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高中三年，苏禾每天早上都会往我桌上放一个饭盒。
她每次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我妈做多了。”
我信了。
信了三年，又信了十年。
直到这个清晨，我站在老县城一条还没睡醒的巷子里，看着一家小店门口的招牌，才知道自己被一个姑娘骗了整整十三年。
招牌上只有五个字——
今天做多了。
一、饭盒
我叫陈屿，十五岁那年，我爸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腰椎粉碎性骨折，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年。
我妈把我们娘俩从乡下镇上搬进了县城，一边在饭馆后厨洗碗，一边伺候我爸。我拿着中考全乡第一的成绩，考进了青川县一中。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三百块，墙上的水渍像一张永远擦不干净的地图。
家里的账，我心里有数。
我妈一个月挣一千八，我爸的药就要八百。剩下的钱，要交房租，要吃饭，还要供我读书。
所以从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就给自己定了规矩：早饭不吃。
一顿早饭三块钱，一个月九十，省下来，够买好几本复习资料了。
不丢人。我那时候这么告诉自己。
但胃不听我的。
高一开学第三周，周三的早读课，我饿得胃里像有人在拧毛巾，额头冒了一层冷汗，趴在桌上假装背书。
“咚。”
桌角响了一声。
一个不锈钢饭盒，擦得锃亮，放在我的英语书旁边。
我抬头。
同桌苏禾正盯着她的课本，扎着低低的马尾，校服洗得发白，侧脸安安静静的，好像刚才那个声音跟她毫无关系。
“这是……”
“我妈做多了。”
她眼睛没离开书，语速快得像在背课文。
“我不饿。”我说，肚子却先出卖了我，咕噜一声。
苏禾的耳朵尖红了。
“你不吃，我就扔了。”她还是不看我，“浪费粮食，要遭雷劈的。”
我愣了两秒，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盖子。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浮着一层米油。旁边的格子里躺着一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是半熟的，撒了一点点盐和胡椒。
我喝了第一口粥。
热的。
那是我十五年人生里，第一次觉得，一碗粥可以把人从头到脚熨平。
我低着头吃完，连饭盒底都刮干净了。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
“明天……”我憋了半天，“我洗干净还你。”
“随便。”
我以为只有这一次。
第二天早读，咚。
饭盒又来了。
“你妈……天天做多？”
“嗯。”苏禾翻了一页书，“我妈睡得少，起得早，喜欢瞎做。”
我信了。
于是从那个周三开始，每天早上，我的桌角都会多出一个饭盒。
有时候是小米粥配煎蛋，有时候是鲜肉小笼包，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打开时白汽扑一脸。
周五的饭盒里，总会多一个茶叶蛋。
我问为什么，她说：“我妈说，周五要吃点好的。”
我又信了。
二、利息
我这个人，不太会欠人情。
收了饭盒，我就一直在想怎么还。
我没钱，只能想别的办法。
第一天，我把洗干净的饭盒还给她，里面放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一毛钱一颗，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
第二天，又放了一颗。
苏禾拿着饭盒，盯着那颗糖看了半天，问：“什么意思？”
“……利息。”
她愣了一下，噗嗤笑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左边有一颗小小的虎牙，像藏了很久的秘密。
“陈屿，”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你这个人，真笨。”
她数学不太好。
不是真的差，是只考一百一二十分的那种——放在别人身上是学霸，放在她这个总分年级前三的人身上，就是短板。
有一次月考后，我看见她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发呆，笔尖把草稿纸戳出了一个洞。
“这里，”我伸手指了指，“辅助线连错了。”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会？”
“我数学一百四十八。”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这种话。”
那天晚自习，我讲了四十分钟。
她听得很认真，一支笔在指间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忽然问：“我的饭盒，能不能算你的学费？”
“什么学费？”
“你给我讲题的学费。”
“那不够，”我一本正经，“我这个老师很贵的。”
“……陈屿，你是不是在得寸进尺？”
“是你先提的。”
她瞪了我一眼，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后来我们有了默契。
她给我饭盒，我给她讲题。她往饭盒里放煎蛋，我就往里面放糖，有时候是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写着某道题的另一种解法。
有一次，她还回来的饭盒里，夹着一张便利贴，圆圆的字，歪歪扭扭：
【今天的粥有点咸，是我妈手抖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整天。
手抖的是她妈，还是她？我那时候居然没想过。
班里不是没人注意到。
赵磊就最先开口。
他家开建材店，永远穿着新球鞋，嘴比鞋还新。高一下学期的一个午休，他当着半个班的人，靠在我桌边，笑嘻嘻地说：
“陈屿，你天天吃苏禾的饭盒，要不要脸啊？吃软饭啊？”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人掐住。
“啪！”
苏禾站了起来。
她是个很安静的人，一个学期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如赵磊一节课多。可那一刻，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直直盯着赵磊：
“我家的饭，我愿意给谁吃，关你什么事？”
赵磊愣了：“我就开个玩笑……”
“那你抄了我三个月的数学作业，利息怎么算？”
全班哄堂大笑。
赵磊脸涨成猪肝色，灰溜溜地走了。
可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那天放学，我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等她。
“饭盒，我不吃了。”
她的脚步停住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什么？”
“我不想你被人说。”
“别人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关系。”我低着头，“我是个没钱的人，吃你的东西，我心里……”
“陈屿。”
她打断我。
我抬头，看见她眼眶红了，声音却很稳。
“你听好了。那是我家的剩饭，不是施舍，你不用有任何负担。”
“你要是真觉得欠我，就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了——”
她吸了口气，别开头。
“——请我吃一顿饭。”
“好。”
我几乎没有犹豫。
“我陈屿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请你吃一顿最好的饭。”
“……谁要你发誓了。”
她小声嘟囔，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那明天的饭盒，你还吃不吃？”
我看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
“吃。”
“嗯。”
她的肩膀轻轻松了下来，快步走远了。
我站在梧桐树下，很久没动。
那一年我十六岁，还不懂什么叫喜欢。
我只知道，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我，也不是那么苛刻。
三、高三
高二，高三。
日子被试卷一页一页翻过去。
饭盒从来没有断过。
冬天下雪，饭盒外面套上了一层毛线织的保温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新手织的。我问是谁织的，她说：“我妈。”
我看着她手指上的创可贴，没有说话。
她的手上，总是有创可贴。
有时候是食指，有时候是虎口。有一次，手背上有一块红红的烫伤，她用袖子盖着，还是被我看见了。
“怎么弄的？”
“……开水。”
“你不是说，是你妈做饭吗？”
“我帮她端的。”
她把袖子拽下来，答得很自然。
可我看见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开始在早读课上打瞌睡。写着写着，笔尖就慢慢滑下去，头一点一点的，被老师瞥见了，又猛地惊醒，坐直，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她的头发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是油烟的味道。
我不是傻子。
高三上学期的一个清晨，我终于忍不住了。
“苏禾，你妈几点起来做饭？”
“……五点。”
“五点？”
“嗯，她睡不着，爱早起。”
“我想当面谢谢她。”
苏禾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不用！”她答得太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妈……她很害羞，不爱见人。”
“害羞？”
“对，特别害羞。”她低头去捡笔，声音越来越小，“你吃得下去，她就高兴了。”
我看着她通红的耳朵，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后来我想，那时候我是隐约知道的。
只是不敢戳破。
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体面。
一旦戳破，我就得承认，我一个大男人，靠一个女孩子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做的饭，撑了这么久。
而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我能给她的，只有成绩。
高三那一年，我疯了一样地学。
凌晨一点睡，五点半起，在楼梯间背书，在公交车上刷题，在去医院看我爸的路上背单词。
可我爸的病没有好，反而开始反复感染。
那年冬天，医生私下对我妈说：“要有心理准备。”
我妈当天晚上躲在厨房里哭，我站在门口，听着，没敢进去。
第二天，我第一次没有吃饭盒。
我隔着教室的窗户，看见苏禾把饭盒放在我的桌上，然后一直盯着门口。
我没有进去。
我一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坐了一上午。
中午，她找到了我。
她把饭盒往长椅上一放，叉着腰，脸气得通红：
“陈屿，你什么意思？”
“我想……不考了。”
世界安静了。
“我爸的病，我妈撑不住，我想去打工——”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想——”
“啪！”
她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力气不大，手却抖得厉害。
“陈屿，你知道我每天——”
她突然停住了。
我看见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一滴眼泪砸在饭盒盖上。
“每天什么？”
“……没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不考，我的饭盒就白做了。”
“你不是说，你妈做多了吗？”
“……”
“……”
“对，我妈做多了，”她咬着牙，“但你要是不考，我妈会很伤心，她会难过到睡不着觉，你负责吗？”
我看着她，居然想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那天中午，我把饭盒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全吃光，连汤都没剩。
吃完，我说：“我考。”
“考哪？”
“你想去哪，我就考哪边。”
苏禾愣住了。
“……我是说，南方那边，有几所不错的学校，”我赶紧补了一句，耳朵烧了起来，“我是说，分数线都差不多。”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别过脸，抬手捂住嘴。
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笨蛋，”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就是故意的。”
四、没有去成的青川桥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是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是橙色的，整座县城的蝉都在叫。
苏禾在校门口等我。
她背着书包，眼睛弯弯的，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塞进我手里。
“今晚八点，青川桥上，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
“那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我们对视一眼，同时转开了头。
她的耳朵红了，我的也是。
“那说好了，”她后退一步，朝我挥手，“你不许迟到。”
“不迟到。”
她笑着转身，小跑几步，又回头，大声喊：
“陈屿！”
“怎么了？”
“明天开始，没有饭盒了！你要自己好好吃饭了！”
我也大声回：“知道！”
她跑远了。
我站在夕阳里，手心里的纸条被汗浸湿了一点。
我展开看。
上面一行字：
【如果你八点没来，我就把饭盒钱，连本带利算给你。】
我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笑得那么轻松。
七点十分，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她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在抖：
“小屿，你爸……不行了。”
我骑着借来的破自行车，一路冲进县医院。
重症监护室的灯亮着，红色，刺眼。
我爸躺在里面，浑身插着管子。我妈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出来，说肺部感染引发了并发症，让家属进去陪着。
我走进去，握住我爸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想起来看手机。
八点四十。
屏幕是黑的。
老人机的电池，在我冲进医院的那一路，就已经耗尽了。
我想借电话，可我突然发现——我不记得她的号码。
那串数字，一直躺在我的通讯录里，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需要用脑子去记。
护士来叫我们去签字。
我妈腿软了，是我扶着她。
我没有走开。
我没有办法走开。
我爸是凌晨十二点二十分走的。
他走之前，睁开过一次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听懂了。
他说的是：“好好读书。”
我在病房里站了十分钟。
然后我冲出医院，一路往青川桥跑。
跑到桥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桥上没有人。
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桥面照得发白。
我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视线一点一点模糊。
我对着空荡荡的桥，站了很久很久。
五、十年
我爸下葬后的第七天，我妈病倒了。
第十五天，高考成绩出来，六百八十二分，全县第三。
我填了南方的一所大学。
填完志愿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城中村的屋顶上，手里攥着一个空糖纸袋——是我曾经往苏禾饭盒里放糖的那种。
我想去找她。
可我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鞋，看见我妈在隔壁屋里替人缝补衣服的背影，看见我们家欠着的一笔一笔的债。
我想起她说的：
“你要是真觉得欠我，就考个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了——请我吃一顿饭。”
我想，我现在，拿什么请她？
我连一碗阳春面，都请不起。
我告诉自己，等一等。
等我有了出息，等我能抬起头来，我就回来。
我带着我妈去了南方，在大学城旁边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小屋。她去洗衣店打工，我一边读书一边做兼职：发传单，送外卖，在夜市帮人摆摊，一天睡四个小时。
大二那年暑假，我攒够了路费，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了青川。
我站在苏禾家的老街口，看见她外婆的早餐摊还在，可摊子前站着的，不是她。
“你找谁？”
“……苏禾。”
“丫头考到省城去了，上学呢。”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她同学。”
“哦。她放假不一定回来，在外面做家教。”
我攥着给她带的一袋橘子味的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撞见了赵磊。
他开着家里的新车，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陈屿？稀客。”
“……苏禾，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她？”赵磊吹了声口哨，“你还不知道？她谈恋爱了，对象是她们学校的学长，听说挺帅的，家里条件也好。你就别去打扰人家了，何必呢。”
我手里的糖，掉在了地上。
“……真的？”
“骗你干什么。”
我弯腰把糖捡起来，手指一直在抖。
“……好。”我说，“那，挺好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才发现掌心被塑料袋勒出了一道红印。
那天晚上，我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我告诉自己：
她没等我，是应该的。
我又没说过一句喜欢她。
我只是一个，吃过她三年饭盒的人而已。
那一年，我二十岁，把“回青川”这三个字，从我的人生里划掉了。
六、屿禾
接下来的几年，我活得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大学毕业，我没有去大公司，而是用攒下来的一点钱，在城中村口租了一个两平米的小摊位，卖早餐。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一个名校毕业生，去卖煎蛋饼。
可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做了一百一十七次煎蛋。
火候，油温，盐和胡椒的比例，我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倒掉。
我妈问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找一个味道。”
“什么味道？”
“……一个很小的时候吃过的味道。”
第一百一十八次，成了。
焦边，半熟的蛋黄，一点盐，一点胡椒。
我咬了一口，在凌晨五点的摊位后面，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就是她饭盒里的味道。
我给小摊起了名字，叫“屿禾”。
屿是我，禾是她。
没有人知道。
后来摊位变成小店，小店变成连锁，连锁变成了品牌。到我二十八岁这一年，“屿禾早餐”有了三十七家门店，两个中央厨房，还有一个被媒体叫作“最年轻早餐品牌创始人”的头衔。
所有门店里，都有一条我自己定的规矩：
每天早上的第一份早餐，免费送给第一个进店的人，不管他是谁。
员工们不懂，我也没有解释。
因为那是我欠了十年的东西。
我欠一个人三年的早餐。
我只能一份一份，还给陌生人。
七、聚会
今年十一月，我接到了班长的电话。
“陈屿！你小子终于接电话了！老周退休了，办个小聚会，大家都来，你必须来！”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老周，是我们的班主任。高三那年，他悄悄替我交过复习资料费，我到现在都没当面谢过他。
“好，我去。”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踏上回青川的火车。
聚会设在县城的一家酒楼。
十年了，当年的同学都变了样。有人发福，有人秃顶，有人抱着孩子来。
赵磊也在。
他坐在主位，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闪闪发光，正在跟旁边的人吹嘘：
“……我现在做工程，一年几百万的流水，我跟你们说——”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哟，陈屿！稀客啊！听说你这几年在南方，混得怎么样？”
语调还是那么熟悉，轻飘飘的恶意。
“还行。”
“还行是多行？不会还在送外卖吧？”
周围有几个人尴尬地笑了。
我没说话。
“赵磊，你闭嘴吧。”班长站起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不上网的？屿禾早餐，你天天点那个鸡蛋饼，你知道老板是谁吗？”
赵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什么？”
“就是他。”
全桌安静了。
赵磊张了张嘴，酒杯晃了晃，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把杯子举起来。
“赵磊，当年你说我吃软饭，我记着。”
他的脸，从红变白。
“不过，”我笑了笑，“我也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句话，让我知道，我必须出人头地。”
我把酒喝了。
他再没开口。
散席后，老周把我叫到酒楼门口的台阶上。
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看我的眼神，还是当年那样，又严肃，又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
“你小子。”
“老师。”
“十年了，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你知不知道——”
他气得拿手指戳我的胸口。
“——有个姑娘，等了你十年！”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苏禾！”老周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她就在老街开了家早餐店，开了六年了！”
“她不是……”我的喉咙发干，“不是谈恋爱了吗？”
“谁说的？”
“赵磊……”
“赵磊那小子，追了人家三年，被拒绝了二十多次！”老周气得直哆嗦，“他的话你也信？”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她在哪？”
“老街，青石巷口，往里数第三家。”
我转身就跑。
“哎你——现在去，人家早关门了！”
“那我明早去！”
八、今天做多了
凌晨四点，我就醒了。
酒店的床上，一眼没合。四点半，我穿上衣服出了门。
老街的清晨，是这座县城最安静的时刻。
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传来环卫工扫地的声音，沙，沙，沙。
我站在青石巷口，往里数。
第一家，修鞋铺。
第二家，五金店。
第三家——
灯亮着。
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下面，是一块旧木头做的招牌。
上面写着五个字：
今天做多了。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我扶住门框，喉咙里像塞满了东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门是半开的，白色的蒸汽一团一团涌出来，带着熟悉的香气。
煎蛋的香气。
我推开门。
“欢迎光——”
灶台后面传来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抬头。
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围着蓝布围裙，头发低低地扎成马尾，鬓角一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十年了。
她瘦了，却更好看了。眼角有一点点细纹，眼睛还是那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我们隔着一个柜台，隔着十年，隔着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动。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后，是她先开的口。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硬撑出一个平静的语调：
“……今天做多了。”
“你要吃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吃。”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在剧烈地抖。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是一个不锈钢饭盒。
打开，一碗小米粥，一个焦边的煎蛋，半熟的蛋黄，一点盐，一点胡椒。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喝了第一口粥。
是热的。
我把头埋得很低，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粥里。
“……还是咸了。”
“你妈……又手抖了？”
她“噗”地笑出声，下一秒，眼泪也掉了下来。
“陈屿，”她哭着骂我，“你这个笨蛋。”
九、饭盒日记
她关了门，挂上“休息”的牌子。
里屋走出来一位老太太，八十多岁，拄着拐杖，眯着眼睛打量我。
“你就是那个饭盒的孩子？”
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外婆，我是陈屿。”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回里屋，关门前，嘟囔了一句：
“终于来了。”
店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苏禾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抠着围裙的边。
“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没来？”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我爸，医院，没电的手机，凌晨一点的青川桥，空荡荡的路灯。
她听着，一句话没说。
说到一半，她的手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等到十二点，”她吸着鼻子，“外婆打了三个电话催我回家，我说再等十分钟……再等十分钟……”
“对不起。”
“后来我去你家，房东说你们搬走了。我去找老周，老周也不知道。我给你的号码打电话，是空号……”
“对不起。”
“陈屿，你是不是……是不是不想——”
“不是！”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愣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大二那年回来过。你不在。赵磊说你谈恋爱了，对象是学长，家里条件很好。我信了。”
“他说什么？”
苏禾的眼睛一下子冷了。
“他追了我三年，被我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她咬着牙，“他居然——”
“我知道了。”我看着她，“我现在知道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来问我一句？”
“因为我不敢。”
我低下头，苦笑。
“我那时候连一碗阳春面都请不起。你要读大学，要有新的生活。我觉得，我没有资格。我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
“陈屿。”
“嗯。”
“你抬头。”
我抬头。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只旧铁盒。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最上面，是一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边角都磨毛了。
那是我当年夹在饭盒里的，数学题的解法。
下面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糖纸。
橘子味，苹果味，葡萄味。
每一张，都被压得平平整整。
最底下，压着一个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已经褪色，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陈屿今天吃了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打开看看。”她说。
我翻开第一页。
【9月18日，周三。第一次。他说不饿，肚子却叫了。小米粥，煎蛋。吃完了，刮得很干净。他说明天洗干净还我。（他明天还会吃吗？）】
【9月19日。吃了。我撒谎了，我说是我妈做的。（对不起，外婆。）】
【9月23日，周一。他今天在饭盒里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他说是利息。我笑了。他真是个笨蛋。】
【10月8日。他给我讲数学题，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见他的睫毛。我完蛋了。】
【11月2日。他的鞋子开胶了。我今晚在摊上多帮了两个小时的忙。】
【12月14日。下雪。保温套织了三天，手指扎破了，不能让他看见。】
【3月6日。赵磊说他吃软饭。我好想打人。我打人了。（以后不会了，太丢人。）】
【高三，9月2日。我四点半起床，洗脸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黑眼圈。可是想到他会把饭盒吃得干干净净，我就觉得，值了。】
一页一页，三年，一千多天。
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六月八号。
只有一句话：
【今天说。】
下面，没有了。
我的眼泪砸在纸页上，把圆珠笔的字迹晕开了一小团。
“我妈……”我哽着嗓子，“做多了？”
“我骗你的。”
苏禾也在哭，一边哭，一边笑，抽着鼻子，像个小孩子。
“我妈一直在广东打工，一年只回来一次。早饭是我自己做的，每天四点半起床，在外婆的摊子上做。”
“我怕你不要，就说是我妈做的。”
“我怕你有负担，就说是做多了。”
“我还怕……你知道了，就不好意思来给我讲题了。”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彤彤的，亮得吓人。
“所以那天晚上，我想说的话是——”
“陈屿，我喜欢你。”
“从你第一次把饭盒刮得干干净净的那天起。”
“我骗了你三年，对不起。”
“可我从来没有一天，后悔过。”
我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委屈地，一边哭一边喊：
“十年啊……陈屿，十年了……”
“我知道。”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来晚了。”
“你欠我十年。”
“我还。”
“你还不起。”
“还不起，就用一辈子还。”
十、一样的规矩
后来，我们坐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亮了。
老街醒了。修鞋铺的大爷拉开卷帘门，五金店的老板在门口刷牙，穿橘色马甲的环卫工阿姨拖着扫帚经过，朝店里探了探头。
“小苏，今天的还有吗？”
“有！”
苏禾起身，从柜台下面端出一个饭盒，递过去：“王姨，热的。”
“哎，你这孩子，每天都给我留，我过意不去……”
“没事，”苏禾笑着，“今天做多了。”
我愣住了。
“每天……都这样？”
“嗯。”她挠挠头，“开店第一天就这样了。每天多做一份，放在柜台下面，谁起得早，谁回得晚，谁没吃上饭，就送给谁。”
“为什么？”
“……不知道。”她低下头，“就是想着，万一有一天，有个笨蛋，又饿着肚子，路过我的店呢。”
我的鼻子一酸。
“苏禾。”
“嗯？”
“我所有店里，每天早上的第一份早餐，也是免费送人的。”
她猛地转头看我。
“屿禾早餐……”她喃喃地说，“我在手机上刷到过。我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好久，我想，会不会……可我又不敢信。万一不是呢？”
“是。”我看着她，“屿是我，禾是你。”
她捂住了嘴。
“第一家店的煎蛋，我做了一百一十八次。”我说，“因为我要做出，你饭盒里的味道。”
“笨蛋，”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着骂，“你什么都不欠我。”
“欠。”
“欠什么？”
“欠一碗阳春面。”
十一、阳春面
那天晚上，我订了青川县城最好的一家酒楼，包厢，十二道菜。
她看了一眼菜单，抬头：“贵死了，不去。”
“我发过誓的。”
“我知道，”她歪着头，“可我现在，只想吃一碗阳春面。”
最后，我们回了“今天做多了”。
打了烊，关了灯，只留灶台上一盏小黄灯。
我把她按在椅子上，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你要干嘛？”
“请你吃饭。”
我煮了一碗阳春面。
清汤，细面，一勺猪油，一撮葱花，卧一个半熟的荷包蛋。
很简单，简单得有点寒碜。
我端到她面前，手有点抖。
“十年前，我说请你吃一顿最好的饭。”
“可那时候，我连一碗阳春面都请不起。”
“现在，我请得起了。”
苏禾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吃了一口。
“……咸了。”
“……啊？”
她抬头，眼睛里全是泪，嘴角却翘得老高，虎牙露了出来，还是十年前那一颗：
“陈屿，你是不是手抖？”
“……”
“笨蛋。”
她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汤都不剩。
“可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尾声
一年后，青川老街。
“今天做多了”的招牌旁边，多了一块新牌子：
屿禾。
两块牌子并排挂着，一旧一新，路过的人都说，好像本来就该是一对。
我把公司总部的一个部门，搬回了青川。
外婆说，我这是不务正业。
苏禾说，你是怕我跑了。
我说，是怕我自己跑了。
婚礼前一天，苏禾的妈妈从广东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回来，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就是那个，吃了我闺女三年饭盒的小子？”
“阿姨，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您做的……”
“我？”她妈妈瞪大了眼睛，“我连煎蛋都煎不好！那丫头每天四点半起床，我在广东听她外婆说了，我还要告诉你，她当年叮嘱过我：‘妈，你千万别说漏嘴。’”
我转头看向苏禾。
她站在我身后，把脸埋进我的肩膀，耳朵红透了。
婚后的第一个早晨，我睁开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不锈钢饭盒。
苏禾蹲在床边，眼睛弯弯的，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妈做多了。”
“你妈在隔壁房间睡觉呢。”
“那就是——”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做多了。”
“多了多少？”
“够你吃一辈子。”
我打开饭盒。
小米粥，热的。
焦边的煎蛋，半熟的蛋黄，一点盐，一点胡椒。
我低下头，喝了第一口。
“……咸了。”
“笨蛋，”她笑着骂我，“我妈手抖了。”
我也笑了。
这一次，我信了。
信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