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三年，前夫飞升了。
他剖走我的金丹，喂给他的小师妹，把我踹下万骨渊，还悲悯地说——"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你一个，值得。"
他踩着万宗朝拜，踏上白玉天阶，以为九天之上等着他的，是仙籍、长生、万人之上。
他不知道，我没死。我如今端着天庭的铁饭碗，职司飞升资格审核，专等他这种道貌岸然的，自投罗网。
他以为的登仙路，是我给他铺好的落网路。
殷九离，你不是最爱硬接天雷、显摆一身硬骨头吗？
天庭雷劫司的引雷台，正缺个避雷的人柱力。往后每一桩雷劫，都由你亲自上台，替众生接着。
你不是最爱牺牲别人吗？
这回，轮到你了。
1
我被锁在诛仙台上，等殷九离剖我的丹。
他没急着拿刀，先讲了一炷香的道理。
讲苍生，讲大义，讲他那小师妹灵根将碎，年纪轻轻，何其可怜。
讲到动情处，他眼眶都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要被剖丹的是他。
我被玄铁链锁着，动弹不得，居然还有闲心数他的话。
一炷香，他提了十七次"苍生"，没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道理讲完，他终于动刀了。
刀进来的瞬间，我先听见自己骨头里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柄薄得像蝉翼的匕首，顺着我丹田的位置，一寸一寸往里走。
殷九离的手很稳。稳得像他在剑庐里挑一件寻常器物，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仰着头，能看见漫天的雪。
雪落得真慢。慢到我能数清它们在眼前化开的样子，也能数清自己额上的汗，一滴，砸在冰冷的铁面上。
"忍着点。"他说，"很快就好。"
这话他说得轻柔，像在哄一个怕疼的孩子。
可疼的是我。
我咬着牙，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那是我自己咬碎了腮帮。
手腕上的链子被我拽得哗哗响，指尖在铁面上抠，抠出几道发白的印子，指甲翻了边，我都没觉出疼。
身上的疼太满，反倒分不出哪一处更疼。
匕首在他腕间一转。
我浑身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颗金丹连着血肉，被他从我的丹田里挑了出来。
金的，亮得刺眼，上面还挂着血丝。
那是我修了三百年的东西。
我十一岁上昆仑，灵根测出是极品天灵根，全宗都来道贺。
三百年，我没敢偷过一日懒。别人睡了，我在练剑；别人闭关，我在渡劫。
这颗金丹，是我一个寒夜一个寒夜，熬出来的。
他接过去，用雪水慢慢洗净了血，洗得很仔细，像怕弄脏了它。
诛仙台边，有人捧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我认得，那是昆仑的功德簿。
殷九离翻开，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朝堂下的人念。
"祝宁，入门三百年，宗门授功法、赐洞府、养灵根，耗费仙资无数。"
"今日取她金丹，救向晚一命，不是宗门欠她，是她还宗门。"
堂下站满了各峰的弟子，没人出声。
我躺在台上，偏过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欠了？"
我一开口，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真。
"我为你挡过天魔，替你接过九重雷劫。殷九离，你我之间，到底是谁欠谁。"
他合上功德簿，走到台边。
温向晚就缩在那儿，裹着一件雪白裘衣，弱不禁风。
我视线低，正好看得见她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没抖。指甲修得齐整，稳稳搭在裘衣上。
她还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又飞快松开，像怕被人看见。
我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殷九离已经在她面前蹲下，把那颗还带着我体温的金丹，轻轻送到她唇边。
"向晚，咽下去。咽下去，灵根就保住了。"
温向晚张了张嘴，靠进他怀里，眼角却越过他的肩，朝我扫过来。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虚弱，倒像在看一个已经输干净的人。
"祝宁。"殷九离站起身，回到我面前，居高临下，"为天下苍生，牺牲你一个，值得。你别这么自私。"
我盯着他，忽然就笑了。扯到伤口，疼得我直抽气，我还是笑。
"苍生？殷九离，你问过苍生，愿不愿意拿我的命去换吗？"
他脸色沉了下去。
一脚踹在我胸口，把我从诛仙台上，踹了下去。
身后是万骨渊。
风灌进耳朵，魔气从底下涌上来，撕咬我千疮百孔的身子。我往下坠，天旋地转。
我以为我这三百年，就这么到头了。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
【滴——天庭人事司检测到在册仙职候选人遭受致命伤害。】
【正在启动紧急理赔……】
【核验通过。特批：天道纠察仙官，即刻上任。配发九转回春丹一枚。】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了天庭的"在册"修士？
这一道批得太快，快得不合常理。
寻常授职要层层勘验、仙司会审，少说数月。我还在半空往下掉，仙职、丹药已经一并落下来。
我甚至没看清落款，只瞥见批文末尾，有一个极小的连笔记号，不像官印，倒像谁随手画的。
一枚金丹凭空落入掌心，温润，发着光。
我一把攥住，仰头吞了下去。暖流直坠丹田，在那个被掏空的地方，重新炸开。
我下坠的身子，被一股力道轻轻托住，万骨渊的魔气近不了我的身。
我在黑暗里慢慢稳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可我笑了。
殷九离，你最好祈祷自己别飞升。
你若不飞升，我还得费些功夫，下界去拿你。
你若敢踏上天庭那道台阶——
我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冲着那一线越来越远的天光，无声说完后半句。
我的仙功考绩，你这条命，赔不起。
2
之后三年，我在天庭纠察司当差，手边的天机镜，照着下界。
我看着殷九离，一步一步，把自己捧上神坛。
他灭了妖族七寨，吸尽山里的灵气，把一座座青山炼成光秃秃的死地。他的剑越来越快，名声越来越响。
他身边还带着温向晚。
那个"灵根将碎"的姑娘，吞了我的金丹，非但没死，反倒越发光鲜，被全修真界捧成了剑尊心尖上的白月光。
这一年，雷劫终于来了。
九重紫霄神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
殷九离站在云端，白衣猎猎，不躲不避，生生用肉身接了九道雷。每接一道，底下就响起一阵山呼。
"恭迎剑尊飞升！"
"剑尊天下无双！"
雷劫散尽，南天门那道云缝里透出金光，仙乐隐隐。
天门，开了。
殷九离理了理衣摆，扶着温向晚，一步步踏上白玉天阶。
他走得很慢，端足了架子，像在等这场朝拜，等了很多年。
我就站在门后。一身玄色纠察仙袍，手捧天机册，身边立着四员天将。
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脚下步子停住。随即他笑了，像认出了什么荒唐事。
"祝宁？你没死。"
"我那是工伤。"我翻开天机册，头也没抬，"养了三年，刚好赶上办你的差。"
"办我？"他嗤笑，一口气报了一串头衔，"我乃修真界第一剑尊、昆仑护山之主、妖族七寨平定者、九重雷劫肉身渡劫之人。今日飞升，是天庭贵客，你一个小小纠察，也敢拦我？"
"贵客？"
我抬手，朝堂下虚虚一引，天机镜在云间铺开。
"先让天机镜，核核你这些头衔。"
指尖一点，他那串名号浮上镜面，一条条核验。
"第一剑尊——修真界自封，天庭未录。"
"护山之主——昆仑尚未报备。"
"妖族七寨平定者——平定的是老弱妇孺，存疑待查。"
镜面上，那几行字一个接一个，灰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挂不住。
"飞升有飞升的规矩，先过资格审核。"我抬眼看他，"我问，你答。答得上来，这道门，我亲自送你进。"
他冷哼，负手而立，一副奉陪到底的样子。
"第一问。"
我指尖点上天机册第一条。
"你名下挂着一笔未清的因果，可知？"
他眉头一皱："什么因果？"
"三年前，诛仙台，你剖了我的金丹，把我踹下万骨渊。这桩命债，我没销，它就一直在。命债未清，仙籍暂不予录。"
堂下一片抽气声。
殷九离脸色沉了沉，随即又笑。
"荒唐。我取你金丹，是为救向晚，宗门功德簿上写得明白，是你欠宗门，不是我欠你。"
"功德簿？"
我抬了抬手，天机镜上画面一转，浮出那本厚厚的册子，阴阳两页并排展开。
"明面上记的是宗门养我三百年。可这阴面……"
我指尖一划，册子翻到另一页，一条条隐秘记录浮现。
"我为昆仑挡天魔、接雷劫、守山门，件件是功，桩桩没记。"
"一本只写耗费、不写功劳的册子，殷九离，你管这叫功德？"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底下修士炸开了锅，先前那些"恭迎剑尊"的喊声，稀了。
"第二问。"
我不给他喘息的工夫。
"你说你功德无量，那我们就来算算，这些功德，是怎么来的。"
天机镜上画面再换，妖族七寨的旧影浮现，灵脉被硬生生抽干，山林成片枯死。
"你吸的灵气、灭的妖族、平的山头，不是无主之物。"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它们是天庭划拨下界、防风固沙的灵林，上了勘验册子。你把灵林炼成死地，下界风沙为患，凡人遭了三年灾。你这不是功德，是损毁灵脉。"
人群里"嗡"的一声，再压不住。
殷九离脸色彻底难看了。
"血口喷人！我斩妖除魔，何错之有？"
"斩妖除魔？"我偏了偏头，"那我问你，妖族七寨里，老弱妇孺，可曾害过一人？"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也不需要他答。天机镜里，那些抱着孩子奔逃的妖族身影，已经替他答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骂出声。
"第三问。"
我合上天机册，缓步走到他面前。
"你方才硬接九重雷劫，自以为威风。可你想过没有，雷劫为什么一重比一重狠？"
他盯着我，没说话。
"因为天劫不认人，只认账。你身上的罪越重，雷就越狠。你拿肉身接雷，不是修为高，是债太多。"
我停在他面前，抬手，指向他腰间那柄剑。
"还有这个。本命剑，无编号，未备案，私带上天庭。按天条，无编号铁器，暂扣。"
两名天将上前。
殷九离双目一厉，下意识按剑："我看谁敢！"
天将没退，反手祭出锁灵环，一道金光缠上他手腕。
不过两招，名动修真界的第一剑尊，被死死按在白玉台阶上，脸贴着冰冷的玉面。
"祝宁，你公报私仇！"
"请注意措辞。"我蹲下身，拿天机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这叫合规强制执行。"
我把一份罪证递到他面前，又递上一支仙笔。
"三条罪名，损毁灵脉、非法剥夺他人道基、私带无编号法器。签字。"
他咬着牙不肯接。天将按住他的手，握着他的指，在卷宗上一笔一画，落下他的名字。
围观的修士，再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我正要吩咐押走，目光扫过那份卷宗，忽然顿住。
有一页的边角，墨迹不对。
我抽出来，对着天光细看。这一页，被人改过。
手法很高明，寻常勘验根本看不出，可我在纠察司翻了三年卷宗，哪一笔真、哪一笔假，我认得。
能在天庭卷宗上动手脚、还做得这么干净的，绝不是一个下界剑尊能办到。他背后，还有人。
一道传讯，恰在此时落进我识海。
我几日前递上去的调兵申请批了，权限比我报的，多了整整一重。
我提笔回了两个字：够用。
对面很快回了一句，字迹慵懒。
"我怕你不够。"
我盯着那行字，又看向手令末尾，那个极小的连笔记号——和三年前万骨渊里，我特批仙职批文末尾的记号，一模一样。
我把传讯和手令一并收进袖中，没作声。
殷九离被天将从地上拽起来，锁灵环扣着仙骨，封了修为，再没了先前的傲气，狼狈地被押着往下走。
"押往天庭雷劫司听用。没有我的话，不许出司一步。"
我看着他被押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页被篡改的卷宗。
这桩案子，到这儿，远没完。
3
天庭雷劫司。
这里没有云海，也没有仙乐，只有一座座高耸的引雷台，台面上刻满纵横的导雷纹，紫色的雷力在纹路里游走，噼啪作响。
殷九离来报到的第一天，监工扔给他一柄刻纹刀。
监工还是那个长着牛角的老仙，嗓门比雷声还响。
"9527，听好了。雷劫司不问你从前是谁，只问你今日干了多少活。"
"先把这一排引雷柱的导雷纹，给我重新刻一遍。刻歪一道，雷不认人。"
殷九离接住那柄刀，低头看了看。
他握了三百年剑，手是用来捏剑诀的，不是用来趴在柱子上刻纹路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低头去了。
脖子上的封灵项圈沉甸甸的，一身修为被锁得干干净净，他如今连个寻常杂役都不如。
第一刀下去，纹路歪了半分。
引雷柱里的雷力顺着歪纹"啪"地蹿出来，正舔在他手背上。
他手一缩，刻纹刀险些脱手，半边胳膊都麻了。
旁边几个老杂役偷偷看他，憋着笑。
堂堂硬接九重雷的剑尊，如今连一道刻纹都拿不稳。
他脸沉下来，想运灵力稳住手腕，丹田里刚一动，封灵项圈立刻引下一道雷，劈在他肩头。
他浑身一僵，半截身子都木了。
"别耍小聪明。"牛角监工头也不回，"项圈连着引雷台，你动一次灵力，它替天雷劈你一次。"
殷九离僵在原地，攥着刻纹刀，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这里没人认得什么剑尊，他只是 9527。
刻了几日纹路，他被领上了引雷台。
那是雷劫司最高的一座台子，四壁悬空，头顶雷云压得极低，隐隐有金光在云里翻滚。
"往后下界每一桩雷劫，都从这座台子过。"牛角监工把一根引雷针塞进他手里，"天雷下来，你用项圈引着，顺着导雷纹，导入底下雷池。"
"替众生把这道雷，接稳了。"
殷九离站在台心，抬头看那片雷云。
第一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挺起胸膛，想照从前那样，硬接。
可他忘了，自己修为已封。
雷力撞上封灵项圈，炸开一圈紫光，他被劈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全靠项圈锁着脖子，才没瘫下去。
头发丝都竖了起来，一身灰衣被雷火燎出几个焦洞。
他咬着牙，颤抖着手，把那道雷引进导雷纹，看着它一寸寸沉入雷池，这才缓过一口气。
台下，老杂役们仰头看着，议论得毫不留情。
"这就是新来的避雷人柱力？"
"一道雷就接成这样，往后日子长着呢。"
殷九离站在高台上，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隔几日，便去一趟雷劫司。
不是看他，是查账。
我把他的活计一项项看过去。
刻纹刻歪，被雷劈。
上引雷台接雷，他想偷个巧，引雷针偏了半寸，雷力倒灌，当场劈得他浑身焦黑，罚他多接三道。
再后来，让他清点雷晶库存。
那是一洞储存雷力的晶石，他自认心细，结果心不在焉，记错了两笔，连累整洞重盘，一夜没睡。
最后是写悔过书。
他到底是有学问的，一篇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情真意切，看得监工直点头。
我接过去，只看了两行，放下了。
"通篇在说自己一时糊涂、感念天恩。"
我抬眼看他。
"没一个字，写你错在哪。"
"重写。"
他站在案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敢发作，重新铺纸。
我翻了翻他的考绩册。
仙功考绩，本是给戴罪之身攒来减刑的。
他起初也信这个，日日咬牙接雷，指望着积够了分，能早些出去。
可这册子，越翻越有意思。
刻纹不达标，扣。
引雷偷懒被拿，扣。
悔过书不过关，扣。
他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分没攒下，反倒倒欠了一笔。
"这考绩，怎么越还越多？"他盯着册子，终于忍不住。
"规则就摆在那儿。"我把册子合上，"是你自己一笔笔挣来的扣罚。"
他抿着唇，没再说话。
真正让他崩了神色的，是温向晚。
温向晚被安排在司外，做些洒扫的轻活，起初还端着白月光的架子，吃不了苦。
这一日，她主动求见我。
我让她进来。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奉上。
"祝纠察，我有样东西，想献给天庭。"
我展开一看，是一本暗账，记着昆仑宗这些年私吞的仙资，笔笔清楚。
"殷九离私藏的宗门账册。"她垂着眼，声音又轻又稳，"我知道放在哪儿。我献出来，能不能换几枚辟谷丹，再换个轻省些的差事。"
我看着她，没立刻应。
"他待你不薄。"
"薄不薄的，先活下去要紧。"她抬起头，眼里一片清明，半点没有往日的柔弱，"祝纠察，我这人，最识时务。"
我收了那页账，给她记了一功。她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我去雷劫司，把这桩事，"恰好"让殷九离听见。
他手里的刻纹刀，"哐当"砸在石阶上。
他怔怔看着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她献的，是你藏得最深的那本账。"我把考绩册搁下，"换了三枚辟谷丹。"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这就完了。没过几日，温向晚又来了。
这一回，她献的是另一桩——殷九离当年为了撑门面，虚报战功、瞒下败绩的证据。
再后来，是第三桩。
她像是算准了，每一次都踩在殷九离刚要喘过气、刚以为能翻身的节骨眼上，把他最后一点指望，也卖了。
我冷眼瞧着，心里清楚。
她不是临时反水。她是把这个男人的价值，拆成了一笔一笔，慢慢花，花光为止。
这一日，我正在偏殿整理卷宗，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没等通报，一道墨色身影，慢悠悠踱了进来。
来人一袭深青星官袍，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眉眼带笑。
我认得这身袍子，天庭人事司的制式，全天庭只有一个人敢这么穿。
"沈司命。"我没起身，"雷劫司雷大，怎么把您劈来了。"
"来看看我的人。"
他在我对面坐下，折扇一合，目光扫过案上的卷宗。
"听说，你把殷九离那点家底，全掀了。"
"公事公办。"
"嗯。"他点点头，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今日没喝那盏洗髓茶。"
我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案角那盏茶，确实一口没动。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茶。"
"我管人事的。"他笑得坦然，"自己手下的人，总要摸清些底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推到我面前。
"再说正事。"
我展开。那是一份关于魔气的密报，近来下界魔气异动，源头不明。
其中一页，画着一个标记。
我认得。那是温向晚交上来的账册里，边角上反复出现的暗记。
"她有问题。"沈司命指尖点了点那标记，"一个下界宗门的小师妹，账上不该有魔界的东西。"
"我也查到了。"我把自己整理的卷宗翻出来，并排搁在一起，"她对魔气，毫无惧色。"
两份卷宗，一对，严丝合缝。
殿里安静了一瞬。
"祝纠察。"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我，"你这脑子，放在雷劫司看一个废人，可惜了。"
"我看的不是废人。"
我合上卷宗。
"我看的是他背后，那条还没露出来的线。"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深了些，没说话。
我也没去接那目光，低头继续翻卷。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别的。
"这案子，我陪你查。"
"按规矩，得走调令。"
"调令我已经签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权限，我给你多开了一重。"
我皱眉。
"我报的够用。"
"我知道。"他摇了摇折扇，"我怕你不够。"
说完，他转身走了，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盯着那道关上的门，低头看了看他签的调令。
落款处，那个连笔的小记号，和三年前万骨渊里，我特批仙职批文末尾的记号，一模一样。
我把调令收进袖中，没作声。
又过了几日，雷劫司来了个探视的人。
是昆仑宗的旧部，当年殷九离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
殷九离看见他，眼里动了一下，难得有了点神色。
他大约以为，是来求情，或是来接他的。
那弟子隔着栅栏，朝他行了个大礼，起身之后，却往后退了半步。
"师叔，宗门让我来传句话。您的名字，已经从昆仑玉册上除了。宗门要与您划清界限，往后您的事，与昆仑无关。"
殷九离怔怔站着。
那弟子又行了一礼，再没多留，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多待一刻都怕沾上什么。
他独自立在栅栏后，立了很久。
我在远处看着，没出声。
他这一生，捧他的人踏破门槛，如今树倒了，猢狲散得干干净净。
当晚，急报传入天庭。
下界魔气破关，已漫过三座仙城，情势危急。
我接了卷宗，去雷劫司提人。
殷九离被带出来，封灵项圈还在，修为仍锁着。
"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我把一条缚仙索扣上他手腕，"跟我下去。"
他看着那根索，又看我。
"你就这么拴着我？"
"不然呢。"我牵了牵索头，"你如今是戴罪之身，9527。"
我转身往外走，他被牵着，跟了上来。
云阶之下，魔气翻涌，黑了半边天。
而我袖中那两份并在一起的卷宗，沉甸甸的。
这一趟下去，真正要见的，还不知道是谁。
4
下界，云州。
三座仙城被魔气漫过，城墙黑了一半，街上冷冷清清，只有风卷着灰，贴着地面跑。
我牵着缚仙索，把殷九离带下来。
他走在我身后，封灵项圈压着仙骨，一身灰衣，再没了半分剑尊的样子。
城门口聚着不少人。
有剑宗幸存的弟子，有附近的散修，还有几个妖族——是当年七寨里，侥幸活下来的。
他们看见殷九离，先是不敢认。
等看清了他脖子上的项圈、手里的索，人群里"嗡"地一声，再压不住。
"那是……殷剑尊？"
"他怎么被拴着？"
殷九离下意识挺直了背，想端起从前的架子。
可他一动，项圈就往下沉了沉，他那点刚撑起来的气势，又矮了下去。
我没急着说话，先把天机镜架了起来。
镜面铺开，留影石亮起，今日这一场，全程录着。
"殷九离，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吗？"
我转过身，看他。
"今天我不审你。让他们，审你。"
我抬手，朝人群里引了引。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个瘸腿的散修。
他走到殷九离面前，卷起裤腿，露出半截发黑的小腿。
"殷剑尊，三年前，你说要借我洞府底下那条灵脉一用。我不肯，你门下的人，就废了我这条腿。"
"灵脉抽干那天，我整座山，一夜枯死。"
殷九离盯着那条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个，是个抱着孩子的妖族妇人。
她没靠近，隔着几步远站住，声音发颤，却一句没停。
"七寨被破那晚，你说我们是妖魔，留着是祸。可我家男人，一辈子没出过寨子，他连剑都不会拿。"
"他死在你剑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孩子采的果子。"
她怀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哇"地哭出声。
一个，又一个。
被夺了洞府的，被抽了灵根的，被屠了满门的。
他们排着队，走到殷九离面前，把他当年做过的事，一桩桩，当面说给他听。
殷九离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他大概第一次知道，自己那些"斩妖除魔"的赫赫战功，落在活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不知情。都是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奉的是你的令。"
我打断他，抬手，天机镜上浮出一卷调令，末尾盖着他的印。
"殷九离，你可以不记得他们。可他们，记了你一辈子。"
人群里，不知谁先红了眼。
再没人喊他一声剑尊。
就在这时，我袖中的执法仙牌，忽然烫了一下。
我偏头，看向街角。
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从暗处走出来。
是温向晚。
她没再穿那身柔弱的白裙，换了一身墨色的衣，眉眼间那点楚楚可怜，荡然无存。
她周身缠着一缕缕黑气，所过之处，地上的灰都退开了。
"祝纠察。"她停下脚步，居然还笑了笑，"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你果然不是修真界的人。"我把天机册合上，"魔界的人。"
她也不否认，抬手理了理鬓发，露出手腕。
那手腕上，纹着一个暗色的记号——和账册上、密报上的，一模一样。
"我那好师兄，吸灵脉、屠妖族，看着是他自己贪。"
"可他每一步，该往哪儿走，该吸哪条脉，都是我在旁边，一句一句，'提醒'他的。"
她偏头看了殷九离一眼，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他还当我是柔弱师妹，什么都信。"
殷九离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向晚……你……"
"不然你以为，就凭你，也配让我陪三年？"
她嗤笑一声，再没看他。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卷宗被篡改、灵脉被精准抽干、他每一步都踩在魔界的局里——全对上了。
殷九离是加害者，可他自己，也是被人一路喂大的棋子。
但这，洗不白他。
路是他自己走的，剑是他自己挥的，那些人的血，也是真的。
"动手。"我不再废话，抬手祭出锁灵环。
温向晚早有准备，袖中黑气暴涨，化作一道尖利的黑刺，没朝我来，反倒直取我身后的殷九离。
她要灭口。
殷九离被锁着修为，躲无可躲，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刺逼近。
千钧一发，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朝我扑过来——不是躲，是挡在我身前，张开双臂，想替我接下这一刺。
我看得清楚。
他这一扑，有本能，也有别的。他想将功折罪，想拿这一挡，换一条活路。
可惜，他算错了。
我抬手，指尖一引，身前早布好的护身仙盾应声亮起，金光流转，凝成一面光墙。
"铛"的一声脆响，黑刺撞在光墙上，寸寸碎裂。
与此同时，我侧身，反手一掌，把扑过来的殷九离，推了出去。
他踉跄着摔在地上，愕然抬头。
"殷九离，你挡什么。"
我收回仙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这护身盾，是天庭制式，比你这身骨头硬。我执法，不需要你拿命来添。"
我抬手，执法仙牌亮起，留影石把刚才那一幕，清清楚楚录了下来。
"戴罪之身，擅自冲撞执法现场，妨碍公务。再加一条。"
他瘫坐在地上，脸上最后一点指望，彻底灭了。
他大概到这一刻才明白，他那条命，在我这儿，连拿来抵罪的分量，都没有。
"祝纠察，好手段。"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我回头。
沈司命带着一队天将，自云端落下，深青星官袍被风掀起，折扇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扫了一眼场中，目光在碎裂的黑刺、倒地的殷九离、还有被天将制住的温向晚身上，一一掠过。
"来晚了。"
"不晚。"我把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刚好，赶得上收网。"
他接过卷宗，翻开，指尖在温向晚那一页停了停。
"魔界的局，布了不止三年。她这颗棋子，也不止一条线。"
他合上册子，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递给我。
我展开。
那是一份新的卷宗，上面画着魔界深处的地形图，尽头处，标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这才是大鱼。"沈司命的声音压低了些，"下界这些，不过是它伸出来的一根手指。"
我把卷宗收好，点了点头。
处置很快下来。
温向晚身为魔界卧底，祸乱下界，罪证确凿。天将押着她，往天庭去。
她没再装可怜，经过我身边时，反倒平静。
"祝纠察，我输在看轻了你。"
"你是看轻了规矩。"我没看她，"押下去，天庭公厕，缺个洒扫的，从今日起，归你。"
她脸色一白，被天将拖走了。
最后是殷九离。
他被天将从地上拽起来，缚仙索重新扣紧。
我走到他面前，把他的考绩册翻开，给他看最后那一页。
"仙籍受限，飞升之议，永不复录。"
"损毁灵脉、剥夺道基、私带法器、妨碍公务，数罪并罚。"
"押回雷劫司，引雷台值守，非诏不得出。"
他盯着那页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祝宁，我当年……若没动你那颗金丹，是不是……"
"没有如果。"
我合上册子，打断他。
"殷九离，你错的从来不是遇见我。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把别人的命，当命。"
他张了张嘴，再没说出话，被天将押着，一步步走远。
那道曾经让整个修真界仰望的背影，佝偻下去，再没直起来。
风还在吹，云州的天，却开始透出一点亮。
幸存的人没散，他们看着天机镜里录下的一切，有人哭，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收起执法仙牌，转身往回走。
沈司命等在云边，见我过来，把那卷魔界的卷宗，又往我手里送了送。
"下一步，去魔界边境。"
"嗯。"我应了一声，"这回，得抓条大的。"
"调令我签。"他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跟上来，"权限，照旧给你多开一重。"
我侧头看他。
"沈司命，你就不怕，我用不上。"
"用不上最好。"
他目视前方，唇角弯着，声音懒懒的。
"我怕你不够。"
我没接话，把卷宗抱紧了些，迈步踏上云阶。
身后，雷劫司的方向，雷云未散。
9527 的活儿，还长着呢。
而云阶尽头，那扇通往魔界的门，正等着人，亲手推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