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顿家宴，一句“你又不挣钱”
第一节 一顿家宴，一句“你又不挣钱”
婆婆六十二岁生日，我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七点，做了十二道菜。
最后一道鱼端上桌，我没坐，问程浩：“我妈手术那三万块，周一能转吗？”
他刚给自己倒满酒，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在家吃我的喝我的，张嘴就是三万。家务能值几个钱？”
桌边有人放下筷子。
程丽扑哧一声，夹走了鱼肚上最嫩的一块。
“哥，你也少说两句。嫂子忙一天，怎么也值顿饭吧。”
我手里还垫着隔热布，热气透过布料，一点点烫到指腹。
程浩大概也察觉话说重了。他往我这边推了推椅子。
“坐。你这时候提，我能说什么？咱家也有咱家的用项。”
我没有坐。
四天前，他问我丈母娘的手术要花多少。我说医院还没给最后的单子，妈妈有积蓄，先得留三万缺口。他正在换鞋，低着头说，知道了，吃饭再讲。
那天饭桌上有朵朵的单元卷，他说孩子在，别聊钱。
昨天他说单位事多，回家再谈。回家洗过澡，他又说太困了，让我等明天。
今晚客人没到齐之前，我跟他说了第三遍。他拍拍我的肩，说当着他妈面正好问问，几家人合计合计，也不用一个人愁。
现在菜都上齐了，我终于知道，这场合计里他打算让我出什么。
出一张嘴，然后当着一桌人把嘴闭上。
赵桂兰坐上首，手里的汤勺碰了一下碗边。
我看见她停了停。
“你妈身体要紧，”她说，“但三万也不是个小数。你结婚以后都没上班，花家里的钱，问一声浩子也应该。”
“我在问。”我说。
她抬眼。
我把隔热布折起来，放到桌上。
“这笔钱从哪儿出、要不要分两次，我都能谈。你刚才说家务不值钱，这句跟我妈做手术有什么关系？”
程浩揉了下眉心。
“许念，你别扣字眼。我一个人扛房贷，单位累成什么样，你知道吗？我从没说过你在家什么也没干。”
“刚说的。”程丽拿纸擦嘴，“哥，你酒还没喝呢。”
程浩瞪了她一眼。她低头给自己儿子夹菜，顺便把他碗里的葱一根根挑进我面前的空碟。她儿子放学就跟我回家，今天说姥姥生日，问我能不能做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我买了两斤，肋排都给他留着。
我没动那只碟子。
上首的姑妈想打圆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手术的事回头再商量。她说着给朵朵递了个小碗，问朵朵学校学了什么，背一段给大家听听。
朵朵正好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格子纸。
“《我的妈妈》。”她站到椅子旁边，脸红红的，“我妈妈叫许念。今年三十四岁。她会给我梳辫子。我的妈妈没有工作……”
她念到这里，发现没人笑，也没人叫她继续。
“我写错了吗？”
程浩说：“没错。妈妈是全职在家照顾你的。”
他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像在给出一个严谨的标准答案。
我望着朵朵手里那张纸。
字不太齐，“工作”的“作”写出了格。那是我昨晚陪她练过的字。她把铅笔握得太紧，写完小指侧边全是灰，我用湿毛巾给她擦过。
“等吃完饭，妈妈陪你看。”我说。
她点点头，把纸折了，塞回书包。
赵桂兰突然起身，要去厨房给我盛汤。她起得急，椅脚拖了一声。我以为她会照例让我去，她却把我的碗拿走了。
她回来时，我面前有一碗汤，里面是鱼头旁边那块没人夹到的肉。
她把碗搁下，没看我。
“先吃。站半天了。”
程浩端起酒杯。有人祝赵桂兰身体健康，话头跟着转开。程丽讲她新换的包不耐脏，问我要不要把她上回留在家里的帆布包顺手洗了。
我说：“你自己带回去洗。”
她没听清，又问了一次。
我低头喝汤，她终于把那句话收了回去。
散席时八点四十。程浩送人到电梯口，回来把空酒瓶往台面一放，说许念，今晚就别再拧着了。大家一年难得聚几回，非要当着人把家里这点事翻出来吗？
我打开手机，把前两天问他的三条消息翻出来。
他只扫了一眼。
“我这两个月项目款也没到。你以为我兜里随时有三万？”
“上周你说年底奖金没动，打算拿来换车。”
“车用了八年。你也坐。”
“我没要求今天换。手术安排下周还要跟医院确认。”
程浩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拖鞋。他左脚那只边上裂了个口，之前我问要不要扔，他说还能穿。今天他把脚抬起来，往另一只拖鞋的后跟上一蹭，换了个站姿。
“这事明天再讲。”
又是明天。
我去厨房收锅。灶台上有碟没放盐的菜心，是专门给赵桂兰留的。她平时嘴上说不用做两份，吃的时候却总嫌我们这边咸。我没端出去，菜还温着，盘底压了一张她刚用过的纸巾。
她从门后进来，顺手把煤气灶上的汤锅移到里面。
“他在外面也不容易。”她说。
我关上水。
她把盘子拿起来，手顿了顿，又放回台面。
“你妈住院，缺多少，问清楚。别光听人说大概要多少。”
“问过了。三万是她的钱之外，我先留的缺口。实际看医院怎么结。”
她没再说话。走到门口，拿起笤帚，把程丽儿子掉在地上的半截筷子扫了。她扫得很慢，扫完才想起簸箕还在阳台。
回屋前，我把上午留的购物小票从围裙兜里摸出来。鱼八十六，排骨四十八，蛋糕程丽订的，送来的时候要付尾款，我扫了一百二。她下午说回头给我。那句回头我听过不少，有时是钱，有时是她来接孩子。
程浩坐在沙发上回工作消息。我问他桌上还有什么要留。他看都没看，说排骨给小宇留着，妈明早想吃稀饭，冻馒头蒸两个。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问一句我想吃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把桌上那半盘西瓜拿过来递我。
“别光顾着收拾。”
说完他的手机又响了。他走到阳台接电话。我拿着那盘西瓜，看到果肉上插着两根牙签，三个人吃剩的，边上那一块塌得最厉害。我把牙签捡进垃圾桶，把西瓜用盒盖盖上。
有一年我夜班回来，他煮面，咸得我第二天脸都肿。他守着锅等我吃，还拿水一遍遍替我兑。后来轮到我在家，他越来越少进厨房。刚开始下班会问我今天累不累，后来只问朵朵怎么样，妈的腿怎么样。再后来，钥匙在门口一放，他先问饭呢。
阳台上传来他对同事说话的声音。
“你先忙你家里的。表我能替你调，你别急。”
我拿起小票，在背面写下今天还没回过的一个电话。
妈妈。
我带朵朵洗漱，陪她把掉出来的一颗乳牙装进小盒。她睡前问，姥姥的病会不会很疼。我说她现在在医院那边复查，有事妈妈会告诉你。她把被子往脸上拽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妈妈，你今天还没吃蛋糕。”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纸盘。上面是她替我留的蛋糕，压得不成样子，顶上那颗草莓滚到了角里。
我拿叉子，把草莓吃了。
等朵朵睡熟，我回到餐厅。程浩的酒杯原样摆在他坐过的位置。杯下有一圈水，他刚才在沙发上叫我过去拿，我没应，他便走了。
我把手机放到那圈水旁边。
备忘录里有一项，叫《从我请长假那天起》。上次打开，是前天下午六点零三分。创建时间，七年前。
我没有往下翻。
先打开附近几家家政门店的服务报价。再找我以前做客房主管时留过的排班表，看不同的活怎么按时长和件数记。夜里十一点半，我用女儿剩下的半张方格纸，一项一项列。
隔壁房间，程浩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穿着睡衣出来找牛奶，发现冰箱上多了张纸。
最上面三个大字。
工资条。
2 工资条贴在冰箱上
第二节 工资条贴在冰箱上
程浩念完标题，把冰箱门拉开。
“你这打印机还是我买的。”他说。
我提醒他，手里那盒牛奶昨天就过期了。他看了一眼日期，换了另一盒。
“纸是朵朵的。”我说，“你先看完。”
大标题三个字：工资条。底下一行小字：按本小区附近家政门店的报价，以一个普通的忙月计算。
一、日常备餐及餐后清理，三十天，每天一百二十，三千六。
二、常规保洁，二十次，每次八十，一千六。
三、接送孩子，四十趟，每趟三十，一千二。
四、放学陪伴和作业照看，六十小时，每小时六十，三千六。
五、夜间额外照护，十次，每次一百，一千。
六、陪诊、取报告及代办，四趟，每趟二百，八百。
七、采购、洗晒和换床品，二十二个计价时段，每段一百，二千二。
合计：____元/月（请程浩先生自行计算）。
程浩看到最后一行，伸手把纸揭下来，拿得离眼睛近了一点。
“加起来多少？”
“你算。”
他点开计算器。按到八百的时候漏了一项，又返回重按。
一万四。
他笑了一声。
“我每月也就这么点。咱两口子加起来三万，你还能给我留几块？”
“你昨晚说家务值不了几个钱。今天你可以挑，哪项你愿意自己做。做了就减掉。”
“一个家还做成项目招标了。”
他把工资条搁回冰箱。右边压不牢，他从上头摘下来一颗写着“全家开心”的磁铁，用力按在最底下。
程丽送她儿子上兴趣班，顺道过来取落下的书包。她看完很开心，立刻掏出手机拍照。
“嫂子，这么算你干七年，得欠你一百多万了吧？”
我拿笔在纸上写，14,000×84＝1,176,000。
“照这个忙月演算，七年是一百一十七万六。真要按七年记，得一件件看。”
程丽把手机往她哥脸上一对。
“听见没有，富婆坐你家七年。”
程浩弯下腰，拿起女儿那支粉色的笔，在工资条空白处写了一行。写完签上他的大名，笔画又大又飘。
行，我欠你的。等我发财了还。
他把笔帽一扣，朝我笑。
“好了，财务许女士，能开饭了吗？”
我把工资条平平整整拍下来，又把照片按时间保存。程丽一边乐，一边把视频发到家族群。她给视频配了一行字，我嫂子要年终奖，七年一百一十七万六。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发大笑，有人问程浩还招不招人。昨晚没说话的表叔出来说，家里哪能这样记账，算到后来，谁还能给谁倒杯水。
我没回他。
程浩去开餐边柜，发现没有粥。他又把电饭锅盖掀起来，里头干干净净。
“你今天没煮？”
“我跟朵朵吃过了。桌上有两只碗，我们自己的。”
赵桂兰慢慢从房里出来，先看纸，再看桌面。她平时起床就能喝到一杯温水。今天杯子还在杯架上，柄朝墙。
她把杯子取下来，接了水，喝一小口。
“太凉。”
我指指水壶。
她看了我一眼，自己把壶提起来。
程丽见我真没做她那份，拿起一袋面包，说能不能顺便帮她儿子把奶热了。孩子在旁边说他不用热，她低头说你懂什么，刚从冰箱拿的。
我把微波炉的位置指给她。
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好像从没想过这房子里有一样东西要自己按。
“嫂子，你至于嘛？”
“孩子说他不用热。你觉得要热，你来弄。”
她拿着奶站了几秒，最后把奶放回桌上，拽着儿子走。孩子回头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等电梯关上，才把他踢到玄关角落里的书包带收进来，发消息叫程丽下楼前想起来拿。
群里还在笑。
我收到一条单独消息。发消息的人叫林雁，是程浩一个远房表姐，过年坐过一桌。她女儿比朵朵大两岁，常跟外婆住。她不怎么在群里说话。
“你能把没签字那份发给我吗？”
我问她拿去干什么。
她过了两分钟才回。
“我也想贴一张。”
后面又一条。
“我昨晚八点下班。回家洗两锅碗，给孩子改手抄报，十二点晾衣服。他问我怎么越来越没好脾气。”
我把原表拍给她。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张只留着项目和空格的。她回了张照片，桌上有个没洗的锅，水槽边放一双卷边的粉色手套。
“我今天先让他洗这个。”
我盯着锅里泡得发白的一块米粒，想起我昨晚收尾时，手指被洗涤剂泡得发皱。程浩从背后经过两趟，一趟问电视遥控器，一趟说你也赶紧休息。
我退出群聊。
把七年前的备忘录，连同以前零散留在相册里的缴费截图、接诊单和学校消息按年份分开。原来每天记的东西不一样，有时只有一句几点接人，有时一连几天只留发票；我把原样保存下来。近来再做什么，就把日期、起止时间、办的事和谁在场记上。照片有必要才拍，朵朵的东西不发到群里，也不拿来跟人吵。
上午十点，我拨回老家。
妈妈说她问过医生了，得先按约做完几项检查，再定手术日子。她手里那点钱能先用，叫我别一开口就跟程浩闹。她说这些话很熟练，像从另一个母亲那里一代代学来的。
“你把交费单留好。”我说，“具体差多少，我们再算。”
“你还在家做饭？”
“今天少做几个人的。”
她笑了一下，以为我在跟她逗。
挂完电话，我把自己的简历从邮箱里翻出来。最后一次更新是七年前。工作经历那一栏只有我在酒店的三段岗位，最后一行写，客房部主管，离职原因，家庭安排。
光标停在那六个字后面。
厨房里，程浩把一袋速冻饺子翻来覆去地看。他原本想等我进去，等了一会儿，大概觉得自己开口也挺没面子，便拿锅接水。
水接到离锅边还剩两指，他才问我：“你真打算以后都这么分？”
我把电脑合上，走过去，把朵朵的接送表从冰箱边挪到正中。她的时间表照旧。我们两个都得看得到。
“孩子的事我们另排。自己的事自己做，想请人就去请。以前一声不响全交到我手里的，今天停。”
程浩捏着那袋饺子，笑了一下。
“有本事你一直停。”
“从今天起，没发工资，我就不上班了。”
我把刚拍下的工资条放回去，按牢磁铁。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我没再去拿他的锅。
3 罢工第一天
第三节 罢工第一天
程浩的饺子煮破了十二只。
他把剩下三只完整的捞出来，叫朵朵过来看爸爸做的早饭。朵朵走近，认真闻了闻。
“爸爸，你这个汤里怎么有一张皮？”
他低头，才发现饺子袋上撕下来的一小片贴纸跟着进了锅。他把整锅端开，给自己点了外卖。
半小时后，外卖送到了五年前租房的老小区。他点单时没改地址。骑手打电话说楼号对不上，他捏着手机在玄关绕了两圈，终于改好地址。再看时间，周末的项目视频会已经开始。
他趿着一只拖鞋跑去开电脑，转头喊我拿耳机。
我正在给朵朵扎头发。
“你昨晚拿去阳台打过电话。”我说。
他找了一遍，没有。
后来是朵朵把阳台上的空衣架往左推了推，才看见耳机线被他挂在晾衣杆下面。她拿进书房，程浩松了口气，说还是我姑娘贴心。
朵朵摸了摸刚扎好的一边辫子。
“爸爸，你一会儿能自己放回来吗？妈妈这边还没梳完。”
书房的门开着。我听见他把会议声音调小了一格。
十点，程丽来了。
她跟儿子小宇进门的方式，过去是一前一后。小宇自己按门铃，程丽在楼下掉头去办事。今天她也打算这样干。我在楼下就看见她，隔着车窗比了个手势，请她先停一停。
她摇下窗：“我约了人做头发，十一点半来接。”
“我今天没答应看孩子。”
“他在你这儿跟朵朵玩，能费你什么事？”
小宇的书包里有两张卷子。照往常，我得盯他先把题写了，再切水果，想法子让两个孩子玩得不打架。到了十二点，他还要问午饭有没有排骨。所谓十一点半，常常是她下午两点再打一个电话，说既然都吃过饭了，干脆晚饭也搭一口。
我让小宇先站到树荫底下，跟程丽一起上楼。门边贴着朵朵今早拿废纸写的“请按门铃”。我在它下面又贴了半张，写着“托管服务，五十元一小时，须提前约”。贴的时候朵朵问我，今天会不会开业。我说不营业，给你姑姑看看一小时怎么算。
程丽看见字，停了一下。
“你跟我收钱？”
“今天给钱也不接。我约了朵朵去图书馆。”
她把车钥匙在手里转来转去。
“跟嫂子说一句帮忙也不行？”
“你先说了几点送、几点接，问我有没有空，才叫帮忙。刚才你车都快开走了。”
她脸涨起来。小宇在旁边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我给他拿了昨晚剩下的排骨，装在干净盒里让他带走。他看了他妈一眼，问我去图书馆借什么书。
“她想看恐龙。我想查工作。”
他点点头，说他也想看恐龙。
“改天约好了，我们一起去。”
程丽终于把钥匙收起来，给理发店改约。她走时接过小宇手里的饭盒，嘴里还在嘟囔，说一家人帮个忙都要填单子。她没把孩子往楼道里一放就走。这比她说什么都强。
中午程浩下楼买了两份盒饭。我以为一份是给婆婆的，后来才知道是两种菜，他自己都想吃。
赵桂兰没问儿子，去厨房下了一碗面。面里加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端出来看了看桌上那两份盒饭，默默把自己那碗搬到阳台的小桌上。程浩会议开完，扒了几口饭，发现衣篮里堆着四双袜子。
“我明天要穿黑的。”
赵桂兰捧着面碗没抬头。
“黑的比白的多两只。你捡一双。”
程浩真从里头挑了两只。摊到床上，一只是短筒，一只快到膝盖。他喊妈，赵桂兰把碗端回厨房，把锅洗了，出来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我从图书馆回来时，洗衣机在响。
程浩把袜子、深色裤子和白衬衫混着塞了进去。他拿着洗衣液瓶子来问该倒多少。我指了指瓶身说明，他举高读了半天，问我以前用的不是这个牌子吗。
“就是这个。换了包装，你帮我从快递柜拿的。”
他低头看标签。
朵朵背着恐龙书回自己房间。经过洗衣机时，她瞧见旋转的滚筒，叫爸爸快看，裤兜里有一张纸。程浩这才想起里面有停车票。洗衣机暂停后要等锁松开，他蹲在前面等了好一会儿。等能开门，票已经碎了。他从衬衫领子上抠下来几片，恰好拼得出“收费”两个字。
他把纸扔掉，回头看我。
“你以前都检查兜？”
“检查过不止你的。朵朵的裤兜里还洗过一个螺蛳壳。”
朵朵在房里大声说：“那个是我的标本！”
程浩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也想笑，没笑出来。
等洗衣机重新转起来，他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问我这几天买菜多少钱，家用还剩多少。
我把这周的单子给他。朵朵学校缴的那笔、赵桂兰要的日用品、家里吃的东西分三行。以前他每月转五千让我用，到了月底缺哪样，我拿自己的零头先垫，再从下月往回凑。好些年他没问过余额。现在他问，我把能查到的都给他看。
他从最后一行倒着看上来，问十一块五买了什么。
我说厨房卷纸。
他说家里不是还有一卷。
我去柜子里拿出那一卷，扒开塑料袋，里头是他换轮胎时拿回来的汽车湿巾。
他盯着外包装，认出是自己放进去的。
“那你也不用记到五毛。”
我说：“是你问的五毛。”
他把单子给我。想了想，又伸手拿回去。
“下次我去买，发个照片给我。”
我把包装拍给他。他去超市路上又发消息问，买一大提合不合算。货架照片里一提十二卷，上下层有两个价签。他原来拿错了一层，差点按另一个牌子的单价算。我让他看价签上的重量和件数，他过会儿发回来一张两提放在推车里的图。
买回来后，他想塞进壁柜，发现里面早挤满了。问我该怎么办。我让他挑地方。他试了两个柜子，把自己那箱放了三年的球拍取下来，一提纸搁进去。另一提放在洗衣机上，朵朵路过，让他挪开，挡着她拿晾衣夹。
他抱着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我就买趟纸，怎么还有这么多事？”
我还没说话，朵朵已经转过身。
“爸爸，你现在知道纸放哪儿了。”
程浩低头看看怀里的东西，最后把那一提拆成两半，塞进自己刚空出来的格子。
下午，林雁给我发了张照片。她丈夫把锅洗了，放回柜子时没擦干底，滴了一地水。她说自己刚拿起抹布，又放下了，把人叫回来擦。那人问她，现在擦地也得算在他头上吗？
她回，对，你刚滴的。
我把照片看了两遍。看完去阳台把自己的衣服收下来。过去收衣服最省事，伸手就是一把。今天我把程浩那件白衬衫留在杆上，它偏偏要勾住我的袖口，我解了两回，才松开。
下午四点，妈妈发来一张检查单，说她和隔壁李婶约好，明早一块去医院。我问她要不要我去，她说检查那两天先不用，真的住院一定叫我。通话结束，程浩坐在餐桌另一头，问我是不是还打算拿家里那三万。
“打算。你要说现在拿不出，我们把余额和要用的钱摆出来。”
“你现在这个态度，我怎么跟你谈？”
“你要我先做饭，再谈吗？”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推过来。上面开着家政平台，几张照片里的阿姨笑得很和气。程浩划了两页，挑出一条上面写着做饭、保洁、一般家务的。
“我问过了，住家八千。做饭洗衣收拾家都能管。”他把屏幕敲了一下，“许念，我请保姆，比你便宜。”
我把手机推回去。
“行。让她把做什么写清楚。”
4 保姆干了三天
第四节 保姆干了三天
阿姨姓邓，四十九岁，住家，月薪八千。来了先看厨房、卫生间和自己睡的地方，最后拿出一页纸，问平日几个人吃饭、孩子要不要接、老人生活能不能自理。
程浩替全家回答。
“三口半。小孩我爱人管，老人能自己活动。我妹妹偶尔回来吃顿饭，不麻烦。”
邓姐写字很快。“几菜几汤？平时什么时间下班？”
“正常吃。咱们家也不讲究。你住这儿，晚点要个东西，顺手就帮了。”
邓姐抬头：“几点以后的活，咱先定一下。”
程浩把话接过去，问她以前客户是不是也这么细。邓姐说细一点好，她在上一户干了两年，老先生早起，老太太晚睡，她要是在中间都陪着，谁也没提她晚上几点能休息。说完，她继续在纸上写。
我在门边告诉她，朵朵的校门口交接照旧由我和她爸爸排，孩子晚上作业归父母。程浩看了我一眼，像不满意我当着别人说起这件事。
最后写好的范围是，给约定人数做饭、日常保洁和衣物洗晒。下午留一段休息，晚饭收完厨房当日结束。有另外需要，提前问；对方愿不愿接再说。机构那边给了双方几天磨合期，做到哪天结到哪天。
程浩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
“看见没有？很简单的事。”
第一天中午，邓姐做的番茄鸡蛋，赵桂兰说番茄皮没剥。
晚饭做清蒸鱼，赵桂兰拿筷子拨了半天，说葱底下还是有腥味。邓姐问她平时怎么做，她说我儿媳妇知道。
邓姐看向我。
我说可以把她喜欢的做法记在冰箱边。不过我也是一道菜试了三回，才知道她说的“清淡”是不放蚝油，盐照常。赵桂兰低头喝汤，过了会儿，自己把要不要剥皮那一条写在纸上。她认字，写得慢，番茄的茄字写完还拿笔描了一道。
第二天，程丽拎一袋待洗的窗帘来，袋子往地上一放，叫邓姐顺手过遍水。
邓姐说：“这是哪间房的？”
程丽：“我家的。料子不厚。”
邓姐把袋子拎起来，还给她。
“那你家洗衣机更近。”
程丽笑着问她怎么说话。邓姐没跟她笑，也没解释。她进厨房拿锅，把自己要做的那几份米盛出来。程丽跟过去，说孩子还没吃午饭，顺便多做一碗。她说今天做多少是早上确认的，你要添，先让程先生说一声。
程丽转头去找哥哥。
程浩人在单位，回她说你就吃一碗饭，让她添嘛。邓姐当晚把这次临时添饭的事说给他听，程浩说我妈生日那天十几个人也没人提加钱。
邓姐问：“那天谁做的？”
他看了一眼我，没说下去。
当晚十一点二十，程浩把一件蓝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明早有个会，他忘了这件袖口压着一道皱。他敲书房门。邓姐临时睡书房，那儿没上锁，敲完门他就要推。我正出来喝水，叫了他一声。
“人休息了。”
他说：“我就问一句。”
里面亮起灯。邓姐隔着门说，明天早晨她可以按商量好的时间处理，现在已经睡下。
程浩拎着衬衫，有点下不来台。
“我不是催你。我就问熨一下，五分钟。”
门里没再回话。
他把衬衫搭回椅背，转身看我。
“你也听见了。我明早六点半就出门。”
“我听见了。”
“你熨一下，很快的。”
我喝完水，把杯子冲了。
“熨斗在第二格，说明书在下面。你怕烫坏，就换件平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从柜里抽出另一件。那件是我半年前熨过的，压在里面，他从没穿。套上之后他才发现颜色不合适，最后还是穿它出门了。
第三天早晨，邓姐来找程浩。她已经把床单叠好，自己的东西都收到一个帆布袋里。
“今天的早餐我做完，等机构来确认，我就走。”
程浩正往包里塞材料，一下站住：“哪儿没谈拢？”
邓姐把那页纸铺开。她没数落谁，拿笔添了几行。饭桌的人数在变，亲属的衣物送来，晚饭后随叫随到，老人的口味还要另做。儿童接送、辅导和陪诊，她从头到尾没有接。有一回程浩说来不及，叫她路过学校先把朵朵带回来，她让他自己跟我确认。后来是我调了预约去接，孩子没在那里等。
“你们要的是前面那些，再加上后面这些。照这个排，八千我接不了。”她在空白处写下一万二，“按我愿意接的范围，至少这个数，作息还要谈。再多，得拆开请人。也得有人愿意干。”
“就洗个衣服，做个饭。”程浩说得很轻，“怎么一下多四千？”
邓姐把衣柜上挂的两个烫衣夹取下来，搁在桌边。
“你找她干了七年。哪回算过只干哪几样？”
她没指我，目光落在桌角那张还没收走的服务单上。
程浩没跟上这句话。他翻了翻机构发来的费用页面，想找八千里面到底包了多少。算到一半，他顺口问我，朵朵那天到底几点下课。
我说接送表在冰箱上。他走过去，站在一万四的工资条旁边，盯了一会儿。
三天的工钱照约结清，平台后续的费用另外退算。邓姐走前把自己买错的一小把香菜留在厨房，跟赵桂兰说还没拆袋，想吃就拿。赵桂兰点点头，从柜里找出两只苹果，装进她的帆布袋。邓姐推让，她说拿着，买多了。
我送邓姐到楼下。她站在路边等车，说你婆婆有一回夜里坐厨房，写东西写到快一点。她起来接水，以为老人找药，问要不要帮忙。赵桂兰把本子合得飞快，说没事，随便记两笔。
“她白天说我菜做得不对，”邓姐又说，“昨晚倒给我留了口汤。她说第一天开冰箱没找到杯子，没人告诉她你把水放哪儿了，自己生气。汤不烫，她让我喝了再睡。”
车来了。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低声补了一句：“你们家以后要请人，先问请的人几点下班。也问问自己。”
我替她把车门扶稳。她坐进去，朝我点了点头。
我上楼时，程浩在家政软件上又点开一个八千的页面，照着邓姐写的那张纸打电话。
他第一通开口还是家里没什么事。人家问几个人，他说三个，想了想改成四个，再补我妹妹有时会来。对面问那孩子呢。他转头找我，我正把朵朵学校发的回执放进书包，没替他数。
他说两种饭，一周来个一两回，有时还要小孩放学。对面把价格和服务范围重新报了一遍。他没听完，说我回头再问。第二家听见深夜有事要叫人，直接说这样的住家单她不做。
程浩挂断，把家政页面扔到后台，点开外卖。最近点过的那家有满减，他把菜加到能减钱的份数。看见还差六块，加了瓶饮料。加完才发现他本来只想买一份十二块的饭。
他把饮料删掉，又去厨房找水喝。
赵桂兰正拿碟子给自己盛饭，听见他拧水壶，说有现成的，自己倒。程浩倒完，把壶放回去，顺口问妈你明天做饭不。
“我做我那份。”
“多放一把米。”
“你几点回来？”
“说不准。”
她把米袋口叠好，夹上夹子。
“我几点吃是准的。”
程浩端着水往回走。过了一会儿，他竟然又出来，用电饭锅的量杯给自己舀了一平杯米。淘过了不会看水线，他问赵桂兰，她隔着厨房门告诉他去看内胆刻度。他弯腰看了两回，按下开关。
那天没人吃上外卖。
他的饭做硬了一点。吃到一半，朵朵问能不能分一勺，她喜欢硬的。他拿来一个干净碗，自己去给她盛。赵桂兰隔着桌子看他，嘴上没夸，吃完却把没用过的那根木勺洗了，放到他明天找得着的地方。
后来，程浩把一万二写到自己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两个询价的联系人。我问他继续找吗。他说八千肯定有人肯干，邓姐是经验多，所以挑。
“那你再找。”
他抬头：“你这几天真不打算管了？”
我拿起台面上属于我的那只杯子。旁边是他今早泡过茶的壶，水线淹过茶叶，还没倒。
“我现在也没拦你管。”
他没来倒水，也没再提我妈那三万。
晚上，赵桂兰叫我帮她找老花镜。她说今天在厨房换过电池，可能随手塞进了下面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都是筷子和漏勺，第二个压着旧保修单。我把第三个抽屉拉到底，镜盒卡在一张旧桌垫后头。
我抽出桌垫，看见一个浅蓝色的塑料皮本子。
塑料皮上的折痕早发了白。边角有一块颜色深些，像长期被一只手捏着。上头没有名，也没有锁。
赵桂兰在外头喊：“找到了没？”
我拿出镜盒，把本子推回桌垫下面。
“找到了。”
抽屉合上的时候，我没有打开它。
5 房子到底是谁的
第五节 房子到底是谁的
邓姐离开后的星期三，我把餐桌空出来，约程浩晚上八点坐一坐。
我提前把朵朵哄睡。桌上放两张纸。一张是我妈的检查进度和还差的钱，另一张是家里的固定支出。我在房贷旁边留了空格，让程浩填现在还剩多少。
他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谈十分钟行吗？我明天得早走。”
“行。先看三万拿不拿得出。”
他说车要换，房贷不能断，朵朵暑假还有课。我说暑假的课暂时没报，把近两个月确实要付的先列。说到年底那笔奖金，他终于把毛巾搁下来。
“那钱你怎么总惦记？”
“因为你说家里没钱。”
“那是我攒的。你这几年又不往家里挣钱，当然觉得拿出来容易。”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六分钟。
“我没有要求不问你就拿。我问能不能从家里现有的钱里先支出一笔，剩下的我们怎么补。”
程浩把纸转了半圈，指着房贷那格。
“家里现有的钱？你先看看每个月谁还的贷款。房子是我买的。你觉得住得委屈，你想走就净身出户。”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毛巾从椅背滑到地上。他没捡。
我听见冰箱压缩机刚好停了。房子里静得出奇，走廊尽头那盏给朵朵留的小灯从门缝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没有擦干的水上。
“你想让我走？”我问。
“话赶话。谁让你拿个破纸条跟我记账。”
“那房子是谁买的，也是话赶话？”
程浩没回答。
我把椅子拉开，拿手机回房。
旧手机早换过两轮。买房那年我还在酒店请长假，工资卡用了很多年，离职后又办过一张。那张旧卡被我塞在存放结婚证的信封里。上面金色的号码磨掉一半，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客服电话。我这几年用它不多，只记得当时我去银行取过一张回单，夹在售楼处给的黄色文件袋里。
黄色袋子搬家时让程浩拿去装施工图。他嫌厚，里面的小票扔了不少。
我先在手机里找。
有一张照片，拍得很歪，手指挡住右下角。照片里是那张回单，左边只有银行的章，金额倒清楚。
180,000.00。
备注，首付。
旁边还有一张我们俩的聊天截图。程浩说钱到了，让我把身份证也带过去。十分钟后，我发了条消息，说这是我原来攒下的最后一笔，先都放进去，后面缓缓攒。他回我，房子是两个人的，你别怕。
我把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我们签完字，楼下有一家粉面馆。我点了份最便宜的素粉。他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我，问我把钱全拿出来会不会慌。
我说慌。
他把手伸过来，说以后一起攒。
那时我很喜欢他这一点。他不太会说漂亮话，知道我舍不得钱，卤蛋也没给我掰半个。
后来房子装修，窗帘、家具、付尾款，我一项项记。亲戚来参观，他说我买的房，许念选的窗帘。我听见过，没纠正。那时我以为日子还长，没人真会拿一句顺嘴的话，来分我能站哪一块地。
我拿着手机回餐厅。
把照片放大，推到他面前。
“十八万。你记得这笔吗？”
程浩先看金额，再看下面的备注。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往下滑。
“多少年前的事，你怎么还留着？”
我把聊天也翻出来。
“你刚才问我这几年往家里放过什么。这个算不算？”
“你有付首付，我也付了。后面房贷从我卡扣，难道我不能说我买的？”
“你可以说你也买了。”
他抬起眼。那一眼不凶，甚至有点慌。我等他接话，他没有。只把手机推回来，转身去捡那条毛巾。
赵桂兰从房里出来，要到厨房倒水。她看见我们还坐着，停在走廊口。
程浩先说：“妈，没事，你睡。”
她扶着墙没走。
我认出她穿的是那双软底鞋。买房交钱那天，她也穿一双这样的，拎着空布兜陪我们去。售楼处太冷，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我们办完出去，她先问我，钱都给他们了，你手里还留没留一点？
我说留了。
其实没有。
程浩把餐桌上两张纸叠到一起，随手放在电视柜上。赵桂兰看了一眼纸边露出来的房贷两个字，拿了水就走了。
第二天，我带自己的身份证去银行问流水。
柜台的姑娘叫我想想日期。我翻出照片，告诉她大致哪天转的。拿到记录后，我坐在银行对面的台阶上，把它从头到尾看完。名字是我的，钱从我这里出去，收款人是程浩。隔一行，还有一笔我给自己买午饭的十三块。
我把两页折好，塞进文件袋。
上午我去见冯律师。她先问我想离婚，还是想把家里的钱和事谈清楚。
我说：“我还没决定。能先告诉我，如果我得走，我手里有什么吗？”
她把一杯白水放到我面前，说可以。
房子怎么买的，登记情况和贷款还要看；我的十八万转出之后走到哪里，要跟购房材料对上。没有谁只凭工资从他卡上发，就能替另一方宣布什么也分不到。照顾孩子和老人负担得更多，可以在离婚时另提家务劳动补偿。她把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八条指给我看，说那张工资条先收好，家人开玩笑签个名字，和一份能让人按月结薪的合同差着很远。
“你可以记工作量。”她说，“可七年过日子的事实，要从七年的东西里找。哪回别人让你去，哪回你确实去了，能不能跟别的记录对上。别急着把空白补满。”
我问，自己的备忘录算不算。
“可以说明线索。对方不认，就还得看旁的。”
她问我家里有没有旁观者。我在本子上写下赵桂兰，又把名字停在半行。她过去会在饭桌上跟儿子说，许念在家也没什么事，去一趟医院又不费钱。这样一个人，会跟外人讲我的七年吗？
冯律师把笔转过来，问我那段时间有工资没有。
我说没。请假之后就没续，后来想回去，朵朵刚学走路。托人带，人选找了几轮。程浩说他那阵工作最忙，等项目过了再换他顾。第一个项目过了，后面还有项目。
她叫我按年份写，先写眼下记得准的。写完了，我们再联系。
我那天去见律师，还有一件事没告诉程浩。
出门前，我在家里找旧证件，找到一只他以前出差带回来的计算器。小小一只，后壳有点翘。我用它按了半天，把两人这几个月知道的进账都列了一遍。再算房贷、孩子吃穿、手头的钱。就算把日常开支留足，三万也未必挪不出来。问题在于有些数，我只能写大概。
结婚头两年，程浩每次发奖金会截图给我。后来我没有工资，他把一张副卡放在玄关，说家用直接刷，不用事事跟他说。听起来挺自在。可哪一笔进了账，哪一笔进了定期，我渐渐就不知道了。有次我要给我妈寄件羽绒服，付款时提示额度不够，他从公司打电话来问怎么突然刷那么多。
那件羽绒服退了。
妈妈后来穿了五年她原来那件。我每年回去都想带一件新的，带过一件，又被她退给我，说等拉链坏了再买。
上星期我在电话里听她说，住院时旧衣服可以当被子垫。我问是不是那一件。她说不告诉你，省得你又买。
我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卡，试着把上面几笔零碎余额加起来。按完，就把那个计算器带去见了律师。
冯律师没用它。她让我先把能确定的数写下来，那些大概留空。我问要是程浩一直只告诉我一个数，我还怎么核。她说先拿自己能拿到的材料说话，协商时可以请双方把余额和债务放到桌上。真争起来，有正式途径处理，不用翻他的手机。
我把原来写着“他的奖金”的那一格划掉，改成“奖金，数额待确认”。然后把计算器关了，塞回文件袋。
这事我还不能替自己盖章说弄明白了。可那张纸上的空格，比他一句家里没钱好使。至少我知道下一次该问什么。
回到家，程浩在阳台收衬衫。他问我去哪儿了。
“问了律师。”
他差点把晾衣杆往下拉了一截。
“你还真去问了？我昨晚就一句气话。许念，你要离？”
我把文件袋放进抽屉，锁好。
“我还缺一样东西。”
他问：“什么？”
手机恰好震起来。是老家李婶。她平日给我打电话都笑着先叫念念，今天开口很短，说你妈不肯告诉你，我替她说。医院已经把日子往前排了，叫家属尽快到。她还想往后拖，把钱再凑一凑，医生让她先按安排来。
我扶住抽屉，把它慢慢推紧。
“哪一天？”
李婶报了日期。
我在日历上圈住那天。离现在二十二天。
6 她说我七年没交过社保
第六节 她说我七年没交过社保
当晚我跟妈妈通话。她说卡里那笔钱还在，姑姑也愿意帮一点。医院给了估算，眼下差的三万，主要是前头的预交和住院期间要用的周转，后面结算多少还得看账单。
我叫她把我名字写进家属联系人。
“程浩呢？”她问。
我看了眼客厅。程浩正在给朵朵找第二天课上要带的彩纸。他拿错了两回，最后从自己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合适的，裁好，塞进她书包。再过一会儿，他会问我那三万又提了没有。我要是说提了，他可能告诉我先从五千起，问我能不能别把脸给他丢到外面。
“我去。”我说。
母亲那边静了两秒，说你先看怎么请假。
她说完也愣了一下。可能才想起来，我还没有一个班能请假。
第二天，我拿着简历去城南。
我离开那家酒店七年，原来的人散了大半。门厅地砖换过，后门倒还是老样子。以前新来的人找不到打卡机，顺着油漆掉得最厉害的门走，就能走到后场。那天我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见有人把签到表夹在蓝板子上，板夹还是我经手买的那批。
负责招聘的人翻了翻简历，问我七年干了什么。
“在家照顾孩子和老人。”
“有现在酒店的工作经验吗？”
“没有。我可以先做现场安排。”
对方把纸放下，说最近招的人最好能直接接班，系统也换了。我问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回去把一份排班样例整理给他。他说可以，但看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想到下一个人了。
我走出酒店，到车站才发现自己的鞋跟磨出一个水泡。
回家，赵桂兰正蹲在玄关，用旧毛巾擦朵朵那双运动鞋。鞋尖有一块黑印，她擦一擦就停下来看看，像怕给磨坏了。
“出去一天，干什么去了？”
“找工作。”
她抬头看我一眼。
“出去能干什么？你这几年连社保都没交。人家一查，七年空白。”
我弯腰换鞋，手压在鞋带上，没马上起身。
这句话她说得很快。也许在她看来，跟说阳台有雨要收衣服差不多。可我在酒店门外硬撑了一上午，最怕别人开口就是这句。
“是空白。”我说，“那我总不能再添七年。”
她把抹布放进桶里，拧得水直淌。
“原来菜场门口那家金庭，不是重新开了？楼下许嫂她侄女做前台。说客房那边换人，主管天天顶班，还在招。”
我抬头。
她已经站起来，拎着桶往厨房走。
“我就路上听了一耳朵。别说是我给你问的，人家未必认得你。”
我没追上去问她怎么知道得这么细。脱了鞋，先把招聘电话找出来。
对方让我发简历。我把原来的工作经验缩成一页，把空白写清。七年没做酒店就是没做。另附两张表，一张旧的客房排班样例，去掉以前酒店和同事的名字，一张我按对方招聘信息做的简短现场题。那张我没猜他们一天有多少人，只写遇到集中退房，先确认什么、谁能临时支援、哪几类房间要留到最后复核。
三天后，他们约我去面试。
约的下午四点。我看朵朵接送表，程浩本来那天能接，临时说有会，让我换个点。我问他能不能提前问清会议结束时间。他说他也没办法，不能叫几十个人等他。
我没有再跟他解释一次面试有多重要。我先问学校能登记哪些常来接送的家属，再和赵桂兰确认她那天要不要去复诊。
她说上午去，下午没事。
我把事情从头说给她听，问她愿不愿意替我接一回。她没给准话，只问学校北门现在是不是改从小广场进。第二天我下楼，发现她已经在小广场绕了一圈，手里拿着我打印过的接送说明。
“字这么小，给谁看呢？”
我给她换了一张大字版。她折了四折，放进外套口袋，仍说到时候看腿疼不疼。
面试在金庭三楼。负责客房的是个姓何的经理，先问我会不会用他们现在的系统。她把屏幕转来，我看了几分钟，没找到快捷入房态的地方。
“没用过这一版。”我说。
她问：“学得会吗？”
“我得用一遍。”
她叫一位领班带我上楼。那天刚好两批客人时间撞到一起，前台催房，后场缺两个人。有人想先扫没住人的空房，理由是做完能多报三间。我沿楼层走一趟，回来问哪几间已经确认客人到店，哪几间还能等。前台把纸推过来，纸上只有门牌，没有客人要求。
我没替人排完一张漂亮的表。我请领班先把当日要紧的房划出来，再问她哪些清洁员熟悉楼层、哪些刚来。两个熟悉的调去处理周转最急的几间，剩下的人留在原来区域，不让所有人跟着乱跑。
半小时后，前台拿到第一间房。领班低头看表，跟我说她本来正想叫所有人去那层。楼上还有两间接好床品的房，原来就有人能做，不用多派人折回来。
何经理问我，还能找出哪里会卡？
我指着回收车。酒店电梯只有一边能推车，正好是客人上楼的一边。一下调太多人过去，车都堵在梯口，反而没有一间能送到。
领班往电梯看一眼，没说话，转身先把门口两辆车挪开。
面试结束，何经理没拍板。她说主管岗的人这阵子都忙，想让我先来两天跟着看，照两天结费用。正式录用，得谈班次和试用安排。她还问我家里有没有能接孩子的人，她不希望我到了晚上六点突然消失，回头还要她猜为什么。
我把能排开的时间告诉她，把母亲预定手术日期也说了。
“到时候我需要请几天假。入职前先说清楚。”
她记在纸上。然后问我：“你急着用钱？”
“急。”
“别什么班都答应。你答应一个做不了的，最后咱俩都吃亏。”
我点头，把纸收起来。
面试回去的路上，我没急着把结果告诉程浩。下公交之后，先去商场找一双鞋。
售货员说我原先那双款过时了，现在上班都穿更软的。我没看她先拿的那款，蹲下去折了折鞋底，问能不能走两圈。她陪我沿货架来回，走到第二圈我才发觉右边大拇趾会碰到前头。过去我帮清洁员申领工鞋，会叫她们试过再签，穿不舒服得自己知道。轮到我，差一点为了省三十块又把能挤进去当合适。
我挑了合脚那双。扫码之前，下意识在聊天框里输了一句，买了双上班穿的鞋，三百八。打到最后才发现收件人是程浩。
我把那句删了，自己付。
走出商场我给何经理发消息，问试岗除了鞋还有没有规定要带什么。她回我说笔，别穿很长的首饰，楼里容易挂住。又问我明早怎么来。路边停着几辆公交，我照实说要转一趟车。
她说你可以从酒店南侧进，少走两个路口。
第二天我早到了十五分钟。后场有位阿姨坐在低柜旁贴创可贴，鞋后跟也磨得厉害。我把自己包里那包递给她，问她领班知不知道鞋不合脚。她说知道也没用，大家都这样。
上楼后我才知道，她就是当天要帮我熟悉楼层的人，姓洪，单手推车比我两只手还快。她给我看操作流程，我给她把记录的顺序改了改。原来她每到一层都要往回翻两页确认房号，我加了一个标记，把她反复找的那几行放到了跟前。
她用完没说谢谢，只问这页能不能拿回家。
我说可以，住客信息不能带，空表我给你一张。
第二天她已经把空表抄给了另一个人，还自己添了个栏，哪层电梯最难等。我把她那一栏放到前面，顺着拿去给何经理看。何经理问是谁添的，我说洪姐。隔着办公室玻璃，洪姐听见自己名字，站得比我还直。
跟岗两天，我晚上回来脚底发麻。第一天我领了工衣，在镜子前给自己扣名牌。那块牌偏右，我照习惯把它调整到离口袋一指的位置。隔壁领班看着，说你以前干过挺久吧。
我说有七年没干了。
她说：“我看你这动作不像。”
我把名牌按牢。手记得一些东西，比我快。
第三天，何经理给我打电话，说试岗的工钱结了，可以办正式入职。岗位是客房主管，起初跟现任负责人交接，班次照谈好的来。她叫我回去先把鞋买对，酒店有时候从早到晚得走一万多步，穿不好人先垮。
我说好。
打完电话，正赶上学校放学。我跑到小广场，北门已经空了一半。朵朵给我发了张歪歪扭扭的语音照片，奶奶的手捏着一根冰棍，只露出来四个指头。
我回家时，她们两个在餐桌前坐着。朵朵脱掉一只袜子，另一只还挂在脚尖。赵桂兰把她的书包扶起来，说放学先挂上，别拦大人走路。
我站在门边，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
她说：“那就去。”
桌上摊着下周的接送表。原来空着的五个格子里，填进了五个端端正正的“奶奶”。落笔很重，最后一个字还描了一遍。她在背面另抄了放学时间和老师电话。
我问她，是不是我跟岗这几天也都是她接的。
她把朵朵翘着的那只袜子拽下来，扔进脏衣篓。
“你那天急着赶面试，我把一周都接了。学校走两遍就熟。”
她说完回房，连外套口袋里的大字纸也没取出来。
7 《我的妈妈》
第七节 《我的妈妈》
我上班的第八天，程丽给我送来两袋水果。
一袋是她给赵桂兰买的，另一袋里有她儿子的水杯和两包没拆的饼干。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问我新工作还适不适应。我说前几天腿酸，现在好些了。她点点头，说既然在酒店做得开心，应该先跟人谈个能早走的班。小宇快考试，她有几天正忙，反正两个孩子一个学校，我接一个也是接，顺便把另一个捎回来。
我说我早走的两天，是为了接朵朵。
“那就两个一起接。小宇比朵朵大，他能帮你看着点妹妹。”
“小宇也得有人照看。你别把这个活儿再给他。”
程丽笑不出来了。
“你上班这几天，妈天天替你接。她腿又不好，你一点不心疼？”
赵桂兰在厨房里剥蒜，听见这句，拿小碟接住从手里蹦出去的一瓣。
“我接的那几天都跟他们说好了。你有事就直说，别替我疼。”
程丽转身去找程浩。程浩从书房出来，还戴着听会的耳机。他说有些事别跟小姑子计较，家里外面挤在一起，老要他改时间，他单位的人怎么想。
我把冰箱上那张接送表揭下来。
五个工作日。我排得出两天，他排一天，赵桂兰愿意帮两天。上周临时多接的几次，已经跟她说过，不会默认往后都这样。周六朵朵有个学校的活动，程浩答应陪她做纸飞机。表上还有谁需要替换、至少提前多久说。
我把纸递给程浩。
“你想换哪一天？”
他没接。
“许念，你干嘛非在这个时候去上班？你妈手术你要请假，孩子也要顾。等过完这一阵不行吗？”
我问他哪一阵。
他想了想，说至少到暑假。
七年前，他也说到暑假。那一年朵朵刚出生，我等到九月，他单位又开新项目。我到年底才从衣柜里找出原来的工衣，腰已经扣不上了。
这回我没拿旧事跟他说。
“我不辞职。”我说，“周五接不了，现在换。”
程浩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他盯着那张纸，过了会儿，用手机给同事发了消息，问能不能把原本的会议提前四十分钟。
原来是可以问的。
周五他去接了朵朵。回来朵朵很兴奋，说爸爸第一次在北门认对了她们班，还买了个小兔子挂件。程浩给我看照片，里面朵朵戴着橙色的小帽子，手里捏着挂件，笑得露出那颗缺掉的牙。
照片拍得挺好。
晚上朵朵说不想吃饭，赵桂兰摸她额头觉得热，给程浩打电话。他本来答应带孩子去看，临下班有人来找他改第二天的汇报材料。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在群里发语音，说他马上走，让我们别一直催。
我在酒店那边刚接上晚班，负责接班的同事还没到。看见发烧的消息，我先打给赵桂兰。她说她已经打了车，自己带朵朵去医院，让我有消息再说。我请她把位置发来，同时给程浩打电话。第一次占线，第二次是他接了，说自己就在路上。
我把手上的交接先交给值班经理，请她帮我接一下，换衣服往外赶。
到门口，群里已经有一条四十秒的语音。
程浩发的。
“我每个月挣的钱，哪一笔不是为了这个家？她非要去上班。现在孩子烧成这样，她还在酒店。这一个月能多挣几个钱啊，为了钱连孩子都不要。”
我站在酒店后门，耳边还有他最后一句话。
门外在下雨。保安看我只穿了工服，拿了一把折叠伞出来，问我打不打得到车。
我说打到了。
然后我在群里回了三行。
六点十二分，我接到消息。
六点十六分，孩子奶奶已经出发，我通知你过去。
我正在去医院。需要接班时说一声，我看得见。
我把手机装好，上车。车往前开的时候，我看见屏幕又亮了一次。程丽说一家人在气头上，别发时间。后面跟着林雁一句：“说她不要孩子的人，怎么能不问时间？”
群里安静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赵桂兰坐在候诊区靠墙的椅子上。朵朵侧趴在她身上，脸埋进她袖子。她一手托住孩子的腿，一手攥着那只透明文件袋。里面压着就诊资料、纸巾和一双干袜子。
雨把她半条裤腿打湿了。
“爸呢？”我问朵朵。
赵桂兰说他到了，去交费和找医生问接下来怎么安排。她说得平平的，手往朵朵身上一挪，才露出自己那只肿得把鞋面撑紧的脚。
“你来之前就这么坐着？”我问。
“她睡着了，我动，她醒。”
我把朵朵接过来。孩子睁了下眼，看见是我，把我的一根手指抓住了。
“妈妈，你酒店的牌没摘。”
我低头。名牌还在外套里面，针扣拉歪了。我腾出手把它取下来，放进口袋。
程浩回来时，手上拿了新开的单子，还拎着三杯温水。他把一杯递给赵桂兰，问腿还行不行。她让他先喝，说你嗓子都哑了。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群消息，没提刚才那句话。
朵朵看过医生，按交代留观。我们轮着抱她。夜里太晚，赵桂兰先把头靠在塑料椅背上，眼睛一闭又睁开，说她不用回去，回来路上折腾。程浩说我陪，你们俩都能回。朵朵摸着他衬衫口袋里的纽扣，想看看他是不是还穿着上班那件。三个人在那里坐着，谁也没拿手机拍。
等雨停时，天都快亮了。
赵桂兰起身去接水，走到第二排椅子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杯。程浩去接她手里的空袋。她把袋子给他，低声说：“你看看她怎么来的，再看看你群里说了什么。”
他握着那袋子，没吭声。
孩子退热后在家歇了一天。程浩请了半天假，做了两碗面，把她那碗切得很短。朵朵问爸爸你为什么把我的面剪断，他说怕你吃的时候费劲。她吃了几口，说她现在力气挺大，晚一点能不能吃长的。
他点头，说能。
我回到酒店时，值班经理把我昨晚留下的东西收在一只透明夹里。最后一页签了她的字。我拿到手，先确认我交给她的几处有没有漏。她说没有，前台有两单是后面来的，已经处理。
我跟她说谢谢。她问孩子怎么样了。
我说好一些，今天她爸爸请了半天假。
她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当月换班表。她说你母亲住院那几天还要出城，我把你原来请的假留着。需要往前挪，尽早说。你要是手上有人交接，没人会因为你出门就把这段抹了。
我接过表。上头几个同事后面也有记号。有个要陪父亲去复查，有个刚把孩子送到外地读书，还有个只写周四下午有事。没人追问她那件事值不值得让别人替她一个班。
我把自己回来能接的两段写进去。经理看完，让我先去换衣服。
衣柜里，我的名牌已经被擦干了。背面别针那处歪着，值班同事拿小钳子给我掰了掰，还是有点不对称。她说实在别不上就去仓库领新的。我按着它试了一回，扣得牢，便照旧留着。
下午，程浩给我发了张饭盒照片。碗里是朵朵没吃完的面，旁边贴着医生给的那张单。他问学校那边要不要打电话说明明天请假。我把班主任的号码发给他，说你可以自己讲。
过会儿，他回我一个“请好了”。
我打出一个“她中午吃了多少”，又删了。换班表上的名字正好写到我的那一格，我伸手把笔盖合上，先去看自己负责的那层楼。
当晚回到家，朵朵把那篇作文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旧的那张边角破了。她拿新纸，照着标题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到中间，抬头问我“以前”的“前”怎么写。
我在废纸上给她写了一遍。
她自己往下写。
我妈妈有工作。她以前也有工作，只是没人给她发工资。
她写到最后一个字，把纸转给我看，问“资”下面是贝还是见。
“贝。”我说。
她哦了一声，拿橡皮擦掉了重写。那一小块纸被她擦得起了毛。她不许我扶，自己一手按住纸，一手把字写进去。
我从她房里出来，程浩站在门边。
他应该听见了，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等她睡了，聊一下。”
我以为他终于要说那条语音。晚上我们坐到桌边，他先说不该在群里讲那么难听。他说这句话时很快，仿佛后面还有一样真正需要解决的东西。
果然。
“许念，我也不想每天跟你算这些。过成这样没意思。要不咱俩离了吧。”
我抬头看着他。
他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那张纸是他找人写过的，孩子可以商量，房贷他自己还，家里现在的东西我想拿什么可以拿什么。
房子归他。
我问：“这儿怎么没写给我什么？”
“我承担后面的贷款，还不行吗？”
我把纸摊平。
他看着我，说：“你放弃房子，其他的都好谈。”
8 缺的那样东西
第八节 缺的那样东西
第一次坐下来谈，是在一间小会议室里。
我没让朵朵去。她那天在学校，书包里装着周五要交的纸飞机。早上出门时，她和程浩试了两回，第一架掉得太快，第二架飞过餐桌。她在第二架翅膀上画了一只眼睛，说有眼睛就知道往哪儿飞。
等我推开会议室门，程浩已经坐好。那张初拟的协议压在他手边。他给我倒了杯水，没再说净身出户。
冯律师让我先说想谈的事。
朵朵怎么过以后每一个普通的星期。房子和贷款怎么处理。还有，这些年我承担了比程浩更多的照护，要提家务劳动补偿。
程浩听见最后一句，手先按到了水杯上。
“家务本来就是一家人应该做的。你那张工资条，我当时开玩笑签的。”
“今天没按它跟你要一百一十七万六。”
他看过来。
我把备忘录的目录、能找到的原始记录和这段时间的照护安排摆出来。每件事记得准不准，我跟冯律师已经对过。能互相印证的留在前面，不确定的用笔圈起来。那张工资条我带了，没放在最上面。
程浩翻了两页。
“这都是你自己写的。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写的？”
我指给他看一张孩子看诊当天给他发的消息。那晚他在外地，回我说明早再问。
他看了一眼，说这一次他记得。接着问我七年每一回都能这样证明吗。
我没有马上说能。
有两年我换了手机，一些消息没备份。朵朵一岁半那年我只留下她的照片，照片看得出谁抱她，却看不出那两个月谁夜里起来最多。赵桂兰以前做完一个阶段的治疗，我每天陪她做的那些事，只在药盒侧面贴过三张纸。药吃完，我把纸连空盒一起扔了。
我记得。
这屋里的人，未必都认。
程浩又翻出家里的支出，说这几年他也付了房贷、学费和饭钱。还有朵朵幼儿园第一次亲子运动会，他专门调过班。他说起那天她摔倒了他去扶，讲得很细，连操场边红旗掉下来都记得。
那场运动会我也记得。
他买了两个小面包，怕孩子跑饿。我提前几天给她把姓名贴缝到外套上。出门那会儿，他拿了衣服就走。那件外套沾了半片泥，是我当晚泡洗的。我们各记得一段，放在一起才是一整天。
“你那天去了。”我说，“去过的都算。我们看七年，不只看那一天。”
他把纸往桌上按，声音低下来。
“你现在跟我讲这些，是不是嫌我挣得少？”
“我嫌你说这些年全靠你。”
他沉默。
房子的原始合同、登记和转款时间能对上。双方都在合同上签过字，首付三十六万，我的十八万有自己的流水。程浩问能不能按他最初的意思把房子留给他，由他继续还贷。冯律师问他打算怎么结我的那份，他低头去翻自己的纸，翻了好一会儿。
他只有继续还贷那一条。
“这个可以再算。”他说。
说到朵朵，他一下提了好几件事。他要固定时间见她，要一起过生日，希望她别搬得离学校太远。我愿意谈，也请他提一个自己工作能做到的探视安排。刚提到工作，他就说目前项目紧，具体日子是不是以后随机应变。
我说孩子周五会等，提前约好再改。
他说我又拿表格管人。
我把笔放下。
“你想哪天见她？”
他终于拿起手机，去翻自己的行程。
谈到最后，初步有了几个能继续商量的地方。房子的份额和补偿都没落定。程浩的意思仍是，家务是家里的事，若开价，他不会认。我没跟他在会议室拉扯。出了门，电梯口人很多，我等了两趟才下去。
冯律师陪我走到楼下。
我问：“您第一次见我，问有没有旁观者。这个现在还缺，是吗？”
她说能找到在场的人最好，哪件是亲眼见的，说哪件。就算没有，也继续从原件找，前后连起来。个人记录经得住问，靠的是能对得上的部分，不能让别人替我们把整段人生都背下来。
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几年前一位老师的号码。她退休了，号码没换。我先发消息问方不方便，没一上来就请她证明我做过什么。她认得朵朵，只肯确认那段时间通常是谁接送，几次活动是谁和她联系。她说其他的不记得了。
我说这些就够。
她后来给我发来两张图。是以前的班级活动联系页，她留在自己可用的旧记录里，只截了跟朵朵和我有关的部分。有一次户外活动孩子临时不去，发消息给她的是我。有一次晚接的家长确认过时间，填名的是程浩。她把那一次也圈了出来。
我说都留。
她问我是不是正在为难，说以前她们园里叫家长轮流当志愿者，名单上一个班二十几位妈妈，爸爸只有四位。开运动会，有的爸爸特意请假来了，孩子开心得很，老师也会多夸两句。平常天天按点接的那个，没人想起要夸。她说完又补一句，我不是说你们家哪一个人对。我能记清的，就是这两张。
我给她回了谢谢，没要她再写一段评价。
另外有两份材料是我找错了。照片里的回执我以为是自己当年付的，放大才看见付款人是程浩。还有一趟陪赵桂兰看腿，我前几天在备忘录里补注时顺手写成自己去的。日期往回翻，和我带朵朵去打预防针撞在同一上午。那天我把赵桂兰送到社区门口，真正带她进去的是她邻居。
我把两张都拿出来，重新注明。
原来整理七年，并不是挑哪张看起来对我有用。哪张放错了，我就得把它放回那一天。哪怕这一页里，我自己的名字少了一次。
冯律师后来问我为什么还留程浩那笔。
我说朵朵也记得他那天去了。等她长大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我只留了我在的照片。
我又按原件往下找。医院预约里有我的名字，赵桂兰每次拿回来的报告曾叫我拍给程浩，照片日期还留着。朵朵第一次上托班，我们有一张接送登记。还有几笔家里大的开销，是我从零钱和旧卡里一点点凑的。每找到一项，我就把它放到相应的地方。
快到家时，妈妈打来电话。
她问钱筹得怎么样，语气很轻。我告诉她周转还差一块，工钱也要到下个月才发齐。妈妈说她可以问姐姐再借一点，又说有没有必要做，等到了医院再问问。
“日期别改。”我说，“我已经请好假。”
说完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晚上程浩没有回来吃饭。他发消息说去同事家谈事，叫我别等。朵朵写完作业，把那张纸飞机放在餐边柜上，问爸爸有没有说几点回来。
我说他说今晚晚。
她想了想，把飞机挪到程浩每天放钥匙的位置。那地方以前我嫌乱，专门放了个小碟。现在钥匙常常被他放到别处，倒是飞机把小碟占满了。
等朵朵睡着，我回房，把今天拿出去的几张纸重新理好。我在准备的材料里留了一个小夹子，里面空着。把它合上时，外头响了两下很轻的敲门声。
我以为是程浩。
开门，赵桂兰站在门外，没开走廊的灯。
她一手拿着那个旧塑料皮本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张存折。
9 婆婆的账本
第九节 婆婆的账本
“别在门口站着。”赵桂兰说，“里头坐。”
我把台灯打开。她先把窗帘边上没合拢的地方拉紧，才过来坐。椅子上搭着朵朵的一件小外套，她把外套抱到膝盖上。手里的存折搁在桌边，捏得太久，封皮压出一道弯。
“你妈哪天住院？”
我告诉她日期。
“钱缺三万？”
“原来按三万备。她姐姐能挪一点，我还有试岗结的工钱。大头还差着。”
赵桂兰没问我为什么不去找程浩。
她把存折推过来。
“我上午去问过。里头六万八千二，三万拿出来，剩下的还能存。明天你跟我去一趟。”
我没接。
她以为我嫌这钱来路不明，翻开内页给我看。有几笔几百，有一笔八千，写的是早年给人看铺攒下的工钱。最后一笔是她上个月才添的。她手指贴在六万八千二那个数底下，跟我说这张折从来没叫儿子拿过。程浩知道她存着，不知道有多少。
“妈，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知道，我自己存的。”
她把外套从左腿换到右腿，停了停。
“他答应过给我换床、带我去看腿，我没当存款算。我住老屋还能过。三万给你妈先用，有钱你再还。你妈要问，就说是我借的。她别不好意思，我没让你白拿。”
我捏住存折一角，没把它拿起来。
她把那本蓝皮的也摊开。
最前面夹着一张旧户口簿大小的薄纸，上头一列日期，挤得几乎没有空行。我伸手过去，她把灯往近推了一点。
第一行的日期，离现在三十多年。
五点半起。煮稀饭一锅，馒头九个。两盆衣。晚上大孩子发热，没睡。
下一天。
五点二十起。送大孩子，买煤。中午饭三样，婆婆嫌硬，又煮一锅。夜里缝校服。
她的字跟给朵朵写的接送表很像，起笔沉，最后一个字越挤越细。我往后翻。一些日期挨在一起，两三天只记一行。另有一叠折好的旧纸，她用针线缝在本子夹层里，薄得一捻就起毛。
“这一本装得下三十多年？”我问。
“装不下。我把散本里的抄到一处。实在重的，挑一天记。以前的纸还留着点。”
她翻到靠中间的一页。
订线旁边有两截短纸根。撕过。新的纸补得比旁边宽一点，边上用旧胶布压着。那页记公公卧床后的事。早上几点翻身，换了几趟床单，水端到跟前他嫌凉，又去倒。记到一个十二月，冷水洗不了，她烧两壶水，最后那点留给自己泡脚，还没泡上，屋里又叫了。
这样的日期，前后跨了五年。
我一页页看过去，中间也有程浩的名字。
大儿子寄回三百。女儿请假一天。小女儿期末没回。有人做了什么，她也照记，不跟自己的混在一起。
我问这页为什么撕。
赵桂兰伸手摸了摸胶布，声音变轻了。
“他爸看见了。说一家人还要记几盆衣服，是不是要我给你开钱。他站不起来，手还能动。抓到就扯。”
“你什么时候抄回来的？”
“那晚。背面在垃圾桶里，沾了汤。我挑看得清的抄。看不清的就空着。”
她把那一页往右按，露出靠订线的一个小空格。那里原来写几点睡，只剩最后一个数字的半边。她没补。
我坐在她旁边，听见外头程浩回家开门，钥匙碰了两下门锁。赵桂兰没有合本子。
“他小时候总说，妈你天天在家，晚一点做饭也没关系。”她说，“我当时听着，还觉得他懂事。后来他说给你听，我也跟着讲。我就想，我那时候能熬，你年轻，怎么不行。”
她把灯照着的那截纸看了一会儿。
“你真熬下来，我看着又烦。你在医院楼下给我排队，我还说你在家闲着。这话听着省事，回家我坐下等饭。后来你一停，我晚上去给邓姐盛汤，想到那口汤以前是你留给我的。”
她说完，捏了捏腿。朵朵的外套从她膝上滑下去一点，我替她接住了。
“我记了一辈子，没人看。”她指着我桌上的小夹子，“你的，得有人看。”
“这个本子，我不拿去给律师。”
“你想拿也行。”
“不拿。这是你的三十年，不是我的证据。我的七年，我自己找。”
她想了想，点头。她问我律师是不是需要有个人说一说，买房那天她在，交钱的过程她有些记不准，但我和程浩回来时说我们各出了十八万，她听见了。小孩子谁天天接，她这七年住一块儿，记得比买房清楚。孩子出生最初一阵，她也帮过，问我这个要不要一起说。
“要。”我说，“谁做过的，都说。”
她把本子合上，重新给我推过来。
存折和账本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伸手，两样都接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银行。她本人核对金额，转了三万，剩下三万八千二留在她自己的账户里。她坚持把钱先转给我，说医生那边要怎么用，你去问你妈，千万别为了谢我，把她要用的地方说给我听。
我在回执背面写了收到三万，钱先用来周转，等我能还时分批还。我们俩把金额各看了一遍。她把老花镜摘下来，问我什么时候也跟她算这么清。
“现在。”我说。
她捏着纸，过了会儿，笑了。
“行。我拿个袋装上，省得你以后说给过了。”
回家后，程浩知道了。
他本来在煮面，听见三万，把漏勺搁回锅里，水溅到灶台上。他问赵桂兰是不是我去要的。赵桂兰说是我给的。他又问是不是因为家里最近闹，她想拿钱把事平了。
“手术是手术，你们离不离另说。”
程浩把火关了。
“妈，你自己以后看病怎么办？这钱攒了多久，你给她说转就转？”
赵桂兰说：“我给自己留了。你想知道留多少，我不用跟你报。”
他一下抬头。
他从来没听过他妈对他说最后这句。我也没有。
“那你以后也别什么事都指望我。”他说完，似乎没想到自己说得这么快，嘴还张着。
赵桂兰没立刻回。她走到水池边把溅出来的水擦了，抹布拧得比平日慢。
“我原来是指望你的。”她说，“我想你也会指望我。今天我拿自己的钱办事，你就这么说，那你先别答应我什么。”
程浩脸有点白。他把煮好的面盛出来，往桌上放了三只碗。汤倒到第二碗，才想起来锅里水太少。第三碗只剩一点底，他端给自己。
下午，我请冯律师帮我列出赵桂兰可以具体确认的事情。房款有流水和签字，没让她替银行作证。过去看诊哪几次是我陪，接孩子的情况她直接说。其余就照自己的记忆。
她看完说：“我还能认出来，哪张是她给我去药房拿的。那张单上有个圈，我把药名认错了，她给我画的。”
我在柜里找出那一叠旧纸，真有那个圈。
我们又约了一次家庭商谈。只有我们几个大人。朵朵和小宇不在。
程浩一开始只愿意谈房，说谁借钱谁还，赵桂兰给我三万和他没关系。我说这笔确实不用他替我还。然后我们接着谈房产和家务补偿。
他说：“妈，你可想好了。她说陪你去医院，送你两回，你就当她七年都一个人干。”
赵桂兰把老花镜架上鼻梁。
“我膝盖去复诊，哪次是你请的假？”
程浩说有一回。
“有。那天你送到大门口，后面去开会了。她给我挂的号，取的片，回来的时候还得去接孩子。你出车，我那天记着。”
她拿出的是我的就诊单。那本旧账留在我包里，没放上桌。
“再说朵朵。”她接着说，“刚出生我在这儿，帮她洗过奶瓶，她也有睡不够的时候。孩子半夜要人，你第二天开车，我说你睡。后来孩子大一点，我照常说你睡。你问问你自己，睡到她几岁？”
程浩低头摸手机。屏幕没亮。他按了两回侧键，才像明白自己在找什么。
赵桂兰等了一会儿，没催。
“买房那天我也去过。”她说，“你们出来跟我说，三十六万，一人一半。我还问她留没留钱。你在旁边回，说用不着留，你会给她。现在怎么成你一个人买的了？”
程浩声音发紧。
“妈，你帮外人？”
这句话落下去，桌上的人都不动了。
赵桂兰把眼镜摘下来。她两边鼻翼上有两个红印，一个深，一个浅。她没伸手揉。
“我帮的是三十年前的我。”
她坐正了。仿佛这句话是对着比我们更远的人说的。
“你问我能证明什么，我说到这儿。你不认的，跟她慢慢谈。”
程浩把原先那份协议折起来，折歪一边。他低头，把边重新对齐，手指压了很久。
“房子我一个人接不了。”他终于说，“要出钱给她，得卖。”
我说可以谈出售。
他把那张纸转了一个方向，朝向我。
“家务那个，也列上吧。你把你提的数写出来。”
我没在那天写完。房子还有贷款，孩子怎么住也要排，我们让冯律师把能谈的几项都记清。
出门时，赵桂兰跟在我后面。走到楼下，她忽然问我去老家那趟行李收好没有。
“还没有。”
“我有个大点的袋子。你拿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手术做完，给我打个电话。别让你妈费劲给我打。”
我应了。她把外衣扣子扣错了一格，自己没发现。我伸手给她解开，她低下头等我扣好。
第二天，我提着那个大袋子去车站。里面是两件衣服、我妈的检查单，还有赵桂兰早起塞进去的两个煮鸡蛋。鸡蛋没剥壳，她拿两块干净的纸包着，各自打了个小结。
10 新工资条
第十节 新工资条
妈妈住院那天，先问我钱从哪儿来。
我把存折借钱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靠着病床头，半天才问：“你婆婆还留了多少？”
我说她留了自己的钱，我以后按说好的还。妈妈想了想，叫我把手机给她，自己给赵桂兰发了条语音。头一遍录了半句就停，说我一开头叫亲家，后面不知道该怎么说。第二遍她只说，桂兰，你的鸡蛋我吃了一个，另一个你儿媳妇吃了。
赵桂兰很快回：“知道了。等好了再吃别的。”
手术按安排做了。医生出来说顺利，还要继续观察恢复。我给赵桂兰打电话时，已经在走廊坐了三个多钟头，手里那杯水从热放到凉，盖子一直没揭。
她接得很快。
“人出来了？”
“出来了。”
她哦了一声。那头很静，过一会儿才听见锅盖响。她说朵朵晚上想吃面，程浩正在剥蒜，剥得指甲缝里都是皮，叫他先把蒜放下，他还非要剥完。
我问朵朵在不在旁边。
朵朵接了电话，告诉我她今天折了两架飞机，一架给姥姥，一架给奶奶。她问我是不是一切都要等她长大了才能懂。前一天程浩跟她说爸爸妈妈有些大人的事要安排，她问我们是不是要分开住，他说是，但该谁接她还是谁接。
“有的事你现在就能问。”我说，“要是我能告诉你，我会说。”
她问：“星期五你能不能回来接我？”
我看了看医生刚给的安排，告诉她星期五赶不上，我星期六回来。她嗯一声，说那要不要提前跟爸爸讲，免得他拿错门。
“他知道北门了。”
她笑了，挂电话前把一声“妈妈晚安”拖得特别长。
妈妈出院后暂时跟李婶互相照应，我又请了两天假，陪她把回家后的事安排好。那三万没有全部花光，剩下的我先还给赵桂兰一笔，余款单独记。赵桂兰收到转账，只回了一张纸的照片。原来那张写着收到三万的回执背面，她添了日期和实际收到的数。
她没多写一个字。
离婚不是谈完那天就办下来的。房贷、房屋出售和孩子的安排，来回改过几次。程浩想把朵朵接过去多住几天，又舍不得她往返学校折腾，最后自己找了离学校不远的房子。
孩子由我直接照顾。他按约定每月支付两千五百元抚养费，大额的必要支出另按我们谈好的方式商量。周几见、哪天接，写下来。遇到项目赶工，谁需要换时间就提前联系。孩子不替我们送协议，也不替谁解释为什么迟到。
两边把财产和补偿谈妥后，通过法院调解离了婚。房子卖掉，清偿剩余贷款和相关费用后，净款八十六万。我们各分四十三万。另有八万家务劳动补偿，和分房款分别写明，从他那份钱里付给我。我们商量这个数时，程浩自己说了这些年他知道我承担得多。没有谁拿工资条乘八十四个月，再叫他照那个数字交。
我签字时看了两遍。
程浩在我旁边等。等我签完，他把笔接过去，问我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说房子原来怎么来的，我一直知道。想离，是后来慢慢想清的。
他点头，把纸翻到自己的那页。签完，他把我们第一次带去谈的那张旧协议从包里抽出来，折了两折，丢进门边的废纸桶。
搬家的时候，他来帮我抬了两趟书。朵朵指挥他把那块小时候量身高的门贴揭下来，卷到纸筒里。揭到一米二三那条线时，他停下来，说这是去年十一月画的。
朵朵纠正他：“十二月。那天你带我吃了烤红薯。”
他想了一下，说对。
我们把纸筒带到了新的住处。房子比从前小，书桌刚好能放进靠窗的凹位。我问朵朵要不要买个新柜子。她把画纸摊开，试了试，说先用现成的。这个家有个问题，她睡前想把书放回去，柜子在我够得到的地方，她自己够不着。
我把最下面一层空给她。她把恐龙书从纸箱里搬出来，摆了两排，嫌第二排看不见名字，又自己换成一排。
赵桂兰搬回原来的老屋。程浩没真撒手不管她，去了一趟给她把坏的纱窗修了。她把他提去的一袋牛奶留下，把新买的电锅退给他，说上回那个我用着挺好，谁叫你买了就得用。
他走后，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窗户打开，纱网装得有点歪。她说没事，挡得住蚊子，不值得拆一次。
后来还是程丽先发消息，说爸在世时的那张旧照片她想拿一张。赵桂兰回她在床头柜最里头，叫她来时自己带个袋子，家里没多余的塑料袋。
她来得比约好的晚一个钟头，门一开就说路上堵。赵桂兰头也没抬，问小宇今天谁接。她说他爸接，已经讲好了。说完看向我，犹豫了一下，问以前有一次小宇幼儿园表演，她回来晚，是不是我帮着换的衣服。
我说是。
她低头从兜里摸出手机。半天没下一句。我以为她是想转钱，结果她找出那天她儿子的照片。领结斜了一点，孩子笑得牙全露着。下面她发的字是，我的大宝今天自己全弄好了。
“我那天急着开会，看见老师发照片，也没问。”她说。
她把照片往上滑，最后停在一条她让我到楼下等的消息上。过了几秒，她点亮屏幕，给自己设了一个下次家长开放日的提醒。备注写，提前请假。
我没说那些年总算没白带他。她也没跟我翻以前的账。她拿完照片要走，赵桂兰叫她帮忙把门边那袋纸带下去。她伸手去提，发现袋底漏了，站在那儿找来两层旧报纸，一张张垫好，再一起提走。
我仍在金庭上班。休息日，林雁请我去她家帮她看看衣柜。她丈夫最近开始洗锅，新的难处是衣服洗了，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以前也试过买收纳盒，一买一套，最后盒子占了两层，换季衣服还得塞床底。
我问她，平时谁洗，谁晾，谁最常找不到衣服。
她把丈夫叫来。两个人各说一套。他说衣服就按颜色放。林雁说按谁的分，要不早晨只能拿到一条和自己无关的裤子。我请他把第二天确实会穿的拿出来，再让林雁拿她那套。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柜子前，伸手的高度都不一样。
最后只加了一张搁板。连原来的盒子都没用全。
弄完林雁要给我钱，我没收。她说那我介绍个肯付钱的给你，省得你去网上跟人争一单几十块。
第一个真付钱的客户，是她同事。两小时，到场先问能不能扔东西，我说她自己决定，我们负责归类和放回。那天赵桂兰也去。她有条本事，旧毛衣叠过几层，拿走下面一件，上面的不倒。客户看了好几次，问能不能教她。赵桂兰把毛衣放开，教她先找中间那条线。对方一学就会，赵桂兰倒愣了一下，回去路上问我，原来这个也有人愿意学？
我说有。你教人不会嫌她问得慢。
她哼了一声：“她给钱。我当然慢慢教。”
我们就这样接了几单。先做小的，记工时和路费，谁答应了什么先写下来。不做一次跑完一栋楼的事，也不保证谁家东西永远不乱。邓姐后来也来给我们讲过一堂课，讲住家服务该怎样先谈范围，顾客临时要添活，双方怎么开口。那节我按约给她结了钱。她数完说，比你家当初好说话。
我笑着问哪一家。
她把手机收起来。
“现在这家。”
离婚手续办完大约半年，我从酒店办完交接，和赵桂兰租了一间小门面。租金、器材和第一段周转都按能担得起的数来。留在我手里的房款大头还没动。欠赵桂兰的三万，卖房款到账后已经还清，她坚持把其中一小部分放进自己的工作室出资，签字之前看过两遍，说赔了不能赖我年纪大。
“念兰收纳家政”的牌子到那天挂上去，安装的人想把兰字压在铝条里。赵桂兰站在梯子底下，抬着头说，你再往右一点。人家问右多少。她伸出两个指头，比了比。
“够我看清楚就行。”
首批小课六个人，林雁坐第一排。她真把那张工资条模板带来了，折过两次，有一格上头写锅归他，下面又添了行，倒水也归他。
程浩是第六个报名的。
我收到他的付款记录，问是不是点错课。
他说没有。朵朵过完周末回来，有两件衣服一直找不到，他给她收进自己的工装袋里了。还说这周想自己弄明白，别每回都问小孩。
他按普通学员登记，来得早，挑了最后一张桌。开课前他站在门口帮我搬了一箱衣架，搬完没问能不能免一节学费。
赵桂兰教叠衣服。她把第一件慢慢铺开，袖子往里折。林雁做一遍就会了，程浩跟到第二步，把领子翻到了里面。第二件他比照旁边学员的样子，成品四角齐整，就是裤子里夹着一只袜子。
赵桂兰走到他桌前，伸手把那只袜子抽出来。
“你自己看。”
他说：“我以为这个先一起叠了，再拿出来。”
“你平时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屋里有人笑。程浩把衣服抖开，重来。折到最后，他抬眼确认了一次，赵桂兰说这回可以。他给那件衣服拍了张照，问能不能发给朵朵。我们说可以，他便蹲下来把边角理得更平一些。
课后，他等所有人走了，过来问我现在还忙不忙。
我说忙。
他笑了一下，说以前我也总在这句后面接一句，你忙什么。
我把擦桌的布递给他。他接了，擦完最后一张桌，拿起自己的袋子，跟我确认周五是他去北门接。
我说对。
程浩把袋子放回桌上。他盯着门口那串挂着剪刀和卷尺的钩子，说有一回他路过这里，看见我蹲在地上装置物架，原本想进来，走到窗边看我笑得挺开心，又回去了。
“我以前以为你只要家里过得好，就不会走。”他说。
我低头把叠衣桌上的木尺放回盒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要是那三万我当时就答应了呢？”
我把盒盖合上。
“我会早点跟我妈说，日期不用改。”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那个问题本来还该有一句后半截。他没接着问，我也没替他接。
门外有人踩过台阶，赵桂兰把给下一班用的衣服从晾衣架上取下来。程浩过去，把最后两件帮她取了。她先接过去一件，再指着另一件说，背面没干，先翻回去晾。他伸手照做，回来才拿起自己的袋子。
他把门轻轻带上。窗外天还亮着，我去柜台后面取出一张打印好的纸。
这一次，大标题也是工资条。
底下写的是赵桂兰这个结算期实际做过的事。上门服务四次，十二个小时，七百二。小班教学两场，四百。事先谈好的课前准备和复盘，两百。共一千三百二十元。出资另有账，路费单独结，这张只记她干的活。
钱已转到她自己留的那张卡。
我把工资条贴在工作室的墙上，问她第一张要不要留一份在这里。她同意，站过去看。看了挺久，先用指尖点了一下七百二那一项，数了一遍日子。又去看两百，问准备那些旧衣服也算吗。
“事先说好的。”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找笔时，先摸了一下围裙右边的兜，那里装着她的老花镜。我把镜盒递给她。她戴上，重新走到墙前，把纸的下角压住。
在“领取人”一栏，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桂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