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我的未婚妻翻墙进了我的书房。
她身后还跟着这本书真正的男主。
江明棠把一枚出城令放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道：“沈砚，今夜子时换防，北门会留一炷香的空当。”
原书男主裴知衍站在窗下，一身夜行黑衣，神情比她更诚恳。
“马和盘缠都备好了。”
“你一路往北，三年之内不要回京。”
我看看令牌，又看看他们，问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明日我要成亲，你们一个是新娘，一个是宾客，现在一起劝新郎逃婚？”
江明棠的指尖压在案边，泛着白。
“你若留下，会死。”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像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我靠回椅背，没有去接令牌。
“那也得先把婚成了。”
裴知衍皱眉：“沈世子，现在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
“我没争气。”
我把摊在桌上的迎亲单子推给他看。
“雁、酒、喜饼，连给轿夫的赏钱都付了，我只是舍不得银子。”
江明棠眼里那点焦急顿时被气恼顶开。
“沈砚！”
我却盯着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红绳。
那是护国寺的平安结，原书里，她只替裴知衍求过。
可这一枚磨得发旧，绳结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砚”字。
两年前，我睁眼成了《凤阙春深》里同名同姓的恶毒未婚夫。
书中，沈砚迷恋丞相府嫡女江明棠，不肯退婚，处处与三皇子裴知衍作对。
最后他勾结叛军、刺杀皇子，连累定北侯府满门下狱，自己被一杯毒酒送走。
江明棠则在雨夜闯进天牢，救出裴知衍，辅佐他登基，成了名留青史的皇后。
我穿来时离大婚还有两年。
我没纠缠江明棠，没招惹裴知衍，也把书中几次找死的机会绕得远远的。
可赐婚没有取消，定北侯府暗藏的罪证也一样不少。
今夜我若拿着三皇子的令牌出城，明早御史就会从我的别院里搜出私铸兵器。
到那时，逃婚不是风流账，是畏罪潜逃。
书中只写沈砚“闻讯逃离京城”。
读者不知道，他究竟先逃，还是先获罪。
我现在知道了。
有人在逼我把那一页情节亲手翻过去。
我拿起出城令，在烛火上烤了一下。
令牌边缘渗出淡淡的松脂气味，凹槽里还粘着一点银粉。
北门守军今晚会截查一批偷运官银的车，验车用的就是这种银粉。
只要我握着它出现，怎么解释都像同党。
裴知衍脸色微变，劈手接过令牌。
“这不是我备的那一枚。”
“你的人出了内鬼。”
我看向江明棠。
“江小姐，现在还要我走吗？”
她看着令牌，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伸手将它丢进炭盆。
“不走。”
她答得斩钉截铁。
“明日我照常上花轿。”
裴知衍显然没有跟上这场婚事的变化。
“明棠，你昨晚还说——”
“昨晚我不知道令牌被人换过。”
她转向他，语气冷静下来。
“殿下，你回去查内鬼。明日沈家若出事，请你在宫里替我们拖住一个时辰。”
她说的是“我们”。
裴知衍看看她，又看看我，神色很像一个登门送贺礼，却被临时留下当证婚人的倒霉亲戚。
他翻窗离开前，认真问我：“你真要娶？”
我也认真回答：“圣旨赐婚，我不娶就是抗旨。”
“只为这个？”
我抬眼看向江明棠。
她站在书房中央，半边脸被烛光照亮，那根绣着我名字的红绳已被她悄悄藏回袖中。
“眼下只为这个。”
裴知衍走后，屋里静了片刻。
江明棠忽然问：“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翻墙时踩坏了我家三片琉璃瓦。”
“我赔。”
“从嫁妆里扣？”
她耳尖倏地红了，嘴上却不肯输。
“等你活过明天再扣。”
我笑了一声，把大婚礼单重新折好。
“好。”
“那就劳烦夫人，陪我活过明天。”
1 嫁妆里的刀
江明棠没有立刻离开。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上面画着定北侯府的院落布局。
宾客席、喜堂、后院库房，甚至水井旁那棵歪脖子槐树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处用朱砂圈了起来。
“明日辰时，御赐的贺礼会先送进东库。”
“午时开宴，巡城司副使郑同会借醉闯进西跨院。”
“未时之前，宫里会来人搜府。”
她一口气说完，像在背一段早已发生过的旧事。
我指着最末一个红圈。
“这里是内眷更衣的小院，为何也圈？”
江明棠顿了顿。
“会起火。”
“谁放的？”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会起火？”
她沉默了。
那双眼睛里掠过一阵很深的痛，快得让我抓不住。
我没有继续逼问，只把图折起来收进袖中。
每个人都有秘密。
我的是穿进了一本书，她的似乎也不比我轻。
“西跨院原来放兵器，如今只放我娘腌的三十六缸酸菜。”
我说：“郑同若执意搜，就让他搜个痛快。”
江明棠微微一怔。
“你提前移走了？”
“两年前就移了。”
我穿来第一天，便让人清点府中每一件可能把全家送上断头台的东西。
父亲旧部送来的兵甲，我登记造册，连夜交给兵部。
书房里来路不明的信件，我没烧，而是送去大理寺存档。
庄子上私养的三百匹战马，我干脆捐给边军，还厚着脸皮向皇帝讨了一块‘忠勇可嘉’的匾。
这两年，满京城都说定北侯世子转了性，从嚣张纨绔变成了惜命善人。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惜命。
我是怕死得跟原主一样冤。
江明棠听完，眼神复杂。
“难怪许多事都变了。”
“什么变了？”
她又不说话了。
我倒了杯冷茶递给她。
“你不愿说，我不追问。但明日进了沈家的门，我们便在一条船上。”
“江明棠，我要一句实话。”
“你劝我逃，究竟是想嫁给裴知衍，还是想救我？”
她接茶的手一颤，水洒在指背上。
“我和殿下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哪种？”
“话本里那种。”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竟知道话本。
我压住追问的冲动，故意道：“那是哪种关系？”
“盟友。”
她擦去手背上的水，抬头直视我。
“我要保江家，他要查太子，我还要你活着。”
“最后一件最难，所以才先来劝你逃。”
我看了她许久。
“行。”
“既然你这么盼我活，我尽量不让你新婚守寡。”
她的眼眶像是忽然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仓促别开脸。
临走前，她又叫住我。
“沈砚。”
“明日我的嫁妆第十六抬里，有一柄刀。”
“不是给你防身的。”
“那是给谁的？”
她站在窗边，夜风吹动她的衣摆。
“给那个来杀你的人。”
天亮后，定北侯府张灯结彩。
我爹沈重山穿着新做的绛色锦袍，在院里转了七八圈，逮谁都问自己的腰带歪没歪。
我娘秦氏嫌他碍事，把一盘喜果塞进他怀里。
“你儿子成亲，不是你再娶，坐好。”
父亲老老实实坐下，又把我叫到跟前。
“真不跑了？”
我脚下一顿。
“您也知道？”
“昨晚墙外拴着两匹快马，我又没瞎。”
他压低声音：“你若真不喜欢江姑娘，爹豁出爵位也替你退婚。咱沈家的人，可以死在战场上，不能拿一辈子给圣旨陪葬。”
我替他扶正腰带。
“我没不喜欢她。”
这话出口，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父亲却笑得胡子都翘起来。
“那就去接。”
“别让人家姑娘等。”
2 我来迎你
迎亲队伍走到朱雀街时，前方忽然乱了。
一辆运酒的车横在街中，车轴断裂，十几只酒坛摔得满地都是。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正好堵住去江府的路。
书中，沈砚就是在这里收到别院被查的消息，随后抢马离京。
我勒住缰绳，望向街边二楼。
纱帘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世子，绕道吧。”亲随陈七低声道。
“不绕。”
我抬手敲了敲旁边的喜鼓。
“继续奏乐。”
鼓乐声重新响起，我翻身下马，走到断车旁。
车夫抱着腿哀号，说自己的骨头断了。
我蹲下捏了捏他的脚踝。
他惨叫得更响。
“骨头没断，嗓子倒不错。”
我一把扯开车上盖着的草席。
碎坛之下，露出一排涂黑的弩箭。
围观百姓齐齐后退。
车夫脸色骤变，袖中寒光直刺我的咽喉。
陈七的刀还未出鞘，一支红羽短箭先从人群外飞来，钉穿了车夫的衣袖。
街道另一头，江明棠一身嫁衣，站在江府门前。
她没有盖盖头，手里握着一张小弩，艳红衣袖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喜娘在一旁急得快哭了。
“姑娘，新娘子哪有自己出来迎亲的！”
江明棠把弩交给侍女，一步步向我走来。
“路都让人堵了，我不出来，你什么时候才能到？”
满街寂静。
我听见茶楼上有杯盏落地的声音。
躲在那里的人显然没料到，原该端坐花轿的相府千金，会当众站到我身边。
我把那一车弩箭交给赶来的巡城司，转头问她：“不怕坏了规矩？”
“怕。”
她看着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四周的人听清。
“可我更怕新郎丢了。”
人群里顿时一阵善意的哄笑。
我耳根发热，只能朝她伸出手。
“江小姐，轿子在后面。”
她没有搭我的手。
“第十六抬嫁妆被人动过。”
她低声说：“抬夫换了两个，箱底多了东西。”
“刀还在吗？”
“在。”
“那就够了。”
我让迎亲队伍原地等候，亲自走到那口红漆箱前。
箱上系着红绸，锁完好无损。
打开后，上层是绸缎首饰，最底下却铺着十二副轻甲。
甲片内侧刻着定北军的狼头纹。
这是谋逆的铁证。
江明棠从夹层里抽出一柄薄刃，刀身窄如柳叶。
“这才是我的嫁妆。”
她将刀架到一个抬夫颈边。
那人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猛地咬向后槽牙。
我早有准备，一拳砸在他下颌。
毒囊混着血掉在地上。
另一名抬夫拔腿就跑，被裴知衍从巷口一脚踹了回来。
他今日穿着月白常服，腰间还挂着一块写有“贺”字的玉佩。
“我来喝喜酒。”
他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淡定地整了整衣袖。
“顺手抓两个贼，不过分吧？”
我看了看他，又看看身旁的江明棠。
原书里郎才女貌的一对男女，如今一个替我堵人，一个替我找罪证。
这情节歪得很有意思。
我命人将轻甲当街摆开，请巡城司逐件查验。
狼头纹是真的，甲片编号却属于十年前已经销毁的一批旧甲。
有人用真旧模具造了假罪证。
围观者中有识货的老兵，当场喊了出来。
消息一旦传开，幕后之人就不能再悄悄把东西栽到沈家头上。
我合上嫁妆箱，对江明棠道：“现在可以上轿了。”
她却仍站着不动。
“你呢？”
“我骑马。”
“弩箭是冲你来的。”
她转身吩咐喜娘：“花轿宽敞，让世子一起坐。”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喜娘也瞪圆了眼睛。
江明棠已经弯腰进轿，只留下一句。
“沈砚，你若死要面子，就在外面给人射。”
我在全街百姓的笑声里钻进花轿。
轿门落下，狭小空间里全是她嫁衣上的沉水香。
我们的膝盖隔着衣料碰在一起。
我想往旁边挪，轿子一晃，她先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只手很凉，也很用力。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怕我死，胜过怕别人的眼光。
“江明棠。”
“嗯？”
“方才那句话，我当真了。”
“哪句？”
“怕新郎丢了。”
她沉默几息，把我的袖子攥得更紧。
“本来就是真的。”
3 喜堂搜府
我们同乘一顶花轿进定北侯府时，我娘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看看我，又看看盖好盖头的江明棠，最终什么也没问，只偷偷冲我竖了下拇指。
吉时将至，宾客满堂。
太子裴承煜亲自到场，送来一对半人高的白玉如意。
他握着我的手，笑得温厚。
“沈世子今日大喜，孤这个做兄长的，也替三弟松了口气。”
席间静了一瞬。
人人都知道江明棠与裴知衍一同长大，太子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往三人身上泼脏水。
我抽回手，笑道：“殿下误会了。”
“三殿下方才还救了我的嫁妆，应当不是松口气，是出了大力气。”
裴知衍正端着酒杯，闻言呛得咳了两声。
江明棠隔着盖头，悄悄踩了我一脚。
太子的笑意淡了一点。
“世子倒是想得开。”
“成亲嘛，最要紧的是想开。”
礼官高唱一声，喜堂鼓乐齐鸣。
我与江明棠并肩站定。
红绸的另一端轻轻一动，她在告诉我，她还在。
一拜天地。
我低下头，看见门外有穿巡城司官服的人快步而来。
二拜高堂。
我爹坐在上首，手按刀柄，脸上仍带着笑。
夫妻对拜。
江明棠俯身时，盖头边缘露出一点紧绷的下颌。
“礼成——”
最后一个字落下，巡城司副使郑同跨进门槛。
“且慢！”
他亮出搜查令，身后甲士鱼贯而入。
“有人举告定北侯私藏军械、勾结逆党，下官奉旨搜府。”
满堂宾客哗然。
太子放下酒盏，神情恰到好处地凝重起来。
“军国大事不可轻忽，沈侯配合些，查清也是好事。”
父亲起身，还没开口，我先将手中红绸交给喜娘。
“郑大人来得巧。”
我说：“西跨院给你留着门，酸菜也都开封了。”
郑同脸皮抽了一下，挥手让人去搜。
很快，院外传来掀缸的碎裂声与浓烈酸味。
宾客们纷纷掩鼻。
郑同显然没打算只搜西院。
他的人直奔东库，将太子刚送来的两只白玉如意搬开。
如意底座下方，赫然压着一封染血的密信和半枚虎符。
信上写着定北侯与北狄约定起兵的日期。
郑同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
“侯爷，这该如何解释？”
我没有解释，只看向太子。
“殿下送来的贺礼，藏得挺深。”
太子冷下脸：“你的意思是孤栽赃？”
“臣不敢。”
“只不过东库门口一直有人守着，今日进出的物件也有礼单可查。”
我拍了拍手，陈七带进来一个白发老匠人。
他是宫中退下来的玉作师傅。
老匠人检视底座后，指着新鲜凿痕道：“暗格是昨夜才开的，外层又以鱼胶封住。”
“这对白玉如意今早从东宫出库，沿途有十二名禁军押送。”
我转向郑同。
“郑大人若觉得是沈家动了手，不妨问问那十二名禁军，谁给过我们机会。”
郑同额上见汗。
太子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件贺礼经手无数，也可能在路上被人掉包。”
“确实。”
江明棠忽然掀开盖头。
喜堂上又响起一片吸气声。
她取出嫁妆里的柳叶刀，利落割开密信外层。
“所以要看信，不要只看藏信的地方。”
她将纸迎向日光。
纸面水纹中浮出一个“詹”字。
“这是东宫詹事府专用的澄心纸，每年只造三百张，领用皆有记录。”
“写信的人怕是没想到，沈家少夫人恰好管过相府的纸墨账。”
裴知衍慢悠悠搁下酒杯。
“皇兄，此事牵涉东宫，臣弟看，还是交大理寺吧。”
太子盯着江明棠，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杀意。
就在此时，后院突然有人高喊：“走水了！”
内眷更衣的小院腾起黑烟。
一切与江明棠画在图上的分毫不差。
宾客慌乱起身，七八个仆役提桶冲向后院。
其中一人经过我身边时，袖底滑出一线寒光。
江明棠比我先看见。
她横身挡过来，柳叶刀与对方匕首撞出脆响。
刺客一击不中，反手刺向她心口。
我拽住红绸，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同时抄起桌上的酒壶砸在刺客脸上。
裴知衍的剑紧随而至，刺穿那人的肩膀。
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等甲士控制住场面，我才发现江明棠一直按着我的胸口。
“有没有伤？”她急声问。
“没有。”
“真的？”
“夫人再摸两下，全京城就都知道我有没有了。”
她僵住，猛地收回手。
我握住她染了血的指尖，确认那不是她的血，才松了口气。
太子已经带人离开，临走前一句道贺也没有。
喜堂狼藉，红绸却还缠在我们腕间。
父亲问：“这堂还接着拜吗？”
礼官小声提醒：“已经礼成了。”
我低头看向江明棠。
她发髻微乱，嫁衣沾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重新替她盖上盖头。
“那就送夫人入洞房。”
这一次，她没有踩我。
她隔着红绸，轻轻回握住我的手。
4 三条约定
洞房里的合卺酒早凉了。
江明棠坐在床边，我替她拆下沉重的凤冠，从里面摸出两根银针、一包迷药和一把只有指长的小匕首。
我把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夫人出嫁，准备得很周全。”
“若不是你不肯逃，我用不着带这些。”
她揉着发酸的脖颈，话里还有怨气。
我把合卺酒倒进银杯，银面没有变色。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何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了吗？”
江明棠安静下来。
窗外仍有宾客饮酒喧闹，屋内只燃着一对龙凤烛。
过了很久，她才道：“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也嫁给了我？”
“嫁了。”
她抬眼看我。
“只是花轿还没到沈家，你便逃了。”
梦里的沈砚拿着三皇子的出城令，在北门被抓。
别院搜出军械，沈家下狱，江家因姻亲关系受牵连。
江明棠为了救父亲，被迫向太子低头。
裴知衍查到真相，闯天牢救走她，两人从此联手。
这些都与我读过的原书大致相同。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是书里没有的。
“你死前托狱卒给我送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三处暗仓和两个人名，靠着那些东西，殿下才查清太子通敌。”
“你还说，江家获罪不是因为你，是我父亲早就卷进了漕粮案，让我不必为退婚的事愧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没写过认罪书。”
“是太子拿你妹妹的命逼你画押，你撑了七天，一个字都没写。”
我喉间有些发紧。
原书里的沈砚死得潦草，只用一句“恶有恶报”带过。
原来在无人看见的书页背后，他也做过这些事。
“你为何帮我？”她问。
我想了想原主留下的零散记忆。
那个骄纵青年确实爱她，爱得笨拙又难看。
他送贵重珠宝，拦她的马车，嫉妒她与裴知衍说话，却从未认真问过她要什么。
可真到最后，他还是没用她换自己的命。
“大概因为他喜欢你。”
江明棠蹙眉：“他？”
“梦里的我。”
我端起酒杯，遮住一瞬间的失态。
“人快死了，总会做点平时不敢做的好事。”
“那一夜之后，梦还在继续。”
她没有注意我的措辞。
“裴知衍登基，太子伏诛，江沈两家都平反了。”
“你们成亲了？”
我问得随意，拇指却压紧了杯沿。
“没有。”
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与他从来不是夫妻。”
“坊间传闻你做了皇后。”
“梦里也有这样的传闻。”
江明棠扯了扯嘴角。
“可他娶的是西北节度使之女，我做了三年尚书，然后病死在沈家的旧宅。”
这与书中的结局完全不同。
我以为自己穿进一本情爱话本，眼前的人却告诉我，那本书连男女主是否相爱都写错了。
“你病死那年多少岁？”
“二十五。”
她说得平静，我却忽然不想再问。
江明棠从袖中取出那枚旧红绳，放在我们之间。
“这是在天牢废墟里找到的。”
“沈砚，我重活一次，只想让该活的人活着。”
“所以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三年后与我和离，但别死。”
烛芯爆开一朵火花。
我盯着绳结里的“砚”字，心口像被人缓慢攥住。
她大概分不清，现在坐在面前的是谁。
我也分不清，她想救的是那个死在牢里的沈砚，还是我。
我将两杯酒都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茶。
“既然要做夫妻，先定三条约定。”
“第一，不拿自己的命替对方挡刀。”
“第二，遇事说一半也行，但不能故意说假话。”
“第三呢？”
我把其中一杯茶推给她。
“和离可以，但得两个人都同意。”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一点点变成笑意。
“这算哪门子约定？”
“沈家的规矩。”
“你刚编的吧？”
“刚成亲，规矩也得是新的。”
她端起茶杯，与我的杯沿轻轻一碰。
“好。”
这一夜我们一个睡床，一个睡软榻。
熄灯后，她在黑暗里叫了我一声。
“沈砚。”
“我在。”
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听见床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
像一个走了许多年夜路的人，终于确认屋里还有另一盏灯。
5 一本假账
婚后第三日，大理寺传我们问话。
嫁妆里的轻甲、东宫贺礼中的密信，以及喜堂刺客，被并成一案。
刺客熬过了刑讯，却只肯说自己是北狄细作。
他袖口绣着一朵不起眼的青莲。
原书里，这朵青莲属于太子暗养的死士“莲卫”。
我知道总坛、暗号，甚至知道首领左手少一根小指。
可我不能直接说。
因为那处总坛早在半年前被一把火烧了。
我依靠原情节提前派人盯梢，得到的只有三具焦尸。
有人比我更熟悉那条旧路，正跟在后面一段段擦掉痕迹。
大理寺少卿周肃将一摞口供推到我们面前。
“沈世子，昨夜又死了一个抬夫。”
“尸体在哪儿发现的？”
“城南永丰粮行。”
江明棠与我对视一眼。
她梦里的漕粮案，终于露出了线头。
永丰粮行是户部指定的官粮承运商，每年向北境运送二十万石粮。
账面无错，边军收到的粮却总短两成。
原书将此归咎于定北侯府监守自盗。
我爹因此被夺兵权，也是沈家败落的起点。
“去粮行。”
我拿起口供。
周肃抬手拦我：“案发地已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江明棠从随身锦囊里取出一块腰牌。
“我有户部盘账之权。”
周肃看了看她的相府腰牌，又看了看我。
“沈世子，你有什么？”
“我有夫人。”
周肃被噎得半晌无话。
永丰粮行后仓堆满麻袋，死去的抬夫趴在一张旧秤旁。
他胸口有一处剑伤，鞋底沾着细白泥。
江明棠蹲下查看，忽然道：“不是这里的泥。”
城南土质偏黄，细白泥只在运河码头附近才有。
我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掌心留着半个模糊的“七”字。
“他死在七码头，被人运来粮行。”
周肃立刻派人去搜。
江明棠却没有离开。
她绕着旧秤走了一圈，把一枚铜钱放上去。
秤杆纹丝不动。
“秤有问题。”
伙计忙解释：“这是坏秤，早不用了。”
“不用，为何摆在正对仓门的位置？”
她抽出秤砣，发现底部嵌着一枚小铜片。
铜片取下后，秤杆内部露出一卷薄纸。
那是一册极小的暗账。
每一笔官粮后都标着“白”“青”“黑”三种记号。
白是正常出仓，青是掺陈粮，黑则代表整船不知所踪。
近两年消失的粮食，足够五万兵马吃半年。
“这账太容易找到了。”我说。
江明棠点头。
“像故意留给我们的。”
暗账末页盖着父亲的私印。
印是真的，日期却是父亲去年驻守雁回关的时候。
又是一份指向沈家的罪证。
周肃沉着脸将暗账封存。
“无论真假，大理寺都会查清。”
我没与他争辩，走到仓门外查看车辙。
昨日下过小雨，一辆重车从码头方向驶来，又空车离开。
车辙旁散着几粒黑黍。
北境军粮以粟米为主，黑黍只产于京西皇庄。
我把黑黍递给江明棠。
她指尖一缩。
“皇庄由东宫田令管理。”
“太子把假账放在这里，不只是栽赃沈家。”
我望着官道上深深的车辙。
“他在催我们去七码头。”
“那便不能去。”
“要去。”
我笑了笑。
“不过不能按他想的方式去。”
当夜，周肃带大理寺官差大张旗鼓搜查七码头。
我却换上粮行伙计的短褐，跟江明棠蹲进了驶往城西的空粮车。
车厢狭窄，我们只能面对面坐着。
她膝盖抵着我的腿，呼吸近在咫尺。
“你脸红什么？”她问。
“热。”
“外面在下雪。”
“新婚火气旺。”
她抬手就要捂我的嘴，马车突然颠了一下。
我扶住她的腰，她则一头撞进我怀里。
两个人都不动了。
过了片刻，她闷声道：“沈砚。”
“嗯。”
“三条约定里是不是少了一条？”
“什么？”
“不许趁乱占便宜。”
我松开手，她却因下一次颠簸又抓住我的衣襟。
“夫人，这次是谁占谁便宜？”
她没回答，只在黑暗里掐了我一下。
粮车最终没有去七码头，而是进了城西皇庄。
透过车板缝隙，我看见几十名民夫正把崭新的兵甲装进粮袋。
一个左手少了小指的男人站在灯下。
消失的莲卫总坛，没有消失。
它只是搬到了太子眼皮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6 书里没有的伤
我与江明棠在皇庄外守了一夜。
天将亮时，三十辆粮车分成两路。
一路往北，另一队竟向定北侯府驶去。
“他们要趁府中办喜事，把兵甲混进宾客回礼。”
江明棠话音未落，我已经翻上预先藏好的马。
她拉住缰绳。
“你回府，我跟北边那一路。”
“不行。”
“沈砚，我们约好了不能拿命挡刀，没说不能分头做事。”
“那是我没想到你这么会钻空子。”
她把一支响箭塞进我手里。
“周肃就在七码头，看到信号会来接我。”
远处车轮声渐远，再犹豫两路都会跟丢。
我只能扣住她后颈，低声道：“一个时辰后，不论查到什么都撤。”
她怔怔看着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松开手，她却突然踮起脚，在我唇角飞快碰了一下。
“新婚回礼。”
说完她翻身上马，连耳朵都是红的。
我在原地愣了两息，才听见她远远喊：“再发呆，你家就真被抄了！”
我一路疾驰回府。
负责回礼的管事已收下第一批粮袋，准备搬进后院。
我当场割开袋口，白米之下果然露出甲片。
押车人见事情败露，点燃藏在车底的火油。
火焰顺着干草窜起，院里顿时大乱。
我娘带人泼水，父亲则提刀堵住院门，一个活口也没放走。
我们截下二十车兵甲，还有皇庄出库的木牌。
这本该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
直到妹妹沈昭被人从后院抬出来。
她肩头中了一箭，白色寝衣被血染透。
纵火者里藏着一个真正的莲卫。
他没想逃，放完火便直奔内院，要杀沈家最没有防备的人。
书里没有这一箭。
原情节里沈昭随全家下狱，直到最后才死。
我改变了粮车的去向，也把杀机提前引进了家门。
医官拔箭时，妹妹疼得浑身发抖，还反过来安慰我。
“哥，没伤到骨头。”
“我养半个月，又能跟你抢马。”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
父亲站在门外，沉声问：“你早就知道有人要害咱们，对不对？”
我点头。
“为何不告诉我？”
“我怕您沉不住气。”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却让我清醒。
“沈砚，你把全家当什么？”
“你以为自己一个人扛着，就是本事？”
“你妹妹躺在里面，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你连让她防备的机会都没给。”
父亲转身离开，我站在廊下一动没动。
我以为自己读过这本书，便比所有人多一双眼睛。
我提前收走罪证，避开陷阱，连谁会在哪一章死都记得。
可书里的字一旦被改，余下的每一页都可能是空白。
我不能再把家人当作按情节移动的人物。
午后，周肃带回江明棠找到的证据。
北行粮车在城郊被截，车里不是兵甲，而是二十个被绑来的百姓。
他们全是三年前修筑运河的河工，亲眼见过太子的人沉掉运粮船。
幕后之人想借沈家之手让这些证人永远消失。
江明棠也受了伤。
她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回来时用披风遮得严严实实。
我在书房等她。
她一进门就笑：“证人都活着，周肃亲自护送进大理寺。”
“把披风脱了。”
“我不冷。”
“江明棠。”
她听出我语气不对，只能慢慢解开系带。
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袖。
我取来药箱，剪开布料。
伤口不深，可一路骑马，边缘被磨得发白。
“为何不先包扎？”
“怕回来晚了，你担心。”
“你这样回来，我就不担心？”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明棠看了片刻，忽然用没受伤的手盖住我。
“沈昭会没事，我也没事。”
“是我害她中的箭。”
“不是你。”
“若我没有分头——”
“若你没有回府，二十车兵甲现在已经进了沈家。”
她打断我。
“若我没有跟车，那二十名河工会死。”
“我们救下了很多人，也一定会有看不见的地方顾不上。”
“沈砚，你可以难过，但别把凶手的罪抢来背。”
我低头替她缠好纱布。
“还有一句呢？”
“什么？”
“骂我自以为是。”
她笑了一下。
“侯爷已经骂过，我不抢长辈的活。”
我终于也笑了。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咳嗽。
父亲端着一碗药站在那里，脸色还是硬的。
“给儿媳的。”
他把药放下，又丢给我一枚定北军令。
“以后要做什么，先跟家里说。”
“你爹虽然老了，还没老到只能坐喜堂等死。”
我攥住军令，喉咙发堵。
父亲已经背着手走了。
江明棠捧起药碗，轻声道：“现在你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望着她苍白的脸，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想活下去，已经不只是为了改掉书里的死局。
我开始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7 她叫我夫君
太子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全京城都传起一则艳闻。
新婚前夜，相府千金与三皇子私会定北侯世子，三人密谈至深夜。
大婚当日，三皇子又在迎亲路上现身。
流言说我贪恋江家权势，明知头上有绿还要强娶。
也有人说江明棠脚踏两条船，谁日后登基便跟谁。
说我的那部分还算新鲜，说她的却字字恶毒。
午后，宗正寺两位宗亲登门，奉太后口谕请江明棠入宫“问安”。
明眼人都知道，她一旦进去，至少会被扣到太子把案子收干净。
我让陈七闭门谢客。
宗亲冷笑：“世子刚成婚，便要为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抗太后懿旨？”
“口谕无印，传话无册，算哪门子懿旨？”
“你若不信，可随我们进宫当面问太后。”
“好。”
我回头吩咐备车。
江明棠从廊下走来，伤臂藏在宽袖里。
“我自己去。”
“约定第一条是什么？”
“这不算挡刀。”
“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爱钻字眼？”
她走到我身边，没有再争。
太后在安慈宫召见我们，殿里还坐着太子和十余位皇族女眷。
我与江明棠行礼后，太后没有叫起。
“江氏，你与三皇子究竟是何关系？”
江明棠跪得笔直。
“幼时同窗，如今同为查案之人。”
太子叹道：“弟妹，孤本不愿听信市井流言。可大婚前夜，你为何深夜去见三弟？”
“我去的是定北侯府。”
“可有人看见你们备了出城车马，要助沈世子逃婚。”
这句话落下，殿中目光全变了。
只要江明棠承认，便是她嫌弃赐婚、私纵未婚夫逃离。
若不承认，太子必会拿出北门内应作证。
她沉默了一瞬。
我正要开口，她忽然转身握住我的手。
“因为我害怕。”
太后皱眉：“怕什么？”
“怕他死。”
江明棠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臣妇做过噩梦，梦见夫君大婚前夜被人抓走，沈家满门获罪。”
“我一时心乱，才求三殿下帮忙，想送他离京。”
“是我关心则乱，与三殿下无关，夫君也从未答应。”
她把流言里的私情，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新嫁娘的担忧。
一位老王妃忍不住道：“年轻夫妻，新婚前想得多也寻常。”
太后脸色稍缓，太子却盯着我们交握的手。
“沈世子当真毫不介意？”
“臣介意。”
我说。
江明棠的指尖骤然收紧。
“臣介意夫人遇事先找三殿下，不先找我。”
“所以昨夜已经同她说好，以后有麻烦先告诉夫君。”
我抬起她的手，在满殿注视下替她理好袖口。
“至于旁人的脏话，臣不认，她便一个字都不必担。”
太子冷笑：“你倒情深。”
“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不护着，难道等皇兄来护？”
殿里一下静了。
裴知衍从侧门进来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向太后行礼，随后递上一份供词。
“孙儿已经查明，北门换防的消息由东宫率更令泄露，假令牌也出自此人之手。”
“所谓私会，是孙儿请沈世子夫妇协助诱出内鬼。”
这当然不是全部实情。
可裴知衍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等于当众切断了艳闻最要命的一环。
太后的视线在三个晚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疲惫地挥手。
“都退下吧。”
走出安慈宫，江明棠才松开我的手。
掌心已经全是汗。
裴知衍走在前面，忽然回头。
“沈世子，方才那句话不错。”
“哪句？”
“以后有麻烦先找夫君。”
他看向江明棠，眉眼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我总算不用半夜替你们备马了。”
江明棠恼道：“殿下！”
裴知衍大笑着走远。
我忍了忍，没忍住也笑了。
江明棠甩开我，独自往宫门走。
我追上去，牵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生气了？”
“没有。”
“那再叫一声。”
“叫什么？”
“方才在殿里叫的。”
她偏过脸，唇角却微微翘着。
“沈世子好大的架子。”
“我今日替你扛了太子的刀，总得收点利息。”
她走了几步，在宫门前停下。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衣袖挨在一起。
“夫君。”
她很轻地叫了一声。
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趁我发愣抽回手，快步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前，我看见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一次，被留在原地发呆的人又是我。
8 输赢之外
永丰粮行的暗账和二十名河工一起送进御书房。
皇帝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传召太子，只召了父亲、我、裴知衍和周肃。
“一册不知真假的账，几个三年前才想起开口的河工，就敢攀扯储君？”
奏折砸在父亲脚下。
父亲没有去捡。
“陛下若不信，可命人开挖通济河第七段。”
“三艘沉船和一百二十七具河工尸骨，都在河床下面。”
皇帝的脸色变了。
河工说，当年太子私卖漕粮，运粮船意外倾覆。
为了灭口，剩下的河工被逼上另一艘空船，连人带船沉入河底。
二十名幸存者因临时被调去修堤，才躲过一劫。
“一百二十七人。”父亲沉声道，“陛下可以不信臣，总该让他们见见天日。”
皇帝闭了闭眼。
他已年过五旬，鬓角发白，疲倦时只是一个不愿承认长子犯错的父亲。
可天子的一次不愿承认，压在百姓身上便是一百多条命。
“挖。”
他终于开口。
“大理寺暗中去办，不得走漏风声。”
周肃领命。
皇帝又看向父亲。
“北境刚送来急报，狄人集结，雁回关缺粮缺将。”
“沈卿，你明日启程。”
我猛地抬头。
书中就是这道旨意，把父亲调离京城。
半月后雁回关哗变，父亲被指私通北狄，沈家再无翻身余地。
“臣愿往。”
父亲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父亲！”
他回头看我，目光平静。
“我是定北侯，边关有警，本来就该去。”
皇帝点头，又道：“沈砚随行，任监军副使。”
这不是信任，是把沈家父子一起送进笼子。
太子的人必定已在北境布好后手。
可我们不能拒绝。
走出御书房，裴知衍叫住我。
“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宫墙下，他递给我一只小药瓶。
“让侯爷随身带着，别碰雁回关的井水。”
“你知道什么？”
“母妃临终前留下的一封信。”
裴知衍的生母淑妃死于十二年前，据说是急病。
信中却说，她发现东宫通过漕粮向北狄走私铁器，正准备告诉皇帝，便中了慢性毒。
下毒的人用雁回关特产的苦荆花掩住药味。
“我这些年追查太子，不是为了江明棠。”
裴知衍淡声说：“也不是为了那个位置。”
“我只是想让杀我母亲的人认账。”
这一刻，他不再是书里注定登基的男主，只是一个记了十二年仇的人。
“你为何帮我？”我问。
“开始是明棠求我。”
他停了一下。
“现在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这夸人方式很像殿下。”
“彼此。”
他望向远处的东宫飞檐。
“沈砚，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会赢？”
我心中一震。
裴知衍没有等我回答。
“没有人生来就该赢。”
“我母妃输过，你梦里那个沈砚输过，死在河底的人也输过。”
“我们查这件事，不是为了把赢家换成自己，是让那些以为能一直赢的人付账。”
他说完便走了。
我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忽然明白自己犯过的另一个错。
因为读过结局，我下意识把裴知衍当作不会死的男主，把太子当作必败的反派。
可对他们来说，眼前每一步都没有作者托底。
他们也会失去，也要拿命下注。
回府后，我把圣旨和淑妃遗信的事全部告诉家人。
父亲没有责怪，只问我想怎么做。
“您去北境，我也去。”
我把地图铺开。
“娘和昭儿搬进外祖父的别院，陈七留京保护她们。”
母亲问：“明棠呢？”
我沉默了。
江明棠站在门口，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留在京城。”
她说：“相府的户部人脉、粮行账册和河工安置，都离不开我。”
“太子首先会对你下手。”
“正因为如此，我留下，他才会以为握住了沈家的软肋。”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京城与雁回关之间。
“你们去查军中内应，我替你们守住回来的路。”
我想反对，却找不到一句能把她排除在外的话。
她不是需要藏进别院的女眷，是已经与我并肩走到这里的人。
“好。”
我说：“但得先演一出戏。”
江明棠挑眉。
“多大？”
“闹到全京城都知道，沈世子新婚七日便要休妻。”
9 休书背面
第二日，定北侯府砸碎了半条街都听得见的一只瓷瓶。
江明棠带着嫁妆搬回相府。
她的马车经过朱雀街时，我骑马追出去，把一纸休书丢在车前。
“你既忘不了三皇子，就别占着沈家少夫人的位置！”
我吼得嗓子发疼。
车帘掀开，江明棠眼眶通红。
“沈砚，你别后悔！”
围观百姓挤满街口，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京城。
有人说我终于受不了绿帽，有人说相府千金刚嫁便被休，怕是再难抬头。
只有我知道，她眼睛红不是因为伤心。
是方才在府里偷偷切葱熏的。
当夜，我从相府后墙翻进去。
江明棠坐在闺房里核账，桌上摆着那封休书。
“沈世子深夜私会弃妇，不怕名声更坏？”
“白日喊得太大声，来讨口茶润嗓。”
她给我倒了一杯，却在里面放了满满一勺盐。
我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好茶。”
“你就硬撑吧。”
她终于笑了，拿走杯子换成清水。
我们的计划并不复杂。
沈家父子离京，江明棠与沈家决裂，太子会以为她仍能被拉拢。
她借核查官粮之名进入户部，继续追查暗账上的“黑粮”。
裴知衍在宫中接应，周肃护住证人。
休书则能在最坏的时候切断两家的姻亲关系，保相府一线生机。
“这上面真盖了你的印。”
江明棠摸着休书末尾。
“若我拿去官府落档，我们就真的和离了。”
“你会吗？”
“说不准。”
她故意道：“三殿下尚未娶妻，人又比你脾气好。”
“他脾气好，是因为没喝过你倒的茶。”
我从她手中抽出休书，翻到背面。
空白纸上有一行极浅的小字，只有迎着烛光才看得见。
“沈砚此生，只认江明棠一人为妻。”
她念完，久久没有说话。
我本来准备了许多玩笑，忽然一句也说不出。
“若回不来，这张纸能保你。”
“若回得来，正面的字作废。”
“那背面呢？”
“背面……”
我看着她。
“背面由你决定。”
江明棠将休书折好，放进妆匣最底层。
“沈砚，你总给自己留退路。”
“小时候挨我一鞭子，第二天就躲去军营。”
“赐婚后怕我拒绝，先装出一副只在乎圣旨的样子。”
“如今要去北境，又把选择都留给我。”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有没有一次，敢把自己真正想要的说出来？”
我当然有想要的。
穿书之初，我想要活。
后来我想要家人平安，想洗掉沈家的罪名，想让每一个陷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而此刻，我想要她等我。
这个愿望太自私，也太容易落空，我一直不敢说。
江明棠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眉骨。
“我先说。”
“沈砚，我想让你回来。”
“不是为了报梦里那封信的恩，也不是可怜死过一次的人。”
“是因为现在的你会在花轿里让位置给我，会替我挡流言，会明明怕得要命还装得什么都知道。”
“我喜欢的是眼前这个人。”
心底最深的一根弦被她拨响。
我握住她的手，低声问：“若眼前这个人与梦里的不完全一样呢？”
“人本来就会变。”
她说：“我也不是梦里那个活到二十五岁的江明棠。”
我再没有后退。
我低头吻住她。
起初只是小心地碰了碰，像确认一件不敢奢求的事。
她却揪住我的衣襟，主动将这个吻加深。
窗外风吹竹叶，案上烛火摇得厉害。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我的下巴，呼吸凌乱。
“沈砚。”
“嗯？”
“你方才喝的是我的洗笔水。”
我沉默了。
她在我怀里笑得肩膀直抖。
我恼羞成怒，低头又亲了她一次。
这一回，她笑不出来了。
临走前，我们约定用嫁妆清单传信。
金簪代表平安，玉镯代表宫中有变，若出现一件根本不存在的红珊瑚，便是让我即刻回京。
我翻上墙头，回头看她。
“夫人，等我。”
她站在灯下，手里还握着那封正面休妻、背面许诺终身的信。
“好。”
“夫君，早点回来。”
10 雁回关没有主角
从京城到雁回关，快马也要七日。
我们第五日便到了。
关内没有原书描述的肃杀雄城，只有饿得面黄肌瘦的士兵和一排排空粮仓。
守将韩阔带人出城迎接，跪下时甲胄松得几乎挂不住。
“侯爷，再晚三日，末将只能杀战马充饥了。”
父亲扶起他。
“朝廷上月才拨十万石军粮。”
韩阔苦笑：“末将只见到两万石，其中一半发霉。”
他带我们查看粮仓。
袋口封签是户部真印，里面却混着沙土和草籽。
士兵每日只能喝两碗稀粥，城外北狄骑兵则隔几日便来挑衅。
军心已经绷到极处。
按照原书，三日后一个校尉杀了运粮官，数千士兵冲开武库，雁回关就此“哗变”。
父亲奉旨平叛，却被人从营帐里搜出通敌书信。
我记得那个校尉的名字，孙成。
当晚，我带人将他按在营帐里。
孙成没有反抗，只问：“世子要杀我？”
“你三日后准备做什么？”
“三日后？”
他眼神茫然。
我盯着他粗糙开裂的手，忽然问：“你为何想杀运粮官？”
孙成猛地抬头。
“世子怎么知道？”
他的弟弟上月饿死，尸体被草席裹着埋在关外。
运粮官却日日吃肉，还倒卖仅剩的军粮。
孙成已联络十几个同袍，准备今夜就动手。
情节又提前了。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相信自己的记忆，先让他带我去看证据。
运粮官的私库藏在马厩下。
七百袋好粮、三十坛酒，还有一本与永丰粮行能够对应的收货册。
负责看守私库的不是运粮官，而是韩阔的亲兵。
孙成看到那人时，脸色惨白。
“韩将军也参与了？”
我没有回答。
证据太完整，又太像为我们准备好的。
父亲听完，只说了一个字。
“等。”
我们没有立刻抓韩阔，也没有打开私库。
当夜，十几个蒙面人果然潜入马厩，准备放火烧粮。
沈家军早已埋伏在外，将人一网打尽。
领头者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
莲卫首领终于落网。
他被押进大帐时，韩阔也在。
那人看见韩阔，竟开口喊：“将军，救我！”
韩阔拔刀便砍，被父亲一鞘挡住。
“急什么？”父亲问，“怕他多说，还是恨他栽赃？”
韩阔的刀停在半空，眼圈通红。
“侯爷，末将守关十年，若真想卖国，北狄早进来了！”
“我知道。”
父亲指了指他磨破的甲袖。
“所以我没抓你。”
莲卫首领见离间不成，咬破口中毒囊。
我早让人拔了他的后槽牙，他咬到的只有一小团棉花。
“同样的招用第三次，就没意思了。”
我蹲到他面前。
“私库是你们放的，军粮也是你们劫的。”
“你想逼孙成杀运粮官，再让韩阔背下纵兵哗变的罪。”
“等我父亲收拾残局，你便把通敌信放进他的帅帐。”
那人阴冷地看着我。
“沈世子，你以为抓住我就赢了？”
“京城里，你的新婚妻子已经落到殿下手中。”
我心口骤缩，却没有让他看出来。
“休掉的女人而已。”
“你特意告诉我，反而像在证明她还没事。”
他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恼怒。
审讯持续到天亮。
莲卫首领没有招供，但我们从他随身铜印中发现一层夹芯。
里面藏着太子发给北狄商人的通行令，以及一份五日后攻关的约定。
太子要北狄打一场假仗。
沈家若战败，是无能；若追击，则会进入提前设好的埋伏，坐实与敌私会。
他无论如何都能把罪名扣下来。
父亲看完约定，问我：“你觉得该怎么打？”
书里没有这一战的细节。
我也不再需要书给答案。
“把两万石好粮分下去，让士兵吃饱。”
“再放消息，说韩阔已反，雁回关今夜开门。”
父亲笑了。
“诱敌深入？”
“不。”
我指向地图西侧的峡谷。
“他们以为那里有埋伏，我们便把路让开。”
“真正的兵藏在运粮河的冰下。”
北狄骑兵按约定入关，在西峡等了整夜也没等到沈家“私会”。
撤退时，父亲早已凿开上游冰层。
洪水裹着碎冰截断归路，埋伏在河堤后的三千骑兵一举冲出。
这一仗斩敌两千，活捉北狄贵族阿古达。
阿古达为保命，交出了与东宫交易的全部账册。
雁回关城头欢声如雷。
孙成抱着一袋新粮，蹲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我却在捷报送出前，收到京中来的嫁妆清单。
单子上，金簪、玉镯之后，多了一株红珊瑚。
末尾还有江明棠亲笔添的一句话。
“珊瑚易碎，不必回来。”
我把纸攥进掌心。
她明明约定红珊瑚就是即刻回京。
后半句不是提醒，是告诉我：太子正在看这封信。
父亲已经开始点兵。
“带五百轻骑回去。”
“可五日后北狄主力——”
“我是你爹，也是定北侯。”
他把帅令丢给我。
“这里轮不到你一个监军替我守。”
我接住帅令，不再推辞。
雁回关没有永远赢的主角。
京城也没有等着我按时赶到的情节。
可江明棠在那里。
所以哪怕前面一页空白，我也必须回去。
11 红珊瑚
五百轻骑昼夜不歇，第三日抵达京郊。
城门盘查严密，太子以皇帝病重为由封锁九门，三品以上官员一律不得离京。
父亲的捷报没有送进宫。
驿站的人说，报信兵半路被东宫卫带走，至今下落不明。
我让大队留在城外，只带陈七和十名亲兵从运粮水门潜入。
京中表面平静，街上却多了许多东宫卫。
相府大门紧闭，江明棠住过的院子被翻得一片狼藉。
妆匣底层的休书不见了。
桌上只剩一截断掉的红珊瑚枝。
相府管家说，两日前太子以协助查账为名将她请进东宫，此后再没回来。
“三殿下呢？”
“殿下被陛下圈在府中，三皇子府外全是禁军。”
我摸着珊瑚断口，强迫自己冷静。
太子没有直接抓江明棠，而是用了“请”。
说明他还需要她做事。
永丰粮行的暗账只是一部分，真正能把黑粮变成银钱的总册，藏在户部地库。
地库有三把钥匙，户部尚书、度支郎中与负责核账的江明棠各持一把。
太子要在动手前销毁总册。
我换上东宫卫的衣服，趁夜混进东宫。
地库外躺着两具尸体，皆是被柳叶薄刃割喉。
我一眼认出江明棠的手法。
血迹一路延伸到地下。
石阶尽头，她被四名侍卫堵在账架前，左手握着钥匙，右手的刀已经卷刃。
太子坐在不远处，指间把玩着那封休书。
“沈砚已经休了你。”
“北境传来消息，他与定北侯勾结北狄，畏罪潜逃。”
“你替他守这些账，有什么意义？”
江明棠背靠账架，脸色苍白。
“至少能让殿下为编这番话，多费些口舌。”
太子把休书翻到背面，念出那行小字。
“此生只认你一人为妻。”
“可惜，写得再好听，他也回不来了。”
“谁说我回不来？”
我从守卫身后走出。
江明棠眼睛骤然亮起，下一瞬又沉下脸。
“你回来做什么？”
“我家的红珊瑚丢了，来找。”
“不是叫你别回来吗？”
“夫人的话要正着听，暗号要反着听。”
太子缓缓起身。
“沈砚，你私自带兵回京，是谋逆。”
“我带的是北境捷报和北狄口供。”
我抬手，陈七将几册账本抛到桌上。
“殿下私通北狄、盗卖漕粮、陷害边军，哪一条不像谋逆？”
太子看也没看。
“死人拿着什么证据都没用。”
地库两侧暗门同时打开，数十名莲卫涌出。
江明棠忽然将钥匙插进墙壁凹槽，猛地一转。
厚重铁门从上方落下，把半数莲卫挡在外面。
与此同时，账架后响起机关转动声。
三百余册漕粮总账顺着暗槽滑入地下水道。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做了什么？”
“送去大理寺。”
江明棠笑道：“地库水道通往通济河，周肃的人已经在出口等了两天。”
她被抓不是失手。
她故意交出自己的钥匙，把太子引到地库，借他的另外两把钥匙打开总账机关。
“那封红珊瑚的信，也是你故意让我看到？”太子问。
“当然。”
“我若不显得慌乱，殿下怎么会相信沈砚真的远在北境？”
她话音刚落，我已拔刀冲向最近的莲卫。
地库里空间狭窄，对方人数优势施展不开。
陈七带亲兵堵住门口，我一路杀到江明棠面前。
她与我背靠背站着，呼吸急促，语气却还轻快。
“来得比我算的早一天。”
“怕你把自己算没了。”
“第一条约定，我没忘。”
“你只是忘了普通人不会拿自己当鱼饵。”
“出去再吵。”
她矮身躲过一刀，抬腿将人踹到我剑下。
我们从地库杀出去时，周肃已经带大理寺官差包围东宫。
裴知衍也来了。
他不是从正门进的，而是带着三千禁军从宫城方向而来。
太子看见他手中兵符，神情第一次出现裂缝。
“父皇竟把禁军给了你？”
“父皇昨夜醒了。”
裴知衍道：“皇兄给他的药，太苦，他没全喝。”
太子忽然笑了。
“醒了又如何？”
远处宫城上空，一支火箭冲天而起。
紧接着，九门方向同时传来沉重的钟声。
“明日是父皇寿宴，诸王、重臣都在京中。”
太子撕掉温和面具，眼里只剩疯狂。
“你们既然喜欢查账，今晚就陪这座城一起烧。”
钟声是东宫发动宫变的信号。
裴知衍转身点兵，我却先抓住江明棠的手腕。
“伤在哪儿？”
“只有手臂。”
“你骗过我一次。”
“这次是真的。”
她把染血的左手举给我看，伤口不深。
我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生气。
“回家再算账。”
“休书都写了，哪儿还是我家？”
“背面写得不够清楚？”
她望着我，忽然笑了。
城中钟声一声急过一声，火光映红半边夜色。
她却踮起脚，在混乱的人群中亲了亲我的嘴角。
“那就先去保住我们的家。”
12 先救一盏灯
宫变的第一把火没有烧在皇宫。
东市粮仓、南城油坊、北门马厩和通济河码头同时起火。
太子想让全城先乱起来。
百姓一旦争相逃命，九门守军就分不清谁是叛军，裴知衍也无法集中兵力攻入宫城。
更要命的是，京城入冬后的救济粮全在东市仓中。
火若烧透，二十万百姓撑不过这个冬天。
“去皇宫，还是去粮仓？”裴知衍问我。
他手中只有三千禁军，分兵便很难再夺宫门。
所有人都在等我选择。
按照话本的写法，我们该直奔太极殿擒贼先擒王。
可那些被一笔带过的街巷里，每一盏灯下都有人活着。
“先救火。”
我说：“宫门丢了可以再夺，百姓烧死了活不过来。”
裴知衍只问了一句。
“怎么分？”
江明棠已经摊开从地库抢出的暗账副册。
“青字不是陈粮，是东宫在各处安插的人手。”
“东市标了五个青字，真正的火油不在正门，在西侧排水沟。”
她迅速圈出四处位置。
“北门马厩只是虚火，码头下面藏着运送莲卫的船，油坊有百姓居住，最危险。”
裴知衍带一千禁军赶往油坊。
周肃率大理寺官差封锁码头。
我带五百轻骑去东市粮仓，江明棠则领熟悉账册的小吏疏散沿街住户。
临分开时，我攥住她的手。
“不准离开陈七视线。”
“你也不准追人追出两条街。”
“一条半。”
“一条。”
“成交。”
她反手握了我一下，转身跨上马。
东市已经乱成一团。
守仓官兵说奉太子手令，禁止任何人靠近，眼睁睁看着火焰沿仓墙往上爬。
我亮出定北军帅令。
“北境大捷，太子私通北狄的证据已经送进大理寺。”
“今夜谁拦救火，谁便是太子同党。”
守仓校尉犹豫不决。
仓内突然传出孩子的哭声。
住在附近的百姓为抢救自家存粮，有几个人被关在里面。
我没再废话，挥刀砍断门锁。
轻骑兵用浸湿的毡毯顶开火道，一队人救人，一队人挖开西侧排水沟。
地下果然埋了数十只火油罐，罐间以棉线相连。
只差半刻钟，整座粮仓都会爆燃。
守仓校尉看清油罐上的东宫印记，脸色煞白。
“太子说，只是烧掉一批账外旧粮。”
“他可没说里面还有人。”
“他也没说火会烧到你家？”
我指向粮仓后方。
校尉的妻儿正被江明棠带人从巷子里救出。
女人抱着孩子，哭着喊他的名字。
校尉突然跪下，把腰间令牌双手奉上。
“末将愿开东华门，请世子救驾。”
第一处火扑灭时，天还没亮。
越来越多百姓提着水桶加入，水不够就用沙土，沙土不够便拆掉相邻空屋阻断火势。
一个被烟熏黑脸的老人认出我。
“这不是逃婚的沈世子吗？”
人群里有人纠正：“早没逃，婚都成了！”
“不是又休了吗？”
江明棠恰好从旁边经过，扯下半幅裙摆替伤者包扎。
她头也不抬地说：“假的，没休。”
周围安静一瞬，随即爆出一阵笑声。
我蹲在火油沟里，满手黑泥，也忍不住笑。
消息就这样从东市传了出去。
定北侯在北境大捷，东宫私通外敌，沈世子夫妇没有决裂，正带人救火。
真相未必跑得过流言。
但今夜有无数双眼睛，亲眼看见谁在放火，谁在救人。
太子想借乱局给我们扣上叛臣的帽子，已经晚了。
天色微明，四处火势全被控制。
裴知衍在油坊抓住东宫率更令，周肃从码头截下三百莲卫。
沈家别院也送来消息。
我娘带家丁守住院门，妹妹沈昭肩伤未愈，却坐在墙头射落了三个翻墙刺客。
来报信的陈七转述她的话。
“姑娘说，等你回来，要赔她六支箭。”
“箭怎么会少六支？”
“三支射人，三支射歪了。”
我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江明棠却盯着远处宫墙，神情凝重。
皇城上升起明黄色龙旗。
太子以皇帝名义颁下诏书，称三皇子与沈家谋反，命京畿六卫入城勤王。
六卫有两万人。
最迟午时便会抵达。
我们只剩三个时辰。
裴知衍策马而来，将一封刚截获的密令递给我。
“父皇与太后都在太极殿。”
“太子逼父皇写禅位诏书。”
我看向刚刚被救下的粮仓。
百姓在废墟间分发热粥，一盏被烟熏黑的灯重新挂上门头。
“走吧。”
我握紧刀柄。
“城里的灯保住了。”
“现在去把宫里那一盏抢回来。”
13 谁的结局
东华门校尉依约开门。
我们入宫后没有直接进攻太极殿，而是先夺下钟楼和诏书房。
江明棠将北狄账册、河工证词以及皇庄兵甲的编号，一张张贴在宫门外。
周肃命人敲响登闻鼓，让所有赶来“勤王”的将领先看证据。
第一支抵达的羽林左卫停在门外。
领兵将军的独子曾死在雁回关，他看完被克扣的军粮数目，拔刀斩断太子诏书。
“末将不为私通北狄之人勤王。”
第二支、第三支卫军也陆续停下。
太子等来的两万人，没有一人立刻替他攻城。
可太极殿内还有两千东宫卫。
我们推进到丹墀下时，殿门打开。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灰败，颈边横着太子的剑。
太后与群臣被禁军围在两侧。
太子站在御阶最高处，衣冠整齐，仿佛仍是那个温和端方的储君。
“三弟，你果然比我会收买人心。”
裴知衍立在最前方。
“放了父皇，我让你出宫。”
“让我出宫？”
太子笑出声。
“我做了二十七年太子，只差一纸诏书便是皇帝。”
“如今你叫我像逃犯一样出宫？”
他的剑锋压紧，皇帝颈边渗出血线。
“放下兵器，否则我与父皇一起死。”
裴知衍的手缓缓抬起。
身后禁军出现动摇。
我低声问江明棠：“殿内还有别的路吗？”
“太极殿西侧有一条先帝修的避火道，出口在御花园枯井。”
“你怎么知道？”
“梦里裴知衍从那里救过我。”
她说完便看向裴知衍。
他也听见了。
原书中那场雨夜救援，真正发生的地点根本不是天牢，而是被焚毁的太极殿。
江明棠的梦、我读过的书，都只看见了事实的一部分。
“给我半个时辰。”我说。
裴知衍没有问我要做什么，只向前一步，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皇兄，你想要诏书，我替父皇写。”
“你凭什么？”
“凭玉玺在我手中。”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明黄印玺。
太子果然色变。
趁两人交谈，我与江明棠退入侧廊。
“你留在这里。”我说。
“避火道的机关只有我知道。”
“告诉我怎么开。”
“每隔十丈有一道闸门，需要两个人同时转动。”
她挑眉：“沈世子，别浪费时间。”
我知道劝不住，只能带她一同进入枯井。
避火道荒废多年，积水没过脚踝。
我们摸黑前行，转过第三道闸门时，头顶突然落下一张铁网。
我将江明棠推开，自己被网扣在地上。
四名莲卫从暗处扑出。
江明棠没有回头救我，反而径直冲向最后一道机关。
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割开铁网，挡住追她的人。
一柄刀从肋下擦过，疼得我眼前发黑。
最后一名莲卫举弩瞄准她背心。
我来不及追，只能将手中短刀掷出去。
刀锋刺进他手腕，弩箭偏飞，仍擦破了江明棠的肩。
她踉跄一下，没有停。
机关转动，太极殿西侧石门轰然打开。
我们出现在群臣背后。
周肃安插在殿内的两名官员突然发难，撞开身旁东宫卫。
江明棠扑到太后身边，我则顺着御阶冲向太子。
太子听到响动，本能回头。
裴知衍就在这一瞬放箭。
箭射中太子持剑的手腕。
皇帝跌下龙椅，我接住他，太子却用另一只手抽出匕首刺来。
我侧身避过，伤口被狠狠撕开。
太子一脚将我踹下御阶，转身扑向掉落的长剑。
裴知衍从殿外杀进来，与他撞在一起。
兄弟二人的剑锋在龙椅前连续相击。
太子自幼得名师教导，裴知衍肩上又带着旧伤，一时竟落了下风。
“你以为扳倒我，皇位就是你的？”
太子一剑划破他的衣襟。
“父皇防我，也一样防你！”
“这个位置会把所有人变成孤家寡人，你早晚比我更狠！”
裴知衍挡住剑锋。
“那是我的事。”
“你该先为自己杀过的人偿命。”
太子被逼到殿柱边，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只火折子。
柱后堆着浸满火油的帷幔。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太极殿留给任何人。
江明棠抄起一只铜香炉砸过去。
火折子滚落在地，我扑上去一脚踩灭。
太子却趁机挟住江明棠，将匕首抵住她心口。
“都退后！”
我停在三步之外。
血顺着我的腰侧滴在金砖上。
太子看着我，笑容扭曲。
“沈砚，你不是最会算吗？”
“拿你的命换她。”
江明棠冷冷道：“殿下连这种话都说得毫无新意。”
“闭嘴！”
匕首刺破她衣襟。
我慢慢放下刀。
“好。”
“沈砚，不准！”她厉声喝我。
“约定第一条，不拿自己的命挡刀。”
“你还记得？”
我看着她。
“当然。”
“所以这次不换。”
话音落下，江明棠猛地后仰，撞上太子的鼻梁。
我同时踢起地上的长剑。
剑柄正中太子膝弯，他重重跪地。
江明棠反手扣住他的伤腕，裴知衍的剑随即横在他颈前。
我们没有谁等着另一个人牺牲。
这才是三条约定真正的意思。
太子被禁军按住时，仍在嘶声大笑。
“你们以为赢了？”
“父皇为了皇室颜面，会烧掉账册，会让河工闭嘴，也会重新找一个人替罪。”
“沈家功高震主，三弟手握禁军，你们早晚还是今日的我！”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刚被扶回座上的皇帝。
皇帝面色苍白，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逆子。”
他只说了两个字。
太子却笑得更大声。
“父皇，你不是今日才知道我是逆子。”
“三年前河工沉船，你压下了第一封奏折。”
“母后族人侵吞军粮，你杀了告状的御史。”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教的！”
皇帝嘴唇发抖，却无法反驳。
我捂着伤口，走到御阶中央。
“臣请陛下当着群臣的面，下旨彻查漕粮案。”
“所有账册公示，所有死者记名，所有涉案者无论官阶一并审问。”
皇帝盯着我。
“你在逼朕？”
“臣在给陛下最后一次，不让别人替罪的机会。”
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羽林左卫的将军第一个跪下。
“臣附议。”
周肃跪下。
裴知衍跪下。
被困殿内的群臣一个接一个屈膝。
江明棠站在我身边，也缓缓跪下。
皇帝望着满殿人，最终闭上眼。
“准。”
这个字很轻。
却让一百二十七个沉在河底的亡魂，终于有了被叫出名字的结局。
14 不是书里的人
太子被废，囚于宗正寺。
他没有等到正式审判。
第三日清晨，他用腰带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只留下一句“不认罪”。
可认不认已经不再由他决定。
通济河被截流，三艘沉船重见天日。
每一具尸骨都由仵作验明，姓名刻上河畔新立的石碑。
漕粮总账抄录三份，一份存大理寺，一份存户部，一份张贴在登闻鼓院外。
东宫涉案官员四十七人，按罪论处。
被侵吞的银钱追缴入库，用来抚恤河工遗属与雁回关将士。
父亲在北境击退北狄主力，班师回朝那日，百姓从城门一直迎到朱雀街。
他进宫交还兵符，只留下一句：“臣老了，想回家陪夫人种菜。”
皇帝没有挽留，也没有再赐新的兵权。
父亲早料到这个结果，出宫时反而一身轻松。
“你娘那三十六缸酸菜总算有人管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这结局很好。
功成不必再进一步，活着回家便是所得。
皇帝在宫变中受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立裴知衍为太子，命其监国。
册立诏书下来那天，裴知衍独自去了淑妃墓前。
我陪他喝了一坛酒。
“你还是赢了。”我说。
他看着墓碑，摇头。
“不是赢，是轮到我还账。”
“若有一日我也想把不该见光的事压下去，你记得敲登闻鼓。”
“我怕活不到那一日。”
“祸害活得久。”
“殿下终于会夸人了。”
他笑了一声，将剩下半坛酒倒在墓前。
“江明棠在沈家等你。”
“再不回去，她怕是要拿休书真去落档。”
我腰伤尚未痊愈，听见这话还是立刻起身。
裴知衍在身后悠悠补了一句。
“重色轻友。”
“你我何时是友？”
“大婚前夜，我亲自给你备马，还不算？”
“那枚令牌差点害死我。”
“又不是我换的。”
我们一路吵下山。
原书中生死相争的男主与反派，如今谁也没爱上同一个女人，谁也没非要对方死。
离开墓园时，裴知衍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一些还没发生的事？”
我停下脚步。
“为何这样问？”
“你第一次看见莲卫印记，并不惊讶。”
他望着我，神色坦然。
“不过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我只想知道，在你知道的那个结局里，明棠好吗？”
我想起书中盛大的帝后婚礼，又想起她梦里二十五岁病死的沈家旧宅。
“写出来的很好。”
“但真正的她不好。”
裴知衍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他没有追问自己是否登基，也没有问江山最后属于谁。
我忽然彻底明白，故事走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不是书里的人。
他们的结局，不该由我记得的几行字决定。
回到侯府时，正厅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那封休书，一份是江明棠从相府重新抬回来的嫁妆单子。
她坐在上首喝茶，我娘和妹妹一左一右陪着，像三堂会审。
“沈世子回来了？”
她语气客气得很。
我站到厅中。
“回来接夫人。”
“谁是你夫人？”
她展开休书正面。
“白纸黑字，沈世子不是嫌我忘不了三殿下吗？”
沈昭捂着嘴偷笑。
我娘一本正经地转开脸。
“那日说的是假话，违反第二条约定。”
我认错认得干脆。
“请夫人罚。”
“怎么罚？”
“休书作废，婚礼重办。”
“这叫罚你？”
“婚礼的银子我出。”
“本来就该你出。”
“以后家中账都归你管。”
江明棠唇角动了动，仍忍着不笑。
“我不稀罕。”
我走到她面前，把一根新编的红绳放在桌上。
绳结内侧仍是一个“砚”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棠”。
“那把我也归你管。”
妹妹终于笑出声，被母亲拉着离开。
正厅里只剩我们两人。
江明棠低头摸着红绳，眼圈慢慢红了。
“沈砚，你是不是还有事瞒我？”
我知道躲不过。
有些秘密若要同她过一生，就不能永远只说一半。
“我也做过一个梦。”
我在她面前坐下，从自己睁眼成为沈砚那日说起。
我告诉她，有一本叫《凤阙春深》的书。
书里她是女主，裴知衍是男主，而沈砚是活不过半卷的恶毒未婚夫。
我读过他们被写下的爱恨，也曾以为每个人都只能走向规定好的结局。
“所以大婚前夜，你不肯逃，不是因为想娶我？”
她听完后，先问的竟是这个。
我老实道：“当时主要是怕全家一起死。”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休书。
我连忙按住。
“后来是。”
“什么时候？”
“花轿里，你抓着我袖子不放的时候。”
“那只是轿子晃。”
“喜堂替我挡刀的时候。”
“我挡的是刺客。”
“你叫我夫君的时候。”
她终于抬眼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把所有玩笑都收起来。
“江明棠，我不是你梦里死去的那个人。”
“我占了他的身份，也记得另一个不真实的结局。”
“可我会疼，会怕，会舍不得你。”
“你若觉得我骗了你，这封休书仍然算数。”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掌心全是冷汗。
随后，她将休书放到烛火上。
纸边先卷起，正面的绝情话与背面的那行小字一同化成灰烬。
“梦里的沈砚，我替他立了牌位，每年会去祭拜。”
她说：“眼前这个沈砚，欠我一场真正的婚礼。”
“这两件事不冲突。”
压在我心里两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我把她抱进怀里。
“夫人。”
“嗯？”
“婚礼可以补，洞房是不是不用等？”
她耳朵一下红了，抬手拧住我的腰。
刚好是伤口。
我疼得倒吸凉气。
她慌忙松手，又被我趁机吻住。
这一次，门外没有刺客，没有催命的钟声，也没有谁在等我们去救。
龙凤烛静静燃了一夜。
天将亮时，她枕在我臂弯里，轻声问：“若书里的人看见现在，会怎么写？”
“大概会骂我抢了男主的姻缘。”
“你抢了吗？”
“没有。”
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是女主自己拉着男主，非要来劝我别死。”
她笑起来，闭着眼踢了我一下。
15 这次一起走
一年后，裴知衍登基。
先帝退居西苑，临终前命人在通济河碑上添了一行自己的名字。
不是功名，是过错。
江明棠说，人死前的悔意抵不了一百二十七条命，但承认总比继续遮掩好。
她没有像梦里那样做三年尚书。
新帝破格让她主持户部清粮司，专查各地官仓。
朝中有人骂女子干政，她便把对方任上少了七千石的粮册拍在早朝上。
那人从此改口，称沈少夫人巾帼不让须眉。
江明棠听完更不高兴。
“我查账靠脑子，关巾帼什么事？”
我深以为然。
毕竟她算我每月私房钱时，也从不靠裙子。
父亲真的在庄子上种起了菜。
三十六缸酸菜卖得极好，他便想把“定北侯私房菜”招牌挂去朱雀街。
母亲嫌丢人，罚他一个月不许碰账本。
沈昭伤好后去了雁回关。
她在信里说自己已能连中五箭，绝口不提第六支去了哪里。
孙成升了校尉，韩阔仍守着那座城。
周肃接任大理寺卿，每月都来我家蹭一顿饭，理由是当初查喜堂时被酸菜味伤了胃，沈家得负责。
至于我，交还监军印后，在兵部领了个清闲差事。
我每日按时下值，替夫人核账，偶尔进宫陪新帝下棋。
人人都说沈世子在宫变中立了大功，本可拜将封侯，却胸无大志。
我不觉得可惜。
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按时回家吃饭也是大志。
这日傍晚，我推开书房门，看见一年前那场面又出现了。
江明棠坐在我的书案后。
裴知衍一身便服，站在窗边。
案上摆着一枚出城令和一包盘缠。
我后退一步，看了看门楣。
“没走错，是我家。”
裴知衍敲了敲令牌。
“北门今晚换防，子时有一炷香的空当。”
“马备好了，一路向北。”
江明棠接道：“至少半个月不要回京。”
我坐到他们对面。
“二位又来劝我逃？”
裴知衍神情诚恳。
“明日早朝，兵部要推举新任北境巡查使。你再不走，满朝没人比你合适。”
江明棠补充：“父亲来信说庄上酸菜卖不完，让我们去住些日子。”
“所以你拉着当今陛下，帮我逃差事？”
“他欠我们的。”
裴知衍点头：“朕确实欠。”
我拿起令牌，在烛火上烤了烤。
没有松脂，也没有银粉。
这次是真的。
“不逃。”
江明棠眯起眼。
“沈砚，你又来？”
“巡查使的差事我接。”
我把一封早已写好的奏折放到她面前。
“不过出发前，我请了一个月婚假。”
“当初欠你的蜜月，总得补上。”
裴知衍拿过奏折看了一眼，脸色发黑。
“你让朕准假，还让朕替你瞒着兵部？”
“不然您今日来做什么？”
他忽然很后悔出现在这里。
江明棠却笑起来。
“你早就知道？”
“昨夜你在嫁妆单上添了一株红珊瑚。”
我看着她。
“同一个暗号，夫人真以为我还会慌第二次？”
“你还是连夜写了奏折。”
“那是尊重暗号。”
裴知衍不想再听，丢下令牌便走。
走到窗边，他又回头。
“一个月后按时去北境。”
“再敢逃，朕亲自抓你。”
“遵旨。”
皇帝翻窗离开，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江明棠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夫君，这次走不走？”
我没有立刻回答，先替她系好披风，又拿上早已收拾妥当的行囊。
门外，两匹马并肩拴在廊下。
父亲母亲在庄子上等我们，北境也不再是一条通向死亡的路。
这一回，不是被情节驱赶，不是逃婚，也不是逃命。
只是我们都想去看一看，京城之外的天地。
我牵住她的手。
“走。”
她故意问：“不怕银子白花了？”
“怕。”
我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坐到她身后。
“所以马、盘缠和夫人，一个都不能丢。”
北门在夜色里缓缓开启。
一年前，她拉着书里的男主来劝我逃，我没有走。
一年后，她仍在我怀里，书里的男主成了替我们批假的皇帝。
至于我，终于不必再猜下一页写了什么。
我拥紧江明棠，纵马穿过城门。
往后每一程，都是我们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