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三点，商场三楼的空调风口对着咖啡区。 小满把最后一摞杯子擦干，码进柜子里。 靠窗的六张桌子空着四张，桌面反着光。 咖啡区一共三十八个座位，围着半人高的木栏。 木栏外面是图书区，新书台上摆着塑封的畅销书。 栏上挂一块亚克力牌子，写着消费入座的提示。 这块牌子是小满去年冬天亲手挂上去的。 那时候店长说，牌子挂低一点，别挡着人看。 这个点客人少，只有两个学生在角落写作业。 他们桌上放着两杯白水，杯壁上全是水珠。 白水不要钱，杯子还是咖啡区的那种杯子。 小满看过排班表，今天她值到晚上九点。 早班的人已经走了，晚班的兼职还没到。 她一个人守着吧台，收银机亮着一盏蓝灯。 吧台后面的黑板写着今日单品，字是店长写的。 右下角一行小字，美式二十六，拿铁三十二。 小满擦完杯子，又去看了一眼豆仓的存量。 中深烘的豆子剩半袋，够用到明天中午。 她把袋口卷了两折，用不锈钢夹子夹紧。 这个动作她每天做三四次，闭着眼也不会错。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进来又出去了。 商场的人流这个点最稀，电梯口一直空着。 小满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三点零七分。 还有六个小时，她在心里又默算了一遍。 吧台上的小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挪。 收银机旁压着一张纸，是上午开会留下的。 纸上印着上个月的毛利和客流，数字都不大。 她把纸翻过去，反面朝上，压在托盘底下。
二
书店在商场三楼，扶梯口正对着一整面书墙。 招牌上写着拾页书店，是这家连锁的第七家门店。 图书区占了大半层楼，书架从门口一直排到窗边。 咖啡区在靠窗一侧，中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栏。 店里一共一万两千个品种，系统里叫品类。 真正好卖的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都压在架上。 店长每周拉一次清单，把三个月没动的书退回去。 退货是有额度的，供应商那边最多只收一半。 新书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摆的是当月的榜单。 塑封不能随便拆，拆了就算作已经卖出去了。 小满刚来的时候不知道，拆过一本样书。 那本书的钱，最后从她工资里扣了六十八。 现在她看见顾客拆塑封，会走过去轻声提醒。 提醒的时候声音很轻，怕人觉得自己被管着。 图书区的灯比咖啡区亮，白光照得人有点冷。 咖啡区的灯是暖黄的，一盏一盏吊在桌子上方。 两个区的电费算在一起，账面上分不出来。 店长说这叫混合业态，总部培训的时候讲过。 混合的意思就是，卖书不怎么赚钱，卖咖啡来补。 她站在吧台后面，能看见两个区之间的分界。 有人从书架拿了书，走到栏边又退了回去。 那个退回去的动作，她这些年见过很多次。 但牌子一直挂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一道门。 下午的光从玻璃门进来，斜斜地落在木栏上。 小满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吧台的左手边。 她把吧台上的杯子摆正，杯口朝下扣着。 杯底的水没有擦干，木头上留下一个圈。 木栏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白。
三
小满二十六岁，从黔北的县城上来已经四年了。 她学的是会计，毕业那年没有考上本地的编制。 先在超市做过两年收银，后来才到这家书店。 做咖啡的手艺是店里培训的，她学了半个月。 拉花只有一种，是一片总是歪着的叶子。 工资三千八，全勤两百，扣完社保还剩三千六。 房租八百块，跟人合租在老小区，房间朝北。 母亲每个月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县里。 她总是说再等等，等攒够了钱就回县里。 攒钱这件事她算过很多次，每次算完都差一点。 书店的活不算重，难的是每天要站一整天。 她的鞋底磨得很快，差不多半年就要换一双。 员工买书打七折，咖啡是五折，扫工牌就行。 这张折扣卡她用得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次。 她很少买书，买回去放在床头也常常不看。 倒是咖啡，下班的时候她常常带一杯回去。 带回去的那杯用她自己的折扣，账上有记录。 她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旧的公交卡。 卡里的余额还剩二十七块，够坐七八趟车。 她想着下班去充值，又想起明天轮到她休息。 休息日她一般不出门，睡到中午才慢慢起来。 醒了就煮一碗面，坐在床边看一会儿手机。 手机里刷到过书店的帖子，说这里的咖啡贵。 她划了过去，没有点赞，也没有在下面回复。 她只是店员，价格不是她这样一个人能定的。 她把工牌塞回围裙口袋，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口袋里有半包纸巾，是昨天忘了拿出来的。 快四点了，她该去后面补一次糖包了。
四
上午九点半，店长在仓库门口开了一个短会。 参加的一共五个人，站成一圈，手里端着豆浆。 店长叫周锐，三十四岁，做书店这一行七年了。 他把一张打印的表格举起来，贴在了货架上。 表格上是上个月的营收，用红笔分成了三块。 图书占六成，咖啡占两成半，文创占一成半。 图书的进货折扣是六点五折，这个数他记得很牢。 也就是说，一百块钱的书，进价要六十五块。 扣掉损耗和退货，毛利只剩三十五个点上下。 咖啡的毛利要高得多，七十五个点上下。 但咖啡区翻台慢，他指了指靠窗的桌子。 三十八个座位，一天出一百杯，中午最挤。 房租占营收的百分之十八，人力占到二十二。 这两个数加起来，比图书的毛利还要高一些。 他说，现在其实是咖啡区在养着整个图书区。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低下头去喝豆浆。 店长没有笑，他把表格往下压了压，压平了。 总部的要求写得很清楚，咖啡区不许白坐。 一张桌子一天转不到两次，账上就是一笔亏。 这句话他连着说了两遍，像怕在场的人记不住。 小满站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个空的豆浆杯。 她想问一问，买了两百块书的客人算不算客人。 这句话在嘴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店长已经在说下周的排班，还有国庆的促销。 会开了十二分钟，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短。 散会的时候他把表格收走，纸角已经有点卷。 小满把空杯捏扁，扔进了吧台下面的桶里。 表格上的数字她没记住，只记住了那两句。
五
散会以后，店长跟着小满一起进了库房。 他说会上有些话，不好当着那么多人说。 房租一个月七万八，签的是押三付一的合同。 物业费另算，电梯里的广告位也要摊钱。 人力一个月九万多，五个人加两个兼职。 这些钱不管是星期几，一天一天往下走。 图书的账期是三个月，回款慢，压着现金。 咖啡的原料一周一结，现金进来又能出去。 所以咖啡区不是摆着好看的，它是现金流。 小满点头，把纸箱里的杯子一摞摞码好。 店长又说，他其实也不想站在门口拦人。 但一张桌子空一下午，账上就是一笔亏空。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 小满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只纸箱子。 她想起上周有位老先生，在这里坐了两小时。 老先生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红茶，只要十八块。 走的时候他把杯子端到吧台，说了声谢谢。 那杯茶的成本是三块二，她记得这个数。 小满算过这笔账，算完以后心里不太舒服。 她也见过有人坐下来，一直不点任何东西。 背包放在椅子上，人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一般会等上十分钟，再走过去问一声。 问的时候她尽量笑一下，把声音放得很软。 大部分人会说不好意思，然后补点一杯什么。 也有人站起来就走，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看。 这些事她都记着，记在心里，不写在纸上。 写下来就成了证据，她不想留下什么证据。
六
中午十二点，兼职的小唐发消息说会晚到一会儿。 小满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围裙重新系紧。 她把午休往后推，先去后厨把自己的饭热了。 饭是昨晚剩下的，一点米饭和半份炒青菜。 微波炉在仓库的角落里，转起来嗡嗡地响。 她站在旁边看手机，屏幕上显示今天有小雨。 这几天降温降得快，夜里最低要到八度。 她想着该把压箱底的厚被子拿出来晒一晒。 饭热好了，她端着碗到员工休息室去吃。 休息室是一间小屋，靠墙摆着两张旧沙发。 墙上贴着总部的海报，讲的是服务标准。 海报上印着一个笑脸，牙齿白得有点假。 小满吃饭很快，十分钟就把桌面收拾干净。 回到吧台的时候，小唐已经在换围裙了。 小唐二十岁，在读大专，每个周末来打工。 他一边系围裙一边问，上午的会说了什么。 小满说，还是那些数字，跟上个月差不多。 小唐哦了一声，转身去检查糖包和纸巾。 两点以后客人会多一阵，她提前跟他说了一声。 他把杯子摆整齐，动作看上去还有点毛躁。 小满没有说他，自己过去重新摆了一遍。 玻璃门外，扶梯上正有人一层一层上来。 一个穿灰绿风衣的女人，肩上挎着一只布袋子。 小满认得她，几乎每个星期三的下午都会来。 她总是在图书区待很久，走的时候买两三本。 小满低下头，把收银机的抽屉轻轻推了回去。 抽屉里有一卷新的小报纸，还没有拆封。
七
女人姓柳，退休以前在县城的中学里教语文。 这件事小满后来才知道，当时她只管收钱。 她只知道这位客人买书很仔细，从来不还价。 柳老师进门以后，先在门口站着抖了抖伞。 她把伞收起来，插进门口那只铁皮伞桶里。 布袋子里装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卷了边的书。 那本书是上个月在这里买的，还没有看完。 她走路不快，鞋跟落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图书区的冷气比外面足，她抬手拢了拢衣领。 新书台上摆着几本装帧漂亮的精装散文集。 她没有伸手去拿，先绕到后面那排文学架。 那几排架子上，放的都是她看了半辈子的名字。 她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原样放了回去。 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滑过去，像在心里点数。 小满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个动作她早就看惯了。 有些客人是来买的，有些客人只是进来看看。 柳老师两样都占一点，买得不多，看得却久。 她最后挑了三本，抱在怀里往收银台走过去。 走到吧台跟前，她把书轻轻放在台面上。 收银的是小满，她拿起扫码枪扫了会员码。 会员是两年前办的，积分零零散散攒了不少。 三本书的定价是二百四十二，会员打九折。 系统跳出来的数字是二百一十七块八。 小满说，零头给您抹掉，收二百一十八块。 柳老师从布袋里掏出钱包，一张张数了现金。 小票打出来，长长的一条，她折好收进内袋。 收银台旁边的糖包少了两包，她顺手补上。
八
三本书，一本散文，一本小说，还有一本诗集。 散文八十二，小说七十八，诗集也是八十二。 按定价算，这三本书的进价一共一百五十七块。 不打折的话，一本书的毛利是三成五左右。 打了九折以后，毛利就掉到了两成八上下。 这笔账店长在会上算过，小满当时记得很牢。 二百一十八块里，书店最后留下的只有六十块。 房租、电费、人工，都要从这六十块钱里出。 柳老师不知道这些，只知道自己省下了二十四块。 她把书一本本装进布袋，布袋的带子往下一坠。 三本书加起来两斤多，走路的时候压在肩上。 她没有马上走，站在新书台旁边看了一会儿。 台子上有一本拆了塑封的样书，摊开着。 她拿起来翻看目录，大概看了三四分钟。 小满在吧台后面等着，一直没有过去催她。 样书是可以看的，这是店里默许的规矩。 柳老师看完，把书放回原处，还摆正了一点。 然后她往咖啡区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靠窗的位置空着，下午的光落在桌面上。 她把布袋放在椅子上，扶着桌子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她把风衣的下摆理了理，搭在椅背上。 保温杯放在桌角，杯盖上有一圈旧茶渍。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卡的一页。 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公交卡，一直当书签用。 小满在吧台后面看见了这一幕，拿起了托盘。 托盘上有一杯水，是给上一位客人盛的。
九
小满走到桌子旁边，先冲客人笑了一下。 她说，不好意思，这边是消费区，要点单的。 柳老师抬起头，手里的书还摊开在桌上。 小满伸手指了指木栏上挂着的那块亚克力牌子。 牌子上写着几个蓝色的字，咖啡区消费入座。 柳老师看了看那块牌子，又转回来看了看她。 她说，我刚刚在你们店里买了三本书呢。 小满说，我知道的，刚才是我给您结的账。 但是咖啡区要另外算，她放低声音补了一句。 柳老师把书合上，两只手平平地压在桌面上。 她的手停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拿开。 小满站在那里，手里的托盘一直抵着腰边。 她说，点一杯也行，最便宜的是十二块钱。 柳老师说，我喝不了咖啡，也不大喝茶水。 小满又提了一句，气泡水也行，只要十二块。 柳老师没有接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面。 窗外是商场的连廊，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就坐十分钟。 小满说，规定上写了，点了单才能坐这儿。 柳老师的声音低下去，问这条规定是谁定的。 小满说，公司定的，每一家门店都一样。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一点轻飘飘。 规定不是她定的，她只是站在这里把它执行。 她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尖有点凉。 柳老师看着她，大概看了三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来的时候慢。 保温杯拧上盖子，书塞回布袋，拉好拉链。
十
小满还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今天的价格。 小满听见自己开口说，一杯美式，二十六。 这句话她每天要说很多遍，说得像在报数。 报出一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不带什么情绪。 但是今天说出口，她自己觉得这句话有点重。 柳老师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子下面。 推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说，我教了三十年书，今年春天才退的。 小满没有接话，托盘还端在胸前没有放下。 柳老师又说，家里最近有点事，不太顺心。 说到这里她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小满站在桌边，手指扣着托盘的塑料边。 她心里想说，您坐吧，这一杯就算我请您。 可是这笔账最后要记在她头上，一杯二十六块。 她在这里站一天，工资是一百二十七块钱。 请这一杯的钱，等于她半个上午白站了。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她的脚始终没有动。 柳老师拎起布袋，从她身边慢慢走了过去。 风衣的袖口擦过木栏，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声。 小满跟着走了两步，又停在了吧台旁边。 她看着那个背影，一直走到扶梯的口上。 扶梯一级一级往下走，人一点一点矮下去。 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光还落在桌面上。 桌角留着一圈水渍，是保温杯的底留下的。 小满拿抹布过去擦，来来回回擦了两遍。 抹布是凉的，擦完她叠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桌面上还有一圈浅印，怎么擦也擦不掉。
十一
小唐从后面绕过来，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小满说，没事，一位客人没有点单就走了。 小唐记得，她好像是在收银台买了书的。 小满说，买了书也不能坐在咖啡区里面。 小唐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拆箱子，不再出声。 他把新到的杯子拆开，纸屑掉了一地，很轻。 小满蹲下去捡，一张一张捡了很久才捡完。 她忽然想起柳老师的手，指节有一点肿。 那是常年握粉笔的手，她见过差不多的。 她外婆的手也是这样，一到冬天就裂口子。 吧台上的收银机响了一声，有新的单进来。 她站起来去做咖啡，磨豆机的声音很吵。 做完一杯拿铁，她的心跳才慢慢平稳下来。 下午三点四十，咖啡区已经坐了三桌客人。 一桌是情侣，另外两桌都是带着电脑的人。 带电脑的客人坐得久，一杯咖啡坐一下午。 店长说这种人最不划算，可是也不能赶人。 小满给他们续了两次水，水是不要钱的。 续水不收钱，这件事是她自己做主定的。 她觉得水算不上什么消费，就没有往上报。 四点半，人流上来一阵，电梯口开始排队。 有人进来问洗手间在哪里，她抬手一指。 也有人问还有没有座位，她指了指咖啡区。 说完又补上一句，这边是要消费才能坐。 这句话她今天说出口，格外觉得不顺。 五点多，天慢慢暗下来，玻璃门上有了灯影。 她抬手开了吧台的射灯，光落在木栏上。 灯一亮，木栏上那道划痕看得更清楚了。
十二
柳老师坐公交车回家，车上的人不算多。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布袋放在腿上。 车经过大桥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水是灰的，岸两边的一排树也是灰的。 她在市一院站下车，慢慢走到住院部门口。 老伴住院十一天了，右边的身子不能动。 她每天下午来一趟，送饭，擦身，换换衣服。 上午在家熬粥，中午坐车，路上要一个小时。 病房在九楼，电梯的门口总是挤满了人。 她走楼梯上去，到六楼扶着栏杆歇了一次。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那一张是老伴的。 他睡着了，嘴微微张着，胸口的起伏很浅。 床头柜上放着昨天的饭盒，一直还没有洗。 她把饭盒收进袋子，把新的一份放上去。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拿出刚买的一本书。 书是新买的，纸很白，翻起来有一点点硬。 她怕吵醒老伴，翻页的时候动作放得很慢。 看到一半的时候，她把书角轻轻折了一下。 这个习惯跟了她很多年，一直也没有改掉。 年轻的时候买不起书，借来的书都要还。 折一个角，下次再找那一页的时候就方便。 后来自己买得起书了，还是照样折一个角。 图书馆的书她也折过，被管理员说过几次。 说过以后她收敛了几年，翻书格外小心。 这两年又忘了，看见好句子还是想折一下。 她读到一句写秋天的，停下来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走廊的灯还亮着一排。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十三
老伴醒了，看见她，眼睛慢慢地动了一下。 他说话不清楚，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给他喂了半碗粥，用毛巾替他擦了嘴。 护士进来换液，说各项指标比昨天好一点。 柳老师点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 病房里的电视一直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新闻里在说一家书店的事，她没有听清楚。 她低头继续看书，看了两页，眼睛有点发涩。 心里忽然想起下午那家书店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好，光落在纸上一点也不刺眼。 她在那里坐过很多次，每次都点一杯茶。 最便宜的红茶十八块钱，可以续两次水。 今天她本来也想点一杯，坐上一个小时。 可是在楼下交完住院费，卡里剩得不多。 三本书二百一十八块，够她买半个月的菜。 这个月买书花的钱，比往常要多了一些。 她想，反正下周就先不买了，省一点钱。 转念又一想，下周大概还是得过来一趟。 书店是她一个星期里唯一出门的理由。 从医院到书店，中间还要换一趟公交车。 她在书店里待两个小时，然后回家做饭。 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多，站名都记得很清楚。 老伴没有生病的时候，他们是一起来的。 他坐在咖啡区里等她，自己点一杯美式。 他说那家的豆子苦，可是闻起来很香。 现在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柳老师把书合上，放回布袋里，拉上了拉链。 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护士推着车走过去。
十四
柳老师的女儿在省城，做室内设计。 晚上视频的时候，看见母亲眼下的青。 她问，今天是不是又去医院守了一天。 柳老师说了书店里的事，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也没什么，人家有人家定下的规定。 女儿在视频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说，买了二百多块的书，坐都不让坐。 柳老师说，别说了，人家也是给人打工的。 女儿没有再说什么，说了几句家常就挂了。 十分钟以后，她在自己的微博上发了一条。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书店照片，去年拍的。 文字不长，说母亲买书被请出了咖啡区。 她加了本地的话题标签，没指望有人看。 到了晚上十点，那条微博转发过了一百。 十一点，有本地的博主把它转了出来。 评论里很快就分成了两拨人，各说各的。 一拨说书店也不容易，咖啡区要赚钱。 一拨说买书就是消费，凭什么不让坐。 有人说，书是商品，座位其实也是商品。 还有人留言，以后不去这家连锁店了。 还有人问，是哪家店，具体在哪个商场。 女儿没有回复，把手机反过来扣在了桌上。 柳老师不知道这些事，她十点就睡了。 睡前把书放在枕边，折角朝上那么放着。 病房的灯关了一半，走廊里面还有光。 老伴的呼吸很轻，像风穿过一张薄纸。 她半夜醒过一次，起来给他翻了翻身。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十五
第二天上午，小满刚上班就被店长叫住了。 店长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他说，昨天下午你是不是拦了一位客人。 小满点了下头，说那位客人没有点单。 店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那条微博。 她看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照片上的书店，她每天站十二个小时。 评论有三千多条，转发也有五百多。 有人说店员势利，有人说店员执行到位。 小满看到一条，说那个店员应该开除。 她把手机还回去，手心里出了一点汗。 店长说，客服的工单也转到门店了。 编号她没记住，只记得时限是二十四小时。 总部要求门店今天下班前出一份说明。 小满问清楚，这份说明具体要写些什么。 店长说，照实写，几点几分，说了什么话。 小满回到吧台，找了一张空白的纸。 她写字不快，一笔一笔地往下写清楚。 写到未消费三个字，她的笔停了一下。 她想写，可人买了二百一十八块的书。 但是她不知道该把这句话写在哪一行。 最后她写在了备注里，挤在最后一行。 备注只有一个格子，字都叠在了一起。 写完她看了两遍，签上名字和工号。 纸交上去，店长接过去说，先这样吧。 中午他没有吃饭，一直在接电话打电话。 小满在吧台后面，听见他说了好几遍抱歉。 下午的客人照常来，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十六
第三天，这个话题上了本地的热搜。 词条是书店咖啡区该不该设最低消费。 阅读量几百万，还在不停地往上涨。 有媒体打电话到店里，店长接了三个。 他说的话很客气，说正在核实情况。 区域经理从省城过来，下午三点到的。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面关了一个小时。 小满在外面擦杯子，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 经理说，这件事不是一家门店的事。 总部那边已经在催了，这句话他重复了两遍。 店长说话的声音很低，她听不太清楚。 出来的时候，经理停下来看了小满一眼。 那一眼并不重，小满却记了很久很久。 下午她照常做咖啡，只是手有一点发抖。 一杯拿铁拉花散了，她倒掉又重新做。 倒掉的那杯记在损号里，月底要核。 她把这个月的损耗在心里过了一遍。 已经超了两百，再多就不太好交代。 四点钟，店里来了两个拿手机拍照的人。 他们点了两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举着手机拍那块牌子，拍了很久才走。 小满没有过去问，也没有过去拦一下。 她把牌子擦了一遍，字看得更清楚了。 五点半，经理走了，店长一直送到电梯口。 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木栏边上，看了半天。 他问小满，你说这块牌子还挂不挂。 小满说，我不知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店长没有再问，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
十七
周锐三十四岁，在这家连锁公司干了七年。 他从店员做到店长，中间换过三个城市。 这家门店开业三年，前两年一直在亏钱。 去年刚刚打平，今年房租又涨了五个点。 他把账本摊在办公桌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月营收四十二万，图书占了二十六万。 咖啡十万出头，文创和杂项加起来五万多。 房租七万八，占到整个营收的一成八。 人力九万二，占到两成二还要多一点。 水电和物业两万三，设备折旧算一万。 图书的毛利六万八，已经扣掉了退货损耗。 咖啡的毛利七万九，两项加起来十四万七。 固定成本二十万三，中间还差着五万六。 差的部分靠文创和供应商返点来补。 补完剩不下多少，好的月份也就剩两万。 他在纸上算了三遍，数字一次也没有变过。 咖啡区三十八个座位，一天出一百杯。 客单价三十五，一天卖三千五百块。 一张桌子一天转不到两次，这是实情。 他想起刚入行的时候，书店里只卖书。 那时候一本书的毛利，能到四成以上。 现在网上天天打折，不打折就没有客人。 打了折，毛利就掉到三成以下，越卖越薄。 他也知道顾客觉得这里的咖啡卖得贵。 二十六的美食，隔壁商场里只卖二十二。 但隔壁不用养一千二百平米的书店。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商场的中庭在放音乐，声音传不上来。
十八
周锐不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只是做事比较硬。 他每个月要交五张表，一张比一张细。 总部看的是毛利和坪效，从来不看人情。 他也拦过客人，也放过客人，看当时情况。 看见老人带着孩子进来，他一般会让坐。 看见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打呼，他会去请。 这条线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在哪里。 但是规则写在那里，白纸黑字，写得很硬。 咖啡区消费入座，一张桌子至少要一份单。 他执行了两年，一次投诉也没有遇到过。 这次被投诉，他心里其实有一点不服气。 他觉得那位客人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买了书的人，本来就算是书店的客人。 可是书店的账，不会因为道理就变过来。 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写那份情况说明。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他师父说的，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书是拿来读的，也是拿来卖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读是理想，卖是房租，这两样都得要。 两样都要，就得有人站在门口算一笔账。 他算了这么多年，算得有一点累了。 说明写完，他从头看了一遍，删掉两句。 删掉的是员工按规定执行这一句。 他不想把责任推到一个小姑娘身上。 可是不推出去，他又不知道该推给谁。 他把文件保存好，关掉电脑，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很轻很轻。
十九
第五天上午，总部开了一个线上的会。 参加的有七个区域，二十多家门店的店长。 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咖啡区的入座规则。 会上先放了那张上了热搜的截图。 运营总监说，这一次的舆情不算大。 但同类的问题，在别的城市也出现过。 有人提议，干脆把消费入座这一条取消。 财务那边立刻报了一个数字出来。 取消以后，咖啡区一天要少卖二十杯。 一年下来就是二十多万的营收，不小。 二十多万块钱，差不多等于半年的房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接话。 第二个方案是拿购书的小票来抵扣。 购书满八十八，可以抵十块钱的饮品。 第三个方案是在窗边设两块阅读座。 不消费也能坐，一个人限时四十分钟。 三个方案都留着，先在一批门店试着跑。 拾页书店这家店也在试点的名单里。 因为它是这次被投诉的那一家门店。 店长在会上没有说太多的话，只听着。 他只报了一个数字，就是咖啡区的日销。 总监说，先试行一个月，月底再看数据。 会开了四十分钟，比预想的要长一些。 散会以后，店长在门店的群里发了通知。 小满在休息室看到，来回看了两遍。 通知的最后一句是，明天开始执行。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人在擦玻璃，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流。
二十
第二天一早，新的物料就送到了店里。 一块亚克力牌，比原来那一块大一圈。 上面写着，购书满八十八元抵饮品十元。 下面一行小字，阅读桌两张，限时四十分钟。 小满蹲在木栏边上，把旧牌子拧下来。 螺丝有一点锈，她拧了半天才拧开。 旧牌子的边角磨白了，是她两年的手印。 她把旧牌子放进仓库的架子上摆好。 没有扔，也不知道留着还能做什么。 新牌子挂上去，字很亮，反着一层灯光。 店长在旁边看，说位置再往下挪一点。 小满往下挪了两指宽，又抬头问他够不够。 他又问，阅读桌要摆在哪两张桌子上。 两个人选了靠墙的那两张，离插座近。 桌牌上贴了提示，写清楚了使用时间。 小满还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她写的是，可以坐，只要登记一下就行。 登记本放在吧台上，旁边压了一支笔。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第一位客人过来登记。 是个背双肩包的男生，说坐二十分钟。 小满给他倒了一杯水，指了指靠墙的座位。 二十分钟以后他自己走了，椅子推得很好。 中午来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来看书的。 到下午，登记本上已经写了七行字。 七个人里面，有四个人后来点了东西。 小满把这个数字记在一张便签上。 便签贴在收银机的侧面，很小的一张。 晚上盘点的时候，她把便签收进了抽屉。
二十一
月底盘点的时候，豆仓里少了两袋豆子。 一袋是五百克，进价要四十多块钱。 小满心里知道，那两袋豆子去了哪里。 上个月她用自己的员工折扣，买过几次。 员工折扣是五折，一袋二十六块钱。 她买了四袋，只在系统里登记了两袋。 另外两袋她带回家，自己磨，自己手冲。 那阵子她总是睡不着，晚上要喝一杯。 她想着过几天补上，结果一直没补。 盘点表放在店长的桌上，她看了三遍。 数字对不上，店长那里一定会问起来。 她想过说是损耗，机器调磨的时候浪费的。 这个说法站得住，别人也这么报过。 她在吧台后面站了站，还是去了办公室。 她低着头，说少的豆子是她拿回家的。 店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他问，拿了几袋，都是什么时候拿的。 她说，两袋，我按进价赔，现在就转钱。 店长说，按进价算，一共是八十块钱。 小满当场转了钱，收据她自己收着。 店长又说，以后拿豆子登记一下就行。 她说了声好，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的脸有一点热。 她忽然想起自己拦柳老师的那天下午。 那天她说起规定的时候，声音很稳。 稳得像那条规定是她自己写的一样。 其实她也会绕开规定，只是绕得很小。 小到没有人看见，小到她自己都忘了。
二十二
柳老师这几天没去书店，家里实在走不开。 老伴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要放一个支架。 手术排在星期五上午，她在走廊里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晚上她在病房陪床，睡在一张折叠椅上。 睡不着的时候，就把那本书拿出来翻。 病房的灯只能开床头那一盏，光很小。 字看着费劲，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她看到一处写母亲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手指捏着书角，捏了很久也没有松开。 最后她还是把那个角轻轻折了下去。 说完她想起图书馆管理员说过的话。 那是十几年前，在县图书馆的借阅台。 管理员说，书是大家的，不能随便折角。 她当时脸红了，说以后一定不折了。 后来她还是折，只是把角折得小一点。 折在页角最边上，像是怕被别人看见。 自己买的书也这样，这个毛病改不了。 书翻得旧了，折角的地方会起一点毛。 她伸手把那一页抚平，怎么也抚不平。 第二天女儿来，看见书，说了一句话。 女儿说，妈，你怎么到现在还在折书。 柳老师解释，忘了带书签，随手就折了。 女儿从包里翻出一张名片，给她当书签。 名片是女儿公司的，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 柳老师把名片夹进去，折角留在原处。 她到底还是没有去抚平那一页纸。 手术那天早上，天还没有亮，走廊很安静。
二十三
星期六下午，柳老师又来到了书店门口。 老伴的手术做完了，人还在观察室里。 女儿在那边守着，让她出来走一走。 她坐公交车到商场，坐扶梯上到三楼。 书店的门开着，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她进门先看见木栏边上的那块新牌子。 牌子上的字比原来多，她站着看了一遍。 购书满八十八，可以抵十块钱的饮品。 她看懂了上面的意思，才慢慢往里面走。 图书区的书架上换了几本新到的书。 她在文学架前面站了很久，手放在书脊上。 最后拿了一本，是她年轻时候读过的。 定价五十六块，她没有还价，也没有犹豫。 收银的还是小满，两个人都没有提那天。 小满扫了会员码，报出价格，五十六块。 柳老师抬头说，用会员吧，我办过卡的。 系统打完折，一共收五十块四毛钱。 小票打出来，小满两只手递了过去。 她说，这张小票可以抵十块钱饮品。 柳老师接过小票，低下头看了一眼。 她说，那我今天点一杯，坐上一会儿。 小满说，美式二十六，抵完是十六块。 柳老师从布袋里拿出钱包，数了十六块。 里面都是零钱，一张一张数得很满。 小满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口冒着热气。 柳老师端着杯子，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 她把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跟上次一样。
二十四
靠窗的还是那张桌子，落下来的光也一样。 柳老师把杯子放下，先把布袋放好。 她坐下来，把新买的书翻开到第一页。 书是新买的，纸很白，字也印得大一些。 她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了页角上。 停了一会儿，她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女儿给的那张名片。 名片夹进书里，露出小小的一个角。 又往下看了两页，她把名片抽了出来。 然后折了一个很小的角，折得很轻。 说完她抬头，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 小满正在擦杯子，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她低下头，接着往下读，一页读得很慢。 一杯美式喝到一半，杯子里已经凉了。 她不在意，凉了也照样一口一口喝。 四点半的时候，她合上书，坐着没有动。 窗外的连廊上，有人推着一车东西。 她把杯子端起来，放到吧台旁的架子上。 小满说，您放着就行，一会儿我来收。 柳老师摆摆手说，顺手的事，不麻烦你了。 她站在桌子边上，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最后她说，你们这两张座位挺好的。 小满笑着应，您常来，随时都可以坐这儿。 柳老师点点头，弯腰拎起了布袋子。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桌子。 风铃响了一下，人已经走到门外了。 小满看着她，一直走到扶梯的口上。 这一次扶梯是往上走的，人一点点变小。
二十五
那天晚上，小满把收银台里外清了一遍。 抽屉里有几张小票，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一张一张展开，放在台面上，用手心抹平。 有一张是二百一十八的，她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柳老师那天买书的小票，她留着没扔。 当时她撕下来，本来是要揉掉作废的。 后来塞进了抽屉的缝里，一直忘了扔。 她看着那张小票，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二百一十八块，三本书，一个下午的时间。 她把小票夹进吧台下面的一本样书里。 样书是拆了塑封的，放在最底下一层。 那本书她翻过几次，一直没有看完。 书店里这样的样书，柜子底下放着几十本。 有的是客人拆的，有的是店里自己拆的。 拆过的书卖不掉，最后只能折价处理。 折价的书堆在仓库的角落里，一摞一摞。 她想过拿一本回去看看，一直没有拿。 这一次她拿了一本，登记在本子上。 按员工折扣，七折，一共三十一块五。 她把钱放进收银机，自己打了一张单。 单子上的字很淡，是热敏纸印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白天柳老师折的那个角。 那个角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她翻到自己要看的那一页，也折了一下。 说完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学坏了。 九点钟的时候，店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 她锁好门，把钥匙交给值班的保安。 外面的风很大，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二十六
一个月以后，试行的期限到了，该看数据。 店长把数据拉出来，打印成了两页纸。 咖啡区的日销从一百杯涨到一百零四杯。 拿小票抵扣的单子，一天有十一张。 阅读座一天登记十五次，翻台快了一些。 图书的客单价，比之前涨了六块钱。 投诉没有了，网上也没有人再提起。 总部让每个试点门店写一份总结。 店长写了三页，最后又删到一页半。 他写了一句，规则要给人留一点余地。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这句话有点虚。 于是又加了一句，抵扣的钱从毛利里出。 一个月少收三千三，换来了一些客流。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不算糊涂账。 三千三百块钱，比一次疫情便宜得多。 他把总结发上去，靠在椅子上休息。 窗外是商场的连廊，灯亮得有一点白。 他想起刚开店那年，咖啡区只有六张桌。 那时候客人少，坐一下午也没有人管。 后来桌子加到三十八个，规则也多了起来。 规则一多，人就容易站在门口拦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站在门口的那种人。 晚上巡场，他看见阅读座坐着一个学生。 学生没有点东西，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 他慢慢走过去，学生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说，坐吧，不着急，写完再走也不迟。 学生低下头，继续写，笔尖沙沙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吧台那边走。
二十七
老伴出院那天，天阴着，一整天都没有下雨。 救护车把人送到楼下，两个人抬，抬上三楼。 家里好些天没有人住，桌子和窗台落了一层灰。 柳老师擦了半天的桌子，又擦了两遍窗台。 康复训练要每天做，早晚各一次，一次半小时。 她扶着老伴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往前面挪。 从床边到窗口七步，要走五分钟，走得很慢。 走完一趟，两个人都出汗，衣服都贴在背上。 她把毛巾递过去，他接不住，手抖得厉害。 她就自己动手，替他把脸擦了，又擦了脖子。 下午的时间被切得很碎，一段一段，没有整块。 喂饭，翻身，洗衣，量血压，一样接着一样。 她没再去书店，连想都很少想，也没有力气想。 那本旧书放在床头，看了几页，就慢慢放下了。 有时候她坐在窗边，听楼下的声音，听到天黑。 楼下的早点铺子，五点半就开火，油烟往上飘。 她以前嫌吵，现在倒觉得这样有点人气。 女儿周末回来，替她守了两天，让她睡个整觉。 女儿劝她，妈，你出去走走，换一换空气。 柳老师摇头，不去了，家里的事多着呢。 女儿说，你去吧，家里这边有我守着。 她想了想，进屋换了一件外套，梳了梳头。 出门的时候，她顺手带上了那只布袋。 布袋里放着保温杯，还有那本卷了边的旧诗集。 公交站离家三百米，她走得很慢，走了十分钟。 车来了，她慢慢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树都黄了，风一吹，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她看着窗外，手一直放在布袋上，一动没有动。
二十八
书店门口的风铃换了一串，声音比原来更脆。 柳老师进门，先看了看木栏边上的牌子。 牌子还是那一块，边角有点脏，蒙了一层灰。 她抬起袖子，把上面的字，来回擦了擦。 图书区里的人，比秋天的时候多了不少。 有家长带着孩子，直接坐在地上看书。 她在文学架前面站着，看书籍，看了很久。 拿了两本，一本是散文，一本是传记。 定价一共九十八，会员能打九折。 小满在收银台，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柳老师笑了笑说，还是老样子，来看看书。 小满说，您好久没来了，快一个月了。 柳老师低声说，家里有点事，走不开身。 说完她把两本书推过去，推到扫码枪下面。 小满拿起扫码枪，报了价，八十八块二。 小票打出来，她说这张能抵十块钱。 柳老师想了想说，那来一杯红茶吧。 红茶一杯十八块，抵碗只要八块钱。 她数了零钱，一张一张放在台面上摆好。 小满做了红茶，茶包放在杯子里，冒着热气。 柳老师端着杯子，走到靠墙的阅读桌。 那里有阳光，桌子下面还有两个插座。 她坐下，把书翻开，先看新买的那本。 看了两页，她从袋子里拿出旧诗集。 两本书并排放在桌上，一新一旧，隔着一支笔。 她先看新的，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看。 咖啡区有人推门进来，风把门带了一下。 门外的冷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凉到脚边。
二十九
小满端着水壶过去，给她续了半杯水。 柳老师抬起头，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小满端着水壶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开。 她问，您以前是在学校里面教书的吧。 柳老师教语文，在中学里教了三十年书。 小满说，怪不得您看书看得这么快。 柳老师笑了一下，说看了一辈子了。 她说，现在的孩子，不大爱看纸书了。 小满说，店里来的学生还是有不少的。 柳老师摇头，那些多半是来买练习册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坐着。 窗外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柳老师问，你们这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小满的手停在壶柄上，停了几秒钟。 她说，出过事，上过一次本地的热搜。 柳老师点点头说，那个我在网上看见了。 她说完，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热茶。 小满的声音低下去，说那天是我不对。 柳老师摆摆手说，你也是按规定办事。 小满说，规定后来改了，改了一半多。 柳老师点头，说改了就好，人总要往前走。 她把书翻过一页，没有再抬起头来。 小满站了一会儿，端着水壶走回吧台。 她把水壶放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收银机的屏幕上，数字一跳一跳的。 四点十二分，光已经斜到了桌面上。 柳老师把那页折角，又用手压了压。 压完她接着往下读，读到天黑才起身。
三十
五点钟的时候，柳老师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好。 她把新买的那本书，装进布袋里，拉上了拉链。 保温杯拧紧了盖子，放进侧袋，扣好了扣子。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震，是女儿打来的，她接起来了。 她对着电话说，人已经在路上，马上就下去。 挂了电话以后，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 椅子往后退了一点，几乎没有声音，就被推了回去。 那本旧诗集还摊在桌上，书页朝下，压着一支笔。 她忘了带走，那本诗集就留在桌上，没有人收。 她拎着布袋，慢慢走到扶梯口，一直没有回头。 小满正在吧台后面做拿铁，低着头，没有看见。 等她抬起头，那张桌子空了，人已经不在了。 桌上留着一本旧书，还有半杯茶，已经凉了。 小满过去收杯子，才看见那本书，摊开着。 她把那本书拿起来，转身想追出去，一直跑到门口。 门口没有人，扶梯上空空的，人已经下去了。 她回到吧台，把书放进失物招领的盒子里。 盒子是旧鞋盒改的，里面有一把伞，放了很久。 那把伞是上个月落下的，一个客人，没有来领。 她把书放进盒子里，想了一想，还是拿了出来。 书有点旧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也起了毛。 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还有一个年份，钢笔写的。 年份是一九八四，字是蓝黑的，写得很小。 她翻了两页，看见里面夹着折角，一个接一个。 折角很多，一页接着一页，像是做的记号。 她把书合上，重新放回那个盒子，盖好了盖子。 盒子盖好了，上面压着那把旧伞，压得很稳。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到吧台，继续做咖啡。
三十一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人来领那本书。 小满每天上班，进门先看一眼那个旧鞋盒。 盒子里的伞还在，那本书也还在，没有人动过。 她问过店长，店长说先放着，放一个月再说。 一个月要是没有人领，就按店里的规矩处理。 小满想知道，到时候怎么处理，能不能留着。 店长说，捐给社区，或者直接扔掉都行。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转身走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她把书装进包里带回了家。 她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小字，签了名字。 写的是，客人遗失旧书一本，暂存吧台。 那一行字，她写得比平时要工整一些。 回到出租屋，她先把书放在桌子上。 台灯有点暗，她把灯往近处拉了一些。 书里的折角很多，她一个一个翻着看。 有的折在书页上面，有的折在下面，方向不一样。 有一页折了两次，角都磨得起了毛。 那一页写的是秋天，还有一条河，写得很轻。 她读了一遍，觉得不够，又读了一遍。 字不算难，句子都很短，读起来很干净。 她想起柳老师坐在窗边的那个样子。 也想起自己那天下午说出口的那句话。 那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一杯美式，二十六。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觉得它像一颗小石子，硌在鞋里，硌着脚。 不重，可是一直在那儿，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 她关了灯躺下，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光落在树脊上。
三十二
十二月初，店里开始做一年一次的盘点。 仓库里的折价书清出来，一共三箱，堆在门口。 店长让挑一些，摆在阅读桌的旁边。 小满搬了两箱过去，靠墙摆成一个矮架。 架子靠着墙，上面放了一盏小灯，暖黄的。 她把那本旧诗集，也放到了架子的最上层。 不是店里的书，她自己在卡片上写了说明。 卡片上写，客人遗失的书，可以认领。 字写得很小，用书角压着一半，怕被风吹走。 有客人拿起来翻，翻完又放了回去。 也有客人问她，这书卖不卖，要多少钱。 她摇头说不卖，是客人放在这儿的。 十二月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雾。 咖啡区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有个孩子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横。 小满擦玻璃，擦到那一横，停了一下。 她想起柳老师折书角的那个样子。 那天晚上，她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折角。 那个折角里，夹着一样薄薄的东西。 是一张咖啡小票，上面的金额二十六块。 日期是十月里的一个星期三，下午。 小票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谢谢。 字很淡，一看就是用铅笔慢慢写的。 她把小票夹回原处，轻轻把书合上了。 玻璃擦干净了，外面的天也已经暗了。 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水池的边上。
三十三
年末的最后一天，店里营业到晚上十点。 客人比平时多，咖啡区几乎坐满了。 阅读座的那两个位置，一直有人坐着。 一个女孩坐了一下午，看完了半本书。 走的时候她把椅子推好，说了一声谢谢。 小满在吧台后面，朝她点了一下头。 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店里开始收拾。 她把咖啡机拆开来，里外清洗了一遍。 磨豆机里的残粉倒出来，称了重量。 数字记在表格上，明天一早要报上去。 擦桌子的时候，她擦到了阅读桌的矮架。 那本旧诗集还在，卡片已经有点卷边。 她拿起来，翻到折角最多的那一页纸。 那张小票还在，字迹比先前更淡了。 她把小票抽出来，低头看了看日期。 十月的一个星期三，下午三点四十。 她把小票放回去，重新夹在折角里。 她把书放回架子最上层，摆正了位置。 玻璃外面，商场的灯一层一层关掉。 保安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小满把最后一盏灯，留给了那个矮架。 灯光落在书脊上，是一片很浅的黄。 她关掉咖啡区的灯，慢慢走到门口。 风铃响了一下，是她自己肩膀碰的。 门外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紧。 口袋里有一张折过的纸，是今天的小票。 她捏着那张小票，慢慢往电梯口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