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骨
青云宗，杂役峰，寒潭边。
腊月的山风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陆沉蹲在潭边一块青石上，用力搓洗着木盆里堆积如山的弟子道袍。冰水刺骨，他十根手指冻得通红发紫，关节处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在皂角水里晕开一缕淡红。
“陆废物，洗完了没有？内门张师兄等着要呢！”
一个胖杂役踹了踹他脚边的木盆，溅了他一脸冰水。陆沉没抬头，用袖子擦了把脸，继续搓。胖杂役觉得无趣，啐了一口走了。
十年了。
陆沉是十岁那年被带上山的。那年青云宗外门执事路过他家乡，说这孩子根骨清奇，是块修仙的料。他爹娘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塞给执事，送他上了山。
结果测灵根那天，测灵石在他掌心亮了不到一息就灭了。杂灵根，五行俱全，杂而不精，修仙界最垃圾的资质，连外门门槛都够不着。执事嫌丢人，把他扔进杂役峰就再没管过。
“陆沉。”身后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
陆沉手一顿，没回头。来人是林清雪，外门排名第三的天之骄女，也是当年和他同批上山的弟子。那时候两人都是半大孩子，林清雪常偷偷给他塞馒头。后来她进了外门，一路高歌猛进，再也没来过杂役峰。
“这个月的聚气散。”一只白瓷瓶轻轻放在他身旁石头上。林清雪站在三步外，白衣如雪，和这满地泥污的寒潭格格不入。
“不用。”陆沉说。
“你炼气一层卡了十年，再不借助丹药，这辈子就真没指望了。”
陆沉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眉眼清冷，眼底有怜悯，也有疏离。十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比如一个杂役和一个天才之间，已经隔了整整九层境界和一道不可逾越的宗门规矩。
“林师姐。”陆沉叫得很生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东西给我，浪费。”
林清雪沉默片刻，没再劝，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顿了顿，没回头：“下个月外门小比，楚帆师兄会来杂役峰挑一个陪练沙包。你……躲一躲。”
陆沉目送那道白影消失在雾里，低头继续搓衣服。聚气散他没拿，瓷瓶孤零零立在石头上，被风吹得晃了晃，滚进了寒潭里。
入夜，陆沉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柴房。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运转那套烂大街的《青云基础吐纳法》。灵气从四肢百骸渗进来，稀薄得像掺了水的酒，刚汇入丹田就散了大半。
十年炼气一层，全宗门都当他是个笑话。
没人知道，他丹田深处压着一块东西。
陆沉内视丹田，意识探向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底下。那里盘踞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纹路。十岁测灵根那天，测灵石炸裂的瞬间，这东西就钻进了他丹田里，死死焊在气海正中，堵住了所有灵气运转的通道。
前三年他恨透了这玩意儿，想尽办法往外抠，抠得吐血也没用。第四年他认命了，却发现一个秘密——这鳞片每个月十五月圆之夜会松动一瞬，泄出一丝极精纯的黑色灵气。那灵气的品质，比青云宗长老们用的上品灵石还高出不知多少倍。
十年，一百二十次月圆。他攒下的那点黑色灵气，全都喂给了鳞片本身。上个月，鳞片终于不再吞了。
它开始吐。
一股浑厚到近乎液态的灵力从鳞片中涌出，冲开淤堵的经脉，在他体内奔涌咆哮。陆沉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浑身骨骼发出炒豆般的噼啪声。炼气二层、三层、四层……境界一路狂飙，直到炼气九层巅峰才堪堪停住。
柴房外狂风大作，天上乌云翻涌，隐约有雷声滚动。陆沉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一抹暗金光泽一闪而逝。
他攥了攥拳头。指缝间空气发出轻微的爆响。
十年了。他终于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而明天，就是楚帆来杂役峰挑沙包的日子。
第二章 沙包
楚帆来的时候排场很大。外门第一天才，半步筑基，身后跟着七八个跟班，杂役峰的管事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就这几个？”楚帆扫了一眼院子里站成一排的杂役，眉头皱着，像在看一堆垃圾。
管事赔笑：“楚师兄，杂役峰能打的都在这儿了。您随便挑，挑中哪个是哪个的福气。”
楚帆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陆沉身上。无他，陆沉站得最直，脸上没有那种谄媚讨好的笑。
“你，出来。”
陆沉走出队列。管事急了：“楚师兄，这是陆沉，炼气一层，全峰最废的，您挑他当沙包怕不尽兴……”
“炼气一层？”楚帆乐了，“正好，我新练了一套崩山拳，需要个耐揍的试试手。就他了。”
演武场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杂役们缩在角落，外门跟来的弟子抱着胳膊说笑。楚帆活动着手腕，骨节咔咔响，冲陆沉扬了扬下巴：“站着别动。我先用三成力，你要是倒了，就算我输。”
陆沉没说话，也没摆架势，就那么站着。
楚帆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带着破空声，结结实实砸在陆沉胸口。围观弟子发出一阵哄笑，等着看陆沉飞出去。
陆沉没飞。
他退了一步，脚底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浅痕，停住了。胸口衣服碎了一片，底下皮肤连红都没红。
楚帆的笑容僵了一瞬。
“三成力？”陆沉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楚帆脸色沉下来，后撤半步，五成力，又是一拳。这次他用了崩山拳的暗劲，拳面砸在陆沉小腹，劲力透体而入，足以把一块青砖震成齑粉。
陆沉退了半步。
半步。
楚帆瞳孔骤缩。他这一拳下去什么手感他自己最清楚——像是打在了一块百炼精铁上，反震力震得他指骨发麻。
“你……”楚帆后退一步，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有点东西啊。再来，我用全力。”
他摆出崩山拳起手式，浑身灵力暴涨，衣袍无风自鼓。半步筑基的气势全开，围观的外门弟子都往后退了几步。这一拳楚帆没有留手，拳头上裹着一层青白色的灵力光晕，直直轰向陆沉面门。
陆沉抬手，握拳，对轰。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的瞬间，一声闷响炸开，气浪掀翻了演武场边上的兵器架。楚帆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了身后的石锁，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撑了一下，又摔了回去，嘴里涌出一口血。
全场死寂。
陆沉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上蹭破的一点油皮。他看向管事，语气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沙包当完了。我能走了吗？”
没人应声。管事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角落里，一个一直在打瞌睡的老头睁开了眼。杂役峰峰主，周弘。一个被宗门发配来看管杂役的糟老头子，平日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十年没跟陆沉说过三句话。
此刻周弘盯着陆沉，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小子，”老头从躺椅上坐起来，冲陆沉招了招手，“过来，让老头子看看你的丹田。”
第三章 拜师
周弘的住处比陆沉的柴房还破。墙塌了半面，用茅草堵着，屋里一股酒味混着霉味。老头在床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块黑不溜秋的令牌，扔给陆沉。
“青云宗太上长老令。见令如见宗主。”
陆沉接住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扔了回去：“假的。真的太上长老令是青玉所制，内嵌九道禁制，你这块就是块烂木头刷了层漆。”
周弘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小子眼神够毒啊。行，不装了。”
老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身上那股邋遢劲儿忽然一扫而空。他伸出手指在陆沉丹田位置虚虚一按，陆沉浑身汗毛倒竖——那一指隔着皮肉，精准地戳在了他丹田里那枚黑色鳞片上。
“龙鳞。”周弘收回手指，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上古黑龙逆鳞，内蕴龙族本源之力。难怪你十年炼气一层，这玩意儿堵在丹田里，普通功法根本冲不开。你能活到现在，全靠它每月泄的那点龙气吊着命。”
陆沉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塌了一半的土墙：“你是谁？”
“周弘。青云宗第一百七十二代宗主，六十年前被自己徒弟下毒暗算，废了修为扔到杂役峰等死。”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丹田里那枚龙鳞，是我六十年前从一处上古遗迹里带出来的。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就随手扔进了宗门宝库。后来被那个逆徒偷走，下落不明。”
他看着陆沉：“没想到兜兜转转，进了你肚子里。”
陆沉消化了一会儿，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你能解？”
“解不了。”周弘很干脆，“龙鳞认主了。它在你丹田里待了十年，已经跟你的气海长在一起了。硬抠出来，你死，它碎。”
“那你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周弘又笑了，这次笑得眼角褶子都舒展开了：“急什么。解不了，但能引。龙气是好东西，你之前只敢一点一点放出来炼化，浪费了九成。我教你一套法子，把龙鳞彻底激活，让它跟你的经脉融为一体。到时候别说筑基，结丹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陆沉沉默了很久。
“条件呢？”
“拜我为师。”周弘说，“然后去宗门大比，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逆徒的徒弟打趴下。那逆徒如今是青云宗大长老，叫赵无极。外门第一的楚帆，就是他徒孙。”
陆沉想了想：“楚帆今天被我打吐血了。”
“我知道。所以赵无极不会善罢甘休。明天他就会找借口来收拾你。”周弘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伏龙诀》，“今晚把它背下来。明天他要来，你就用这个打回去。”
陆沉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上面画的经脉运转路线古怪至极，和青云宗正统心法完全是反着来的。寻常修士照着练，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寸断。
但如果是丹田里揣着一枚龙鳞的人……
“你早就准备好了。”陆沉说。
周弘嘿嘿一笑：“老头子等了六十年，就等一个能往肚子里吞龙鳞还不死的傻子。”
第四章 伏龙
《伏龙诀》第一层，引龙气入十二真经。
陆沉照着册子上画的路线运转灵力，丹田里的龙鳞嗡鸣一声，泄出的黑色灵气不再四散，而是顺着他意念引导涌入经脉。那些灵气所过之处，经脉壁被一层暗金色的薄膜覆盖，原本脆弱的经脉变得坚韧如铁，灵力容量暴涨了何止十倍。
一夜之间，炼气九层巅峰的根基彻底夯实。
第二天一早，赵无极果然来了。大长老亲自出马，排场比楚帆大了十倍不止。飞舟停在杂役峰上空，赵无极带着四个内门执事踏空而下，衣袍猎猎，元婴期的威压笼罩整座山头。
杂役们跪了一地。
陆沉站在院子中央，没跪。
赵无极四十来岁模样，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阴鸷得很。他扫了一眼陆沉，又看了看旁边醉醺醺靠在门框上的周弘，皮笑肉不笑：“周师弟，你教的？”
“我徒弟。”周弘打了个酒嗝，“怎么，大长老有意见？”
“你一个废人，有什么资格收徒。”赵无极懒得跟他废话，转向陆沉，“你打伤楚帆，以下犯上，按宗门规矩，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陆沉问：“宗门规矩哪一条写了，外门弟子来杂役峰挑沙包，沙包不能还手？”
赵无极眼皮跳了一下。规矩当然没写，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沙包还能还手。
“牙尖嘴利。”赵无极抬手，一道灵力凝成的大手印凭空压下，“我先废了你再说。”
陆沉运转伏龙诀。丹田里龙鳞一震，黑色灵气灌入右臂，他迎着那道手印一拳轰出。拳面上暗金色纹路一闪，灵力手印从中间裂开，碎成漫天光点。
赵无极脸色变了。
“龙气？”他死死盯着陆沉手臂上正在消退的暗金纹路，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你哪来的龙气？”
陆沉没回答。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弹射而出，主动冲向了赵无极。周弘昨晚交代过：打不过元婴期，但赵无极轻敌托大，只用了一成力。趁他愣神，往死里打，打完就跑，跑不掉就装死。
陆沉一拳砸向赵无极面门。赵无极仓促抬手格挡，被震退三步。一个炼气期修士把元婴期大长老打退三步，传出去没人信，但此刻四个内门执事看得清清楚楚。
“小畜生！”赵无极恼羞成怒，灵力暴涨，这次用了真本事。陆沉被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塌了周弘那半面破墙，埋在砖堆里半天没动静。
赵无极喘着粗气正要上前补刀，周弘慢悠悠挡在了前面。
“赵无极。”老头还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但说话的语气让赵无极脚步一顿，“你今天动他一根头发，明天我就去宗主面前把六十年前的事翻出来。你猜宗主是信我这个废人，还是信你这个大长老？”
赵无极脸色铁青，僵持了十几息，拂袖而去。临走扔下一句：“三个月后宗门大比，我要他上场。到时候生死勿论。”
等飞舟走了，周弘把陆沉从砖堆里扒出来。陆沉咳了两口血，肋骨断了三根，但眼睛亮得吓人。
“打得过吗？”周弘问。
“三个月。”陆沉抹了把嘴角的血，“够我筑基了。”
第五章 筑基
三个月时间，陆沉把自己往死里练。
伏龙诀一共九层，他三个月啃到了第三层。龙鳞彻底激活之后，丹田里的黑色灵气几乎是无穷无尽地往外涌，别人打坐一晚上攒的灵力，他一个时辰就能炼出来。代价是每次突破经脉都像被火烧过，疼得他半夜咬碎了两颗后槽牙。
周弘难得正经了几天，每天半夜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往身上砸石头。说是练体，其实就是拿他当靶子。老头虽然修为废了，眼光还在，每次陆沉运功出了岔子，他都能一眼看出来，然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纠正。
“龙气走手少阴心经！你他妈走的是手厥阴！想把自己炼死是不是！”
陆沉被踹得往前扑了两步，赶紧调整经脉路线。练到第二个月末尾，伏龙诀第三层大成那天，他丹田里龙鳞猛地一震，一股灵力自气海涌出，贯通任督二脉，天地灵气疯狂灌入体内，在头顶凝成一个小小的灵气旋涡。
筑基。
杂役峰上空又滚起了雷云。这次比上次大得多，方圆十里的灵气都被抽过来，动静惊动了半个青云宗。周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嘴角抽搐：“你小子筑基就筑基，引这么大动静干什么。低调，低调懂不懂？”
陆沉从屋里走出来，浑身气息凝练沉稳，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问周弘：“赵无极什么修为？”
“元婴中期。”
“我筑基初期。”
“怕了？”
陆沉看了老头一眼：“你教我的伏龙诀第四层，能越一个大境界打人。筑基打元婴，刚好差一个大境界。”
周弘嘿嘿一笑：“理论上是能打。但你只有三个月，第四层你练成了吗？”
陆沉沉默了一瞬：“练成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四层要引龙鳞入体，鳞片会暂时嵌进我右手骨头里。用完要拔出来，疼得厉害。”
周弘摆摆手：“疼算什么。你被赵无极一掌拍断三根肋骨都没吭声，这点疼忍不了？”
陆沉心想那不一样。断肋骨是外伤，龙鳞嵌骨是硬生生把异物往骨髓里挤，疼法完全不同。但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继续练功。
宗门大比前一天晚上，林清雪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聚气散，站在柴房门口看了陆沉很久，说：“楚帆被赵无极关起来特训了三个月，吃了三颗破障丹，已经突破筑基中期。赵无极还给了他一件上品灵器，裂风刀。”
陆沉正在用布条缠右手，闻言嗯了一声。
林清雪咬了咬嘴唇：“你……明天要不别上台了。我去求师父，让他出面保你。”
“你师父是谁？”
“赵无极。”
陆沉缠布条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他把布条打了个死结，抬头冲林清雪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那你明天记得站远点。我怕血溅到你白衣服上。”
第六章 大比
青云宗宗门大比，演武场能容纳上万人。外门内门弟子坐得满满当当，长老席上一排元婴期老怪，宗主秦沧澜居中而坐，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看着比赵无极还年轻些。
陆沉走上擂台的时候，底下响起一片嘘声。杂役峰出来的废柴，三个月前侥幸赢了楚帆一次，全宗门都说是楚帆轻敌。没人觉得他能活着走下这座擂台。
楚帆已经在对面等着了。三个月不见，他整个人气质都变了，筑基中期的修为毫不掩饰地外放，手里那柄裂风刀泛着幽幽青光。他看陆沉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上次你耍诈。”楚帆说，“这次，生死勿论。”
裁判长老确认双方就位，手一挥：“开始。”
楚帆动了。裂风刀卷出一道青色的刀芒，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筑基中期全力催动上品灵器，这一刀的威力足以把一间石屋劈成两半。
陆沉侧身，刀芒擦着他肩膀过去，削掉一片衣角。他脚下连退三步，楚帆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快，演武场地面被刀气犁出三道深沟。
“你就只会躲？”楚帆冷笑，第四刀蓄势待发。
陆沉没躲第四刀。他右手握拳，伏龙诀第四层全力运转，丹田里龙鳞轰然震动，一枚暗金色的鳞片虚影从他掌心浮现，没入右手骨骼。整条右臂泛起暗金光泽，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鳞片纹路在游走。
他一拳迎上裂风刀。
拳刀相撞，上品灵器裂风刀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刀身上崩开一道裂纹。楚帆虎口炸裂，刀脱手飞出，打着旋插进百步外的石柱里。他整个人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陆沉收拳，右臂的暗金纹路缓缓消退，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面不改色地忍住了。
“承让。”
全场哗然。赵无极从长老席上站起来，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刚要开口，陆沉忽然抬头看向他，声音不大，但灵力裹着送出去，半个演武场都听得见。
“赵大长老，楚帆师兄吃了三颗破障丹，又拿着上品灵器，还是接不住我一拳。您这个徒孙，不太行啊。”
赵无极的胡子抖了抖。
陆沉继续说：“要不您亲自下来指点指点我？”
演武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一个筑基初期的杂役弟子，当众挑战元婴期大长老。疯了吧？
赵无极眯起眼睛，杀意毫不掩饰：“你以为我不敢？”
“够了。”
宗主秦沧澜开口了。他站起身，看了赵无极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目光在陆沉右臂上停了一瞬。以他化神期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那是什么东西。
“赵长老，一个筑基弟子挑战你，你赢了，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秦沧澜语气平淡，“这场比试，陆沉胜。升入内门，赏筑基丹三枚，上品灵石一千。”
赵无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但陆沉看见他转身时，袖中手指捏了个法诀，一道极隐蔽的灵力印记朝自己飘过来。
周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擂台边上，随手一挥把印记拍散了，嘴里嘟囔着：“老小子不讲武德。”
陆沉走下擂台，林清雪在人群里看着他，表情很复杂。陆沉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周弘回了杂役峰。
当晚，周弘破天荒没喝酒，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赵无极不会善罢甘休。”老头说，“明面上动不了你，暗地里手段多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陆沉躺在屋顶上，右手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一会儿。
“伏龙诀第五层，能结丹吗？”
周弘呛了一口口水：“你他妈刚筑基就想结丹？”
“三个月够吗？”
老头瞪了他半天，忽然咧嘴笑了：“够。但得加钱。”
“我没钱。”
“谁要你的钱。”周弘从怀里又摸出一本册子，比上次那本厚了三倍，“伏龙诀第五到第七层，打包价。条件是你结丹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陆沉接过册子翻了翻：“什么事？”
周弘看着夜空，很久没说话。最后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往屋里走，丢下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睡觉睡觉，明天开始，往死里练。”
陆沉躺在屋顶上没动。月光照在他右手上，掌心那道龙鳞留下的暗金纹路，正随着心跳一明一暗地搏动。
三个月后，他要让赵无极连本带利还回来。
第七章 结丹
三个月结丹，在青云宗历史上从未有过。筑基到结丹，正常人要走十年以上的路，天赋好的也要三五年。陆沉只有三个月，靠的是伏龙诀和龙鳞里那股不要钱似的龙气。
周弘的训练方式简单粗暴：每天把陆沉打到半死，让他用龙气修复身体，反复淬炼经脉。修复过程中龙气会渗透进每一寸筋骨，经脉被撕裂、愈合、再撕裂、再愈合，三个月下来，陆沉的经脉坚韧程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金丹期修士。
第五层伏龙诀的核心是“龙鳞化丹”。正常结丹是以灵力凝聚金丹，陆沉不需要凝丹——他丹田里现成有一枚龙鳞，只要把龙鳞炼化成丹核就行了。
问题是龙鳞不配合。
每次陆沉试图用灵力包裹龙鳞炼化，鳞片就剧烈反抗，震得他丹田几乎要炸开。试了十几次，吐了七八回血，周弘蹲在旁边嗑瓜子看热闹，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你方法不对。”老头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龙鳞是活的。你拿它当石头炼，它能不反抗？你得哄。”
“怎么哄？”
“龙族认血脉。你身上没有龙族血脉，但龙鳞在你丹田里待了十年，早就跟你气机相连了。你试着不用灵力去裹它，用你的情绪。想点让你生气的事。”
陆沉想了想，开始回忆赵无极那张脸。效果立竿见影，龙鳞嗡地一震，反抗的力道小了一半。他又想起楚帆拿裂风刀砍他的样子，想起杂役峰那些年被人踹翻木盆的憋屈，想起林清雪施舍般递过来的那瓶聚气散。
龙鳞彻底安静下来，暗金纹路亮起，缓缓融进了他的灵力旋涡中。
结丹。
丹田里一枚暗金色的金丹缓缓旋转，表面有龙纹游动，灵气吞吐之间带着若有若无的龙吟声。陆沉睁开眼，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周弘难得没有调侃，上下打量了他半天，点了点头：“比老子当年结的金丹品相好。上品金丹，还是龙纹丹。赵无极那个逆徒当年结的是中品，就得意得尾巴翘上天了。”
陆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问：“现在能打元婴了？”
“能打个平手。赵无极元婴中期，你金丹初期，加上伏龙诀第五层的爆发力，五五开吧。”周弘想了想，补了一句，“但赵无极有件本命法宝，叫镇岳印，下品灵宝。你真跟他打，还是吃亏。”
陆沉沉默了一瞬：“你有灵宝吗？”
周弘从裤腰带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扔给他：“喏。我当年用的，下品灵宝，断水刃。凑合用吧，比没有强。”
陆沉接住菜刀看了看，刀刃上缺了三个口，刀柄缠着发黑的麻绳。他试着输入灵力，菜刀嗡鸣一声，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幽蓝色的刀身。
“还行。”陆沉把菜刀别在腰后，“凑合。”
第八章 至尊
赵无极先动的手。
宗门大比之后第三个月，赵无极以“勾结魔道”的罪名带人围了杂役峰。罪名是编的，证据是假的，但他带了三个元婴期执事和二十个金丹期弟子，摆明了要当场把陆沉打死。
周弘挡在门口，赵无极一脚把他踹飞了。老头撞在墙上吐了口血，没死，但爬不起来。
“周弘，六十年前你打不过我，今天照样打不过。”赵无极踏进院子，镇岳印悬在头顶，土黄色的灵光压得整个杂役峰地动山摇。
陆沉从屋里走出来，腰后别着那把锈菜刀。他看了一眼墙角的周弘，老头冲他眨了眨眼，嘴型说了两个字：“砍他。”
赵无极没废话，镇岳印直接砸下。下品灵宝全力催动，一座小山般的虚影当空压下，元婴中期的灵力灌注其中，换了任何一个金丹初期修士，这一下就得被碾成肉泥。
陆沉拔出菜刀，伏龙诀第五层全力运转。暗金鳞片从掌心没入刀身，锈迹斑斑的断水刃爆出一声清越龙吟，幽蓝刀芒暴涨三尺，他一刀劈向镇岳印。
刀印相撞，整座杂役峰晃了三晃。镇岳印被劈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赵无极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印底裂了一道缝。
“下品灵宝对下品灵宝，公平。”陆沉提着菜刀冲了上去。
接下来半炷香时间，赵无极被一个金丹初期的杂役弟子追着砍遍了半个杂役峰。镇岳印每次祭出来就被一刀劈飞，赵无极肉搏又打不过龙气淬炼过的陆沉，狼狈得像个被街头混混追打的教书先生。
最后赵无极急了，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镇岳印暴涨到房屋大小，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朝陆沉砸下。陆沉深吸一口气，伏龙诀第六层强行催动，龙鳞从丹田涌入右臂，整条手臂化作暗金色龙爪虚影，硬生生把镇岳印捏在了半空。
咔嚓。
镇岳印碎了。
赵无极喷出一大口血，本命灵宝碎裂，他也跟着受了重创，踉跄后退。陆沉没给他跑的机会，菜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六十年前你给我师父下毒，六十年后你砸他的破房子。”陆沉说，“我替他砍你一刀，不过分吧。”
赵无极张嘴想说什么，陆沉刀背一拍，把他满嘴牙拍碎了大半。然后拎着他的后领，一路拖到了青云宗主殿门口。
秦沧澜早就被惊动了，站在殿前等着。看见陆沉拎着满嘴血的赵无极走过来，嘴角抽了抽。
“宗主。”陆沉把赵无极往地上一扔，“这人在杂役峰当众行凶，我师父周弘可以作证。按宗门规矩，残害同门，怎么判？”
秦沧澜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周弘……还好吗？”
“断了三根肋骨，没死。”
秦沧澜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地上死狗一样的赵无极，又看了看陆沉腰后那把还在滴血的菜刀。他想起六十年前周弘被毒翻的那天，自己还是个筑基小弟子，亲眼看着周弘被人从宗主位上拖下来，没人敢说话。
“赵无极，废去修为，押入后山寒牢，终身监禁。”秦沧澜说。然后他看着陆沉，“你师父那位置，空了六十年了。你要不要坐？”
陆沉把菜刀别回腰后，拍了拍手上的血：“不坐。我要去趟北荒。”
“北荒？去那干什么？”
陆沉指了指丹田：“龙鳞告诉我，那边还有一块。比这块大。”
秦沧澜愣了半天，哈哈大笑。他掏出一块青玉令牌扔给陆沉，这回是真的太上长老令：“青云宗太上客卿，挂个名。北荒凶险，万一死在外头，宗门给你收尸方便。”
陆沉接过令牌揣好，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林清雪呢？”
“在杂役峰照顾周弘。”
陆沉哦了一声，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这次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跟她说，聚气散我以后用不着了。但馒头，我还能吃。”
远处杂役峰方向，寒潭边的青石上，一个白衣少女正把一瓶新买的聚气散扔进水里，换了一屉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摆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