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金榜前，侍郎独子一脚踏碎我的祖传书箱，将滚烫的红泥喜报甩在我脸上：“沈砚，十年寒窗不如有个好爹，这御笔钦点的状元小爷替你受了！”昔日山盟海誓的青梅娇笑依偎在他怀中，劝我跪下磕头求口饭吃。我抹去嘴角的血，看着那张金光闪闪的一甲头名，险些笑出了声。他们根本不知，早在半月前天子便亲赐我入阁密旨，今科春闱老子连考场都没进！他爹冒死潜入贡院换出来的，究竟是谁的卷子？我借着晨光翻开军机邸报，背脊猛地窜起一股刺骨恶寒——那位隐姓埋名下场、在答卷里扬言要剁了礼部侍郎狗头的，正是刚屠了塞外八万叛军的铁血煞神九王爷！
01
早春的寒气顺着破损的窗缝往骨头里钻。
我端着粗陶茶盏，就着井水润嗓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锣声。
两扇薄木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木屑溅在我的旧棉袍上。
楚浩然身披大红织金团花锦袍，腰间悬着羊脂白玉，摇着折扇大步迈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家奴，还有挽着他胳膊的林雪柔。
林雪柔穿了一身水红织锦襦裙，头上戴着金累丝步摇，走起路来乱颤。
“哟，沈大才子，还在啃发馊的窝窝头呢？”
楚浩然折扇一合，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一张金泥朱墨拓印的红纸被他重重摔在桌上，茶水溅出，浸湿了纸角。
“一甲第一名：楚浩然。”
字迹鲜红扎眼。
“瞧清楚了吗，沈砚？”
楚浩然伸手戳着我的肩头，每戳一下都啐出一口唾沫。
“你闭门苦读十载又能怎样？”
“自诩文曲星下凡又能怎样？”
“这连中三元、御笔钦点的状元，终究归了小爷！”
林雪柔用帕子捂着嘴轻笑，嗓音尖细。
“砚哥，认命吧。”
“楚伯父是礼部侍郎，楚公子生来就是公卿贵胄。”
“你一介寒门，命格太薄，压不住天子钦赐的富贵。”
我抬眼看着她。
“半个月前，你还拿着我抄书换来的散碎银两去买簪子。”
“你当时说，等我金榜题名便完婚。”
林雪柔面皮一僵，随即露出几分嫌弃。
“住口！”
“谁许你直呼我的闺名？”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现在的模样，一个连三甲都没摸到的落榜汉，也配惦记我？”
楚浩然大笑两声，伸手把林雪柔搂进怀里，重重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雪柔如今是小爷的人，等过几天跨马游街，便抬她做二房贵妾。”
“至于你，沈砚……”
楚浩然猛然抬脚，踩在旁边的旧杨木书箱上。
书箱应声开裂，我手抄的策论散落一地，沾了泥水。
“不是号称才绝京华吗？”
“金榜上怎么连你沈砚的名字都找不到？”
楚浩然弯下腰，眼神狠戾。
“听闻你在贡院外还扬言要整饬边政，一条泥坑里的臭虫，也配谈家国天下？”
我坐着没动，手掌平放在膝头，语气平静。
“楚公子既然高中魁首，想必策论惊世。”
“沈某不才，敢问状元郎，考卷上所答的御戎三策，开篇第一句写了什么？”
楚浩然的表情一下子卡住了。
他眼珠乱转，脖子胀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扬起手。
“宫廷策问乃朝廷机密，你一个草民也敢打听？！”
林雪柔也在旁帮腔斥责我失心疯，嫉妒楚公子的天资。
楚浩然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挥手吩咐家奴。
“把这破屋子砸了，打折他的手，看他以后拿什么写字！”
几个恶奴拎着木棍围上来，桌椅翻倒，碗碟碎裂。
我避开挥来的木棍，后背撞在墙上泛起阵阵钝痛。
一名家仆踩住我的衣摆，把湿泥往我领口塞。
楚浩然揽着林雪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砚，三日后得月楼摆百官琼林宴，你若是肯从我胯下爬过去喊三声爷爷，楚家便赏你一口剩饭！”
说完，他带着一行人扬长而去。
院子里满地狼藉。
我撑着墙站起身，拍掉袖口的泥土，心底却忍不住发笑。
楚庸当真是手眼通天。
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
半月前，圣上便御笔亲批我免试春闱，赐同进士及第，直接入文华殿行走。
我连贡院的大门都没进过。
贡院名册上从头到尾就没有沈砚的名字。
那么楚庸冒死换出来的这份一甲试卷，原主到底是谁？
我从破书箱的暗格里抽出军机邸报，目光落在那行朱砂小字上。
平南大将军、当朝九王爷赵玄，奉旨回京述职，微服暗访科场。
那位在塞外坑杀数万叛军、以铁血闻名的九王爷，隐姓埋名下场试才了。
楚庸偷换走的，是这位煞神的卷子。
02
初春的细雨夹着冰碴子落下来。
我推开文渊阁侧门时，身上的粗布棉袍吸饱了水，沉甸甸的。
守阁的小黄门见是我，连忙躬身问安。
“沈先生，文华殿的差事还没到点卯的日子，您怎么冒雨过来了？”
我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无碍，劳烦公公，我想调阅三日前贡院封存的初选卷宗底册。”
小黄门面露难色，低声道：“底册已被礼部楚侍郎盖印封存，旁人碰不得……”
我从怀中亮出半截天子钦赐的金牌。
小黄门看清蟠龙纹，双腿一软险些跪下，连忙引路。
穿过阴暗的青砖长廊，尽头便是秘档库。
我走到天字号木柜前，柜门铜锁上有被撬动后重新抹蜡的细痕，显然有人动过手脚。
拉开樟木抽屉，一甲试卷的核验联单赫然在上。
糊名处贴着的桑皮纸有被水汽蒸熏撕开的重叠痕迹，上面换成了工整的四个字：楚浩然。
字迹浮在纸面，墨色发青，与卷末考官批阅的朱砂明显不是同一日落下的。
我直接翻向底层的废卷筐。
一张被粗墨打了大叉的答卷静静躺在里面。
天字第一号。
字迹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透着凌厉的煞气。
九边军饷年耗六百万两，兵备废弛，将弁中饱私囊。
卷中甚至扬言要先斩贪墨主官三人，以儆效尤。
字字句句都在剜六部重臣的肉。
难怪考官吓得不敢上呈，难怪楚庸以为这是哪个狂生写的，顺手换给了自家儿子。
翻到卷末糊名处，一枚暗记印入眼帘。
印文仅有两字：破虏。
那是先帝钦赐给九王爷赵玄的私印。
满朝上下，除了手握重兵的赵玄，没人敢用这两个字。
楚庸为了给自己儿子铺路，当真是挑了一具要命的棺材。
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
“仔细搜！侍郎大人有令，贡院墨卷底联若有遗漏，拿你们的脑袋是问！”
我迅速将卷宗归位。
刚转过身，两柄长刀已经架在了脖颈两侧。
五城兵马司的兵卒涌了进来，领头的是楚府管家楚安。
楚安挺着肚子，拎着水火棍上下打量我。
“这不是沈大才子吗？落了榜不甘心，深更半夜跑来偷改考卷？”
我看着他，神色冷淡。
“文渊阁乃中枢重地，何时轮到你一个楚府恶奴在此叫嚣？”
楚安脸色一沉，抬起水火棍狠狠砸在我的腿骨上。
一阵剧痛钻心，我死死咬牙没有倒下。
“死到临头还摆架子！”
楚安啐了一口，挥手示意兵卒将我反绑。
“侍郎大人早就料到你心术不正，今科状元必须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点非议。”
“盗窃考卷、意图舞弊的罪名，正合适落在你头上。”
“带走，押入五城兵马司死牢！”
绳索深陷皮肉，我被推搡着推进漆黑的囚车。
长街远处，楚府灯火辉煌，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楚家的宴席办得越热闹，悬在他们头上的闸刀落得就越快。
03
五城兵马司的死牢阴暗潮湿，墙角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我被铁链吊在木架上，手腕皮开肉绽，衣衫浸透了血迹。
甬道里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碰撞的脆响。
栅栏门打开，林雪柔挽着楚浩然走了进来。
楚浩然一身锦缎华服，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
“沈砚，滋味如何？”
“我特意交代过狱卒，要好好照拂你。”
我吃力地抬起眼皮看他。
“私设公堂，屈打成招，大楚律法在你们眼里就这般无用？”
楚浩然嗤笑出声。
“律法？在京城，我爹就是礼部的法，兵马司指挥使是我爹的门生，他就是刑部的法！”
林雪柔靠在楚浩然身侧，眼神冰冷。
“砚哥，浩然心善，给你留了活路。”
“只要你在认罪书上按个手印，承认是你嫉妒楚公子才华、伪造策论构陷重臣，楚家只打断你的腿，放你发配岭南。”
她递过来一张写满罪状的状纸。
不仅要我认罪，还要我自认是楚浩然昔年的代笔书童。
我冷笑一声，一口血沫直接吐在纸面上。
“贱人。”
林雪柔尖叫着后退，忙用丝帕擦拭裙摆。
楚浩然大怒，夺过狱卒手中的皮鞭狠狠抽下来。
倒刺撕开衣衫，剧痛蔓延。
我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楚浩然打累了，扔掉鞭子，从炭盆里拔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烙铁，直往我脸上凑。
“沈砚，把你的脸烫烂，割了你的舌头，看你拿什么告御状！”
“等午后得月楼琼林宴一开，两位阁老为我作保，今科状元便是铁板钉钉。”
“而你，明日一早就会畏罪自尽在这牢里。”
滚烫的热气烘着皮肉。
我看着楚浩然，沙哑开口。
“楚浩然，你可知道那篇策论里写了什么？”
楚浩然神色微变。
“管它写了什么，如今盖着我楚浩然的印章，那就是老子的文章！”
“那是篇杀人卷。”
我盯着他。
“里面详列九边军饷账目，点名要斩贪官头颅祭旗。”
“你猜军中那些老将看了，会作何感想？”
楚浩然明显慌了一瞬。
林雪柔在旁拉扯他的衣袖。
“浩然，别听这穷酸虚张声势，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楚浩然回过神，举起烙铁就要往下按。
牢房入口忽然传来连滚带爬的呼喊。
“少爷！少爷快住手！”
管家楚安面如土色地撞了进来。
“出大事了少爷！得月楼的琼林宴，被兵马给抄了！”
04
得月楼外的大街被死死封锁。
四周商铺紧闭门窗。
黑色军旗插满长街，血红的“赵”字在风里翻滚。
三百名身披重甲的铁骑按刀立在街口，连环铁甲带着刺鼻的血腥味。
那是从边关厮杀出来的北境玄甲卫。
得月楼内，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庆功宴的山珍海味早已凉透，油脂结成了白块。
礼部侍郎楚庸穿着正三品绯色官袍，跪在堂下，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楚浩然和林雪柔刚被押解过来，便被长刀抵住后心，扑倒在地。
我也被铁链锁着，扔在一旁。
大厅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
他穿着暗红蟒袍，身披玄铁半甲，脚边的青砖里斜插着一柄沉重的斩马刀。
九王爷赵玄。
赵玄把玩着指间的羊脂玉扳指，目光沉凝。
楚庸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王爷千岁……不知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只是调动边关私兵围堵得月楼，若是御史台知晓，怕是对王爷清誉有损……”
赵玄指尖发力，玉扳指被捏成碎末，纷纷扬扬散在案上。
他甚至没看楚庸一眼。
“楚侍郎，你在教本王做事？”
楚庸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撞在地上连连告罪。
赵玄起身拔出斩马刀，铁甲靴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楚浩然面前，冰冷的刀刃拍了拍楚浩然发白的面颊。
“你就是今科一甲第一名，楚浩然？”
楚浩然裤裆一热，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利索。
赵玄掏出一叠皱巴巴的草稿，砸在楚浩然脸上。
“给本王念，这上面写的斩贪官祭旗，是什么意思？”
楚浩然眼冒金星，那些狂放的草书他根本认不全。
林雪柔吓得魂不附体，突然扑上前，指着我大声尖叫。
“王爷明察！”
“这都是沈砚干的！是他考前偷换试题，买通小吏伪造大逆不道的卷子栽赃楚公子！”
“他落榜怀恨在心，意图谋害忠良，他才是逆贼！”
楚浩然连滚带爬地附和：“对！是沈砚陷害我！求王爷将他碎尸万段！”
楚庸也趁机厉喝：“左右，速速将这乱臣贼子乱棍打死！”
周围兵刃瞬间转向我。
赵玄的斩马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抵我的咽喉，刺出一滴血珠。
05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肉，我没有闪躲。
“王爷。”
我直视着这位杀伐果断的煞神。
“他们说，这谋逆的卷子是我沈砚写的。”
赵玄眼中带着探究与杀意。
“本王微服下场写的策论，被换成了这等草包的名字。”
“案牍库里，唯有你今晨动过封条，你不是做贼心虚，去翻卷宗做什么？”
楚浩然在一旁狂喜叫嚣，林雪柔也拼命磕头请命杀我。
我看着楚家众人，笑出了声。
楚浩然厉声喝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楚家大祸临头，还不知道招惹了谁。”
我抬起满是血污的手，伸进残破的棉袍内侧。
楚安刚想拔刀叫喊护驾，被赵玄一声冷喝制止。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从怀里掏出一卷包裹严密的物什。
层层油纸剥开，露出一抹明黄。
那是大内极品云锦，上面绣着五爪蟠龙，正中赫然盖着鲜红的传国玉玺大印。
满堂官员面如土色。
楚庸眼珠暴突，身形剧颤。
“圣……圣旨？！”
我双手托起圣旨，朗声念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生员沈砚，策论精绝，经世致用。特赐免试春闱，赐同进士及第，入文华殿行走，授翰林院修撰，协理内阁机务。钦此！”
大厅内落针可闻。
免试春闱，直入文华殿。
楚浩然僵在原地，林雪柔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不可能……这是伪造的！”
楚浩然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一个破庙里的穷酸，怎么可能被天子内定！”
“住口！”
赵玄反手收刀，大步上前拿过圣旨。
扫过上面的御笔朱批与内阁大印，赵玄看向楚庸。
“明黄龙锦，皇兄御笔，首辅押印。”
“楚侍郎，你教教本王，这圣旨如何伪造？”
楚庸瘫倒在地，脑子嗡的一声。
沈砚连试都没考。
那他派人拼死换出来的状元卷，原主到底是谁？
对上赵玄那双冰冷的眸子，楚庸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06
“看来楚侍郎想明白了。”
赵玄拖着斩马刀走回主座坐下。
“本王奉旨回京，皇兄言道朝臣多空谈边务，不知前线疾苦。”
“本王化名赵铁自贡院下场，写了一篇御戎策论，直陈户部克扣边饷三成，致使大同边军冬无寒衣，合该斩首示众。”
赵玄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本王原想看看今科考官有无胆量上呈御前，结果倒好，卷子没进紫禁城，倒成了你儿子的锦绣前程。”
赵玄猛然一掌拍碎身侧茶几，拔出腰间匕首，反手将楚浩然的右手掌钉穿在青砖地上。
惨叫声撕心裂肺。
林雪柔眼白一翻，吓得昏死过去。
楚庸扑过去想拔刀，两柄长刀直接横在他颈间，割出两道血痕。
“王爷饶命！下官一时糊涂啊！”
楚庸以头抢地，鲜血流了满脸。
玄甲卫上前斩断我身上的铁索。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缓步走到楚庸面前。
“楚大人，方才在牢里，你家管家可不是这副说辞。”
“你们依仗权势颠倒黑白时，可曾想过给旁人留条活路？”
楚庸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沈砚！你早知内情，你故意引楚家入套！”
我抬手重重甩了他一记耳光，打得他嘴角迸血。
“是我逼你撕毁贡院封条的？”
“是我逼你改换一甲朱卷的？”
“还是我逼你把九王爷的字迹认作自家儿子的功名？！”
楚庸哑口无言。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唱诺声。
“圣旨到——”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领着大内禁军涌入得月楼，手捧黄绢，面如寒霜。
“传皇上口谕！”
满堂官吏齐刷刷跪倒在地。
“礼部侍郎楚庸，勾结考官，舞弊弄权，犯欺君罔上之罪，即刻抄家，全族收押诏狱！”
“冒名者楚浩然，押赴午门重责八十廷杖，削去功名，打入死牢！”
“涉案考官及官员共四十七人，交三法司严查彻办！”
旨意宣毕，楚庸整个人软成了烂泥。
八十廷杖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楚浩然两眼发直，再次吓昏过去。
07
得月楼里一片兵荒马乱。
禁军将沉重的铁镣锁在楚庸和楚浩然脖子上，毫不留情地往外拖。
楚浩然被剧痛疼醒，拖着带血的手掌在地板上拼命挣扎。
“爹！救我！雪柔救我啊！”
林雪柔刚转醒，见楚浩然朝自己爬来，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别碰我！滚开！”
楚浩然死死抓着她的裙角：“贱人！是你撺掇我爹换卷子的！”
“你胡说！”
林雪柔一把撕破裙角，连滚带爬扑到我脚边，伸手抓我的衣摆。
“砚哥！你救救我！”
“都是楚家逼我的，是楚浩然逼我就范！”
“砚哥，你去向陛下求情，我愿给你做牛做马！”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林姑娘，半日前你在我门前说了什么？”
“你说人各有命，这富贵我压不住，还劝我跪下谢恩。”
林雪柔满脸泪水，拼命磕头说自己说的是胡话。
“你没说错，人各有命。”
我移开目光。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王德全冷冷扫了她一眼，尖声道：“查抄账册显示，此女收受楚家重金，父兄借机谋利，按同犯论处，掌嘴四十，发落教坊司！”
林雪柔听到教坊司三个字，浑身力气被抽干一般瘫软在地。
刑板重重抽在她的脸上，伴随着惨叫，满嘴是血，碎牙横飞。
赵玄看着这一切，转头对我道：“先生好胆魄，皇兄选你，确未看走眼。走吧，随本王进宫面圣。”
08
乾清宫暖阁内墨香四溢。
年轻的天子赵恒立在案前，神情严肃，案头上堆满了搜查出来的舞弊卷宗。
我和赵玄入殿行礼。
赵恒快步上前将我扶起，打量着我身上的血迹。
“先生受苦了。”
“若非先生以身为饵，皇叔亲自彻查，还真拔不出这盘根错节的蛀虫。”
赵玄坐在一旁，冷哼一声：“边防、科举都敢伸手，这帮人留着就是祸害。”
赵恒取出一卷朱批黄绢递到我手中。
“沈砚接旨。”
“今科舞弊大案，着三法司会审，沈砚兼领钦差巡阅使，全权督办，严惩不贷！”
我接过黄绢，叩首领旨。
深夜走出乾清宫，午门外的受刑声刚好停歇。
楚浩然趴在长凳上，下半身血肉模糊，气息微弱。
两名执杖的禁军擦着汗复命：“沈大人，八十杖打完了，还吊着一口气。”
楚浩然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
“沈……沈大人饶命……”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早间你说，要我在琼林宴从你胯下爬过去，喊三声爷爷，便赏我一个差事。”
我俯下身，语气平静。
“如今，你连替我楚府看门的资格都没有了。”
楚浩然喷出一口污血，彻底昏厥过去。
“关进死牢，别让他咽了气。”
我对狱卒交代道。
“三日后的大理寺公堂，他得听完自己的判决。”
09
三日后，大理寺正堂。
明镜高悬，两侧衙役按水火棍肃立。
我身着官袍坐在副审位上，手握朱笔。
堂下，楚庸戴着死囚重枷，楚浩然被抬在木板上低声哀嚎。
林雪柔披头散发跪在一角，面容浮肿变形。
惊堂木重重拍下。
主审官宣读罪状，楚庸勾结考官私换朱卷二十余份，贪墨巨万，铁证如山。
楚庸双目无神，伏在地上叩头认罪。
楚家管家与涉案书吏被押上堂，当场指认林雪柔暗通消息、出谋划策之罪。
林雪柔发疯般撞头辩解，声泪俱下地向我求饶。
我神色未变，只问了她一句：“你偷走我亡母遗留的古砚送给楚浩然时，可曾想过情分？”
林雪柔瘫在地上，哑口无言。
我提起朱笔，蘸透朱砂，沉声宣判。
“楚庸欺君罔上，判斩立决，抄没家产，全族流放边荒。”
“楚浩然冒名欺君，判秋后处斩。”
“林雪柔依附权势、陷害他人，即日籍没入教坊司，终身不得脱籍。”
“涉案官员三十余人，尽数革职查办。”
朱笔掷地，红墨飞溅。
楚庸面如死灰，楚浩然再度吓厥过去。
林雪柔被拖出公堂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满眼悔恨，却已无力回天。
沉重的堂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哭喊。
10
秋风卷过京城长街。
午门外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数十辆囚车驶过，菜叶与烂泥砸在楚庸父子身上，叱骂声震天动地。
另一侧的官道上，押往教坊司的官奴队伍缓缓前行。
林雪柔戴着镣铐走在碎石路上，面如死灰。
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仪仗声。
文华殿的大门在晨光中洞开。
我身着正四品学士袍，踏上汉白玉台阶。
赵玄策马立在殿前广场，翻身下马，将腰间的一柄短刃递到我手中。
“沈大人，楚党已除，朝堂清明。”
“皇兄命你重整科举规制，待京城事了，北境的大漠风沙，本王还等着你提笔作赋。”
我接过短刃，躬身一揖。
“王爷放心，下官定不负社稷。”
赵玄朗声大笑，翻身上马，领着骑兵绝尘而去。
我收整衣袍，转身迈入文华殿的大门。
日光倾泻而下，前路万里坦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