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到九二
陈海是被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铛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是掉了漆的绿皮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混着煤球炉子的呛味和隔夜饭菜的酸气。他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没有老年斑，没有那根被机器绞断又接歪的食指。
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红色大字印着：一九九二年四月十二日，星期日。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年轻得不像自己。上一秒他还在二零二四年的医院里，护工推着他去做透析，走廊尽头电视放着新闻，说哪个九零后小伙靠短视频带货身家过亿。他当时想，老子要是能回到九二年，随便捡捡都是钱。
现在他回来了。
陈海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原主留下的全部家当：三张皱巴巴的十块，一张五块的，钢镚儿拢共八毛。原主跟他同名同姓，二十岁，刚从街道小厂下来，厂子倒了，工作没了，谈了半年的对象前天刚跟他吹了，理由是“你连台录像机都买不起”。原主想不开，灌了半瓶二锅头，一觉没醒过来。醒过来的换成了陈海。
他推门出去。四月天，弄堂里晾衣竿横七竖八，水滴到脖子里。隔壁王婶在生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小海，工作找着没？你妈走之前托我盯着你，你别成天在家挺尸。”
陈海没接话，眼睛盯着弄堂口那家小卖部的柜台。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报纸，头版标题是“股票认购证发售遇冷，市民观望情绪浓厚”。
他走过去，摸出五毛钱买了份报纸，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完。
上海股票认购证，每本三十元，四月起发售，中签率极高，此刻无人问津。
陈海把报纸叠好塞进兜里，嘴角抽了一下。他上一世看过无数遍这段历史。九二年的认购证，第一批买的人，后来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倍。黄伟拿两万本金买了八百多本，后来换出八百万的原始资本。而现在，弄堂里所有人都在说“那玩意儿是骗钞票的”。
他手里有三十八块八毛。一本认购证三十块。
买完剩八块八，撑不到月底。
陈海蹲了整整十分钟，把烟屁股在水泥地上碾灭，站起来，往认购证发售点走。
发售点设在街道文化站，两张长条桌拼着，后面坐了个打毛衣的大姐。墙上贴了张红纸，毛笔字写着“股票认购证发售处”，下面一行小字“三十元一本，售出不退”。桌前空无一人。
大姐抬头看他：“小阿弟，买认购证？”
“买一本。”
大姐放下毛衣针，上下打量他：“三十块，想好了？这玩意儿不一定中签的。”
“想好了。”
陈海把三张十块拍在桌上，大姐慢悠悠撕了张收据给他，又递过来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烫金的“1992年上海股票认购证”。他翻开看了一眼，号码是手写的。
走出文化站，太阳照在脸上。兜里只剩八块八，口袋里多了一本小册子。
陈海没直接回家，绕路去了趟苏州河边的旧货市场。他用三块钱买了个军绿色挎包，把认购证塞进最里层，贴着胸口背好。剩下五块八，他买了二十斤粮票和两把挂面。王婶看见他拎着挂面回来，脸色缓了点：“还算晓得过日子。”
陈海笑笑，钻进屋，把门关上。
粮票铺在桌上，挂面挂在墙上。他盯着那本认购证看了很久。三十块，在这个月工资普遍一百出头的年代不算小钱。但对陈海来说，这不是消费，这是入场券。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批认购证发售遇冷，后来中签结果出来，黑市上一本炒到上千块。有人拿麻袋装钱去收。再后来，认购证换来的原始股上市，翻几十倍都是保守的。他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想办法在结果出来之前，多收几本；第二，别被盯上。
第二天一早，陈海揣着认购证又去了文化站。大姐看见他就笑：“小阿弟，又来？今天买几本？”
“大姐，我问个事儿。”陈海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你们这儿，有没有人买了又后悔想退的？”
大姐愣了一下，毛衣针停在半空：“你啥意思？”
“我帮人跑腿的，老板想收几本，原价收，不让你们为难。”
大姐犹豫了两秒，左右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三本：“昨天有个老阿姨买了回去被儿子骂了一顿，今早拿来退的。你要是原价拿走，我省得入账。”
陈海把三本认购证接过来，数了九十块递过去。钱是昨晚跟隔壁弄堂做水产批发的阿强借的，说好下个月还一百二。阿强当他是去赌，骂了句“小赤佬”，还是把钱给了他。
大姐收了钱，又补一句：“你老板要是还要，过两天来，估计还有退的。”
陈海点头，把三本册子塞进挎包，转身就走。出了门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回家路上他绕了三条街，确认后面没人跟着，才钻进弄堂。四本认购证摊在床上，他一本一本看号码，手有点抖。这四本里能中几签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九二年上海认购证一共发售了两百多万份，中签率最后高得吓人。只要拿住，就是钱。
敲门声响了。
陈海迅速把册子塞进枕头套里，起身开门。是原主的前女友，刘芳。烫了个新卷发，穿一件垫肩西装外套，站在门口没进来，表情像来讨债的。
“陈海，我听说你到处借钱？你拿钱干什么了？”
陈海靠着门框：“跟你还有关系吗？”
刘芳脸一僵：“我妈说得对，你就是个没出息的。工作没有，钱没有，现在还学会借钱了。我跟你讲，以后别跟人说你认识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陈海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了一声。
笑完了，他从枕头套里抽出认购证，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号码。四月天，弄堂里有人在喊“修棕绷——修藤绷——”，声音拖得老长。远处传来证券交易所门口人群嗡嗡的嘈杂声，隔着几条街，像闷雷。
他把册子重新包好，藏进米缸夹层。
还有半个月，第一批中签结果就要出来了。
## 第二章 第一桶金
中签结果出得比陈海预想的快。
四月二十六号，《新民晚报》中刊登了公告，首批认购证摇号结果公布。陈海蹲在弄堂口小卖部门口，借老板的报纸对号码。四本册子，中了三签。
小卖部老板老周凑过来：“中了？这玩意儿真能中？”
“中了三。”
老周眼睛瞪圆了：“一签值多少？”
陈海没说。他把报纸叠好还给老周，转身往文化站走。路上有人拦住他，四十来岁的男人，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捏着一沓认购证：“小阿弟，手里有货吗？一签一千二，现结。”
一千二。三十块买的，一千二卖。
陈海摇了摇头，绕开他继续走。皮夹克在后面喊：“一千五！最后价！”
陈海没回头。一千五卖一签，三签四千五。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巨款。但他记得更清楚：认购证换来的原始股，上市当天普遍翻十倍以上。一签对应的股票认购权，后来黑市最高炒到过万。他要等。
文化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前两天还空荡荡的长条桌前挤了二十来号人，大姐的毛衣针换成了算盘，旁边多了个戴袖套的男人在维持秩序。陈海挤到前面，大姐看见他眼睛一亮：“小阿弟！你来得正好，昨天又有两个人退了三本，我给你留着了。”
陈海心里一紧：“多少？”
“还是原价。那两人买了回去被家里骂得狗血淋头，死活要退。”大姐从抽屉里摸出三本，用橡皮筋扎着，“你要不要？不要我给别人了，后面好几个人问。”
陈海掏钱。兜里是阿强那儿又借的两百，加上之前剩的，刚好够。他把三本揣进怀里，大姐压低声音：“你老板还收不收？我估摸着过两天退的人更多。”
“收。有多少要多少。”
接下来十天，陈海干了一件事：扫街。从街道文化站到区工人文化宫，从证券营业部门口到旧货市场旁边的代办点，他骑着原主留下的那辆二八大杠，满上海转。原价收退掉的认购证，偶尔碰到急用钱的散户，加个五块十块也拿。到五月五号，他手里攒了**十九本**。
钱全是借的。阿强那边欠了六百，弄堂口修鞋的老孙头借了三百，连王婶都借了他五十，条件是“赚了钱先还，别瞎搞”。陈海把每一笔都记在小本子上，压在米缸底下。
五月六号，黑市价已经炒到一千两千。
皮夹克又出现了，这次带了两个人，在弄堂口堵他：“小阿弟，听说你手里货不少？一签两千，全要，当场点现金。”
陈海靠着墙，手插在裤兜里：“不卖。”
皮夹克脸色变了：“你不要不识抬举。这条街上收认购证的，都跟我通过气。你不卖给我，也别想卖给别人。”
“我不卖给别人。”陈海看着他，“我等着换股票。”
皮夹克愣了两秒，笑了：“换股票？你晓得股票哪天上市？你晓得中签的股票是哪家？小赤佬，听风就是雨，到时候烂在手里别哭。”
他带着人走了。陈海看着他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他当然知道。他记得清清楚楚，首批认购证中签的股票里，有一家叫“真空电子”的，上市当天开盘价就是发行价的**十二倍**。他中签的十九本里，有七本对应真空电子。
但他不知道具体哪一天上市。记忆是模糊的，年份对，月份对，日期记不准。
五月二十号，证券营业部门口贴出大红喜报：**首批认购证中签股票将于五月二十五日在上交所集中上市。**
陈海站在喜报前面，长长吐了口气。旁边一个大爷拍他肩膀：“小伙子，你也中了？”
“中了。”
“同喜同喜！我中了两签，老伴骂了我一个月，这下回去能挺直腰杆了！”大爷笑得满脸褶子。
二十五号当天，陈海六点就到了证券营业部。门口人山人海，自行车停出两百米远。他挤在人群里，怀里揣着十九本认购证和身份证，后背的汗把衬衫洇透了。
九点半开盘。营业部里一块黑板，有人拿粉笔往上写价格。第一行写出来的时候，人群炸了。
真空电子，开盘价，**一百四十六块**。发行价十二块。十二倍。
陈海中了七签真空电子。一签对应一千股。
他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旁边那个大爷已经跳起来了，抱着老伴转圈：“发了发了！我说什么来着！”
陈海没急着卖。他等到下午两点，价格冲到**一百六十八**的时候，去柜台填了卖出单。七签，七千股，每股一百六十五块成交。扣掉税费，到手**一百一十多万**。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单子，再抬头：“你确定全卖？”
“全卖。”
走出营业部的时候，天还亮着。陈海找了个公共厕所，进去把现金分开放。军绿挎包里塞了五十万，裤腰里缠了三十万，剩下三十多万他存进了刚开的证券账户，留着做本钱。
回家路上，他先去阿强摊上还了七百。阿强正蹲着刮鱼鳞，看见他递过来的钱，愣了一下：“你他妈真去赌了？”
“没赌。赚了点。”
“多少？”
陈海笑了笑：“够还你的。”
他又去修鞋摊还了老孙头三百五，给王婶塞了一百。王婶追出来问他钱哪来的，陈海说跟朋友做了笔小生意。王婶将信将疑，但看见钱是真的，没再追问。
晚上陈海关了门，把钱铺在床上，一张一张数到半夜。数完了，他躺在墙上面，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上一世他活到五十二岁，在工厂干了半辈子，下岗后蹬过三轮、看过大门、最后靠低保和打零工熬到死。最风光的时候卡里存款没过五万。
现在他躺着一百多万。
第二天一早，陈海去了趟证券交易所，把证券账户里的钱转出来八十万，加上手里的现金，凑了一百五十万。他骑车到虹口区，找到一个新开的楼盘售楼处。
售楼小姐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军绿挎包，态度不冷不热：“先生看房？我们这边均价一千二一平。”
陈海看了一眼沙盘：“那栋，三楼，两套，全款。”
售楼小姐嘴巴张了张：“您说……两套？”
“两套。今天能签合同吗？”
签完合同出来，陈海把购房合同塞进挎包。旁边中介凑过来：“老板，买房投资啊？我跟你说，现在浦东那边地皮便宜，以后肯定涨——”
“我知道。”陈海打断他，“但我现在有更急的事。”
“啥事？”
陈海跨上自行车：“去深圳。”
第三章 深圳速度
一九九二年五月末，陈海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绿皮火车到了深圳。
罗湖火车站出来，热浪裹着海鲜腥味和工地扬尘扑面而来。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牌子。街上的人走路都比上海快半拍。
陈海找了个招待所住下，一晚八块，四人一间。他把钱锁进招待所前台保险柜，只留两千在身上。第二天一早，他去见了个人。
此人叫赵德柱，汕头人，在深圳做电子元器件倒卖。陈海上一世在工厂听老师傅讲过，赵德柱九二年底靠倒腾电容电阻赚了第一桶金，九三年开了自己的厂。但九二年的赵德柱还在华强北摆柜台，瘦得像根竹竿，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
陈海蹲到他旁边：“赵老板，生意怎么样？”
赵德柱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马马虎虎。你要买啥？”
“我不买。我卖你一条路。”
赵德柱停下筷子看他。
陈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家电子厂的名称和地址：“这三家厂，下个月会有一批进口电容到货，但报关出了问题，货压在海关。他们有货出不了，你有客户没货供。你去谈，帮他们找报关渠道，条件是拿独家代理。启动资金我出，利润对半。”
赵德柱盯着纸条看了半天，抬头时眼神变了：“你哪里知道的？”
“你别管我哪里知道的。你就说干不干。”
赵德柱把盒饭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要多少？”
“三万。你出一万，我出两万。亏了算我的，赚了对半。”
赵德柱伸出手。陈海握上去，满手茧，糙得像砂纸。
接下来半个月，陈海跟着赵德柱跑海关、跑报关行、请人吃饭。他不太懂电子元器件，但他懂一件事：九二年深圳的电子厂，谁有货谁就是爷。赵德柱能说会道，酒量吓人，一顿饭干掉一瓶白酒还能把报关单填得一字不差。陈海负责掏钱和盯账。
六月二十号，第一批货放行。赵德柱把货拉到华强北，当天被三个柜台分完。一进一出，净利**十一万**。
赵德柱把五万五拍在陈海面前，手都在抖：“兄弟，你他妈是不是上面有人？”
陈海把钱收好：“上面没人。脑子比人快半步就行。”
他没在深圳多待。临走前跟赵德柱说了一句话：“下个月，你拿这笔钱去收附近倒闭厂的旧设备，有多少收多少，别问为什么。”
赵德柱将信将疑，但尝到了甜头，点头应了。
陈海坐火车回上海。车上他算了笔账：上海两套房花了一百五十万，深圳这笔赚了五万五，手里还剩二十来万现金。够用了。
他靠在硬座靠背上，听着车轮咣当咣当响。对面一个大叔在啃烧鸡，油顺着手腕往下淌。窗外稻田一片接一片往后退。
九二年才过了一半。认购证的钱落袋了，房子买了，深圳的线埋下去了。下一步，他要等人。
等九三年，等海南房地产泡沫起来之前，把手里的房子抛掉。等九四年，等赵德柱那边设备收够了，帮他把厂开起来。等九八年，等房改文件下来，用赚到的钱去北京上海扫楼。
他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
上辈子五十二岁死在出租屋里，房东来收尸的时候电视还开着，放的是财经新闻，说某个九零后创业成功身家百亿。他当时想，操，老子要是早生二十年。
现在他回来了。
## 第四章 暗流
陈海回上海的第二天，皮夹克找上门了。
这次没在弄堂口，直接堵在陈海家门口。三个人，皮夹克站中间，后面跟了两个穿花衬衫的，胳膊上纹着褪色的龙。
“小阿弟，听说你在深圳发了笔小财？”
陈海靠着门框，手插在裤兜里：“你消息挺灵。”
“这条街上，没有我阿庆不知道的事。”皮夹克伸手拍了拍陈海的肩膀，力道不轻，“你认购证赚了多少，我不眼红。但你得懂规矩。这条街上的生意，要么跟我做，要么别做。”
陈海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做什么生意的？”
“以前收认购证，现在收铺面。你买的那两套房，开发商跟我熟。你说我要是在中间使点绊子，你过户得拖到什么时候？”
陈海沉默了两秒。皮夹克以为他怕了，嘴角刚咧开，陈海开口了：“你认识赵德柱吗？”
皮夹克一愣：“谁？”
“深圳华强北的赵德柱。我跟他合伙做生意。他这人有个毛病，记仇。你动我，他就动你在深圳的货。”陈海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在深圳有柜台吧？卖录音带的那个。”
皮夹克脸色变了。他在深圳确实有个小柜台，卖空白录音带和盗版磁带，生意不大但稳定。这事他没跟上海任何人讲过。
“你查我？”
“我没查你。赵德柱上周跟我吃饭，提了一嘴，说华强北有个上海来的阿庆，欠他三千块货款拖了两个月。”陈海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你说巧不巧。”
皮夹克盯着他看了十几秒。后面两个花衬衫互相看了一眼，气势已经矮了半截。
“行。”皮夹克退了一步，“小阿弟，你有种。以后这条街上你走你的阳关道。”
他带着人走了。陈海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长长吐了口气。
赵德柱根本没跟他提过阿庆。他诈的。
但阿庆这种人，做灰色生意的，最怕被人摸到底。陈海赌的就是他心虚。赌赢了。
隔天陈海去了趟虹口区那两套房子的工地看进度。楼已经封顶了，外墙还没刷。售楼处那个态度冷淡的小姐远远看见他就迎出来：“陈先生，您来了！上次忘了跟您说，我们老总想请您吃个饭，方便留个电话吗？”
九二年，有大哥大的人是极少数。陈海没有，也没打算买。他留了弄堂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号码。老周接电话的时候骂骂咧咧，但自从陈海还钱痛快，老周态度好了不少，应下来“有电话叫你”。
陈海从工地出来，拐进旁边一家新开的证券公司营业部。大厅里人不多，柜台上摆着“国库券买卖”的牌子。九二年国库券的收益率高得离谱，三年期年息百分之十以上，还保值。陈海把手里二十万现金全买了国库券。柜员开凭证的时候手都在抖，大概没见过散户拿这么多现金。
陈海把凭证折好塞进挎包。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眼镜，面前摆了一张纸，写着“家教，数学物理，一小时两块”。没人搭理他。
陈海走过去：“大学生？”
年轻人抬头，推了推眼镜：“同济的，大三。您要找家教？”
“我不找家教。你懂不懂股票？”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学过一点理论。”
“明天跟我去趟交易所，帮我盯盘，一天五块。干不干？”
年轻人站起来，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干。”
“叫什么？”
“周明远。”
陈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周明远在后面喊：“老板！明天几点？哪里碰头？”
“八点，文化站门口。”
陈海没回头。他记得周明远这个名字。上一世他在工厂看报纸，有一篇报道写上海某私募大佬周明远，从九二年两块钱一天的散工做起，二十年后管理规模过百亿。报道里有一句话，周明远说“我人生的第一个老板是陈海，他教我看盘只看五分钟”。
上一世陈海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咸菜馒头。他把报纸翻过去，心想这名字跟老子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从头就写在命里。
## 第五章 海南一夜
九二年底，陈海把手里的国库券抛了，连本带利拿回二十三万。上海那两套房子交付了，他没住，简单刷了墙租出去，一个月租金六百块，够他在弄堂里过得滋润。
但他没打算一直滋润下去。
十一月初，他跟赵德柱通了个电话。赵德柱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像吵架：“兄弟！设备收了三十多台，旧是旧了点，修修能用！你啥时候来深圳？咱把厂搞起来！”
“明年。今年年底我还有件事。”
“啥事？”
“去海南。”
赵德柱沉默了：“海南？那边现在全是搞房地产的，听说要出大事。”
陈海没细说，只让他把深圳的事稳住，九三年三月之前把厂注册下来。
挂掉电话，陈海从米缸里翻出存折看了一眼。加上租金和剩下的现金，他手里能动的一共**四十万**。在九二年的海南，这点钱连一块像样的地皮都摸不到。但陈海不打算买地。
他要卖。
九二年底的海南，房地产热得发疯。海口街头上到处是“土地出让”的牌子，一块地转手三遍价格翻十倍。所有人都觉得能涨到天上去。陈海上一世看过报道，九三年六月中央宏观调控，海南房地产泡沫一夜破裂，遍地烂尾楼，无数人倾家荡产。
他要做的，是在泡沫破裂之前，赚最后一笔快钱，然后抽身走人。
十二月中旬，陈海带着周明远到了海口。
周明远这半年跟着他跑交易所、记账、学看盘，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陈海给他开了每月一百五的工资，周明远把一半寄回家里，另一半攒着买书。
出了海口机场，热风扑面。满街的椰子树和工地，出租车司机一路都在说“我们这边马上要建全国最高的楼”。陈海没接话，让司机开到海甸岛，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他带周明远去了趟规划局旁边的信息栏，抄了十几块正在挂牌转让的地皮信息。周明远一边抄一边问：“陈哥，咱买地？”
“不买。找一块正在谈转让、但还没签合同的地，最好转让方急着出手的。”
周明远翻了翻抄来的信息，指了一条：“这块，海甸岛沿江，挂牌方是北方一家公司，要价两百万，备注写了‘急转’。”
陈海看了一眼：“走。”
他带着周明远找到那家公司驻海口的办事处，一间民房盖的，门口连牌子都没挂。负责人是个东北人，姓孙，急得嘴角起泡：“小兄弟，你要能接，一百八十万拿走。我他妈一天都不想多待，家里老母亲住院，我得回去。”
陈海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土地证和规划图：“一百六十万。今天签，明天付定金。”
孙老板咬了咬牙：“一百七。”
“一百六十五。多一分我不要。”
“成交。”
陈海没有一百六十五万。他只有四十万。
但他有赵德柱。当天晚上他打了个长途回深圳，赵德柱听完在电话里骂了他三分钟，最后说：“你他妈疯了。但我信你。钱明天到。”
赵德柱凑了八十万。陈海把上海那两套房子抵押给银行，贷出来六十万。加起来一百八十万，付了地款和过户费，还剩十来万。
地到手第三天，陈海让周明远在《海南日报》登了条小广告：“海甸岛沿江地块转让，面积八亩，手续齐全，价格面议。”
接下来半个月，看地的人来了七八拨。陈海让周明远统一报两百八十万，一分不让。周明远手心冒汗：“陈哥，咱买来一百六十五，报两百八，能行吗？”
“你看着就行。”
第十二天，一个温州来的老板看完地，当场拍板：“两百七，签。”
陈海握着笔的手稳得很。签完合同，对方转款，扣掉税费和中介，净落**九十多万**。加上之前剩的，他手里现金又回到了一百多万。
离开海口那天，周明远在火车上问他：“陈哥，那块地你为啥不自己留着开发？”
陈海看着窗外掠过的椰子树：“你记住一句话。当所有人都在抢一样东西的时候，你要卖。当所有人都在卖的时候，你再买。”
周明远似懂非懂地点头。
陈海没解释更多。九三年三月，赵德柱的电子厂在深圳宝安开了工，陈海占四成股份。九三年六月，海南房地产泡沫破裂，海口遍地烂尾楼，那个温州老板据说亏得跳了楼。陈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深圳厂里跟赵德柱对账，手里的笔停了一秒，继续写下去。
赵德柱没注意到。陈海自己知道，他踩着钢丝走了一趟，过去了。
第六章 电子厂
九三年三月，深圳宝安，上合村。
赵德柱租了个铁皮棚子当厂房，两百多平，夏天热得像蒸笼。三十几台二手设备摆进去，挤得转不开身。招了二十来个工人，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年轻姑娘，手脚麻利，一个月工资两百八。
陈海到的时候，赵德柱正蹲在棚子外面抽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设备修好了，电容电阻都能做。问题是没订单。”
陈海把包放下，进棚子转了一圈。设备是老，但能用。工人操作熟练度不够，速度慢。他把赵德柱叫到一边：“华强北那边，你原来那些客户，现在从谁手里拿货？”
“潮汕帮。他们量大价低，我们拼不过。”
“拼不过就不拼。”陈海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你原来那些客户，有没有做小家电的？电风扇、录音机那种。”
“有。两个做风扇的，一个做收音机的。”
“他们用什么规格的电容？”
赵德柱想了想：“主要是小容量的，陶瓷电容，用量不大，但要求稳定。”
“潮汕帮做不做小批量？”
“不做。他们起订量五千起，小厂拿不动。”
陈海把树枝一扔：“那就做他们不做的。小批量、多规格、三天交货。价格贵两成，但小厂愿意出这个钱，因为他们等不起。”
赵德柱琢磨了一会儿，拍了下大腿：“操，有道理。”
接下来两个月，陈海干的事只有一件：跑客户。他拿着样品册，一家一家跑华强北的小家电作坊。那些老板大多是潮汕人或温州人，精明得很，一看样品先问价，一听贵两成扭头就走。陈海不拦，只说一句：“你试一单，三天交不了货我倒赔你双倍定金。”
第一个月签了七个小单，总共赚了不到两万。第二个月签了二十单，净利四万。第三个月，有个做录音机的大客户找上门，一个月要十万颗电容，要得急，潮汕帮那边排期排到两个月后，他等不了。
陈海接了。赵德柱在车间盯了三天三夜，工人两班倒，第四天早上货装车发走。
那个月净利破了**二十万**。
赵德柱拿到报表的时候手抖：“兄弟，照这个速度，一年能挣两百多万？”
“不止。”陈海把报表折好，“明年这个时候，你准备扩产。”
“扩多少？”
“翻三倍。”
赵德柱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现在对陈海的话已经不怎么怀疑了。
但厂里出了件事。六月的一个晚上，陈海在办公室对账，周明远从上海赶过来，脸色不好：“陈哥，皮夹克阿庆在深圳。我昨天在华强北看见他了，跟潮汕帮的人吃饭。”
陈海放下笔：“他来找事的？”
“估计是。他那个录音带柜台被赵哥挤得没生意了，怀恨在心。潮汕帮那边本来就看我们不顺眼，阿庆要是递刀子，他们接得住。”
陈海想了两分钟，站起来：“走，去找赵德柱。”
三个人在赵德柱的出租屋里碰了头。赵德柱听完，骂了一句：“老子去跟他谈。”
“不谈。”陈海摆手，“你越跟他谈，他越觉得你怕他。你明天去趟工商局，把厂子的经营范围加上‘进出口’。”
赵德柱愣了：“进出口？咱做内销，加那个干啥？”
“吓唬人。”陈海说，“阿庆和潮汕帮做的是灰色生意，最怕官方盯上。你加了进出口，就是正经纳税企业，税务局有备案。他再搞你，你就把事往大了捅，捅到台面上，他吃不消。”
赵德柱琢磨了一会儿，咧嘴笑了：“你小子一肚子坏水。”
“管用就行。”
加了进出口经营范围之后，陈海又让周明远写了一封举报信，内容含糊其辞，只说“华强北某摊位涉嫌销售盗版音像制品，进货渠道不明”，投进了深圳市工商局的举报箱。信里没提阿庆的名字，也没提潮汕帮。
但阿庆知道了。
第三天，阿庆亲自来厂里找陈海。这次没带人，一个人来的，脸色铁青：“陈海，你够狠。我认栽。深圳这摊我不做了，回上海。”
陈海给他倒了杯茶：“上海你也别搞我了。”
阿庆接过茶喝了一口，苦着脸：“搞不过你。你他妈路子太野。”
他走了之后，赵德柱问陈海举报信的事。陈海说：“举报信是假的。他以为是我写的，其实我没写。”
赵德柱瞪眼：“那是谁写的？”
“谁写的不重要。他以为是我就行了。”
赵德柱想了半天，竖了个大拇指。
第七章 九八
九三年到九七年，陈海在深圳和上海之间来回跑。电子厂从铁皮棚搬进了正规厂房，工人从二十个涨到两百个，年利润稳定在三四百万。赵德柱管生产，陈海管方向和钱，周明远毕业后正式入了伙，管财务和行政。
上海那两套房子在九五年抛了，单价从一千二涨到四千六，两套净赚六十多万。陈海拿这笔钱在上海虹桥买了块小地皮，盖了栋六层办公楼，九六年完工，全部租出去，月租金收到八万。
但他一直在等一件事。
**一九九八年，国务院发布文件，停止住房福利分配，全面推行住房商品化。**
陈海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他在工厂看新闻联播，播音员念这条消息的时候，车间主任蹲在门口抽烟，说了句“以后房子得自己买了，谁买得起”。当时没人当回事。后来所有人都后悔了。
九八年三月，陈海把赵德柱和周明远叫到上海开会。
赵德柱先到，开着一辆白色桑塔纳，穿一身报喜鸟西装，肚子鼓出来一截。周明远从深圳坐飞机来，带了个笔记本电脑，当时全上海没几个人用这玩意儿。
三个人在虹桥那栋办公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坐下。陈海摊开一张上海地图，用红笔圈了十几个位置。
“这些地方，今年开始盖商品房。你们挑。”
赵德柱凑过来看：“你要买房？”
“买。有多少买多少。首付两成，贷款我背。”陈海指了指赵德柱，“你拿厂里三百万出来。明远，你算一下我们所有能动的现金。”
周明远敲了几下键盘：“连上海租金和深圳利润，能动的一共六百二十万。”
“留一百万周转，剩下五百二十万全部付首付。按两成算，能撬两千六百万的房子。”
赵德柱倒吸一口气：“两千六百万？贷款两千多万，月供多少？”
“前期靠租金顶一部分，缺口从厂里利润补。撑过前两年，后面就轻松了。”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兄弟，电子厂这两年挣钱是不少，但你这把梭哈，万一房价不涨呢？”
陈海看着他，没绕弯子：“德柱，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买。”
九八年四月到十二月，陈海在上海和北京一共买了**四十七套**商品房。浦东、闵行、朝阳、海淀。单价从两千八到五千不等。首付掏空了账上现金，贷款背了两千一百万。
赵德柱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电话打过来：“兄弟，我查了，浦东那边房价跌了两百。”
“正常。拿住。”
“北京那个楼盘开发商跑路了！工地停工了！”
“政府会接盘。拿住。”
“陈海你跟我说实话，你晚上睡得着吗？”
“睡得着。”
陈海确实睡得着。他上一世活到五十二岁，经历过房价从两千涨到十万的全过程。他知道九八年的这点波动，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九九年春节，陈海回了趟弄堂。王婶还在生炉子，看见他从一辆黑色桑塔纳上下来，眼睛直了：“小海？你买车了？”
“借的。”陈海笑，从后备箱拎了两条烟两瓶酒出来，“王婶，过年好。”
王婶接过东西，拉着他胳膊压低声音：“阿庆上个月被抓了，听说搞盗版光盘，判了三年。你晓得吧？”
“听说了。”
“活该。”王婶呸了一声，又看了看陈海，“你现在做啥生意？弄堂里都说你发了。”
“混口饭吃。”
陈海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王婶还站在原地，拎着烟酒，嘴巴张着。
他开上高架，往虹桥方向走。车窗摇下来，九九年上海的冬天，空气里还是那股煤球味，但远处陆家嘴的楼已经一栋一栋往外冒了。
手机响了。周明远打来的：“陈哥，北京那边消息，停了半年的那个工地，区政府接盘了，下个月复工。”
“知道了。”
“还有，你让我盯的那个杭州的地，挂牌了，起拍价一亿两千万。”
陈海想了想：“不急。等二月份，过完年再说。”
“好。”
挂了电话，陈海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二十七岁，皮肤紧实，眼角没有皱纹。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还在工厂车间里搬零件，一个月挣四百块，下班喝两块五一瓶的啤酒，觉得日子也就这样了。
他掐了烟，踩油门。
日子还长。
第八章 风口之上
二零零零年，千禧年。
陈海坐在杭州西湖边一间茶馆里，对面是赵德柱和周明远。桌上摊着一份土地出让合同，陈海刚签完字，拿了一个亿的贷款，拍下杭州城西一块两百亩的住宅用地。
赵德柱已经彻底不惊讶了。他现在管着电子厂、上海物业、北京和杭州的地产项目，头衔挂的是“海柱集团副总裁”。周明远是CFO，管钱。
“陈哥，我算了一下，杭州这个项目做完，扣除贷款和成本，净利大概在**两个亿**左右。”周明远合上电脑，“但这需要三年时间。”
“三年就三年。”陈海喝了口茶，“做完杭州，转战二线。南京、武汉、成都，一个一个来。”
赵德柱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我现在回汕头，市长都出来接我。你说这才几年。”
“八年。”陈海说，“九二年到现在，八年。”
赵德柱感慨：“九二年我蹲在华强北吃盒饭，你蹲我旁边跟我说‘卖你一条路’。我当时以为你是骗子。”
“你当时为什么信我？”
“你眼睛里没那种贪样。”赵德柱想了想，“说不上来。别人跟我谈生意，眼睛盯着我口袋。你跟我谈生意，眼睛看着前面，像在算别的事。”
陈海笑了一声，没接话。
周明远在旁边翻文件，突然想起什么：“陈哥，昨天有个记者打电话到公司，说要采访你，写一篇‘九二认购证亲历者’的报道。接不接？”
“不接。”
“她说可以上报纸头版。”
“不上。你记住，以后所有采访都不接。我们做地产和制造，不需要出名。”
周明远点头记下。赵德柱看了陈海一眼，没说话。他知道陈海的习惯，从九二年到现在，所有跟他有关的公开信息里，找不到一张照片，找不到一段采访。陈海的名字只出现在工商登记和合同落款上。
茶馆窗外，西湖边游人如织。千禧年的杭州，房价刚过两千一平，没人觉得这个地方以后会涨到五万。
陈海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了。下午回上海，虹桥那栋楼要续租，我得去签个字。”
赵德柱和周明远跟着起身。三个人走出茶馆，各自上车。陈海开一辆黑色奥迪A6，赵德柱还是一辆新桑塔纳，周明远终于买了辆本田雅阁。
三辆车依次汇入车流。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茶馆门口，有个年轻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录音笔，像是等什么人。大概是那个记者。
陈海踩下油门，拐上了高架。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陈海先生吗？我是《申江服务导报》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关于九二年认购证——”
“你打错了。”
他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
车窗外杭州城的轮廓往后退。远处工地塔吊林立，售楼处的红色横幅挂得满街都是。陈海想起来，九二年他站在上海文化站门口，手里攥着三张十块，买下第一本认购证的时候，那个打毛衣的大姐问他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他花了八年，把三十块变成今天这个数不清的数字。后面还有二十年，房地产的黄金时代才刚开场，互联网的浪潮还没拍到岸上，属于他的风口，一个接一个还在后面排队。
后视镜里，杭州东站的钟楼刚敲过两点。
陈海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看见自己的眼睛。
和九二年那个四月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