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柴的石头
林北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腊月的井水，混着冰碴子，从头顶浇到脚底。他猛地睁开眼，面前站着三张熟悉的脸。中间那个叫林虎，他“堂兄”，林家旁系里最能打的一个，炼气八重，拳头比铁硬。左边瘦猴叫林小乙，右边胖子叫林大壮，都是林虎的跟屁虫。
“醒了？”林虎蹲下来，拍了拍林北的脸，力道不轻，两下就拍出了红印，“昨天让你去药堂给我拿的淬体散，你拿哪儿去了？”
林北嘴里一股铁锈味。他舔了舔嘴角，裂了。
“没拿到。”他说，“药堂的人说，旁系每人每月只有一份，我的那份，已经被你领走了。”
林虎笑了。他笑起来很难看，牙上沾着昨晚的韭菜叶子。
“我领走了？”他扭头看林小乙，“我领了吗？”
林小乙摇头：“没有。我作证，虎哥没领。”
林大壮也摇头：“是林北自己把份额卖了，换酒喝了。”
林北没说话。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解释没用，告状也没用。族规写着“不得欺压同族”，但族规是给有靠山的人用的。他爹死得早，娘病在床上三年，旁系里最软的一颗柿子，不捏他捏谁。
林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林北眼前晃了晃。
是一块下品灵石，灰白色，拇指大小，泛着微弱的光。那是林北攒了半年、准备今天拿去镇上药铺给娘换一副活血散的东西。昨天藏在枕头底下的。
“你翻我屋了。”
“什么叫翻？”林虎把灵石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你娘快死了，我帮她收拾收拾屋子，不行？”
林北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不疼。他的拳头上全是冻疮，早就麻木了。
“还给我。”
“你说什么？”林虎把耳朵凑过来，“大声点。”
“还给我。”
林虎的笑容收了。他把灵石举到林北面前，两根手指捏着，然后，慢慢松开了。
灵石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没碎，但弹了两下，滚到林北膝盖边上。
“想要？自己捡。”
林北低头去捡。
林虎的脚踩了上去。靴底碾了两下，灵石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虎哥。”林北的声音很平，“我娘等着这副药。你拿了灵石也没用，下品的，换不了几颗淬体丹。”
“我知道没用。”林虎弯下腰，脸凑到他跟前，呼出的气带着肉包子的味道，“我就是想看你这张脸。每次看到你这张脸，我就高兴。”
他脚上加了力道。灵石碎了。
碎成粉末的那种碎。灰白色的粉从靴底缝里挤出来，混进泥水里，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林北看着那摊泥。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片白。
林虎踢了他一脚，不重，就是逗狗的那种踢法。“走了，下午还得去后山猎獐子。”他招呼两个跟班，临走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娘要是死了，跟我说一声。我出二十文，买你家的宅基地。”
三个人笑着走了。笑声在巷子里荡了几个来回。
林北跪在泥地上，把那些混着碎石的泥巴一捧一捧地捧起来，往怀里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知道没用了，明知道回去也交不了差，但他还是在捧。
泥水从指缝漏下去，手冻得发紫。
就在这时，他脖子上的绳子突然勒了一下。
那绳子串着一块石头，黑色的，鸭蛋大小，是他三个月前在后山捡的。当时觉得圆润顺手，就打了个孔穿根绳挂着。林虎他们嘲笑过他，说废物配石头，绝配。
石头发烫了。
烫得离谱。林北“嘶”了一声，伸手去拽那根绳子，想把它扯下来。但手指刚碰到石头表面，一股热流从指尖灌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蹿，像有一条烧红的铁线在血管里游。
然后脑子里炸了。
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感觉。无数金色的符文涌进意识，一个接一个排列组合，最后拼成一句他能看懂的话。
“龙象九转，血脉为尊。今日觉醒，万古称雄。”
林北的丹田像是被人一脚踹开了闸门。原本枯竭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突然从四肢百骸往小腹里灌。炼气三重，四重，五重。每一重的突破都伴随着经脉被撑开的酸胀感，但他感觉不到疼。热流在替他扛着。
六重，七重。
到了八重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骨头在响。噼里啪啦，像过年放的小鞭。
林虎的脚步骤然停了。
他走出去了大概二十步，突然发现两个跟班没跟上来。回头一看，林小乙和林大壮都站在原地，脸朝着巷子那头，嘴巴张着。
“看什么——”
林虎也看到了。
林北站起来了。他身上还在滴泥水，头发上挂着烂菜叶，但整个人不一样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金色的，细细的一圈，嵌在瞳孔外沿，像日食的光环。
炼气八重。林虎感知得很清楚。刚才还是三重，现在是八重。
“你——”
林北没等他说完第二个字。
一步跨出去，二十步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一息。林虎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下巴上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不重。林北没想杀人。但林虎的身体离了地，飞出去三丈远，砸在巷子尽头的土墙上，把那面本来就歪了的墙砸出一个凹坑。
林小乙和林大壮同时跪了。干脆利落，膝盖砸在泥地上“噗通”两声。
“北哥！”林小乙说，“是虎哥逼我的！”
“我一直说北哥是咱们林家最有天赋的！”林大壮说，“虎哥不听，我劝了，他不听！”
林北没看他们。他走到林虎面前，蹲下。
林虎靠在墙根，嘴角淌血，眼睛里全是惊恐。他想说话，但下巴脱了臼，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林北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推。“咔嗒”一声，接回去了。
“灵石。”林北说。
林虎含糊地：“碎、碎了——”
“我知道碎了。”林北把手伸到他面前，“赔。”
林虎从怀里掏出钱袋，整个塞进林北手里。里面有三块下品灵石，还有几十枚铜板。林北收下了，站起来。
脑子里那道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多了一句。
“至尊血脉，一重觉醒。代价：寿元一年。”
林北脚步顿了一下。
一年。用一次，少活一年。他刚才用了多久？三息？不到三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疮还在，但手掌是热的，热得发烫。
巷子口围了七八个族人，都在看，没人说话。林北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他走回家。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他娘躺在床上，听见动静，侧过头来。
“北儿，药换了吗？”
林北把三块灵石放在床头的小桌上。他娘的眼睛亮了，又暗了。
“哪来的？你——”
“捡的。”林北说，“娘，以后药的事，你别操心了。”
他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有些事问多了，儿子会为难。
林北坐到门槛上，把那块黑石头从领口里拽出来。石头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了，摸着就是块普通石头。但他知道不一样了。里面住着一个东西，或者说，住着一个城诺。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娘，又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林虎大概还在墙根底下坐着，不敢回家。明天，最迟后天，族里就会有人来找他。大长老，或者族长。一个旁系废物突然从三重跳到八重，在任何人眼里都是问题。
他得在别人问出问题之前，想好答案。
但林北不知道的是，那块石头里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安静下来之前，最后转了一圈，留了半句话。
“血脉九重全开之日，龙象归位。届时，寿元清零。”
这句话，他没听见。
## 第二章 族长的算盘
第二天没来人。第三天也没来。
林北照常去后山砍柴，照常挑到镇上去卖。路上碰见几个族人，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像以前那样直接无视，而是远远地点个头，或者硬挤出一个笑。林北也点头，不冷不热。
林虎没再出现。据说那天晚上回去就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念叨“金色的眼睛金色的眼睛”，他爹请了镇上郎中来看，郎中说是惊吓过度，开了两副安神药，收了半吊钱。
第三天傍晚，该来的来了。
来的是林远山。林家旁系管事，炼气九重，四十多岁，瘦长脸，走路没声音，说话也慢悠悠的，像条蛇。他站在林北家院门口，没进来，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北小子，忙呢？”
林北正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柴“咔嚓”裂成两半。他直起腰，擦了把汗。
“远山叔。有事？”
“族长找你。”林远山说，“现在。”
林北把斧头插进木墩里，跟他走了。一路上林远山没说话，只是偶尔从侧面瞟他一眼，像在掂量什么。林北也没问。问了也白问，到了地方自然知道。
族长住在宗祠后面的独院里，三间大瓦房，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摸得发亮。林北这辈子进去过两次，一次是七岁测灵根，一次是十岁他爹的丧事。两次都是低着头出来的。
这回不一样。他抬着头进去的。
堂屋里坐着三个人。族长林万山，六十多岁，筑基初期，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笔直。大长老林万松，族长的亲弟弟，炼气巅峰，差半步筑基，脸上常年挂着一副“我都是为了林家好”的表情。还有一个人坐在侧边，四十来岁，穿着锦缎袍子，面生。林北不认识。
“坐。”族长指了指下首的一把椅子。
林北坐了。不客气。
族长看了大长老一眼。大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林北，前天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林虎那孩子做得不对，我已经罚了他爹半年的例钱。”
林北没接话。罚林虎他爹？林虎他爹是族长的远房表侄，罚来罚去，钱还在他们自家锅里。
“但你突然从炼气三重跳到八重。”大长老的语气像在聊天气，“这不合常理。族里需要知道原因。”
“吃了一颗果子。”林北说，“后山捡的，红的，拳头大，吃了就昏过去，醒了就这样了。”
他昨天在后山确实找了一颗红果子。毒果子，吃了拉肚子那种。他带在身上，就是为了万一被搜身能对得上。
大长老眯着眼看他。那种看法林北很熟悉，族长看林虎的时候，他见过。在掂量值不值钱。
“果子还有吗？”
“就一颗。”
沉默了一会儿。侧边那个锦缎袍子突然开口了：“小兄弟，你过来，让我看看。”
族长立刻接话：“这位是青云宗外门执事，周执事。正好来镇上采买，听说了你的事，顺道来看看。”
林北走过去。周执事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一股温和的灵气钻进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
周执事皱眉。又走了一圈。眉头皱得更深了。
“奇了。”他松开手，看向族长，“经脉宽度是炼气八重没错，但灵气纯度不对。比八重浑厚得多，像是筑基之后又跌下来的。”
族长和大长老同时坐直了。
“不过——”周执事话锋一转，“根骨还是下等的。就算现在灵气量够，想筑基，难。”
“多难？”族长问。
“按他现在这情况，正常修炼的话，三年内筑基有望。”周执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不过我们青云宗收人，看的是根骨。下等根骨，炼气八重，连外门杂役都够呛。”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北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林北看懂了。是“你求我，我可以通融”的意思。
林北没求。周执事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走了。
人一走，族长就变了脸。刚才那副“都是为了你好”的慈祥面孔不见了，换上的是一张账房先生的脸。
“林北。”族长的手指敲着桌面，“你爹当年是旁系里最能打的，炼气九重，可惜死得早。族里对你们家不薄，宅基地没收回，你娘的药钱，族里每年贴补两百文。”
林北记得那两百文。每年年底，林远山送过来，铜板用麻绳串着，每次都是缺了角的，明显是挑过的。
“所以呢？”
“所以你突然有了本事，族里高兴。”族长身子前倾，“但你的本事怎么来的，你得跟族里说实话。那个果子，你是在哪儿捡的，还有没有第二颗。你说清楚，族里帮你保守秘密。你不说清楚，万一是什么邪道的东西，连累整个林家，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林北看着族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关心。只有两个字：控制。
一个旁系废物突然变强了，如果不受控，比废物更麻烦。但如果他能被捏在手里，那就是一把好刀。
“族长。”林北站起来，“果子真就一颗。我吃了，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没挺过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后山找找，看还有没有。”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林虎砸碎我灵石的事，远山叔说罚半年例钱。那半年例钱，什么时候送到我家？”
族长脸色没变，但手指停了。
林北推开门，走了。
他在回家的一路上，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周执事说他根骨下等，三年筑基。但如果至尊血脉再觉醒一重，别说筑基，凝丹都有可能。问题是，再觉醒一重，代价是一年寿元。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年。十六岁，正常人活七十，他还有五十四年。用一次少一年，用十次少十年。划算。但脑子里那道声音说的是“九重全开之日，寿元清零”。九重。不是十次，是九重。每一重的代价是不是叠加的，他不知道。
他决定先试试。不试，永远不知道极限在哪。
当晚，他等娘睡熟了，一个人走到后院，攥紧那块黑石头，心里默念：再开一重。
石头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第三次，他把自己打了一巴掌。没用力，但声音在夜里很脆。石头烫了一下，烫得他“嘶”了一声，然后脑子里那行字又浮出来。
“血脉进化需外力刺激。生死之间，或大悲大喜，或强敌当前。”
林北骂了一声。意思是，得挨揍。
他坐在后院的石头上，抬头看天。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有狗叫，再远处，是后山的黑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虎那天说，下午去后山猎獐子。后山有獐子，也有别的。他听砍柴的老头说过，后山深处有妖兽，一阶的，比炼气九重还凶。
林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进山。
## 第三章 后山深处
后山分三层。外围是砍柴区，灌木多，野兔多，最多碰见条草蛇。中间是猎户区，有獐子和野猪，偶尔有落单的一阶妖兽从深处溜达出来。深处，没人去。砍柴的老陈头说过，他年轻时候进过一次，看见一头狼，眼睛是绿的，牙齿有手指长，追了他半座山。他回来躺了半个月，从此再没往里迈过一步。
林北站在猎户区和深处的分界线上。地上有条不明显的小径，是兽道，踩出来的。他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刃口磨得发白，是他爹留下来的。刀柄缠着麻布，被汗浸过太多次，颜色深得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树变了。外围的树是杂木，歪歪扭扭的，深处的树笔直，树皮发黑，叶子厚得透不过光。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有“沙沙”声，在这地方显得格外响。
林北放慢脚步。他以前砍柴的时候听人说过，深处的妖兽都是独来独往的，有领地意识。碰上了，跑没用，得打，或者死。
他看见那头狼的时候，狼也看见了他。
灰黑色的皮毛，肩高到林北腰的位置，尾巴垂着，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截白牙。眼睛是浅绿色的，瞳孔竖着，在树荫底下亮得像两粒琉璃珠子。
一阶妖兽，灰背狼。相当于炼气九重的人类修士。但兽类比人凶，因为兽不知道什么叫“算了”。
林北握紧柴刀。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他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是“强敌当前”会触发，现在够强了吧？但石头没烫。凉的。
灰背狼低吼了一声，前爪刨了刨地，冲过来了。
林北往左闪。闪慢了。狼爪从他右肩划过，棉袄裂开三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摔在地上，柴刀差点脱手。狼没停，扭腰又扑。林北这回没闪，他朝狼的肚子捅了一刀。
刀进去了。但灰背狼的皮比他想的厚。刀尖扎进去半寸，狼嚎了一声，扭头就咬他手腕。林北松手，狼咬住了柴刀，甩头把刀甩飞了。一人一狼滚在地上，林北用胳膊卡住狼脖子，狼的嘴往他脸上凑，热气喷在他额头上，牙齿离他鼻子只有两寸。
“烫啊！”他在心里吼。
石头烫了。
比上次烫得更凶。那股热流从胸口炸开，灌进胳膊，灌进腿，灌进他卡着狼脖子的那双手。他听见自己骨节在响，然后看见自己的手在变。不是变长，是变硬。指甲变厚了，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角质，从指尖往前拱，弯出弧度。像爪子。
他用力一收。
灰背狼的颈骨在他手里断了。声音很脆，像掰断一根冻透了的树枝。狼的身体软下去，四条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林北松开手，把它推到一边。躺在地上喘了半天。肩膀在流血，后背被碎石硌得全是淤青，但他在笑。因为脑子里那行字变了。
“至尊血脉，二重觉醒。当前可调用血脉之力：三成。代价：寿元累计扣除两年。剩余预估寿元：五十一年。”
两年。比上次多扣了一年。但他的力量翻了不止一倍。刚才那一爪子，如果用在林虎身上，脑袋都能拧下来。
他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恢复正常了。但掌心多了一道纹路，金色的，很细，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埋进皮下的金线。
林北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捡回柴刀，拖着灰背狼的尸体往回走。一阶妖兽的尸体能卖钱，狼皮完整的话，镇上收兽皮的给五十文，狼牙另外算。他娘下个月的药钱有了。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前面有个人。靠着树站着，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青云纹。是周执事。那个青云宗外门执事。
周执事看着他拖着的灰背狼，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不假，但比假笑更让人不舒服。
“炼气八重，单杀一阶灰背狼。”周执事直起身，“小兄弟，你这果子，效果不错。”
林北没说话。他攥紧了柴刀，掌心那道金线在发烫。石头没烫，是他自己在发烫。血脉在皮底下躁动，像一头被拴住的狗，看见生人就想扑。
“别紧张。”周执事抬起双手，示意没恶意，“我是来跟你谈买卖的。青云宗外门每年有三个特招名额，不看根骨，看实战。你刚才那一爪子，我看见了。”
林北把狼尸往地上顿了顿：“你要什么？”
“你进青云宗，做我的外门弟子。我保你三年之内筑基，资源管够。”周执事往前走了一步，“条件是，你后山捡的那块石头，借我研究三个月。”
林北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了。石头的事，他知道了。
“什么石头？”
周执事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块黑色的、鸭蛋大小的石头，底下写着三行小字。林北认不全上面的字，但最下面一行他看懂了：龙血石，上古遗物，品阶不明。
“你脖子上那根绳，我第一天就看见了。”周执事把纸收回去，“林北，你运气好，捡到了宝。但宝这东西，炼气境拿在手里是催命符。我替你保管，你换一个青云宗弟子的前程。公平。”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绳子。黑石头挂在胸口，被棉袄遮着，只露出一截麻绳。
“三个月。”他说，“研究完了还我？”
“还你。”周执事说，“我周某人在青云宗干了十二年执事，口碑你可以去打听。说还就还。”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人在放屁。进了别人口袋的东西，哪有还回来的道理。但青云宗弟子的身份是真的有用。他娘住在林家宅基地上，族长随时能找借口收回去。如果他是青云宗的人，族长动他娘之前得掂量掂量。
“两个月。”林北说，“而且你先给我一个东西。”
“什么？”
“外门弟子的令牌。现在给。石头我后天给你，我把家里安顿好。”
周执事盯着他看了几息，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扔过来。林北接住。铜牌正面刻着“青云”两个字，背面是编号，外门杂役，最低一等。但够了。
“后天午时，镇口茶摊。”周执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小兄弟，别耍花样。你跑不了。”
林北把铜牌揣进怀里，拖着狼尸继续往回走。
他脑子里在算。石头不能给。给了就真没了。但铜牌得留下。两天时间，他得想个办法，让周执事觉得石头给了，但实际还在他手里。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不对劲。他娘这个点早就睡了，为了省油，灯都不点的。
他加快脚步，推开门。
他娘坐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床头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红戴绿，是林虎的娘，刘氏。刘氏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往他娘手里塞。
“签了吧。签了大家都好过。你儿子现在有本事了，不差这一间破屋。我们家虎儿被你儿子打了，躺了三天，这宅子就当赔——”
林北把狼尸扔在地上。灰背狼的脑袋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刘氏回头看了一眼，话卡在嗓子里了。她没见过这么大的狼，也没见过拖着狼回来的人。
“刘婶。”林北走过去，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宅基地转让契。底下他娘的名字还没签。“我打的林虎。你找我。找我娘干什么？”
刘氏退了一步。她怕了。但她嘴硬：“你、你敢打长辈？”
林北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她手里。“回去告诉林虎他爹。再进我家门，我把他儿子另一条腿也打折。现在走。”
刘氏走了。走得很急，门槛差点绊一跤。
林北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头看他娘。他娘在哭。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
“娘。”他走过去，把铜牌放在她手里，“后天我去青云宗了。外门弟子。你跟我一起走。”
他娘握着铜牌，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林北坐在门槛上，把黑石头从领口拽出来。月光照在上面，石头表面有一道很细的金纹，和掌心的那条一模一样。他攥紧石头，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九重全开，寿元清零。那不全开呢？”
石头没回话。但他掌心的金线跳了一下。像在笑。
## 第四章 李代桃僵
两天时间，林北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镇上药铺，用狼皮和狼牙换了八十文，又添上林虎赔的那三块灵石，给他娘抓了三个月的活血散，外加两斤红糖。他娘捧着红糖包的时候，手在抖，但嘴上说的是“浪费钱”。
第二件，去后山砍了根竹子。老竹子，三年龄的，节密，壁厚，劈开之后内壁光滑得像打磨过。他截了一截，削成鸭蛋大小，放在锅里用灶灰水煮了一个时辰，捞出来晾干。颜色发黑，黑得发灰，摸着有石头的质感。
第三件，他把那块真石头从绳子上解下来，藏进了鞋底。他娘纳的千层底，厚实，中间挖个洞塞进去，踩在脚底下，走路会硌脚，但外人看不出来。
然后他把假石头穿回绳子上，挂在脖子上。假石头里塞了一小撮他娘灶膛里的陈年锅灰，晃起来有“沙沙”的响动，听着像石头内部有东西。
午时，镇口茶摊。
周执事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碗茶，没喝。看见林北来了，目光先落在他脖子上。麻绳露了一截，底下坠着个黑色的东西，鸭蛋大小。周执事笑了一下。
“想通了？”
林北坐到对面，把假石头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松手。
“令牌是真的吧？”
“青云宗外门杂役，铜牌。明天你去镇上驿站找驿丞，报编号，他能给你开一张路引。青云宗在青州城，离这儿六百里，凭路引沿官道走，十五天能到。”周执事伸手去拿石头。
林北按住了。“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怎么知道这是龙血石？”
周执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脖子上挂了好几个月了，镇上不少人都见过。上个月青云宗外门弟子下山采买，回去画了张图，交到执事堂。执事堂查了古籍，对上了。”他压低声音，“林北，这东西在炼气境手里，最多帮你跳到筑基。但落到筑基以上的人手里，能开一条龙脉。你觉得你护得住？”
林北松手了。
周执事把假石头拿起来，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用指甲刮了刮表面，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林北心跳没加速。他算准了周执事没见过真货。图画得再像，手感、重量、温度，对不上。但周执事没有参照物，他只能靠“看着像”来判断。
“行。”周执事把石头揣进怀里，站起来，“路引的事我会让人打招呼。你十五天之内到青州城，到外门执事堂报我的名字。过时不候。”
他走了。茶碗还留在桌上，里面漂着两根茶梗。
林北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苦。
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娘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两个包袱，一个装被褥，一个装锅碗。他娘坐在包袱上，看见他进来，说：“北儿，你爹的牌位带不带？”
“带。”
“那宅基地呢？”
“不要了。”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这地方，住着憋屈。”
当晚，林北等娘睡下之后，把鞋底的石头抠出来。真石头在月光底下黑得发沉，表面的金纹比前两天粗了一点，像在长。他把石头攥在手心，心念一动。
掌心的金线跳了。石头烫了。但没有上次那么烫。温温的，像刚出锅的鸡蛋。
脑子里浮出一行字：“血脉进化进度：二重。下阶段触发条件：筑基境突破。当前可调用血脉之力：三成。寿元扣减累计：两年。”
林北愣了一下。触发条件变了。上次是“强敌当前”，这次变成了“筑基突破”。意思是，他在炼气境再怎么挨揍也开不了第三重了。必须筑基。
但他现在炼气八重，正常修炼到筑基，按周执事说的，三年。他等不了三年。
他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金纹在石头表面走了一个弯，像一条盘着的蛇。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周执事说，这东西在筑基以上的人手里，能“开一条龙脉”。龙脉是什么他不清楚，但听起来跟筑基有关。
如果他能找到别的办法筑基呢？
他想起砍柴老陈头说过，后山深处往里走，有个水潭，潭水是温的，冬天冒热气。老陈头说那是“山神泡澡的地方”，但从没敢下去过。温泉水，在异界叫什么？灵泉？灵泉底下会不会有灵脉？
林北把石头塞回鞋底，躺到床上。他娘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明天，进山。这回不进猎户区了。往深处走，找到那个水潭。
他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十五天。走到青州城要十五天。但他不能直接去。去了就是周执事案板上的肉。他得在到青州之前，把自己变成周执事不敢随便动的人。筑基，至少筑基。或者，让周执事以为他是筑基。
鞋底下的石头硌着脚心，不疼，但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想起他爹死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北儿，人这辈子，要么当刀，要么当肉。没第三条路。”他爹当了一辈子肉，最后死在矿上，塌方，连个整尸都没留下。
林北当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