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退婚声明放上茶几时，原书男主扑过来，先按住了我的笔。
他跑得太急，西装领口夹着一片梧桐叶，额角都是汗。
“沈砚，先别退。”
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向门口。
“陆总，女主还没来。你是不是求错人了？”
陆呈脸色白得厉害。
按原书情节，他今天该开着敞篷车来接温知夏，顺便把我这个势利未婚夫骂得无地自容。
我穿进这本书才三个小时，连银行卡密码都没摸清，便替他把情节往前送了一步。
他却不接。
“我知道你不信。”
他松开手，纸边已经压出一道折痕。
“至少等到下个月。让我把事情弄明白。”
“弄明白你和温知夏怎么双宿双飞？”
“弄明白怎么保住你的右手。”
我的笔尖停在纸上。
落地钟响了一声。
陆呈盯着我，不像情敌，倒像一个隔着水面拼命拽人的溺水者。
原书里，沈砚是温家早年定下的未婚夫，手里有外婆留下的明行辅具厂股份。
父母早逝，寄人篱下，越怕被看轻，越爱拿婚约压人。
后来女主遇见陆呈，他发疯阻拦，又在一笔代偿担保上签字，债务缠身，从故事中段消失。
书里只用一句话概括：他终于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偏偏我也叫沈砚。
我在原来的世界修了六年康复辅具，见多了为一只刹车、一块脚踏板争得面红耳赤的人。
人得先有地方落脚，才有资格讲漂亮话。
所以醒来第一件事，我便找出婚约，准备退出。
女主归男主，股份归我。至于他们怎么甜，我不奉陪。
现在原书男主告诉我，我会失去吃饭的手。
“哪天？”我问。
“11月27日，南码头。”
我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书里没写那一页。
可原身手机里有一张未完成的预订，日期正是11月27日，地点是南码头旧货市场。
他要去买回外婆生前卖掉的一台老车床。
这件事连温知夏都不知道。
“你也穿了？”
陆呈怔住。
“穿什么？”
他的茫然很真。
我收回这句话，拿起桌上的水。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经历过。”
他低下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你退婚以后，知夏把表决权交给我。我带她接受了我叔叔的投资，卖厂区、换设备，做所谓的高端产品。”
“后来呢？”
“工人走了，订单断了。新设备没按约到位，钱却已经付了。你去南码头找被转走的旧设备，仓库吊臂断了。”
陆呈看向我的右手。
“你的腕神经受了重伤。后来你能拿起杯子，却再也握不稳工具。”
我下意识收紧手指。
对一个修辅具的人来说，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受伤。
“温知夏呢？”
他的手一下攥紧。
“她替工人讨工资，被我当成受了你挑拨。最后一次见面，她把戒指扔在医院楼梯上。”
屋里静下来。
我忽然觉得这本书的甜，大概只甜到了我关掉阅读器的位置。
“你回来多久了？”
“今天早上。”
“为什么找我？”
陆呈看着那张退婚声明。
“上一次，我就在这里让你滚。”
他闭了一下眼。
“你说厂可以换主人，欠工人的钱得先结。我只觉得你在演戏。”
我把水杯放下。
“所以你想让我继续当未婚夫，替你稳住她，等你慢慢查？”
他被问得一僵。
“不是替我。”
“那替谁？”
陆呈答不上来。
我太熟悉这种请求。
师傅病了，师娘会说，小沈，再顶半个月。
客户的钱没到，老板会说，小沈，你知道铺子离不开你。
最后人人都有难处，只有我该继续等。
我把他压住的纸抽出来。
“你想救人，可以谈合作。”
“但我没有义务把自己重新绑回去。”
门口传来高跟鞋声。
温知夏站在玄关，深灰色大衣搭在手臂上。
她比书里的照片更瘦，眉尾有一道浅疤，手里夹着一只磨白的文件袋。
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陆呈立刻站起来。
“知夏——”
她没看他。
她走到我对面，目光落在退婚声明上。
“你决定了？”
我点头。
她拿起另一支笔。
“那就今天退。”
陆呈向前一步。
“知夏，等一等。”
温知夏终于抬眼。
“陆呈，这是我的婚事。”
她又看向我，声音很平。
“也是他的。”
笔尖落纸时，我看见她右手虎口缠着胶布，指尖在轻轻发抖。
原书说她清冷、骄傲，从不肯为未婚夫低头。
可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先把选择权给了我。
我伸手，挡住纸的下沿。
陆呈眼里亮起一点光。
“别误会。”
我划掉下面印好的“双方再无任何关联”。
“婚约解除，不等于厂里的股份、旧账也拿来赌气。”
温知夏盯着那道墨痕，停了很久。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
“那你先看看，他们准备让我签什么。”
1 婚约退了，股份不退
文件袋里是一份表决委托，还有一份厂区处置意向。
温知夏把两份纸分开。
“我爸住院前，让我接手他名下的股份。二叔说我不懂经营，要我先把表决权集中到他手里。”
她点了点另一份。
“理由是旧厂不值钱，趁有人肯买，给大家找条活路。”
我翻到后面，看见拟受让方的名字。
恒川产业。
陆呈一把拿起那页纸。
“这是我叔叔的公司。”
“我知道。”温知夏说，“所以你昨天劝我相信他，我没答应。”
陆呈嘴唇动了动。
昨天的他还没有带着那些经历回来。
而温知夏已经独自站在岔路口，拒绝了一次看似体面的救命钱。
我拿出手机。
原身的资料夹命名得很难看，什么“必拿下”“给他们看”，满是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人的火气。
合同却留得很全。
外婆留下的股份，不是婚约的彩礼。
她年轻时和温知夏父亲一起办厂，后来身体不好，退出经营，一直留着一小份权益。
原身为了表示诚意，给过温父一份限期表决委托。
那份委托可以依约撤回，和婚约并不是一回事。
只是两家总把它们混着说。
久了，连原身都以为，退了婚就会一无所有。
我找到联系人里的律师，把撤回委托和后续出席事项发过去。
没有顺手签给陆呈，也没有交给温知夏。
她看见了，没说话。
我把手机转向她。
“以后的票，我自己投。”
“应该的。”
她答得太快，让我准备好的半套硬话没了用处。
陆呈站在旁边。
“我能做什么？”
温知夏从他手里取回文件。
“先别替我保证你叔叔。”
他脸一点点红了。
“好。”
“也别替沈砚保证我。”
她说这句时，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签字。
我说退婚，她以为我终于厌烦了温家的麻烦。
她可以难受，却不会求一个急着走的人留下。
我将签好的声明推回去。
“这张纸我们各留一份。对外什么时候说，你定，我配合。”
“今天。”
我愣了下。
她把手机放上桌，点开家族群。
“既然定了，就别拖。迟疑会被别人拿去做文章。”
她写得简短，只说双方协商解除婚约，个人事务各自决定，工厂权益仍按既有约定处理。
她先发，再把手机递给我。
我转发到自己那边。
消息刚出去，电话就响了。
温敬山。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年轻人闹脾气，别拿长辈的心血开玩笑。知夏正是最难的时候，你倒挑得准。”
我按下免提。
温知夏抬起头。
“温先生，婚退了，称呼我就不跟着叫了。”
那边顿了一下。
“厂里的会议请正常通知我。旧厂值不值钱，不能光听准备买的人说。”
电话那头的笑意没了。
“你想清楚。没了这层关系，谁还会照顾你？”
我看向墙角。
原身昨夜带来的行李箱立在那里，轮子坏了一只，用红绳拴着。
他来求未婚妻相信自己，却连箱子都没舍得换。
“我自己照顾。”
温敬山挂断电话。
半分钟后，厂里的人事群发出通知。
沈砚暂离产品项目，门禁权限即时调整，后续岗位另行商议。
我盯着那条消息。
原身在厂里做产品协调，不是老板，却被一口一个沈少喊得找不到北。
他以为那是尊重。
原来婚约一抽走，门都可以先关。
温知夏拿起外套。
“我现在回厂。”
“等一下。”
我拎起行李箱，坏轮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一声。
“你车里有地方吗？”
她看着我。
“你不是要走？”
“我退婚，又不是退股。”
我摸了摸兜里的旧钥匙。
那是外婆留下的维修铺钥匙，齿口磨得发亮。
这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不用讨好谁就能进去的地方。
“先去厂里拿工具，晚上再搬。”
陆呈跟到门口。
温知夏没有邀请他。
他在台阶下站住，低声叫我。
“沈砚。”
我回头。
“谢谢你没把厂里的事一起扔了。”
我拉开车门。
“别急着谢。”
“你知道多少，晚上说清楚。再拿一句为了谁搪塞，我就让你自己救。”
温知夏握着方向盘，等我坐稳才发动车。
她没问我们那番莫名其妙的对话。
车开出去很远，她忽然说：“工具我没让他们动。”
我侧过脸。
她看着前方，指尖紧扣方向盘。
“你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
我原本已经想好，到了厂里要怎么闹一场。
听见这一句，胸口那团火忽然有了别的去处。
2 一张黄签
明行辅具厂的门是蓝色的。
门卫老赵隔着玻璃看我，手里捏着刚打印的权限调整单。
我没为难他，站在道闸外登记。
温知夏先下车。
“赵叔，他来拿个人物品，我陪着进去。登记写我的名字。”
老赵松了口气，赶紧开门。
道闸升起，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昨天这具身体进门，还会冲老赵挥手，叫他少抽烟。
今天就得有人带领。
我不是原来的沈砚，却接到了他所有不好看的窘迫。
厂区比我想象中旧。
梧桐树根顶裂水泥路，车间窗上贴着褪色的防晒膜。
一排轮椅停在卸货台边，脚踏板包着纸，整齐得像等放学的小孩。
有人喊温总，有人只把头低下。
我在二楼找到自己的工位。
纸箱已经装好，桌上铭牌倒扣着。
旁边的宣传架上，陆呈与温知夏并肩的照片很大。
他是年轻投资人，她是接班人。
原身站在照片边缘，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样品袋。
我把铭牌翻过来，擦了擦。
产品协调，沈砚。
好歹写的不是温家赘婿。
“这些能拿吗？”
我看向桌角那只扁铁盒。
温知夏蹲下来，从箱底将它抽出。
“你的。”
盒盖有一道烧痕，里面放着游标卡尺、六角扳手，还有一截用来检查夹缝的旧白布。
外婆眼睛不好，看不清窄缝，就拿布条去试哪里容易夹手。
我摸到那截布，脑中浮出一只带老年斑的手。
记忆不是我的，酸意却来得直接。
我刚合上盖子，楼下忽然传来闷响。
接着有人骂：“说了别搬这台！”
我冲到窗边。
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半边身体歪着，旁边的年轻工人正扶他。
轮椅的侧扶手松开了。
温知夏比我更快，转身往楼下跑。
我拎起铁盒跟上。
老人叫钟明，早年是厂里的试用顾问，现在偶尔帮大家看样。
他拍开扶在肩上的手。
“别一副我要散架的样子。我没摔，椅子要散了。”
车间主任邱师傅蹲在一旁，脸色难看。
“这不是给您试的。黄色标签看不见吗？”
年轻工人急得脖子通红。
“姚经理让我搬到展厅，我以为……”
“以为什么？”
一个白衬衫男人从仓库出来。
他是财务兼采购负责人姚斌。
“样车不能一直占着通道。知夏，今天有客人来，先把这里收拾干净。”
我没理他，蹲到钟叔面前。
“我扶您换去旁边那台，行吗？”
钟叔打量我。
“今天知道先问了？”
我手一顿。
他哼了声，把胳膊递过来。
“来吧。”
换好轮椅，我没当场把松动部件拧紧，继续让人坐。
我先把黄签翻到正面。
待验证，禁止载人。
扶手锁扣和旧款不同，外观看着合上，受力方向一偏就可能退出。
邱师傅递给我工作记录。
“上个月就停了，一直没确认。沈砚，你还跟姚斌吵过。”
我翻开手机，找到那场争执。
原身发了一长串消息，说没改完不能送展。
姚斌只回一句：少拿鸡毛当令箭。
原身后面又加了一句：知夏在现场，有问题你负责？
他连做一件正确的事，都习惯拿关系压人。
可正确的事，不该跟着他一起被抹掉。
我把样车推回停用区，重新挂上隔离带。
姚斌压住车把。
“沈先生，你已经不负责产品了。”
“所以我没让它出厂。”
“你故意让客人看笑话？”
“让客人看见黄签，总比让人坐上去再看见地面好。”
他脸上僵了一下。
温知夏站到车前。
“这批样车，谁通知搬的？单据拿给我。”
姚斌看向她。
“你二叔说过——”
“我现在问你。”
她没抬高声音，姚斌却把手松开了。
钟叔抹了把额头的汗。
“姑娘，别光问。满屋子的人，还等着知道谁能让他们安心干活。”
温知夏点头。
她叫来仓库和车间负责人，把那批样车逐一封存，留下交接记录。
姚斌想催，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撤掉了那张权限调整单。
“沈砚今天进入产品区，是以股东身份参与事故处置。后续工作另签约定。”
她把作废的通知递给老赵。
“门禁恢复。谁再拿私人关系替代正式流程，先来找我。”
老赵接过去，抬头看了我一眼。
道闸那口气，我到这时才真正吐出来。
我拎起工具盒，准备走。
邱师傅叫住我。
“上次你画的改动，还做不做？”
我没立刻答。
我想要清净，不想再凭一句离不开我，就给别人把自己垫上。
温知夏没有替邱师傅开口。
她走到我身边，递来一张空白的岗位协商表。
“通知我撤回。但你愿不愿意继续，得另谈。”
“怎么谈？”
“工作范围、权限、工期、工资，一项项谈。”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铁盒。
“婚约已经没有了，不拿它留你。”
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看她。
她站在一台不能出厂的轮椅旁，手里没有能解决一切的钥匙。
可她肯先把欠我的那扇门，重新打开。
3 没人替谁保证
晚上，我们在外婆的维修铺碰面。
铺子藏在老街里，卷帘门升到一半就卡住了。
陆呈想帮忙，伸手时被铁边划破袖口。
我蹲下来卸卡扣。
“往左抬一点。”
他照做，门哗啦一声升上去，灰落了他满头。
温知夏站在后面，没忍住笑了一下。
陆呈也笑，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上一次，你们在这里吃过饭。”
我扭头看他。
他意识到说漏了嘴，垂下眼。
铺子很小。
靠墙是一排挂板，扳手按尺寸吊着。
柜台后有个旧电饭煲，贴着一张便签：砚砚，米淘一遍就行，别跟洗零件似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
原来的世界里，也已经没人这样叫我。
温知夏把打包的饭放上桌，抽走陆呈面前的一双一次性筷子，换了双竹筷。
“你嫌木筷有毛刺。”
陆呈怔住。
她没再看他，又将另一份饭递给我。
“你的没放香菜。”
我心里轻轻一动。
她记得的事比书里多。
书里偏偏只写她怎样看陆呈。
吃饭前，我让陆呈把知道的说清楚。
他迟疑地看向温知夏。
“当着她？”
“事关她，不当着她，难道当着电饭煲？”
温知夏把筷子放下。
“你们今天一直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现在能说了吗？”
陆呈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从父亲去世、叔叔代管集团，到母亲住进康复医院，再到他回国参与明行项目，前半段都是温知夏知道的事。
之后，他说到了还没有发生的以后。
厂区被卖，设备付款后迟迟不到，工人去找温知夏。她卖掉房子填窟窿，还在查账时被他质问，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
沈砚独自去找设备，在南码头的旧仓库遇上吊臂断裂。
右手保住了，精细动作却再也恢复不到从前。
“他后来还修东西吗？”我问。
陆呈喉结动了动。
“练过。拧一颗螺丝，要掉三四次。”
我右腕无端发酸。
“我去看过他一次。”
陆呈低下头。
“他问我，知夏是不是终于信我了。我以为他又想拿伤说事，没有回答。”
屋里只剩电饭煲保温的轻响。
“后来呢？”
“我叔叔撤掉我的权限，换了我母亲身边的人。我才查到所谓投资绕了一圈，又回到他控制的公司。”
“你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
“能回去吗？”
他摇头。
温知夏一直握着纸杯。
“你最后一次见我，在哪里？”
陆呈脸色发白。
“医院楼梯。”
“我说了什么？”
他不肯答。
她耐心一点点耗尽。
“你希望我相信一段未来，却不肯让我知道，未来的我为什么离开？”
陆呈肩膀塌下去。
“你说，你没有被沈砚骗过。”
他用手捂住脸。
“你说，骗你的，一直是我。”
铺子外有小孩骑车经过，车铃叮当响。
温知夏很久才把纸杯放下。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她看着陆呈。
“但你今天肯承认自己不知道，比昨天好。”
陆呈红着眼抬头。
她没有因为他的痛苦给出安慰。
“我会查你说的公司。但你不能再替我决定，我该知道多少。”
“好。”
“也别求沈砚维持婚约。”
她转向我。
“我不需要有人为了救我，先把自己放进去。”
我胸口那点提防松了一处。
轮到我时，我只说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读过一些与这里相似的事。
我没有解释穿书。
不是不明白她有知情权，而是本能地还想留一张能逃的牌。
说完，我便知道自己在躲。
温知夏没有追问。
她夹起一块凉掉的肉，吃下去才问：“梦里的我是什么样？”
高傲，冷漠，被爱融化。
那些廉价的词在我舌尖转了一圈，都被我咽了回去。
“挺会让别人替你解释的。”
她笑了笑。
“那这个梦也不怎么样。”
我耳朵有点热。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工作约定。
项目不再由姚斌一句话调度。
我负责把旧款轻量轮椅的改进做完，产品判断要经过实际测试和使用反馈，谁都不能用婚事催交。
她负责订单、付款和对外协调。
陆呈查资金线索，不拿尚未兑现的投资来指挥工厂。
我看了眼报酬。
“这个数可以再谈。”
温知夏抬头。
“往上谈。”
她眼里终于有了点生动的恼意。
“沈砚，你刚才不是还很感动？”
“感动和工钱不冲突。”
陆呈在旁边笑出声。
我拿起笔，在工作约定上签名。
这一次，没人按住我的手。
4 先问坐车的人
我回厂第二天，姚斌把一份采购表送进会议室。
新锁扣供应商价格低、交期短，样品已经备好。
他把纸推到温知夏面前。
“总不能什么都停着。有人只会挑毛病，工资还是你发。”
我正咬着半只包子，听见这句，把另一半放下。
我有个不体面的毛病。
别人越觉得我只会挑毛病，我越想把那点毛病挑到他眼前。
我拿起样品，先问邱师傅：“原来的供应商为什么换？”
“贵。”姚斌替他答。
“贵多少？”
“沈砚，你在审我？”
温知夏翻开表格。
“他在问成本。对应报价、送样记录和调整理由，一起拿来。”
姚斌没有动。
她抬眼，他才出去。
我心里那股好胜很快又被现场压下来。
新锁扣不一定差，旧供应商也不天然可靠。
我凭经验伸手就要下判断，邱师傅把测试安排往我面前一拍。
“别瞪眼睛。拿东西说话。”
我笑了下，老实坐回去。
连续几天，我们都泡在样品间。
原身留下的方案里，有一处我很得意的减重设计。
我拿给钟叔看。
他摸了摸扶手下方。
“我去菜场，袋子挂这里。你把这块削掉了，我挂哪儿？”
“车架后面有挂点。”
“我够得着？”
我闭嘴了。
他没饶我，转动轮子，从一张普通餐椅旁挪过去。
“你们总想着把它做轻。我也想轻，可我不是提着它过日子的。”
温知夏站在门边，把我的表情看了个正着。
她没替我解围。
等钟叔走了，她才过来碰了碰图纸。
“这个方案，你想留多久？”
我有点不服。
“我做了两天。”
“所以？”
“所以我再想想。”
她靠着桌边笑。
“这次没说用户不懂产品，进步很大。”
我抬头，意识到原身以前真可能这么说过。
脸热了半边。
我们最后没有把挂点塞回原位了事。
钟叔够不着的设计，换个位置也许仍有人够不着。
我约了几位使用者来现场，看他们怎样装东西、怎样靠近桌边、折叠时手习惯放哪儿。
其中一个阿姨用的购物袋很长，挂上去会蹭轮子。
我蹲在她身侧调位置，她忽然问：“沈工，你今天怎么不劝我换个袋？”
邱师傅在后面咳了一声。
我知道，又是原身的旧账。
“您要是喜欢这个袋，就先按这个袋做。”
阿姨笑起来。
“我女儿送的，当然喜欢。”
那只洗得发白的花布袋，忽然比图纸上的任何尺寸都具体。
晚上改图时，温知夏给我留了一碗热汤。
汤面漂着两根香菜。
我皱眉看了半天，她拿勺子伸过来。
“没放进去，给你放旁边了。你自己把盖子倒扣，扣进汤里。”
我咳了声。
“我又没说是你。”
“你眉毛说了。”
她把香菜挑走，笑得肩膀轻轻动。
厂里的人总叫她温总，像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披上盔甲。
她笑起来，却会露出一点得逞的孩子气。
我看得有些久。
为了掩饰，我低头喝汤，舌头立刻被烫了一下。
她将纸巾推来，没取笑我。
“慢一点，没人抢。”
这句话落下，我心里生出一阵陌生的酸。
我总怕慢一点，就轮不到自己。
饭要趁热吃，机会要先抓。别人还没说赶我走，我先把行李收好。
她却坐在旁边，等一碗汤凉到能入口。
收工时已近十一点。
她虎口的胶布翘了边，露出一道裂口。
我拿出药箱，放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将手往袖口缩。
“没事，搬样品蹭的。”
“我知道。没打算把你送抢救室。”
她被逗笑，才伸手。
我拆胶布时，她吸了口气。
我立刻停下。
“疼？”
“有一点。”
“那我慢点。”
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浅影。
隔了一会儿，她问：“沈砚，你最近怎么肯问了？”
“问什么？”
“问钟叔怎么用，问我疼不疼。”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没把手抽走。
“以前大概觉得，自己想得够周全，就不必问。”
我贴好新胶布。
她轻声说：“我也总觉得，忍过去就好。”
我们都没再往下说。
窗外的车间灭了一排灯。
我松开她的手，她却用那只手拿起我的外套，递过来。
“今天别骑车。你困得连汤盖都看不清。”
我正要反驳，她已经拿上车钥匙，在门边等我。
回去路上，她在红灯前问：“你说的那个梦里，11月27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看向自己的右手。
“陆呈说，我去找一台旧车床，出了事故。”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所以你怕？”
“怕。”
我答得很快。
她转过头，似乎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靠这只手吃饭，当然怕。”
绿灯亮了。
她重新看向前方。
“那就一起查。没查清以前，谁也别偷偷去。”
“包括你？”
“包括我。”
她答得很稳。
我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那串日期不是一条必须独自绕开的命运。
5 体面的价钱
陆振衡是在一个下雨天来的。
他没带一群人，只有一位助理，鞋面干净得像雨专门绕开了他。
温敬山亲自去接，把人请进会议室。
我坐在侧边，看陆振衡把厂区处置意向重新铺开。
“明行欠供应商的钱，已经拖得够久。旧厂的价值主要在这块地方。”
他指尖落在改造效果图上。
“保留品牌、保留部分员工，技术转到更好的地方。温小姐不必为了守一个壳，把里面的人也耗进去。”
这话并不难听。
几位老股东甚至点了头。
我终于明白，上一次的陆呈为什么会信。
陆振衡给的从来不只是一张支票。
他给每个急着脱困的人，都备了一套体面的理由。
温知夏没碰那张图。
“设备清单、员工安排、旧订单承接，为什么都只写后续协商？”
“细节要等大方向谈妥。”
“先签处置，再谈我最在意的细节？”
陆振衡看着她笑。
“你父亲以前做生意，比你更懂抓大放小。”
温知夏肩背绷紧。
我想开口，她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
我把话咽回去。
她抽出一份材料。
现有存货、能兑现的订单、必须支付的款项，全部分开列在一页。
“我没有钱凭空重建工厂，这一点我承认。”
她将材料递给老股东。
“但先处理旧款的尾单和售后，接下谈到最后一轮的适配订单，能多争取一段时间。到时候卖还是留，请各位看实际结果。”
戴帽子的周有福问：“又要我们等？”
他与外婆一起投过最早那笔钱。
厂不好，他儿子急着结婚，也催过他很多次。
温知夏没有谈情怀。
“我给不了保证。愿意退出的股东，可以按正常程序谈，不需要因为我爸住院就继续留下。”
周叔捏着纸，没抬头。
陆振衡靠回椅背。
“沈先生怎么说？”
我抬眼。
“你手里的股份，我可以按一个让你满意的价格收。”
他将报价推过来。
“温家的婚事既然解了，你不必陪着冒险。”
温敬山转头看我。
他大概就在等这一刻。
一个最爱面子又缺安全感的孤儿，得到一笔足以彻底走人的钱，很难不心动。
我确实心动。
这笔钱够买一间自己的铺子，楼上住人，楼下修车，晚上十点就关门。
谁也不用求我再等等。
陆呈坐在长桌另一头，脸色很难看，却没替我回答。
我把报价看完。
“可以考虑。”
温敬山嘴角动了。
温知夏的手还放在文件上，指尖泛白，却没有看我。
我把纸压回桌面。
“但要先说清，我卖的是明行股份，还是一笔你们已经算好会落进手里的拆售收入。”
陆振衡笑意淡了。
“投资当然要考虑回报。”
“那就把回报怎么来写清楚。”
我指着效果图。
“工人留几个，什么岗位，现有订单谁接，出了售后问题找谁。写得出，我们再谈。”
他看了我片刻，合上笔。
“你们比我想象中有耐心。”
“谈钱，我向来有。”
会议没达成一致。
陆振衡离开后，温敬山重重关上门。
“知夏，你们拿什么拖？供应商不会因为几个年轻人有感情，就不来收钱。”
温知夏站在原地。
“我在谈付款安排。”
“谈到今天，谈出什么？”
她脸色白了一些。
我刚想接话，温敬山已从包里抽出一份还款通知，拍在桌上。
“你爸出事前，厂里现金断过一次。我拿自己的房子做抵押，你们谁知道？”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眼睛发红，声音更硬。
“我想卖，不是只想捞钱。我也有一家人。”
温知夏伸手去拿那张纸。
温敬山避开了。
“别又说你来想办法。我听腻了。”
他走以后，温知夏站了很久。
我没有用一句他也是为你好，把事情盖过去。
我先关窗，免得雨打湿桌上的材料。
她低声说：“他拿房子抵押，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可以查，也可以谈。”
“可我一直以为，他只想把我挤出去。”
“他可能也想。”
她抬头。
“一个人有难处，也能同时让别人难受。分开说。”
温知夏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点头。
傍晚，周叔没有接受陆振衡的当场报价。
他只给温知夏留了一句话。
“我等你把订单拿回来。等不到，我就真的要卖。”
温知夏将这句话记进本子，没有笑。
我知道，她接住的并不是支持。
是一份有期限、也有分量的期待。
6 不需要英雄救场
去澄安适配中心那天，陆呈一早就在装车区等着。
他脸色比我们熬了通宵的人还差。
“今天别带新样车。”
我放下清单。
“为什么？”
“上一次就是这里。台阶旁边的斜坡，样车翻了，知夏摔下去。”
温知夏正在核对交付物，闻言走过来。
“上次的车验证完了吗？”
陆呈怔住。
“当时说完成了。”
“谁说的？”
他慢慢转头，看向行政楼。
姚斌办公室还没开灯。
我将清单递给他。
这次送的是稳定供货的老款，谈适配服务和小批量采购。
改进样件留在厂里，等完成验证，不坐人，也不拿去充展示效果。
我不是因为知道未来会出事才这么做。
车间已经有人为忽略一张黄签惊出冷汗，没必要再等另一段未来来教。
陆呈一项项看完，长出一口气。
温知夏没有安慰他。
“要来就帮忙搬东西。不来，回去查你该查的。”
他挽起袖口，接过最重的配件箱。
澄安没有摆欢迎牌。
负责人唐芮带着几位使用者，在旧训练室里等。
第一句话就不客气。
“听说你们要卖厂。以后出了问题，我找谁？”
温知夏把服务人员、备件和联络安排推过去。
“您可以先问人，再看车。厂里的事还没定，我们也不拿没定的事给您保证。”
唐芮看向我。
“沈先生，之前你说，我们的要求让产品没法标准化。”
我胸口一堵。
原身的旧账像没收好的插排，走到哪儿都能绊我一下。
我站起来。
“那句话我收回。”
唐芮没有点头。
“为什么？”
“因为不是您坐不惯我的产品，是我没弄明白您每天怎么过。”
她仍看着我。
我将一张空白反馈表放到旁边，先蹲下去，问她要不要调脚踏位置。
她没立刻答应，先问了两个尺寸问题。
我如实回答，不确定的地方便叫邱师傅一起来看。
一个下午，我们没讲几句漂亮话。
有人嫌折叠时手没地方放，有人问车上有泥能不能直接清理，还有位大爷抱着一只很大的保温壶，坚持要试侧袋。
我第一反应是让他换壶。
话到舌尖，想起钟叔，又咽下去。
我给他试了三个位置。
最后固定在侧后方，既不蹭轮子，他伸手也够得着。
大爷把壶放进去，推着车走了两圈。
“这个好。”
一句很普通的话，让我在地上蹲得腿麻也没舍得立刻起身。
温知夏在旁边看见，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回去前，唐芮没当场签采购单。
她留下两台成熟款，按约付了试用服务费，约定下一轮评估。
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进展。
陆呈将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靠着车门站了很久。
“原来不用把她抱下来。”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原书那段救人写得很漂亮。
年轻投资人抱着受伤的女主穿过人群，众人惊呼，镜头停在他紧绷的下颌。
可在现实里，温知夏没受伤，我们没撒谎，唐芮也不必拿自己的安全给一段爱情垫台阶。
陆呈抹了把脸。
“真好。”
我看他一眼。
“知道好，下回少给自己安排救场。”
他低头笑了，没反驳。
返程车上，温知夏坐在我旁边。
司机在前面，我们中间放着两盒凉掉的饭。
她用筷子拨了拨菜，将自己那份鸡腿夹给我。
“今天辛苦了。”
我看着那只鸡腿。
“温总，奖金要是长这个样子，我可能得劳动仲裁。”
她笑着收回筷子。
“额外的。”
我低头吃了一口，又把自己盒里的笋片挑给她。
她看我。
“额外的。”
车经过坑洼，她手里的饭盒一歪。
我伸手托住，指尖碰到她手背。
她没马上收回。
两只饭盒挤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段路开得太快。
手机偏在这时响了。
配件供应商老秦发来语音，嗓子哑得厉害。
“沈工，我也不想催。家里住院又让交钱，你们能不能先把我的尾款结了？”
我把音量调小，没让温知夏听清。
她已经累得靠上椅背，眼睛闭着。
我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这点钱，我能垫。
这个念头很快，也很甜。
像我终于能够在所有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成为那个有办法的人。
7 好意不是通行证
我替厂里付了老秦的尾款。
金额不至于掏空我，却足够让一个被催了整晚的男人在电话里哽咽。
他连说几声谢谢。
我听着，心里有种久违的痛快。
我终于不是站在旁边，只能等别人安排的人。
付款凭据我留了，打算第二天交财务，按个人借款走手续。
我甚至觉得，自己办得十分周全。
第三天，三家供应商一起停了发货。
温知夏站在仓库门口，一通通打电话。
“秦家是收到了尾款，但那是个人垫付，不代表厂里改变了付款安排。”
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她抿紧唇。
“我理解。我们重新约时间，把各家的情况摆在一起……”
电话被挂断。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凭据。
她转身，先看纸，再看我。
“你什么时候付的？”
“前天晚上。”
“为什么没跟我说？”
“他家里等着用钱。我想着——”
我说到一半，心里已经开始发虚。
“我没动厂里的钱。”
温知夏眼中的疲惫，沉成了另一种东西。
仓库很静，连老赵搬周转箱都放轻动作。
“去办公室谈。”
门关上，她将一本本子放到桌面。
上面记着每家供应商的余款、难处和谈到哪一步。
几家原本都答应先恢复部分供货，厂里按商定比例还款，最急的支出另外摆出来谈。
老秦也是其中一家。
“我不是不想帮他。”
她声音很轻，比发火更难受。
“可还有人欠着工人工资，有人家里也在用钱。大家刚相信我不会挑关系近的先付，你就替我挑完了。”
我下意识说：“他给我打了电话。”
“所以呢？”
她看着我。
“没给你打的人，就该排在后面？”
我说不出话。
可那点该死的好胜还顶着，非要替自己找个不难堪的位置。
“如果我先问，你会同意吗？”
温知夏脸色变了。
“你不是在问我会不会同意。”
她手压在本子上，指节泛白。
“你是在说，既然你觉得我会拦，就可以不告诉我。”
我闭了嘴。
她拿过付款凭据，没有撕，也没扔。
“这笔钱该怎么记，按手续办。我不会让你白垫。”
“知夏——”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低下头，缓了一口气。
“沈砚，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觉得，只要出发点好，我最后就应该接受。”
那句话砸得我胸口发闷。
我想说我不是陆呈。
可这个念头既难听，也没用。
我确实替她决定了。
我把自己能帮上忙的得意，当成了不用商量的资格。
下午，澄安来电话。
他们听说供应又出问题，后续评估要先看交付能力，原定见面往后推。
温知夏没把责任推给我。
她只说：“是我们内部协调出了问题，我会给您新的安排。”
挂断后，她拿上包。
“我去见供应商。你留在厂里，把能做的先做完。”
我跟到门边。
“我和你去。”
她回头看我。
“你去解释你有多想帮人，他们也不会因此拿到自己的钱。”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眼眶其实也红了。
“先让我把事情谈回来，好吗？”
我慢慢让开。
门关上，我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
陆呈发来一个公司名称，说与他记得的付款方对上了。
后面又跟一句：上一次老秦没撑过这段时间，换供应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盯着那行字。
我救了一个人的急，却险些将所有人推向另一条烂路。
知道自己在一本书里，并没有让我更聪明。
知道一段坏结果，也不代表我做的每件事都正确。
那晚，我回到维修铺，开了卷帘门，却没开灯。
外面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旧轮椅经过。
我听着声音远去，才拿出手机给老秦打电话。
我没有许诺还能替他解决什么。
我先告诉他，因为我越过整体安排，其他供货商停了货。
老秦在电话里沉默。
“那钱，我是不是不该收？”
“不。您的急是真的。我擅自决定也是真的。”
我握紧手机。
“明天如果您愿意，我们一起把已经发生的事摆到桌上。后面怎么走，不让任何人只听我的。”
他很久才说：“行。”
第二个电话，我打给温知夏。
她没有接。
我没连着拨，也没发一长串解释。
只发了一句：我联系了老秦，没有再许诺。明天能不能约大家一起谈，由你决定。
凌晨一点，她回了两个字。
九点。
我看着那两个字，胸口并没有立刻轻下来。
道歉不是一句能把结果抹掉的咒。
她肯让我进会议室，也不是已经原谅。
第二天九点，老秦抱着一只旧公文包来了。
他以为我们要把救急的钱要回去，连家里的住院单都带着。
我先把椅子推给他。
“钱不往回要。今天我先把自己擅自决定的部分说清楚。”
其他几位供应商脸色并不好。
有人直接问：“你有钱，为什么不能都垫？”
我掌心出了汗。
以前这种时候，我总会咬牙说一句我想办法，仿佛承认自己做不到，人也会矮一截。
这次我说：“因为我没有那么多。”
会议室静了一下。
“我能拿出的，已经在这里。厂里的付款必须有共同认可的安排，不能再靠谁的电话打得急。”
温知夏把现有款项和下一批采购需求摆出来。
新料付款与旧欠款分开，工厂能拿出的部分先付，剩下的按节点走，每一步都留下看得见的记录。
有人肯，有人不肯。
老秦沉默很久，说仓里有一批现成配件，可以先按新单数量发，余下部分不再强求工厂全接。
另一位供货商仍觉得不稳，只肯让我们提走已经付过款的料。
温知夏都答应。
这场会没有大团圆。
但到中午，装配线能重新动了。
我跑了两趟仓库，手臂磨红一片，心里反倒踏实。
好意没有替我免掉后果。
可我终于没有再把后果推给别人收拾。
8 眼前的人
温知夏回厂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她在停车场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问谈得怎么样，也没先拿一份新方案堵她。
“那天是我自作主张。”
她站在车边，手里还握着钥匙。
“我知道老秦急，也知道你累。可我心里还有一点，觉得我能一下把事办成，很能耐。”
承认这点很难看。
我说完，反倒没那么想辩解了。
“我把你挡在事情外面，最后让你去解释。对不起。”
她眼里的紧绷慢慢松了一点。
“你今天没再找老秦？”
“找了，但没有许诺。我把能承担的部分写进记录，垫款的顺位可以往后放。后面仍按大家谈好的走。”
“如果他们还是不肯呢？”
“就继续谈能做到的。不能再拿一句我有办法，让你替我兜底。”
她低头看鞋尖。
停车场坏了一盏灯，剩下那盏把我们的影子压得很长。
“沈砚，道歉我听见了。但我还在生气。”
“嗯。”
“以后我不一定每次都能接住。”
“我知道。”
她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楼上有水。喝完再走。”
我跟在她身后，没有趁这点松动去拉她的手。
办公室里果然留着一杯温水。
我捧着杯子，直到她整理完最后一份记录。
“知夏，还有一件事。”
她收起笔，等我。
我把穿书的事说了出来。
我原来的生活，读到哪一段，醒来为什么第一件事就是退婚。
我承认自己知道得很少，陆呈经历的结果与我读过的内容并不完全一样。
她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我说完，她才问：“所以在你读过的故事里，我喜欢陆呈？”
“是。”
“你觉得，把我让给他，就万事大吉了？”
我胸口缩紧。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难怪那天你说，女主归男主。”
我猛地抬头。
她听见的，比我以为的更多。
“对不起。”
“这句是给我，还是给一个让你不小心看错的角色？”
她将笔放下，发出轻轻一声。
我终于明白，坦白也可能像把判决书扔给别人，再盼对方体谅自己的恐惧。
“给你。”
我看着她。
“但你不必因为我害怕，就认为我那样看你有道理。”
她眼眶红了。
我伸手想递纸巾，伸到一半又停下。
她自己抽了一张，压住眼角。
“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这种事。”
“我知道。”
“也可能你生过一场病，把很多事情拼在一起。我现在判断不了。”
她抬眼，声音微微发颤。
“可我的生活不是一本你读错了就能关掉的书。”
“是。”
我的嗓子发紧。
“我以前怕自己留下就会倒霉，连你想要什么都没问。”
她握纸巾的手仍在抖。
我将手留在桌边。
“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
温知夏看了我一会儿，肩背缓缓松下一点。
“以后遇见事，先问眼前的人。”
她拿起外套。
“今晚我想自己回去。你别跟。”
我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身。
“还有。”
“什么？”
“你读过的那个我，最后选了谁，不是我的责任。”
她说完便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见脚步声远去。
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我握住杯子，第一次没有把一个人的暂时离开，当成需要立刻用承诺追回来的东西。
第二天，温知夏没来产品间。
第三天也只在会上与我谈工作。
她没有冷落我，更没有用公事惩罚我。
这种清楚的距离，反而让我更难装作没事。
我开始明白，她气的不是一个荒唐设定。
她气的是两个男人都拿自己知道的“正确结果”，替她安排了位置。
下午，我将改好的锁扣样件送到她办公室。
她试着开合，问了两处记录，最后签字同意进入下一轮验证。
公事说完，我没走。
“还有事？”
“没有。”
“那你站着干什么？”
“想问一件眼前的事。”
她抬起眼。
我指了指她右手。
“伤口还疼吗？”
她怔了下，低头看已经结痂的虎口。
“有一点痒。”
“药箱里有透气的贴。我放门口，你要就拿。”
“好。”
她没有笑，也没有让关系突然回到从前。
可我走出办公室时，听见身后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那一点声音很轻。
却比一句原谅，更让我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9 别把重来当成翻盘
陆呈带我去见他母亲，是两天后的下午。
他叔叔察觉他在查旧项目，撤掉了他的项目权限，还问他，是不是连母亲住的地方也想换。
陆呈坐在车里，半天没启动。
“上一次我怕她受委屈，什么都不敢说。”
我拉好安全带。
“这次先问她。”
他看我一眼，苦笑。
“你也刚学会？”
“新学的，还热乎。”
叶岚住的康复公寓有一小片花园。
她腿脚恢复得慢，正坐在轮椅上修剪一盆长歪的薄荷。
看见陆呈，她先问他吃没吃饭，再看到我。
“这是沈砚？”
我点头。
她弯腰，从脚边袋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套。
“你外婆替我改过扶手。这个套子我一直留着，想照着再做一副。”
布套边角绣着一朵很笨的花。
我碰了碰。
原身的记忆像翻动的旧照片，从脑海掠过。
外婆坐在铺门口，戴老花镜缝线，嫌他递剪刀太慢。
原来她留下的不只是一小份股份和一间破铺子。
还有散在别人生活里的、无须我证明的好。
陆呈蹲到母亲面前。
他说自己可能保不住集团里的位置，要搬离现在的住处，也不能再让叔叔的人经手她所有安排。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拆自己搭过的台阶。
叶岚听完，放下剪刀。
“你以为我住在这里，是非得住得这么好？”
陆呈低着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爸走了，我身体又这样。你总说你叔叔信你、你做得好。我怕自己问多了，让你觉得妈妈也不相信你。”
陆呈眼睛一下红了。
“妈，对不起。”
她没说不怪他，只问：“你现在能养活自己吗？”
“能。”
“那就先把日子过稳。别今天觉得一切都错，明天就把什么都砸了。”
我在旁边听着，心也沉了一下。
我们两个知道另一种结局的人，很容易把重新来过当成一次漂亮翻盘。
她问的却是，离开那些安排后晚饭在哪里吃，药由谁去取，住处有没有电梯。
陆呈拿出本子，一项项记。
他第一次没许诺给母亲更好的地方，只说会带她去看几个能负担、出门也方便的住处。
叶岚又看向我。
“你的手怎么了？”
我愣住。
她指了指我的右腕。
“从进门起，你摸了三次。”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又在确认手指是否灵活。
“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醒了还疼？”
“有点怕。”
我没有拿玩笑糊弄。
她把那个旧布套递给我。
“怕也正常。手要用，日子也要过。别为了证明不怕，专挑危险的地方去。”
我接过来，认真说了声好。
临走前，她叫住我们。
“你们都别为了让大人放心，把自己填进去。”
当天晚上，陆呈发来一组资料。
他没有再用集团权限乱翻，而是找参与过项目的同事，将自己经手的往来和付款材料逐项整理，交给受托查验的人。
其中一家景禾设备，既出现在明行收到的改造方案里，也出现在他母亲名下旧项目的付款记录里。
业务说法不同，联系人却是同一个。
有些纸能证明，有些只能继续找。
陆呈在电话里说：“我想去南码头。”
我皱起眉。
“景禾租过那边的仓库。有一批从明行出过库的旧设备，可能还在。”
我看向工作台。
原身那张未完成的预订还躺在手机里。
旧车床，外婆用过。
这件事终于从一段预告，变成一条摸得到边的线索。
“别今晚去。”
“我没打算自己去。”
他顿了顿。
“我把线索交给查验的人了。只是想先告诉你。”
我笑了一下。
“有进步。”
“彼此彼此。”
挂断后，我将资料转给温知夏。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收到。明天三个人一起谈。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堵了几天的地方终于松开一条缝。
我没发多余的话。
只是将叶岚给我的布套收好，把明天要用的记录放在最上面。
10 不是为了旧婚约
温知夏来维修铺时，带了一袋苹果。
我开门接过袋子，往她身后看。
“陆呈呢？”
“明天才谈公事。”
她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
“今天来看看，你是不是准备卷铺盖跑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
卷帘门开得很顺，坏掉的导轨已经换好。
她抬头看一眼，手指停在门边。
“你以前说，反正迟早拆，不值得修。”
“现在觉得，能用一天，也该顺一天。”
她没坐我搬的椅子，先去看墙上的旧照片。
照片里，外婆穿蓝色罩衣，旁边站着十几岁的沈砚和温知夏。
他伸手比着夸张的胜利手势，她躲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
我走到她身边。
“这张照片，我有记忆，但不全。”
“那天你非说，修好一台旧椅子，就能拿学校科技节的奖。”
她笑了笑。
“外婆说，先让人家坐得舒服，再去拿奖。”
“像她说的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温知夏回头看我。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原来的沈砚呢？”
我喉咙发紧。
“不知道。”
这是我最不愿被问、也确实答不上来的事。
我没看见离开的灵魂，也没听见一句允许。
只是醒来，就有了这副身体、这段关系和所有旧账。
“我有他的记忆。有时候分不清，突然难受的是我，还是他。”
我手指抵着桌边。
“但我不想拿那些记忆，装成一直陪着你的人。”
温知夏低下头。
很久后，她说：“他并不只有你读到的那些坏。”
“我知道。”
“他去医院照顾过我爸，给我送饭，自己在走廊睡。可后来他会拿这些问我，为什么还是不信他。”
她抿了下唇。
“我感激，也害怕。好像不答应嫁给他，就把那些好都赖掉了。”
我听着，心里生出一种不能轻易归属的难过。
为她，也为那个要得太急，最后把所有好都捏坏的人。
“你不用因为那些事答应谁。”
“你也不用把自己活成替他还债的人。”
温知夏转向我。
“该处理的处理。但我今天来看的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
胸口突然热了一下。
她往前半步。
“你以前的世界，有人等你回去吗？”
我看着她。
那间修了六年东西的铺子突然离得很远。
一张折叠床，一盏白灯，老板催着接单。我总说再攒一点，就自己开门。
攒到最后，也没有人问我是不是很想回去。
“没有特定的人。”
我慢慢说。
“可那是我过过的生活。我有时候会想。”
“那就想。”
她答得很认真。
“我不跟一个世界争。”
我低头笑了声，眼睛却酸。
她从袋里拿出苹果，洗过后递给我。
“吃吧。我也不跟一个苹果争。别又把自己感动得烫着。”
我终于笑出声。
晚上，我们在工作台上摊开一张大纸。
整厂卖掉，钱来得快，订单和人却未必留得住。
继续硬守，靠眼下几笔单子，也撑不起原来的全部摊子。
我在纸上圈出西边那幢闲置小楼。
前几年扩产时建的，后来一直半空着。
“这里能不能先处置？”
温知夏点头。
“有人谈过租，也有人想买。但二叔说拆开谈，会压低整体价。”
“整体价高，最后到手就一定多？”
她抬眼，像抓住一个先前被压住的念头。
我们将现有产线、闲置资产和能承接的订单重新分开。
不是想一次把明行救回最风光的时候。
而是先把能做好的事留下。
温知夏的笔落得越来越快。
我提醒她：“这只是办法，还没找到买家。”
她偏头看我，眼里带笑。
“知道。明天一起问。”
我看着那个“一起”，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贪心。
我想要的不再只是一个能随时逃回来的地方。
还想要她明天继续来敲门。
临走前，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沈砚。”
“嗯？”
“我还没完全消气。”
“知道。”
“但我愿意跟你一起做事。”
我看着她。
“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点了点头。
“你终于会分开说了。”
卷帘门外的路灯亮起来。
我送她到门口，没有把一句挽留硬塞进这个刚刚好的夜晚。
她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明早别迟到。”
“温总，迟到扣钱吗？”
“扣。”
她发动汽车，嘴角却在笑。
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拐过街角，才回去关门。
11 我喜欢钱，也喜欢她
我们把缩减方案带到温敬山面前时，他没有发火。
他看了一眼，问：“西楼卖了，其他地方就能活？”
“不能保证。”温知夏说。
“那和你们前几天说的有什么区别？”
我将另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区别是留下的摊子变小，能动的钱和必须保的事更清楚。您抵押的那笔款，也摆进来谈。”
温敬山靠着椅背，手指不停捻一枚旧打火机。
“你们现在倒知道想起我了。”
他眼里的怨并不全是装的。
温知夏没躲。
“以前我只觉得您急着卖，是不肯帮我。我看得不全。”
温敬山嘴角动了一下。
“但您背着我谈整厂处置，也没把我当成能商量的人。”
他的脸又沉下来。
“你才管厂几天？”
“所以我会问，会请人，也会犯错。”
她将每页材料翻过去。
“可不能因为我年轻，就只让我在最后一页签字。”
我坐在旁边，没替她说。
西楼牵涉哪些安排，出售和出租各有什么影响，生产区怎样保留，都得继续核清。
她没有把难处藏起来。
温敬山起初不看，后来还是伸手拿过纸。
临走时，他问我：“你准备留多久？”
“眼下这段工作会做完。以后要留，也会把条件说清楚。”
“你们年轻人，张嘴就是条件。”
“以前没说清的，最后都变成了人情债。”
他没再接话。
我们从办公室出来，陆呈在楼下等。
他身上有消毒水味，刚从母亲的新住处回来。
“叔叔请我吃饭。”
温知夏问：“什么时候？”
“今晚。他让我带沈砚。”
我差点笑出来。
“这是觉得你劝不动我？”
陆呈神色认真。
“他知道你缺什么。他会给。”
那家餐厅没有旁人。
陆振衡替我们倒茶，不提景禾，也不提厂里的争执。
他先问外婆的铺子。
“地段不错，可惜太小。你真喜欢做这些，可以换个宽敞地方。”
一份新报价推到我面前。
比上次更高。
除了股份，他还愿意安排我去一家新公司做产品负责人。
不必留在温家受气，也不必替旧厂操心。
我翻到最后，看见附加约定。
有关既有项目的争议，不再对外提出，也不再参与调查与处理。
字写得客气，意思并不客气。
我抬头。
“这价钱里，多少买股份，多少买我闭嘴？”
陆呈手里的茶杯停住。
陆振衡神情没变。
“避免反复纠缠，是合作诚意。”
“那就分开报。”
我抽出那页纸。
“股份多少，工作多少，不说话多少。别替我混着卖。”
他慢慢放下茶壶。
“沈砚，你有没有想过，温知夏现在信你，是因为需要你？”
我没说话。
“等事情过去，你还是那个没有长辈撑腰的人。”
他准确地按住我心里最旧的洞。
我当然想过。
甚至总提前替别人想好不要我的理由。
真被丢下时，便显得自己没那么狼狈。
陆振衡继续说：“钱不会反悔。你要安稳，就该抓住。”
我盯着报价，很久才把它推回去。
“我喜欢钱。”
他眼里露出一点耐心。
“也喜欢有人需要我。这两样都是真的。”
我的手掌停在桌沿，慢慢松开。
“可这钱要我替您瞒着她。这个我不接。”
陆振衡笑意淡了。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她？”
“不够了解。”
我站起身。
“所以我要回去问。不能让您替她回答。”
陆呈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茶杯放下，也站起来。
陆振衡看向他。
“你也想好了？”
陆呈手指发抖，却没坐回去。
“我妈今天选了新住处。电梯旧一点，离街近，能自己去买菜。”
“你觉得这就是长大？”
“至少她选的时候，我没再替她说不行。”
离开餐厅，陆呈在路边站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哭。
他转过脸，忽然问：“你刚才手是不是也抖了？”
“没有。”
“报价那么高，我都心动。”
“闭嘴。”
他大笑起来。
我也笑，笑完给温知夏发消息。
我说，今晚没有签，完整条件明天给她看。
她过了一会儿回复：知道了。门没锁，饭在锅里。
我盯着那行字。
陆呈偏头要看，我立刻扣住手机。
他没追问，只替我拦了辆车。
维修铺的门果然没锁。
锅里的饭还热着，温知夏坐在楼梯上，膝头放着电脑。
听见我进门，她先问：“为什么没签？”
我把报价递给她。
“因为我喜欢钱，也喜欢你。”
她抬起头。
我话说得太快，自己先僵住了。
楼下安静得只剩电饭煲的保温声。
温知夏慢慢合上电脑。
“沈砚。”
“嗯。”
“你最好先把前半句和后半句，都说清楚。”
12 这次是我想追你
温知夏把报价从头看到尾。
她在最后那项约定上停了很久。
“确实，很难不心动。”
我原本有些紧张，听她这样说，反倒松口气。
她没有把我的犹豫当成污点。
我也不必装出钱财如浮云的样子。
“如果只是正常买股份，我可能会卖一部分。”
“可以。”
她替我盛了碗饭。
“只要条件清楚。我不需要你把家底都留在明行，证明你站在我这边。”
我低头吃了两口。
饭底有一点锅巴，很脆，是我喜欢的。
她手指划过报价，忽然问：“他是不是说，事情过后我会不要你？”
我筷子停住。
她看我的脸就明白了。
“他也对我说过。”
“说什么？”
“你现在肯帮，是想让我后悔退婚。等我爸好一点，就会拿这些重新谈婚约。”
我胸口的火一下蹿起来。
“他放——”
话到一半，她抬眼。
我咽下后半句。
温知夏却笑了。
“你看，被别人替你猜，很不好受。”
我放下筷子。
她接着说：“我没信。但我们别总等到有人来挑，才肯问。”
屋里只剩保温灯微弱的红光。
我看着她。
“那我问。”
她没有躲。
“我现在想追你，会不会让你觉得，前面那些事又成了条件？”
她指尖停在桌沿，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我喉咙发紧，还是把话说下去。
“我不想拿知道的情节规定你该喜欢谁，也不想等厂子好了，再装作今天什么都没想。”
“你想追的，是哪一个我？”
我看着她。
“会搬样品搬到虎口裂开，却不肯说疼的你。”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优点。”
“我知道。”
我往前坐了一点。
“还有会记我的工钱、真的生我的气、明明怕订单跑了也肯把坏话说在前面的你。”
“我喜欢你笑，喜欢你做事，喜欢你不让我把好意当通行证。”
我掌心出了汗。
“也想让你累的时候，放心把一件事交给我。”
她低头，用指尖抹掉桌上一粒米。
这个动作慢得让我心口发紧。
过了很久，她抬头。
“我不能现在答应，以后一定怎样。”
“我也没本事保证永远不犯浑。”
“犯了要告诉我。”
“好。”
“还有。”
“你说。”
“别把追人当成一个新项目。没有验收表。”
我没忍住笑。
“那报销吗？”
“看表现。”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睛却弯起来。
我也笑。
笑意落下后，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我整个人僵住。
她看着我，眼里的紧张慢慢变成一点得意。
“沈砚，我刚才一直在等你问完。”
我还没反应过来。
她轻声问：“那我能不能先亲你一下？”
她的手要收回去，我赶紧握住。
“能。”
一个字说得太急，嗓子都哑了。
她俯身过来，吻很轻，落在唇角，有苹果的甜味。
我没舍得放开她的手。
她离我很近，鼻尖轻轻碰到我的。
“现在不是谁把我让给你。”
“我知道。”
我扶住她后背，等她点头，才把那个太轻的吻认真还回去。
她的手抓住我肩头，呼吸乱了一拍。
我比她更乱。
可那一刻，我没有想到书里的女主，也没有想到陆呈经历的未来。
我只知道她正在回应我。
不是因为旧婚约，不是因为我留下股份，也不是为了报答任何好。
那晚我吃完一整碗已经不热的饭。
温知夏坐在旁边，看我收拾桌子。
我端着碗走到水池，又转回来。
她抬头。
“我现在是不是有点太得意？”
她忍着笑。
“有一点。去洗碗。”
我老实去了。
第二天去澄安，我们没提昨晚。
工作时，她仍会当着唐芮的面指出我没说清的地方。
我也照样拦下不能承诺的交期。
唐芮看了我们几眼，最后拿出合作文本。
第一批采购不大，分批交付、分批结算，服务安排比产品介绍还长。
但她肯签了。
“我不要一个拍胸口就什么都能做的明行。”
她说。
“我只要出问题时，找得到人，也知道谁能解决到哪一步。”
温知夏签下名字，递出对接名单。
我站在她身侧，看见她虎口的伤已经长好。
离开时，她在楼梯转角悄悄碰了下我的手。
只一下。
我便又得意了很久。
13 南码头的车床
南码头的消息来自旧设备交易商。
有人挂出一台车床，照片型号对，序号牌却很模糊。
我翻出原身的聊天记录。
卖家曾发过一张清楚的侧面照，机身有一块三角形补焊。
外婆用过的那台也是这样。
但一块焊痕不能证明归属。
我将照片和厂里留存的旧资产资料，一并交给受托查验的人。
没有自己去仓库敲门。
陆呈听说后，在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去？”
“是。”
“我也差点这么觉得。”
手机里的预订提醒还在。
原身把车床当作外婆的遗物，也当成能证明温家暗里动过手脚的证据。
他想一次拿回来。
既拿东西，也拿回所有人对他的亏欠。
我理解那股冲动。
可想要一个答案，不等于必须用右手去换。
几天后，查验人员带来新材料。
旧设备离厂时有维修外送记录。
之后迟迟未返，账上却出现几笔景禾的新设备预付款。
景禾向不同人提供过不同清单，其中几张所谓新机照片，来自明行自己的旧设备。
资料还显示，南码头仓库没有按要求维护吊装装置。
前段时间就发生过钢索磨损、货物坠落，场地被要求暂停吊运。
我盯着那份记录，右腕一阵发凉。
未来不是一只专门盯着我的手。
是有人看见风险，仍旧把货和人往里面送。
照片、往来、付款和安全记录放在一起，问题终于不再靠两段未来支撑。
温知夏把姚斌叫进办公室。
他一进门就说，正常维修也会换部件、换外观，不能凭照片诬陷人。
她请他坐下。
“那你解释这份报价，为什么写的是另外采购的整套设备。”
姚斌额头冒汗。
他先说时间太久，记不清。
又说都是温敬山同意过的。
温知夏没有和他争吵。
她请在场的专业人员继续问，自己将原件按顺序收好。
姚斌几次伸手想拿回一张纸，都被拦住。
当天下午，他被暂停经手采购与付款，材料转入进一步处理。
温敬山傍晚才来。
他没敲门，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复印件，像一瞬间老了很多。
“知夏。”
她抬头。
“我签过几张单。但我不知道，他们把东西绕出去又卖回来。”
她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
“那就把您知道的都说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
“家里的事，一定要闹到外面？”
我兜里的旧钥匙硌了一下。
原身每逢听见这句话都会退。
因为他没有家，太怕自己成为被赶出去的那个。
我将钥匙放回兜里。
“如果只是家里的事，供应商不会来催钱，工人也不会等工资。”
温敬山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你现在当然说得轻巧。”
“我以前没说轻巧，也没换来谁给我留路。”
我没有提高声音。
“该怎么处理，让事实说。您那笔抵押怎么还，也摆在桌上。不能拿一件抵另一件。”
温敬山坐下来，手指又开始捻打火机。
温知夏忽然问：“您知道我爸为什么一直不开除姚斌吗？”
他没答。
“因为他是奶奶那边的亲戚，总说家里不容易。”
她嗓子发紧。
“我们每次替他遮一点，最后都让不姓温的人多担一点。”
她看着温敬山。
“二叔，我不想再这样办厂。”
温敬山低下头。
很久后，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陆振衡答应替他安排部分款项，条件是支持整厂方案，配合尽快处理现有争议。
他本来已经准备签。
温知夏接过纸，手在抖。
“您现在给我，是想让我帮您，还是想和我一起把事说清楚？”
他抬头。
那一瞬间，他像过去一样想发火，想说小辈凭什么这样问。
可最后，他只哑着嗓子说：“一起。”
温知夏点头，眼里的泪没落下来。
我把窗边椅子挪近，让他坐到桌旁。
楼下车间还亮着灯。
邱师傅在试调整后的样件，钟叔嫌他推得慢，两人隔着窗都能听见争嘴。
温敬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终于不再捻打火机，伸手拿起笔。
14 谁也不拿一辈子作担保
股东会那天，我特意穿了件熨过的衬衫。
温知夏看见，没先夸好看，伸手替我把领口卷着的标签翻进去。
“扎不扎？”
“有点。”
“你忍了一早上？”
我看着她笑。
她也笑，整理完才拿起文件夹。
门推开，我们各自坐到该坐的位置。
陆振衡已经在里面。
他仍然从容，面前放着整体方案，身旁坐着两位代表。
周叔也在，帽子搁在膝头。
他见我先问：“你外婆的铺子还开？”
“开。”
“那就好。”
他没有再暗示。
我也没问他准备把票投给谁。
温知夏先讲现状。
谈成的订单、确定的供货、仍然缺的资金，一项项分开。
西楼有人提出购买意向，但还在谈，不能当作已经到账的钱。
过渡期里，有股东愿提供一笔条件清楚的短期借款。
陆呈也会用自己能支配的资金参与，风险和权限另列，不用集团的名字许诺。
我那笔垫款按新安排往后放。
我还愿拿出一部分原本翻新铺子的存款，但只承担写清楚的金额，不为所有旧债作个人保证。
这些都提前谈过，也写在纸上。
陆振衡听完，用笔轻轻敲桌面。
“这比整体处置多太多不确定。”
“是。”温知夏说。
“西楼可能卖不成，新订单也未必稳定。你要大家陪你承担？”
“是。所以请大家决定，不是请大家感动。”
陆振衡看向老股东。
“我的方案能让各位现在退出。”
一位老人点头。
我没有觉得他背叛谁。
人年纪大了，等不起，也不想再把家人的催问当背景音。
温知夏翻到下一页。
愿意退出的股东，可以与合适受让方谈，按程序处理。
新经营安排不靠扣着谁的钱维持。
留下的人要接受明行收缩业务，也不会很快恢复分红。
这不是人人看完都高兴的方案。
它只比漂亮效果图多了能追问的下一步。
陆振衡看向我。
“沈先生既然肯承担，为什么不把担保做完整？”
我指尖微凉。
原书里，那正是沈砚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
所有人犹豫时，他硬撑着说一句我来。
“因为我知道自己承担得起多少。”
我迎着他的目光。
“明行能不能活，得看经营。不能看谁最怕被赶出去，谁就把一辈子都签上。”
周叔抬起头。
我将新的借款安排放下。
“我能做的在这里。做不成，会亏，我认。”
“但我不会拿一笔说不清的承诺，让大家误以为已经有人兜底。”
陆振衡没有立刻接话。
陆呈在这时开口。
“我也是。”
他坐得很直。
“过去我答应过太多做不到的事。今天写多少，我出多少，不拿我叔叔的名字保证。”
陆振衡眼神第一次冷下来。
“你现在倒懂规矩了。”
陆呈脸色发白，没有避开。
“是晚了点。”
温敬山清了清嗓子。
他将景禾材料的说明放到桌上，只陈述查到的部分，没有把尚在处理的事当结论。
“这些问题没说清，不能再按原方案付款，也不能靠处理厂产一并盖过去。”
陆振衡的助理立刻表示，相关业务由独立公司执行，愿按正式渠道配合。
这句话留着很宽的余地。
温知夏没有逼他当场承认所有事情。
“那就走正式渠道。今天先决定明行怎么走。”
陆振衡看她片刻，合上本子。
“你父亲在，不会把路走得这么窄。”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没有抢话。
她缓缓吸气，抬头。
“我爸也做过错误决定。”
屋里一下安静。
“他把亲戚放在不该纵容的位置，明行走到今天，有他的责任，也有我们的。”
她眼眶红着，声音很稳。
“我不能只借他的名字要求大家留下。这份方案是我的决定，请各位看它本身。”
我胸口慢慢发热。
她终于不必拿父亲从前的威望，替自己撑一个太大的位置。
表决开始。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清楚。
有人支持，有人保留意见，也有人仍准备退出。
周叔最后一个放下笔。
“我留下。”
他说完，又补一句。
“不是为你爸。你肯把不好听的话说在前面，我愿意再赌一次。”
新方案获得足够支持。
没有满场掌声。
有人松气，也有人站起来便问，下次付款到底是哪天。
温知夏翻出对应安排，请对方留下继续确认。
陆振衡起身离开，经过我身边。
“希望你以后不后悔。”
我也站起来。
“我后悔过不少事。但今天签了什么，我自己知道。”
他没再说话。
门关上，陆呈坐回椅子，掌心全是汗。
我瞥他一眼。
“这回你也抖了。”
他笑着骂了我一句。
温知夏忙完最后一位股东，才从长桌另一头走来。
她没有扑进我怀里。
她先把我的文件递回来，手指却在纸下扣住我的。
“沈砚。”
“嗯？”
“谢谢你今天没有替我说。”
我反手握住她。
“你说得比我好。”
她笑了一下，眼泪这才掉下来。
我伸手去擦，擦掉一滴，又落下一滴。
她索性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没说一切都会好。
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把撑了太久的那口气，慢慢松下来。
15 被真正需要
会开完，事情没有自己变好。
西楼买方重新压价，温知夏跑了两趟，才把对方想顺带拿走的一片仓储区留住。
首批交付前，邱师傅又发现一组配件不符合确认要求。
整批退回，排期往后挤。
我看着日程，太阳穴直跳。
姚斌留下的账还在清，陆振衡也没有因为一场股东会就失去所有筹码。
他否认介入不当交易，提出几项反向争议，又去接触准备退出的股东。
这些事都得一件件应对。
我最先学会的，不是更能熬。
是发现来不及，就提前告诉对方，说明影响，拿出真正能执行的补救。
我还是会急，会在邱师傅慢吞吞时想催。
他抬眼看我，我便把那口气咽回去，跟着再看一次问题。
首批交付那天，我从天没亮站到日头出来。
温知夏穿着旧大衣，手里捧着两杯豆浆。
她把热的那杯递给我。
我喝一口，皱眉。
“怎么没糖？”
“你昨天说牙疼。”
“我以为你只是听听。”
“我听见的，一般会记。”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笑意慢慢压不住。
她耳根红了，转身看装车。
钟叔来得比唐芮还早。
他坐着旧轮椅，非要在车边看我们将固定带一条条扣好。
我请他往后退，他瞪眼。
“怎么，嫌老头子碍事？”
“您坐那儿，我怕推车碰着。”
我给他指旁边的空地。
“您挪过去，我搬张小桌，豆浆也有地方放。”
他想了想，同意。
邱师傅在旁边笑。
“现在会哄人了。”
钟叔瞥我一眼。
“少来。他要敷衍，我听得出来。”
车开出去时，几个人都没说话。
我看着尾灯消失，手还维持着握清单的姿势。
没多久，唐芮发来现场视频。
东西顺利送达。
使用者对着清楚的标示找到各自的车，有人试着挪进餐桌，刚好留出需要的位置。
视频里没人提我们熬过多少夜。
只有那个大爷将巨大的保温壶放进侧袋，推了两步，回头冲镜头笑。
我盯着屏幕，胸口忽然涨得发疼。
原来被人真正需要，是这样。
不是对方离不开我。
是我做的东西，没让对方为难。
温知夏在旁边看完，握住我的手。
她掌心很暖。
“这次可以得意。”
我没忍住笑出声。
下午，我们去医院。
温父能说的话仍不多，看见温知夏，一只手慢慢抬起来。
她坐到床边，先说工厂进展，又说二叔已经暂停原来的经营职务，配合处理有关事项。
该承担的，不会因为是自家人免掉。
那笔真实垫进去的钱，也会按清楚的安排处理。
她说得很慢。
温父听了很久，眼里有泪。
最后，他费力说出两个字。
“你定。”
温知夏低下头，握紧他的手。
我站在床尾，没有上前。
温父却朝我看过来，指尖动了动。
我走近。
他艰难地说：“辛苦。”
两个字，比原身等过的许多承诺都轻，却一下撞进我心里。
我蹲下，过了半天才应一声。
温知夏没有趁这时把婚约拿回来。
她等父亲缓过来，才很认真地说：“爸，我和沈砚退婚了。这件事没有变。”
温父看向她。
“但我们现在在谈恋爱。”
我耳根猛地热了。
她握住我的手，放在床边，神色坦荡。
“这次是我们自己选的。”
温父看着我们，嘴角慢慢抬起来。
他没有再费力说话，只轻轻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一路没吭声。
温知夏在车边叫我。
“后悔被公开了？”
我摇头。
她这才看见我眼圈发红。
“怎么了？”
我握着她的手，很久才说：“以前总觉得，得先变成一家人，别人才不会赶我走。”
她站近一点。
“今天好像不用先答应一辈子，也有人说我辛苦。”
她眼神一下软了。
她伸手抱住我。
停车场人来人往，我很想装作若无其事，最后还是把脸埋进她肩头。
她没有笑我。
只一下一下拍我的背，等我自己缓过来。
16 11月27日
11月27日那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像一块冷铁。
我躺了一会儿，起床打开维修铺的灯。
南码头那座仓库已经被停止吊运。
相关设备由有权限的人核验处理，那台旧车床也被登记封存。
我知道自己不需要去。
可知道和不怕，是两回事。
右手握上螺丝刀时，我仍不自觉加了力。
白天有三件小活。
换一条轮胎，调一副脚踏，替一位老太太把嫌硬的握把重新包好。
我按约定一件件做。
每逢门外有车急刹，还是会抬头。
下午，陆呈来了。
他拎着一袋菜，站在门口不进。
“我妈让我送。”
我往袋里看。
“生姜、豆腐和一颗完整的白菜？”
他耳根红了。
“她说晚上可以煮锅。”
“想吃饭就进来，别挡门。”
他这才进门。
我们都知道彼此为什么反常，谁也没立刻说破。
我给老太太换握把，他在旁边削土豆。
削了三只，弄破一个袋子，还把皮全掉进洗菜盆。
我看不下去，递给他另一个盆。
“陆总，动手能力没跟着回来？”
他笑一下。
“忘了带。”
天黑前，温知夏也到了。
她进门先看陆呈，再看我，最后将买来的肉放进冰箱。
“今晚谁也不加班。”
她没问我怕不怕。
只是把窗外被风吹得乱响的塑料桶挪进来，免得我一次次回头。
我站在工作台边看她。
她走过来，握了握我的腕子。
掌心很暖。
“现在收工，可以吗？”
我点头。
卷帘门降下来，没有卡顿。
门里亮着灯，锅里的汤咕嘟响。
陆呈切的土豆厚薄不一。
温知夏夹起一片举到他面前。
“你准备让我们吃到明天？”
他接过去，老实重切。
我低头笑，胸口提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散开。
吃到一半，陆呈放下筷子。
“沈砚。”
我抬头。
“上一次的今天，我也在等南码头的消息。”
温知夏的手在桌下握住我。
陆呈眼圈慢慢红了。
“有人告诉我你受伤，我第一句问的是，严重到不能签字了吗。”
他的声音哑下去。
“我以为你去那里，是想再找一个条件逼知夏回头。”
那一瞬间，原身留下的委屈从很深的地方浮起来。
不是完整记忆。
更像一种太熟悉的疼。
无论他做什么，总有人先等着证明，他不值得相信。
我握着筷子，很久才说：“你后来知道的事，都说明白。不要只对我道歉。”
“我已经将经手材料和说明交出去。以后需要我配合，我会去。”
他点头，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我没有急着说没关系。
“这句话，我听见了。”
陆呈低下头。
我又说：“你也不用把余下的日子，全过成欠债。”
他抬眼。
“这句话你自己也记着。”
我没反驳。
他抽纸擦完眼泪，盯着锅里煮得乱七八糟的土豆。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下厨。”
温知夏夹一片熟的放进碗里。
“慢慢学。别又宣布终身放弃。”
陆呈笑了。
里面有一点遗憾，我看得出来。
他曾喜欢她，也以为补回几次选择，便能重新走到她身边。
可温知夏正握着我的手。
他看见了，没有把遗憾递给她，要求她安慰。
饭后，他帮忙洗完锅才穿外套。
走到门口，他回身。
“我那天求你别退婚，是因为以为所有人得留在原来的位置，才来得及救。”
我靠着柜台，听他说。
“现在想想，幸好你们退了。”
温知夏没忍住笑。
陆呈也笑。
“以后重新订，记得请我吃饭。别让我切土豆就行。”
我说：“看你表现。”
送走他，我收好碗，回头看见温知夏坐在楼梯上。
她没有催我。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手机上的日期还没有变。
我将屏幕按灭，放在一边。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换了一条轮胎，两副握把，吃了一锅不太均匀的土豆。”
“还有呢？”
我握住她的手，慢慢笑起来。
“右手好好的。”
她把手指穿进我的指缝。
“还有？”
“有人等我收工。”
门外风还在吹。
我不再抬头。
17 退婚以后，我们重新相爱
第二年春天，西楼的处置终于完成。
明行的摊子缩小了。
生产和售后留在重新整理过的东侧，过去摆大沙发的办公室改成样品间。
工厂没有回到最热闹的时候，却开始按时交货、按约付款。
温知夏给我做了一张新铭牌，工作范围和职责一起写清。
那张旧铭牌没有扔，收进了档案盒。
厂里不再有人叫我沈少。
老赵每天见我进门，都喊沈工，顺便问我什么时候能看看他老伴的轮椅。
我没有觉得掉了身份。
只会先把时间约好，免得又一句没问题，把自己忙成一团火。
那笔垫款在经营恢复后分批收回。
铺子翻新晚了几个月，我没舍得大动，只补了楼上漏雨的地方，添一张真正能睡舒服的床。
温知夏对此很有意见。
她的意见不是床不够大，是我又想自己爬屋顶。
我们为此吵了一架。
我觉得请人太贵，她觉得我总把自己的时间和安全算得太便宜。
最后我找了师傅，自己在下面递东西。
花钱时心疼。
看见她终于不再站在梯子边攥拳头，又觉得值。
她也有犯轴的时候。
一家客户想加一批我们暂时承接不了的改动，她舍不得放。
我将真实工期摊给她看。
她当时没理我，晚上自己回去。
第二天带着调整后的答复来，坐在我对面承认，昨天是怕错过大订单。
我没得理不饶人。
给她盛了碗汤，香菜单独放好。
有些话，我们终于能在做错以后说。
也能在还没做以前说。
姚斌经手的问题没有止于停职。
后续查明的事实，让他为虚假交易和转走资产承担责任。
相关款项有追回的，也有仍在追索的。
明行不再将它们当成明天就能到账的钱。
陆振衡也没能用一句独立经营摘清自己。
牵涉项目陆续被查，他退出集团管理层，并为自己参与的违规交易承担相应后果。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消息，是在一张普通通知里。
那时我们正忙新一轮交付。
看完，便将它收进案卷。
他留下的麻烦还得清。
但我们的日子，终于能由自己安排。
温敬山不再经手厂里的钱和采购。
他配合说清自己经手的事项，该承担的按处理结果执行。
那笔真实抵押的款，也没有被温知夏赖掉。
后来他偶尔来厂里。
有次与邱师傅在门口蹲着抽烟，讲年轻时扛设备的事，声音没了从前逼人听话的劲。
他见到我仍有些不自在。
我照常打招呼，却不再替所有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呈没回叔叔铺好的位置。
他用能支配的钱参与过渡，又按约做外部渠道。
起初还带着旧习惯，张口就说我来保证。
我看他一眼，他会自己改口。
“我回去确认，再答复。”
叶岚搬进的新住处有个小阳台。
薄荷长得很好。
她现在能自己下楼买菜，回去再给陆呈打电话，催他别用应酬当不回家吃饭的借口。
他来铺子时，偶尔提起过去。
更多时候，他会讲眼前接触到的人需要什么，哪些要求我们确实办不到。
我听得出，他开始有了不靠那段未来也想过好的日子。
入夏前，外婆的旧车床回来了。
能交还时，机身上仍留着三角形补焊。
我没将它摆成供人怀念的牌子。
修好能用的部分，它重新在铺里转起来，做些适合它的简单活。
第一次启动时，温知夏站在旁边。
老机器的声音不算悦耳，工作台甚至轻轻发颤。
我将右手放在手轮上，缓缓进刀。
金属屑卷出一条很细的亮边。
温知夏没说小心。
她只是站在我看得见的位置，等我将那枚小小的连接件做完。
我关掉机器，掌心全是汗。
她递来布。
“手还好吗？”
我张开五指给她看。
“好得很。”
“那你抖什么？”
“激动。”
“嘴硬。”
她笑着替我擦掉指侧的油。
我记不全外婆在这台机器前做过的每件事。
可手碰到冰凉机身，仍会想起那句，先让人坐得舒服。
那天傍晚，温知夏刚把父亲接回家住了一天，眉眼都很轻松。
温父仍要慢慢恢复，却终于能坐在自家阳台看楼下的树。
她给我看照片，一张张往后翻。
翻到最后，屏幕上竟是我们最早那份退婚声明。
我心里轻轻一跳。
“你一直留着？”
“你不也留着？”
“你怎么知道？”
“在放贵重零件的小抽屉里。”
我笑了。
那张纸没有变成谁拿来责问谁的证据。
它只是提醒我们，曾经把一段不合适的关系停下，才有机会认真靠近。
温知夏收起手机，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
是我早先给她的备用钥匙，钥匙圈上拴着那根红绳。
行李箱修好了，绳子有了新用处。
她将钥匙转了一圈。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整个人一僵。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邱师傅说，你问他怎么把一个盒子做得好开，又不会突然弹出去。”
我闭上眼。
老师傅连一天秘密都没替我守住。
温知夏靠在柜台边，耐心等。
我去抽屉里拿出小盒子。
盒子不算漂亮，边角却打磨了很久。
里面的戒指是我认真挑的。
没有拿外婆的旧物改，也没拿厂里的东西充数。
是我用收回的垫款，另外买下的一份心意。
我站在她面前，比股东会那天还紧张。
“本来想等门上的灯修好。”
她抬头看一眼。
灯正亮着，安安静静。
“好吧。本来想再练两遍。”
她眼眶慢慢红了。
我打开盒子。
没有拿退婚声明出来，也没讲两家长辈过去的愿望。
“知夏，我还有很多坏毛病。”
“知道。”
她答得太快，我顿了一下，又笑。
“我爱算钱，爱逞能。有时怕被丢下，还会先摆出一副我早想走的样子。”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我握住她的手。
“可我现在想留下，不是因为没地方能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遇见事，先问你，再一起选。”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立刻点头。
她看着戒指，眼泪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心里一紧，却没有催。
她缓过来，抬头问：“以后吵架，也肯让我说完？”
“肯。你也别总说没事。”
她吸了吸鼻子，笑起来。
“好。”
我愣了一瞬。
她将手往我面前递了递。
“沈砚，我说愿意。你还等什么？”
我这才取出戒指，给她戴上。
手指抖得明显。
她看见了，没有取笑，只用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腕子。
戒指戴好，她先抱住我。
我低头亲她，听见门外有人走过，又有人往里看了一眼。
我没舍得松手。
很久后，她靠在我怀里笑。
“门还没关。”
我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
店门的灯照着我们，工作台收拾得干净，楼上有她刚带来的菜。
我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那本书。
可我知道明天的活在哪里，要回的家在哪里。
身边的人，也不再需要我拿情节去猜。
我走过去，缓缓拉下卷帘门。
回身时，温知夏已经拎起菜，站在楼梯口等我。
她抬起戴戒指的手，冲我晃了晃钥匙。
“沈砚，回家吃饭。”
我关掉楼下的灯，走过去牵住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