈庵，我就接你出棺，送你去找阿婆。别怕，我不会丢下你。」
门外响起脚步。
她的手便收走了。
裴知衡进来时，我听见有人唤大人，身子一下僵住。
他在榻前站了片刻，俯身把我抱起来。
他的衣襟擦过我的脸，仍有淡淡的皂角气息。
在寨里，我醉过一回，不肯走山路，也是他这样抱着我。我那时把脸埋进他怀里，睡了一路。
如今，他的手穿过我膝下，我连呼吸都要一下一下地数。
「不用怕。」他低声说，「棺盖不钉。走完这段路便好了。」
我咬住嘴唇。
停到棺前，他俯身将我放下。木板抵住后背，我不由得缩了一下。他便叫人拿块软布，垫在我肩下。
「姑娘太瘦了。」
他转头吩咐：「酬银再添一些，别叫她白受这回罪。」
眼泪流进鬓角。
原来他知道，活人躺进棺材是受罪，还肯替一个陌生姑娘添银子。可他逼我装死、把我关到后院时，却说我不会受委屈。我越想越伤心，哭得几乎忍不住出声。
我忙将脸侧向软布，怕那点湿意透到白绢外头。
祖母来了，脚步停在棺前。
「清荷院都看过了？」她问。
婆子说看过，天没亮夫人便醒着，如今在屋里，门也关好了。
「告诉他们，别去惊动。今日人多，谁也不许往后头跑。」
她说完，又叫裴知衡。
「我为了瞒住你同妖相好的事，连活人发丧都替你办了。往后把她们两个看好，不能再让人知道，坏了裴家的名声。」
他应了。
侍女捧着嫁衣靠近，绛娘在红绸上细声问：「你抱旁人，心里不会难受吗？」
他停了一瞬。
「只是替身，我不认得她。你别吃这个醋。」
我藏在袖里的手紧紧攥住，伤口渗出血，湿了掌心。
他刚刚抱着我走过来，竟没有认出来，还急着哄她别吃醋。我又伤心又难堪，只盼他们快些合棺，别再让我听他同她亲热。
她又问，做这些事，会不会觉得晦气。
他的声音很低，离我那么近。
「为了让你做人，做这些也值得。我不嫌晦气，你别再难过。」
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肯为绛娘做这些，却从没问过，被他当成死人发丧的我有多难受。
合盖前，他见我的袖子压在棺沿，便伸手替我塞好。指尖隔着布，擦过我的手腕。
我闭紧了眼。
他没认出来。
白绢外的光慢慢变窄，棺盖落下，四周黑透了。
我下意识想叫他。
那三个字抵在舌尖，我却忽然想起阿婆摔下台阶时，他说的那句别添乱。
我把声音咽了回去。
外头有人哭起来。裴知衡吩咐抬稳些，棺身一晃，我终于出了那道不许我走的门。
八
棺盖被挪开时，我正蜷着身子，摸索肩下那块布。
外头只剩几声鸟叫，远处有人扫地。
「阿禾。」姜掌柜低声唤我，「到了净慈庵，裴府的人已经走了。我来接你，别怕。」
我没动。
她把白绢揭走，光刺得我眼睛疼。我伸手去抓棺沿，指头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她抱住我的肩，把我一点点扶起来。
净慈庵后门停着一辆车，江述站在车旁，见我出来，几步走近，又在我身前停住。
他从小在寨里打银，锤子握久了，掌上有很厚的茧。
如今那双手伸在半空，似乎不知道该怎样碰我。
我张了张口，问阿婆呢。
「在前头等。」他说，「车换好了，郎中也说能走。慢些赶，夜里就在山脚歇。」
我点头，踩上车凳，膝盖却猛地一软。
他托住我的手肘，避开伤处，将我扶进去。车帘放下，眼前忽然暗了，我又一下喘不上气。
「别关。」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江述已伸手把帘子卷起，系在车顶。
山风吹进来，我扶着车板，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姜掌柜将我的梳子、银簪和碎绣交来。
「小满晌午就告诉他们换人的事。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们赶紧走，不能再让裴知衡把你关回去。」
我拉住她，想叫她同我们一道。
她摇头，替我把散开的衣领拢上。
「小满还在裴府，我得回去接她。我不能丢下她。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赶紧去找阿婆。我答应过帮你，就会把你们都照顾好。」
我望着她，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她拍了拍我没伤的那只手，转身回了庵里。
到山口时，阿婆正坐在另一辆车里。见我下来，她扶着车框，想站，又没能站起来。
我爬进去，跪在她膝前。
她用左手摸我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最后停在颈边。
「怎么穿成这样？」
我说是换来的衣裳。
她的手往下，摸到素衣上宽大的领，眼睛便红了。
车外，江述正同赶车的人换马，她听见净慈庵、灵柩两个词，忽然紧紧抱住我。
「你是躺进棺材才逃出来的？他们竟把你逼到了这个地步！」
我低头说，已经出来了。
她哭着抱紧我。
「我只当你晚些出来，不知道你要躺棺材！阿禾，他们把你欺负成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
右手的木片碰到我肩上，她疼得一颤，仍不肯松开。
我忙往外挪，怕压着她。
她却不肯松。
「阿婆。」我将脸埋进她怀里，「我好害怕。我怕裴知衡认出来，又把我关回去。我再也不想见他了。」
说完，才忽然哭出声。
傍晚，我们停在山脚烧水。江述把碗递来，我用两只手接，手一抖，热水便泼在车板上。
我下意识先看他的脸，怕他嫌我笨，又给他添了麻烦。在裴家挨过太多责怪，我连洒一碗水都怕惹人生气。
他没说什么，把碗接回去，试了试水温，又端到我跟前。
「没烫着吧？洒了再盛就是，你的手还伤着，别急。」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碗。
阿婆在身后替我拢头发，问还烫不烫。我摇头，眼泪落在碗边，怎么也停不下来。
江述将碗端得很稳。
那夜车帘一直卷着，我们走得很慢。
九
回寨那晚，竹楼里亮着灯。
邻家婶子先来换过被褥，灶上温着粥。阿婆进门，先去摸窗边的鸡笼，听见那只老母鸡扑棱了一下，才终于笑了。
我扶她上楼，将针匣放回从前的位置。
布包已经空了，路费是押掉银簪换来的。郎中隔日要来换药，药单上的东西，还有两味没有买齐。
阿婆右手不能用，便指着柜里，叫我拿旧绣样给她。
「阿杏明年二月出嫁，早来求过一套百鸟衣。那时候忙着送你进城，没敢应。如今我想接下来，给你挣点药钱，可这只手又做不动了。」
她抬起伤手，难过得红了眼。
我取出绣样，把她的手放回被里。
「我来做。」
说得很快，像怕她不肯信。
可那夜，我捏着针，第一下便没能扎进去。
伤口在府里沾过水，又闷在湿布里，郎中拆开看，说里头化了脓。皮肉虽慢慢长上，稍用力，指头仍会抖。
我换了个姿势，将针夹紧，推了两回，白布上才多出一个歪斜的眼。
阿婆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叫我过来。
我把布往膝下藏。
她慢慢伸出左手，摸到我右腕。
「手还伤着，疼就先停。阿婆看着心疼，你别逼自己。」
我没有动，眼泪啪地落在布上。
「阿婆，我怎么连这个也做不好了？」
从前绣错，她能替我改。如今她的手也伤着，我却连针都拿不稳。
她把布从我膝下拉出来，翻到背面，摸过那两根乱线。
「明日叫阿杏来。她会做花叶，你教她。」
我抬起头。
「你教她们，我也能教。」阿婆拍着那块布，「伤了手不怪你，不许再觉得自己没用。咱们一起做，不能让你一个人撑着。」
阿杏第二日来了，还带着两个要好的姑娘。我摊开样子，先教她们分线，只让她们绣最寻常的叶。
一上午，拆坏了三片。
吃饭时，她们捧着碗，不敢看我。我将那块布重新拿出来，指给她们看，哪一针拉得太紧。
阿婆坐在旁边，眼睛看不清，摸到线脚却仍认得，说这处该松一点。
楼里渐渐有了说话声。
江述在楼下敲银，午后拿来一副绣撑，又给我戴上一截薄银片。
寻常顶针只护指腹。他做的，却往下多托住了一节指头。
我试着推了一针，比昨夜稳些。
他蹲在旁边，摸到硌手的边，取下来，又磨掉一点。
「先用两日。」他说，「不合适再改。」
我问多少银子。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只还没做完的银鸟，放在桌边。
「顶针是给你养手用的，不收钱。你若想谢我，等手不疼了，帮我挑挑银鸟尾羽的绣线。我想同你一起做这件银饰。」
我望着银鸟，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
「蓝的吧。」
他点点头，把鸟留在了我这里。
十
裴知衡找来时，我正在给阿杏改衣领。
楼下忽然静了。我往窗外看，针一下扎进手里。
他站在楼梯口，身后有一辆车，车边还跟着府里的管事。
「阿禾。」
我握紧流血的指头，慢慢站起来。
阿婆听见声音，先将伤手收回了袖里。
那点动作落在我眼里，我便把衣领交给阿杏，独自下了楼。
裴知衡比走时瘦了，见我下来，伸手要扶。
我退开一步。
「跟我回去。」他说，「车里都铺好了，也带了药。你想陪阿婆，留她在这里养着，我们以后常来。」
管事在身后咳了一声。
「老夫人说了，只要夫人回府，姜家瞒骗的事便不追究。」
我看向他。
姜掌柜从车后下来，手上还拎着给阿婆的药。她脸色很差，见我望过去，却先摇了摇头。
我伸手接住她，问小满呢。
「小满已经回铺里了，没被扣住。」她低声说，「我告诉他们，要是敢动她，我就把你被迫装死、阿婆被打伤的事全说出去。他们怕丢脸，不敢再拦。」
裴知衡打断了她。
「我没叫他们为难姜家。我承认，是我伤了阿婆，也让你受了委屈。你先跟我回去，我会补偿。」
我问：「你知道我怎么出来的吗？」
他的脸白了。
那日灵柩出府，祖母特地留他在前院，见吊唁的亲眷。直到晌午，小满推开清荷院的门，婆子才发觉屋里的人换了。
管事后来急着埋怨掌柜，把这些都说给我听。
裴知衡当时没信，亲自把后院找了一遍，又追到净慈庵。棺材已经空了，肩下那块软布还在，上头有泪，也有手掌渗下的血。
如今，他望着我的手，声音低下来。
「为什么往那里躺？阿禾，那是给死人用的。」
我点头。
「我知道。」
他伸出手，攥住我的腕子。
「你知道还——」
我猛地往回挣，伤处碰到他的指节，疼得倒吸一口气。他松了力道，人却仍挡在我身前。
「我不躺进去，怎么出来？」
他看着我，没有出声。
「你抱我的时候，我怕你看脸。你替我垫布，我怕你摸到手。合盖时，我又怕你忽然改主意，不肯送出去了。」
越往下说，气息越乱。
那口棺里的黑又压过来，我低着头，一时连楼梯在哪边都看不清。
江述走到身侧，扶稳我的胳膊。我借着那一点力，终于将手抽了回来。
裴知衡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你已经答应留下了。我不知道，你宁愿躺棺材也要离开我。」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桌上那只倒扣的甜羹碗。
「我为什么答应，你不明白吗？我怕再反对，你们连阿婆都不肯放出去！你要宠绛娘，我只想走，你们却把我关起来，逼我给她让妻位。裴知衡，你凭什么还要我回去？」
他眼圈红了，想再往前，江述便站到了我身前。
楼梯上，阿杏搬来一把竹凳，放在入口。邻家婶子也来了，扶着阿婆站在门里。
姜掌柜从袖中拿出那张替身的约单。
覆面，不钉棺，净慈庵放人。每一条，都是裴知衡亲自批过的。
姜掌柜将纸递给管事看，气得声音发抖。
「伤人的是你们，给活妻办丧的也是你们，如今倒拿姜家问罪！你回去告诉老夫人，再敢逼阿禾，我就把这张约单拿给那些来吊唁的人看，叫他们知道裴家怎样欺负一个新妇！」
管事的手缩了回去。
我扶着栏杆，转过身来。
「我要和离。你写放妻书，让姜掌柜带来。往后别再来找我，我不愿再做你的妻子。」
裴知衡喊了一声阿禾。
我看着他，等他答。
他站了很久，眼泪落下来，却始终没有点头。
我便扶住阿婆，慢慢上楼。
那夜我又梦见棺盖落下，醒来已跑到阿婆床前。她用左手把我揽过去，伤手搭在被上，没能抬起。
我望着那截木片，哭得说不出话。
「当初，是我非要嫁他。」
她摸我的头，等我哭了很久，才把脸抬起来。
「阿禾，错的是他。你当初信他，是因为他说会好好待你，是他骗了你，不能怪你。」
我怔怔看着她。
她替我擦泪，自己也哭了。
「阿婆从没怪过你。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拼命带我走，我只有心疼。往后咱们一起过，别再为他责怪自己了。」
十一
过了五日，姜掌柜送来两件东西。
一张放妻书，两张退单。
裴知衡签了。祖母没有再拦，只托管事捎话，说裴家愿意给我银子，条件是我不得向外人说起假丧和阿婆受伤的事。
姜掌柜当面拒绝了，告诉裴知衡，我要的是和离，不是收裴家的银子替他们瞒住丑事。
临走前，他把纸交出来，请她告诉我，先前是他错了。
我把那张纸展开，一字字读到最后。
他教过我写名字。最后一笔总翘起来，他握着我的手，练了好多回。
如今石青禾三个字，仍是他写的。
我将它收进针匣，才去看那两张退单。
城里传开了裴家新妇暴亡的事。为了不叫人细问病因，府里对外说，她出嫁时带来的旧衣犯了忌讳，病中又不肯弃，终究没留住。
原本替妖挪出来的罪名，兜了一圈，落到了我身上。
绣铺知道姜家收寨里的活，便不敢再要。连先前肯赊的丝线，也要现银结清。
我拿着退单，想把针匣里的纸再取出来。
姜掌柜按住匣盖。
「我问过他。传话是老夫人的意思，府里的人照办，他没拦。」
我松开了手。
阿婆坐在窗边，听清那两句传闻，将未拆的线往膝上拢了拢。
「我们清清白白做绣活，什么时候害过人？他们欺负了你，还要污蔑咱们的手艺，叫咱们连饭都吃不上！」
阿婆越说越委屈，眼泪落在线上。她靠针线养大我，做了一辈子好衣裳，如今却被人说成害人的东西。
我想起她在裴府时，每回要出门，总先问我鞋上有没有泥。
她从前不怕这些的。
阿杏第二日来，脸上也没了笑。她阿娘听说退单，叫她来问，做好的衣可否先拿回去，余下的自己收尾。
我望着桌上才绣一半的百鸟，点了头，取布来包。
包到一半，阿杏按住了我的手。
「我不想拿。」
她红着眼说，自己就是喜欢这一件，小时候看阿婆绣旁人的衣，盼到如今，才轮到她。
我停了好一会儿，将布又打开。
「那请你阿娘来一趟。她若不放心，料子、花样，我都给她看。已经做下的工钱不要，剩下的做完，她验过再算。」
阿杏忙摇头，说不是来压价的。
「我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
「你阿娘是怕你受害，我不怪她。我想当面告诉她，我们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别因为裴家的谎话，连你喜欢的婚衣也不要了。」
那天下午，阿杏的阿娘来了。我请她坐到绣架旁，将每一处针脚翻开看，把还没做完的地方、该用的线、一日能赶多少，都说给她听。
她坐了很久，最后取出一小串钱，放在桌上。
「是我听了闲话，冤枉你们了。这些钱先拿去买线，婚衣还请你们做，别耽误孩子出嫁。」
我送她下楼，回来时，阿婆正伸手摸那串钱。
她一枚枚拨过去，忽然问，还够不够买两轴蓝的。
我说够。
她点头，招呼几个姑娘坐近些，今日教她们收鸟翅。
我去给裴知衡写了信。
放妻书我收了。嫁衣的来历、假丧的缘由，请他自己向收过帖的亲眷说明。阿婆的伤，也不许再说成脚下不稳。
写到最后，右手又抖起来。我停了一会儿，换左手压住纸，慢慢把自己的名字写完。
最后一笔，仍有一点翘。
十二
裴知衡没有再进寨。
他遣人送过药和银子，我只收下郎中替阿婆看伤的费用，余下的叫人带回去。后来，又来了一架崭新的百鸟屏。
紫檀架子，金线灿亮，鸟头个个端正。
我站在楼梯上看了一眼，便叫人抬走。
跟来的仆役急了，说这是大人亲自选的花样，赶了许多日才做成。
我问他，旧屏剩下的东西收在哪里。
他愣住。
「新屏风我不要。旧屏是我阿娘留下的，他知道，却还是剪了。我不能原谅。你把剩下的旧绣还给我，那些才是我舍不得的。」
又过几日，旧绣回来了。
那只蓝头鸟夹在一堆废绸里，头还连着半截颈，边上有几个踩过的灰印。
我坐在窗下，用湿布一点点擦净，晾干后，放进最里层的布包。
阿婆看着我收好，讲起阿娘第一次学绣，也曾把一只鸟绣成瘸的。我从前没听过，便问后来呢。
她笑着说，后来你外公偏爱那一只，缝到烟袋上，背了好多年。
几个姑娘听见，都凑来问。我把半成的婚衣移开一些，让她们围着阿婆坐。
那天，她没再把伤手往袖里藏。
江述的银鸟，却始终做不好。
他原想带去二月的州城银作会，银翅打得极薄，放在桌上好看，戴到头上，便总勾住发。
有一夜我下楼倒水，看见他将已经做好的翅膀敲平，又重新起了一片。
我问，这样拆，不可惜吗。
他把断了的银丝放到一边。
「我做的银饰，不能把人的头发扯疼。样子再好看，戴着疼也不行，我得重新做。」
我站在炉边，心里酸得厉害。裴知衡见阿婆摔伤，还急着说自己没用力；江述连一件银饰可能扯疼人，都肯拆了重做。我也盼着有人肯这样心疼我，而不是伤了我，还怪我计较。
他抬头，忙将风箱挪远，问是不是火太近。
我摇摇头，坐下来，拿起那半片鸟尾。
「这里别嵌整块绣。打一排小孔，让我穿线过去，轻些，旧了也能换。」
他试了两回，按我说的改。
我取来蓝线，绕出尾羽，银翅随着手指的动作微微颤。
江述把它放到掌上，看了很久，忽然问我要不要一道去州城。
「姜掌柜有铺子，银饰能摆，衣裳也能挂。春市人多，或许有人肯看看。」
「我想去，可不能把阿婆留在家里。」我说，「她的手没好，我不放心。」
「那就带她一起去。我改一改车，路上走慢些，按时停下给她换药。你想做的事，不必因为没人照顾阿婆就放弃，我也能帮你。」
我望着银鸟，想起那两张退单，过了片刻，说：「我去问掌柜。可阿杏的衣得先做完。」
楼上响起阿婆的声音，问我水烧好了没有。
我应了一声，起来提壶，才发觉自己原是下楼倒水的。
江述笑起来。
我也笑了，抬手把沾在线上的银屑拍掉，回楼上继续做活。
十三
姜掌柜答应替我们留两扇临街的窗。
阿杏也肯借婚衣去挂几日。她二月廿六出门，春市初八开，来回只要赶得及，便不耽误。
我把日子写在绣样背面，挂到窗边。
姑娘们每日来，先看还剩多少没做。大块的花叶已经不必我再拆，阿婆坐在床边教收针，有人做错，她便把左手伸过去，叫她摸两处线脚有什么不同。
她的右手也渐渐能抬了，仍握不紧针。郎中说往后得慢慢养，有些精细的活，只怕不能再做。
她难过得掉了眼泪。绣了一辈子的花，到老却被孙女婿伤了手，连针也拿不稳，她怎么能不伤心。
下午，我把配线的筐挪到她跟前，请她替我管着，免得我总拿混。
她给每种颜色系了不同的结，让姑娘们一个个来认。
楼里乱了一阵，最后那几个姑娘问线，都先去找她。
正月末，姜掌柜从城里来，带回了一封信。
裴知衡把当日假丧的事，向收过帖的几家长辈说明了。信里也说清，嫁衣是裴家留下，入梦的是他，所谓新妇犯忌病故，是府里为遮掩而编的说辞。
祖母不肯，叫人拦过送信的仆役。他亲自去了两家，回来后，族里也知道了。
姜掌柜只提了几句，便将信折好。
我问她，还有什么事。
她坐了片刻，才说裴知衡烧了嫁衣。
绛娘已能离衣，却仍借那件衣牵梦。裴知衡不肯再睡在她身边，她便替他织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去了。
没有怨他，还肯拉着他的手，替他解外衣。
可那双手好好的，指根上没有疤。
他醒来，问她为什么连那点伤也不给留下。
她哭着说，梦里何苦还要他难过，只要他愿意，夜夜都能看见从前的我。
那天，他把嫁衣放进了铜盆。点火前叫人退开，不许泼水，怕再有一道魂困进去。
火烧尽时，他也倒了，醒后头发白了许多，右手拿不稳笔。
他把这些写给姜掌柜，说绛娘已经随嫁衣烧尽，不能再入梦害人。他承认先前是自己贪恋她的陪伴，把我逼出了府，求我原谅。
我坐着，没有出声。
姜掌柜望了一眼楼下，说他还问，能不能来见我。
我低下头，摸了摸针匣的边。
很久以前，我困在绣里，只要听见他的脚步，就会沿着红线拼命往外跑。
那些日子，盼得太久，到了如今，想起来仍觉得胸口疼。
阿婆在里间唤我，问蓝线是不是拿完了，她摸着还少一束。
我抬袖擦净眼角，站起来，将信收好。
「我听见他受伤，还是难过，因为我确实爱过他。可他害死过阿婆，这一世又伤了她，还逼我假死。我不能原谅，也不会回头。请你告诉他，别再来见我。」
走到绣架旁，我从半成的鸟尾底下找出那束线，递到阿婆手里。
她捏了捏，才放心，说方才还以为自己记错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把散开的结重新系好。
十四
婚衣最后一只鸟的眼睛，绣坏过一回。
右手用久了会抖，针落偏，蓝头鸟便像斜着眼。我想拆掉，阿杏却蹲到绣架旁，歪着头看。
「像不像你柜里那只？」
我停住了。
她把灯移近些，又叫另一个姑娘扶住布。我不用再撑紧绣面，只管下针，歇了几回，终于将剩下那一针送了进去。
鸟头偏着，眼睛却亮起来。
阿杏把衣穿上，在屋里走了一圈。银鸟缀在领边，翅尖随着她的步子轻轻动，没勾着一根头发。
她阿娘从楼下上来，先摸针脚，摸到领口，又退开些看。
看了很久，才把剩下的工钱交到我手里。
我没立即收好，捧着那一小袋钱，站在绣架前，手心渐渐出了汗。
阿婆问多少。
我坐到她身边，一枚枚数给她听，再把买线、给姑娘们的工钱和余下的分开。
她摸着最后那一小堆，嘴角慢慢扬起来。
二月去州城，阿婆也一道。
她原先不肯，说手没好，眼睛又看不清，去了只添麻烦。临出门，却悄悄换上最好的夹衣，包里装着给几个姑娘和江述的米糕。
车帘照旧卷起，江述在她靠坐的位置添了一块木板，能开能合，挡着迎面的风。
我看他试了两遍，忍不住说，早没那么怕了。
他回头笑了笑，仍把绳结系紧。
到州城那日，两扇窗已经腾出来。
我同姑娘们把婚衣挂好，将银鸟放在领口。日头照进来，细细的尾羽泛着蓝，街上有人停下脚步。
第一日，看的人多，问价的少。
到午后，一个妇人指着鸟纹，问这是不是前阵子传出邪事的那种绣。
几个姑娘一下不说话了。
我手上的线也停住。
姜掌柜从柜台后出来，我却先站起身，将那件衣从架上取下。
「您是不是听说，这里的绣活会害人？裴家已经承认，那是他们为瞒住假丧编的谎话。您若还有顾虑，我当面向您解释。」
她往后让了一点，说自己女儿也快出嫁，听了些闲话，不敢拿喜事冒险。
我点头，没伸手拉她，将衣铺到窗前，翻出里面的针脚。
「这是给阿杏做的。花叶有她自己绣的，也有这几个姑娘的，鸟眼是我收的。您若只想看看，便坐一会儿，不买也没事。」
她迟疑着，终于靠近。
女儿却先看中了银鸟，问能不能取下来，配在别的衣上。
我请江述来，把针扣解开，递给她试。
姑娘转头时，一绺发落到翅边，她忙伸手挡。江述请她慢些放下，头发便顺着磨圆的边滑了过去。
她抬眼，从镜里看了看，笑起来。
妇人摸过衣里细密的线，问做一件要多久。
我取来纸，将料子、式样和工期分开写。她嫌整套贵，我便拿两块领样给她挑，说也能先做领，不必买全身。
她同女儿商量了半晌，选了一只小些的蓝鸟，留下定钱。
我把姓名记下，请她看过，再将收据递过去。
那姑娘收好银鸟，又转回来问，能不能到我们那里学。
我看向阿婆。
她坐在窗边，已挺直了背，问姑娘会不会分线。
姑娘摇头。
阿婆便摸过两个线轴，叫她伸手。
「来，先摸这个。都是蓝的，一个紧些，一个松些。」
我站在柜台前，握着刚收进手里的定钱，高兴得想哭。有人肯相信我们的手艺，肯付钱请我们做衣，也肯让女儿来学。我终于相信，离开裴家，我一样能养活阿婆，也能把这间绣楼开下去。
直到傍晚，我们才得空吃饭。
我把那张新单压到针匣里，放在写着石青禾名字的那张纸旁边。
十五
阿杏出嫁，我们赶回了寨。
她穿着百鸟衣下楼，领边的银翅一动一动。阿婆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我知道她高兴，便挨着她坐，让她握着。
临出门，阿杏忽然回头，拉我到一旁。
「阿禾，嫁过去，是不是都得忍？」
我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替她把领边翻起的一点线按平。
「不用忍。若他欺负你，回来告诉阿娘，也来找我。嫁了人，这里还是你的家，你不用受够委屈才敢回来。」
她阿娘在旁边听见，眼圈一下红了，伸手将她搂过去。
「阿禾说得对。你是我的女儿，什么时候想回都能回。真受了欺负，阿娘替你作主，不会让你忍着。」
阿杏埋在她肩上，没回嘴。
婚席散后，我在溪边洗手。江述拿着外衣来，站在两步外，见我抬头，才递过来。
我接了，他便在旁边坐下。
溪水里有碎光，我低头洗去指间的线屑，想起春市那个女孩，今天已经托人送来了第一块练针的布。
绣楼里多了两个位置，阿婆让江述添架子，又嫌原来的凳子太高，姑娘们坐久了腿麻。
我同他说着，说到最后，自己先笑起来。
他一件件记着，没有起身。
我也没走。
过了许久，我轻声说：「江述，我夜里有时还会惊醒。」
他点了点头。
「我怕你觉得我麻烦。要是哪日我又做噩梦，半夜哭醒了来找你，你会不会嫌我，叫我自己忍着？」
我停住，手指攥紧外衣的边。
他将衣角从湿石上提起来，放回我膝上。
「不会。你害怕就来找我，我陪着你。你从前受过那些苦，夜里会惊醒，不是你的错，我不会嫌你麻烦。」
我看着他，眼睛慢慢热了。我一直怕自己伤心太久，连喜欢我的人也会厌烦。他这样明白地告诉我愿意陪着，我终于敢相信，自己不必把委屈都忍下去。
阿婆后来提灯找来，在路那头喊我们吃剩下的甜糕。我应了一声，站起来，没有把外衣还给他。
次年秋天，我与江述成了亲。
没有搬远。他把两家之间的空院收拾出来，楼上添绣架，楼下仍做银活。
新衣是我自己绣的，蓝底，配一圈红边。挑布时，我仍不太敢摸大红的缎子，江述便将蓝的那匹搬下来，让我拿到窗边看。
阿婆的手能握住梳子了，只是用久会疼。
出门前，她替我梳了半边头发，剩下的由我自己来。镜里，她坐在身后，摸过裙边新绣的蓝头鸟，说还是像你阿娘那一只。
我低头收好线，将脸靠在她膝上。
她用左手抚我的背，没催。
楼下，几个徒弟正在笑江述，说师傅平日锤子抡得响，如今系个扣子，手竟也会抖。
我听着笑了一声，起身将梳子放回匣里。
「阿婆，等会儿你坐近些。」
她连声说好。
下楼时，江述站在最后一级台阶旁，把手伸给我。指尖碰到旧疤，他微微放松，我却往前挪了半步，将他的手握稳。
阿婆戴着他打的轻耳环，一直坐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夜深，江述替我拆银饰，有一处缠着头发，解了好久，额上都出了汗。我坐在灯下，没催。
隔壁，阿婆收被褥，轻轻咳了一声，又问我们窗关好了没有。
我应了。
最后一点牵扯松开，江述将梳子拿来，替我梳过肩上的发。
我从镜里看着他，慢慢有了困意。我知道自己在这里受了委屈能开口，害怕了有人陪，也知道阿婆就在隔壁，再没有人能逼我丢下她。我终于觉得安心。
他察觉我往后靠，便坐近一点，让我的头稳稳落在他肩上。
门留着一条缝，院里的灯还亮着。
听见隔壁阿婆翻身的声音，我没有再起身去看，慢慢合上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