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死后的那些年，我坐过很多次18路。
到了精神卫生中心那一站，一次也没敢下车。
五岁那年，是我对医生说，妈妈拿着刀，站在我床边。
她当晚就被带走，三年后死在医院。
保姆谭美玲接过她的位置，成了我后妈。
我一直以为，妈妈真病了。
直到十八岁生日那晚，谭美玲喝多了，拍着我的脸笑：
「你妈哪儿疯了？刀是我摆的，照片是你爸拍的。最要紧的那句，是你替我说的。一条裙子，划算吧？」
再睁眼，妈妈还活着，我又只有五岁。
季医生坐在我家沙发上。
谭美玲蹲下来，把那条粉色公主裙塞进我怀里：
「豆豆别怕，把昨晚看见的告诉医生。」
我抱紧裙子，对着季医生背了起来：
「阿姨说，我要先哭三声，再说妈妈拿刀站在我床边。说完了，这条裙子就是我的。」
1
我背完最后那句话，客厅里没人接话。
季医生手里的圆珠笔停在纸页上。
社区网格员小卢也愣住了，转头看向谭美玲。
谭美玲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伸手一把将那条粉色公主裙从我怀里狠狠抽走。
力气太大，硬纱蹭得我下巴生疼。
谭美玲红着眼眶，转头望向季医生：
「季医生，您千万别听小孩子瞎编。」
「宋秋萍上个礼拜就嚷嚷着要辞退我。」
「这些话，准是她私下里教孩子背的，就为了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买这条裙子，纯粹是心疼豆豆平时没像样衣服穿。」
站在一旁的父亲罗振华立刻掏出手机。
他快步走到茶几前，把屏幕递到季医生眼前：
「季医生，小孩子懂什么，您看这个。」
那是凌晨两点拍的一张照片。
画面里，我妈妈宋秋萍歪倒在我的小床边，沉沉睡着。
我的枕头旁，横着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
妈妈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上还穿着18路公交车的蓝布制服。
她刚跑完夜班回来，眼底全是乌青。
妈妈看着照片，嘴唇泛白，端着水杯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不知道这把刀是怎么回事。」
「我一点四十才进家门。」
「我只是进屋给豆豆掖被子，脑子一沉就睡过去了。」
「我怎么会拿刀对着自己的闺女？」
我扯了扯季医生的白大褂衣角。
我仰起头，攥着季医生的衣角不肯松手：
「季叔叔，刀是谭阿姨半夜拿进我屋里的。」
上一世，我直到十八岁生日那晚，才从喝醉的谭美玲嘴里知道真相。
可现在，我只有五岁。
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谭美玲擦着眼泪，冷笑了一声：
「季医生您看，这孩子又开始编了。」
「秋萍把孩子教成这样，连这种鬼话都能张口就来。」
季医生收回手机，合上了文件夹。
他扶了扶眼镜，神情严肃：
「小孩子两边的话，都有可能是大人教的。」
「但这把菜刀的照片摆在眼前。」
「宋师傅，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先暂停开公交车。」
「六月一日下午，你到精神卫生中心做个全面的精神评估。」
「在这之前，你不能单独带孩子。」
罗振华当着季医生的面，立刻拨通了公交车队的电话。
他对着话筒大声叹气：
「老周啊，秋萍的精神状态出了大问题，真不能再握方向盘了。」
「为了全车乘客的安全，必须先停她的班。」
电话挂断，妈妈的18路公交车被当场停掉了。
妈妈眼眶通红。
她低着头，颤抖着摘下胸前磨得发亮的工作牌，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季医生带着网格员小卢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上一世这天晚上，两个高大护工就冲进门，强行把我妈架上了车。
这一世，我当场背出了教词。
那天晚上，楼下始终没来接人的车。
我替妈妈硬生生换来了六天时间。
罗振华转过身，脸色阴沉。
他一把夺走妈妈手里的旧手机，揣进自己的口袋。
他又拎起我的黄色小书包，冷冰冰地扔在沙发上：
「明天一早，我把豆豆送去筒子楼妈那里。」
「宋秋萍，你在家反省，离豆豆远一点。」
妈妈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
谭美玲蹲在我面前，替我系好鞋带。
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我的鞋面，凑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
「小丫头片子，乱说话的小孩，迟早会被送走的。」
2
五月二十七日一早，罗振华把我送到了纺织厂家属院。
筒子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酸菜坛子。
奶奶葛桂兰退休前是纺织厂挡车工，嗓门大，脾气硬。
她一向嫌弃我妈开公交成天在外面跑。
房门一开，奶奶把我拉进屋：
「进来吧。」
「往后少学你那个疯妈，整天闹得鸡犬不宁。」
我看着奶奶满是老茧的手。
上一世，奶奶听信了罗振华的话，在送医单亲属意见栏签了字。
后来谭美玲进了门，卖了我妈的学区房，把瘫痪的奶奶送去了城郊黑心养老院。
他们卖了筒子楼拆迁房分钱，奶奶临死前还在喊我的名字。
这一世，我必须在六一之前，把奶奶拉到妈妈这边。
中午，公共水房里挤满了人。
楼下的徐婶站在水槽边嚼舌根：
「罗家那个开公交的媳妇彻底疯了，大半夜拿菜刀指着亲闺女呢。」
邻居们纷纷摇头。
我站在水房门口，仰头大声问：
「徐奶奶，上个月你也说我奶奶疯了，为了一根晾衣杆吵三天，是不是也该送进疯人院呀？」
徐婶脸涨成猪肝色，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的老太太扑哧笑了出来。
奶奶站在我身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下午，我坐在小板凳上帮奶奶绕毛线团。
我学着奶奶平日数落人的腔调，逗得奶奶直摇头。
奶奶嘴上嫌我笨，转身剥了两个甜橘子塞进我手里。
傍晚，罗振华拿着一张送医评估单上门拍在桌上：
「妈，精神卫生中心催得紧，非要直系亲属在亲属意见栏签字。秋萍的情况很危险，不能再拖了。」
奶奶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纸，又说看不清，转身进里屋去找放大镜。
我假装踢毽子，溜出屋门缩在楼道转角的旧木碗柜后头。
楼道里光线昏暗，罗振华正压低声音给谭美玲打电话：
「等老太太签了字，六一一送，房子就挂出去。老太太那套拆迁房，以后再把她送去养老院。孩子给条裙子就什么都说。」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咬着嘴唇，眼眶发酸。
这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跑回屋里，手里抓着红毛线团，仰头看着刚走出里屋的奶奶：
「奶奶，养老院是什么地方呀？刚才爸爸在楼道里打电话说，等房子卖了，以后也要把奶奶送去养老院呢。」
罗振华刚好推门进来，脚下一个趔趄。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干笑了两声：
「妈，小孩子听岔了，我说的是单位老李的娘正找养老院呢。」
我低着头没再吭声。
我还想要这个爸爸。
我低头绕着毛线，没敢看他的脸。
奶奶摘下老花镜，把笔往桌上一扔：
「六一那天，我自己去医院看过秋萍再签。我的亲孙女，我还分得清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罗振华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单子摔门走了。
凌晨三点，筒子楼外突然响起了疯狂的砸门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个子太矮够不着门闩，搬来小板凳踩上去费力拉开插销。
门猛地被推开了，门外站着宋秋萍。
她身上只穿着薄睡衣，头发凌乱，脚上连鞋都没有。
两只光脚沾满了泥水和石子划破的鲜血，从家里一路跑了四站路过来。
妈妈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眼泪滚烫地砸下来：
「豆豆，妈妈听见你在卫生间里哭……一直在喊妈妈救我……妈妈把门撞开了，里面没人……」
我把脸埋在妈妈怀里。
我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谭美玲拿着一部黑色旧手机，在卧室里陪我玩救妈妈的游戏。
她让我对着手机拼命地哭，哭得越像真的越好，说只要哭得好，六一就给我买那条粉色公主裙。
3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罗振华带着谭美玲赶到了筒子楼。
徐婶和几个早起的老邻居，也探着脑袋跟在后面看热闹。
谭美玲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光线昏暗，妈妈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站在卫生间里。
她对着空荡荡的排风扇和天花板，凄厉地哭喊着我的名字。
谭美玲抹着眼泪对邻居们说：
「大家伙瞧瞧，秋萍大半夜在厕所里发疯撞墙，非说孩子在里面。」
罗振华沉着脸走上前：
「不等六一了，今天下午我就叫车来接人。」
他说着就伸出手，用力去拽妈妈的胳膊。
奶奶猛地跨出一步，挡在妈妈身前。
奶奶看了一眼妈妈脚底干涸的血渍，又抬头看了看罗振华，伸手把妈妈往身后拉。
奶奶一把推开罗振华的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当着老娘的面动粗！秋萍是我儿媳妇，就算真有病也是我领回去亲自看着！」
「谁今天要是敢把她往疯人院送，就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走廊里的邻居们开始指指点点。
罗振华朝邻居们扫了一眼，咬着牙松开了手。
当天上午，奶奶收拾了衣服，带着妈妈和我回到了小区七楼的家。
三个人挤在我那间狭窄的小卧室里。
谭美玲装作若无其事地洗菜做饭，罗振华黑着脸睡在客厅旧沙发上。
整个家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我知道，谭美玲有一部淘汰下来的旧手机。
手机藏在她帆布包里的卫生巾夹层中，平时常拿出来给我玩消消乐哄我不吵。
解锁手势是在九宫格上画一个英文字母Z。
我十分怀疑，卫生间里的哭声就是用这部手机放出来的。
下午，谭美玲坐在客厅择菜。
我走过去扯她的衣角：
「谭阿姨，我想玩那个消消乐的小手机。」
谭美玲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
她第一次拒绝了我：
「豆豆乖，阿姨今天手机没电了，改天再玩。」
她越是藏着，我心里越明白手机里有鬼。
五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死寂的房间里，卫生间方向突然又响起了动静。
那是一声接着一声凄厉的抽泣声：
“妈妈……妈妈救我……门打不开……”
躺在床边的妈妈猛地坐直身子，浑身剧烈颤抖，眼眶充血就要往外冲。
奶奶一把死死按住了妈妈的手腕：
「秋萍，别动，你听仔细了，豆豆就在这儿。」
我也翻身抱紧妈妈的脖子：
「妈妈，我在这儿，我没去卫生间。」
妈妈浑身发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奶奶侧着耳朵，脸色铁青：
「声音是从卫生间里出来的，可豆豆就在床上。」
「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我悄悄跳下床，光着脚溜出了房门。
穿过漆黑的客厅时，罗振华躺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保姆房的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我侧着身子钻进门缝。
床上，谭美玲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均匀。
我摸到床头柜旁的黑色帆布包，拉开塑料卫生巾袋子，抽出了那部冰凉的旧手机。
屏幕亮着微弱的幽蓝光芒。
屏幕中央赫然显示着录音播放界面，文件名写着：豆豆哭声。
音频正在循环播放着。
果然是她。
我在九宫格屏幕上飞快划出一个Z字。
屏幕解锁了。
我对着屏幕正中央的暂停键，狠狠按了下去。
刹那间，卫生间方向传来的哭喊声突兀地断在了半个字上。
客厅里传来奶奶低沉的疑惑声：
「咦？哭声怎么停了？」
我松了一口气，攥紧手机转身准备退出房间。
就在我迈开步子的瞬间，床头柜旁伸出了一只冰冷干瘦的手。
黑暗里，一只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4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狠狠掐进我的肉里。
谭美玲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
她另一只手夺回旧手机，飞快删掉了那条录音记录。
紧接着，谭美玲抓起枕头底下的红色刺绣钱包，塞进我手里。
她啪的一声拉亮床头灯，刺目的白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下一秒，谭美玲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抓小偷啊！快来人啊！家里进贼了！」
客厅的沙发猛地一震，罗振华提着裤子冲了进来，奶奶和妈妈紧跟着跑到门口。
我光着脚站在地毯中央，两手里攥着那个红钱包。
谭美玲缩在床头抹眼泪：
「难怪最近钱包里现金总少，原来全是被这孩子拿了。」
「豆豆啊，阿姨平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学着当小偷呢？」
罗振华大步走上前抢过钱包，转过身抬手指着我妈的脸破口大骂：
「宋秋萍，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种！」
「小小年纪不学好，大半夜偷保姆的钱。」
「偷东西编瞎话，全都是跟你这个疯妈学的！」
妈妈冲进来把我护在身后：
「豆豆不会偷东西！豆豆绝不是小偷！」
奶奶皱紧眉头，目光凌厉地盯着谭美玲：
「刚才卫生间里豆豆的哭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谭美玲一脸委屈和茫然：
「妈，什么哭声啊？我睡得死沉，一晚上什么动静都没听见啊。」
她转头看着罗振华叹了口气：
「罗哥，妈年纪大了，耳朵是不是也犯糊涂了？」
奶奶气得冷笑了一声，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指着天花板：
「罗振华，你给我踩上马桶，看看那排风扇里装了什么鬼东西！」
罗振华脱了鞋踩上马桶圈，卸下塑料罩摸索了几下，回头摊开双手：
「妈，里面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说着，他把罩子重新扣了回去。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身子矮，正好看见罗振华跳下马桶时，右手飞快往裤兜塞了一下，裤兜瞬间鼓出一个四方的硬块。
我张了张嘴，刚想喊出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上一世只知道照片是爸爸拍的。
这一世我看见爸爸藏起一个方块，我猜那是个用来外放哭声的小音箱。
但我手里没凭据，说出来立刻会被反咬一口。
罗振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冷冷宣布：
「六一汇演，美玲带豆豆去参加。」
「宋秋萍，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一步也不许迈出去。」
「六一下午三点，精神卫生中心的车会直接开进小区楼下接你。」
「三十一号晚上，我把妈送回筒子楼。」
我被罗振华粗暴地推进房间反锁了。
几分钟后门锁响了，奶奶推门走进来坐在床边，拉过我被掐红的手腕轻轻揉着：
「豆豆，跟奶说实话，钱包是不是你拿的？」
我使劲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奶奶叹了口气，把我抱进怀里：
「奶眼睛虽然花了，耳朵还没背。刚才卫生间里那哭声，奶听得真真切切。」
我把被掐红的手腕藏进奶奶怀里，忍了一晚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奶奶，我怕……我怕我又把妈妈害了……我怕我又说错话……」
奶奶没再追问，只轻柔抚摸我的后背：
「傻孩子，有奶在呢，谁也冤枉不了你们。」
隔壁主卧里，传来了妈妈压抑的哭泣声。
妈妈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绝望地问罗振华：
「振华，我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了？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咬紧牙关擦干眼泪，从小书包底层翻出汇演要念的那张诗稿。
那是谭美玲写好的台词，标题是《我有两个妈妈》。
5
我看着那张折叠整齐的稿纸，前世记忆涌了上来。
前世的六一，妈妈已经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我站在大礼堂的聚光灯下，乖巧地念着《我有两个妈妈》。
第一排正中央的谭美玲一边听一边抹眼泪，全园老师家长都夸罗家找了个比亲妈还亲的好保姆。
五月二十九日晚上，谭美玲坐在客厅陪我排练。
我垂着眼皮，一字不差地照着稿子念。
谭美玲满意地捏我脸蛋：
「豆豆真乖，只要六一那天你在台上念好了，阿姨就把粉色裙子送你，往后天天给你买好看衣服穿。」
我抬起头，乖巧地点了点头。
五月三十日中午，向阳幼儿园里。
苗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摸着我的头：
「豆豆，你家里发来的妈妈和我亲子视频收到了，六一大屏幕上会放出来的。」
我心里一沉，求着看了一眼。
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
画面里，正是妈妈半夜穿着睡衣光着脚在卫生间里疯狂砸门喊我名字的那一段，下方配着一行加粗的字：
【虽然妈妈生病了，但我们全家会一起陪妈妈战胜病魔。】
那根本不是什么感恩，那是谭美玲要把我妈发疯的证据公之于众。
我急得眼泪直流，死死拉住苗老师的手求她别放。
苗老师弯腰拍了拍我：
「豆豆乖，你家阿姨交代过了，这是全家商量好的特别环节，小孩子不要操心，快回教室吧。」
五月三十一日早上八点四十，幼儿园做早操。
操场铁栏杆外，熟悉的绿色大公交缓缓开过。
车头挂着醒目路牌：18路。
今天开车的，正是妈妈跑了十二年的搭班钟红英阿姨。
我趁老师不注意，飞快跑到铁栏杆旁，把折叠好的蜡笔画高高举过头顶。
画上是一辆写着18的绿色大公交，旁边是穿制服的大女人和台上小女孩，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六一救妈妈。
钟红英阿姨隔着车窗看到了那张画。
公交车缓缓减速，钟红英按下了方向盘上的喇叭：
「哔，哔。」
两声清脆响亮的鸣笛声穿透了操场。
那是妈妈开了十二年车，每天经过幼儿园按给我的专属暗号。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傍晚，罗振华硬是把我奶奶送回了筒子楼。
临走前，奶奶站在门外大声数落我：
「罗豆豆，你在家老实一点，别整天惹你爸生气，听到没有！」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奶奶的大腿，趁罗振华去按电梯的空隙，趴在奶奶耳边飞快耳语：
「奶奶，明天一早，求你带上咱们家的备用钥匙，去18路终点站找钟红英阿姨，只有钟阿姨能救妈妈。」
奶奶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睁，伸手摸了摸裤腰带上的钥匙串，转身进了电梯。
六月一日清晨出门前，我执意要把车队发的那件印着18路车头的白T恤穿在最里面。
谭美玲站在穿衣镜前笑了笑：
「里面爱穿什么穿什么，外面体面就行。」
谭美玲把那条粉色公主裙套在我身上，扎好蝴蝶结发卡：
「豆豆，今天把那篇诗念好，阿姨往后就是你正经的亲妈了。」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
妈妈面容枯槁地站在主卧门口绝望地望着我。
罗振华面无表情地关上大门，掏出钥匙，从外面把防盗门反锁上了。
6
六月一日上午，向阳幼儿园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前排坐着各个班级的家长和园领导。
谭美玲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崭新的连衣裙，春风满面地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罗振华举着黑色手机站在过道旁，催前排家长让出镜头。
轮到中班的亲子朗诵节目了。
舞台上方的巨大投影屏幕切到了我的名字。
伴随着一阵杂音，屏幕上赫然出现了我妈宋秋萍崩溃的画面。
昏暗灯光下，她穿着睡衣光脚在狭窄卫生间里对着天花板嚎哭砸门，凄厉喊着豆豆的名字。
前排的家长往后仰了仰，几个人低声议论：
「天呐，这妈妈怎么成这样了？」
「这也太吓人了吧，这是精神失常了吧？」
谭美玲侧身擦泪对旁边家长叹气：
「各位体谅体谅，豆豆妈妈病得很重，带她四处看也没看好，只想借这个机会让大家多包容包容孩子……」
罗振华举着手机，把镜头悄悄转向了礼堂后门。
他的镜头一直对着后门。
我攥紧手里的稿纸，怕妈妈一进来，又被他拍进去。
就在这时，礼堂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了。
满头大汗的奶奶和穿着深蓝公交制服的钟红英阿姨，一左一右稳稳扶着我妈走了进来。
妈妈身上披着钟红英宽大的18路工装外套，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她脸色苍白，进门后一直仰头看着舞台上的我。
满场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回头看着这三个人。
妈妈一眼看见屏幕上狼狈的自己，脚步停在过道中央，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
谭美玲勾起嘴角，朝罗振华使了个眼色。
罗振华的手机又举高了些。
舞台上，苗老师拿着话筒蹲下提示：
「豆豆别怕，念《我有两个妈妈》。」
我接过沉甸甸的话筒，直接把手里的稿纸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我把话筒凑到嘴边，清脆响亮的声音瞬间传遍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大屏幕上的那个人，是我亲生妈妈。」
「那天半夜，妈妈以为我在卫生间里哭，她光着两只脚，在石子路上跑了整整四站路来找我。」
礼堂里鸦雀无声。
我吸了吸鼻子强忍眼泪，对着话筒大声喊：
「可是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有哭。」
「卫生间里的哭声，是半个月前谭阿姨拿着手机在房间里教我录下来的。」
「谭阿姨跟我说，只要我哭得像真的一样，就给我买一条粉色的公主裙，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一条。」
在全场注视下，我两手抓住裙摆用力一扯，整条纱裙从头上直接拽了下来。
纱裙褪去，里面露出的正是那件印着大红公交车头的白T恤，鲜红的18路格外刺眼。
我抱着那团皱巴巴的粉色裙子走到舞台边缘，双手用力一推，狠狠砸进第一排谭美玲怀里：
「裙子还给你！谭阿姨，我不要了！」
谭美玲被砸了个正着，脸上的伪善荡然无存，腾地站起来尖叫：
「大家别听她胡说！这孩子在撒谎！全都是她那个疯子妈私底下教她编出来的！」
站在过道中央的钟红英阿姨跨前一步怒吼：
「谭美玲，你放屁！」
「二十分钟前，秋萍还被罗振华从外面反锁在家里。」
「我和老太太拿备用钥匙开门，才把她接出来。她被反锁在屋里，拿什么教孩子。」
前排家长转过头，顺着钟阿姨指的方向看向罗振华。
罗振华手机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冲到台前单膝跪在红地毯上，伸手就要抢话筒。
7
罗振华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骨节捏得泛白。
他仰起脸，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对着话筒大声打圆场：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大家听我解释。豆豆被她生病的妈妈吓坏了，这孩子记混了，在这儿说胡话呢。」
紧接着，罗振华把脸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
「罗豆豆！你给我闭嘴！快跟大家说你刚才记错了！」
「只要你现在改口，爸爸以后天天陪着你，爸爸再也不出差了，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
我握在胸前的话筒还开着。
爸爸凑过来时，嘴几乎贴到了话筒上。
两边音箱里，响起了他压低的声音。
台下的家长们倒吸了一口冷气，愤怒的低呼声此起彼伏。
我低头看着跪在舞台边上的父亲。
我想点头，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
他答应天天陪我，我也想像别的小孩那样，一只手牵爸爸，一只手牵妈妈。
可他要我说妈妈有病，还要在下午把妈妈送走。
我松开袖口，一点一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我两只小手抱紧话筒，深吸了一口气，字正腔圆地把那天在楼道里听见的话背了出来：
「等老太太签了字，六一一送，房子就挂出去。老太太那套拆迁房，以后再把她送去养老院。孩子给条裙子就什么都说。」
礼堂里没人接话，爸爸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我看着满脸绝望的罗振华，带着哭腔对他说：
「爸爸，我不要你陪我了。」
「我不要这样的爸爸了。」
说完，我彻底放开了手，把话筒垂在身侧。
奶奶拄着木拐杖走到台前，停在罗振华伸手也碰不到的地方：
「罗振华……电话里说的那个养老院，指的是我吧？」
罗振华坐倒在红地毯上，扶着台边想站起来。
奶奶没扶他，他转头指着第一排的谭美玲喊：
「是她！妈，全是这个女人逼我的！」
「菜刀是她偷偷摆在枕头边的，哭声也是她非要录的。」
「都是她说只要把秋萍送走就能分房产！我什么都不知道，全是她干的！」
坐在第一排的谭美玲瞬间彻底破防了，疯了一样冲上舞台，尖锐的指甲狠狠抓向罗振华的脸：
「罗振华你这个人渣！」
「照片难道不是你半夜拿着手机拍的吗？」
「排风扇里放哭声的那个蓝牙音箱，难道不是你二十九号凌晨拆下来塞进裤兜里的吗？」
「当初在床上你抱着我怎么发誓的？你说只要把宋秋萍送进医院，学区房卖了就分我一半钱！现在你想让我一个人扛？门都没有！」
罗振华伸手去捂谭美玲的嘴。
谭美玲抓住他的衣领不放，两个人扭打着撞翻了花盆。
几个年轻男家长冲上台把两个人死死按在地上，园长铁青着脸当场报了警。
奶奶居高临下看着挣扎求救的罗振华，猛地向后退开一步，拐杖狠狠砸在地面上：
「从今往后别再叫我妈！我葛桂兰没有你这种儿子！我那套拆迁房就算扔进水里砸水花，也轮不到你这头白眼狼！」
舞台侧面，妈妈一步一瘸走上台阶。
她张开双臂把瘦小的我紧紧抱进怀里，用那件带着机油和洗衣粉香气的18路外套严严实实裹住我。
我趴在妈妈温暖的颈窝里重新拿起话筒，轻轻念出了我为妈妈写的诗：
「我的妈妈叫宋秋萍，她开了十二年18路公交车。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她的车开过向阳幼儿园门口，都会给我按两下喇叭。」
妈妈把脸贴在我脸上，眼泪浸湿了我的长发，用力应道：
「妈妈在。」
8
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停在向阳幼儿园门口，民警当场给罗振华和谭美玲戴上手铐押上了车。
出大门时谭美玲披头散发，嘴里还在疯狂咒骂罗振华没良心。
罗振华耷拉着脑袋，两只手铐在身前，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一眼站在远处的母亲和我们母女俩。
下午三点整，一辆白色的急救车准时停在我们小区楼下，车身两侧印着大大的字样：市精神卫生中心。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护工拿着登记表走上七楼敲门。
妈妈抱着我拉开大门指了指窗外，语气平静如水：
「两位师傅，约车抓人的人现在正在城东派出所里关着呢，你们找错地方了。」
两个护工尴尬收起登记单下楼，那辆前世载着我母亲走向死亡的车子，这一次空荡荡地驶出了小区大门。
回家后，奶奶把罗振华收走的旧手机找了出来，交还给妈妈。
下午四点多，季医生给我妈打来电话：
「宋师傅，幼儿园现场的视频已经在各大群里传开了，今天下午的评估取消。」
「之前是我们工作疏忽，偏听偏信了假材料，我向您道歉。」
妈妈握着手机神色平淡：
「季医生，我不需要你们再替我证明什么。只要你们往后别光凭几张照片想定一个人的罪，就算是帮了大忙了。」
傍晚时分，钟红英阿姨骑着自行车赶来，把擦得干干净净的工作牌递到妈妈手里：
「秋萍，车队特批让你在家好好歇几天，下周一早班18路还归你开。」
妈妈双手接过工作牌抚摸上面的车标，眼眶又红了。
当天晚上，妈妈找开锁师傅换了防盗门锁芯。
配钥匙时，妈妈挑了红绳穿上第一把新钥匙挂在我脖子上：
「豆豆，这是咱们家的钥匙，以后谁也锁不住咱们。」
奶奶把筒子楼的铺盖卷搬了过来，坐在沙发上择菜：
「筒子楼我先空着，往后我就在这儿给你们娘俩做饭，哪儿也不去。」
锅里响了，奶奶叫妈妈端盘子。
我抱着那张工作牌，跟到了厨房门口。
凌晨两点，我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下意识以为卫生间又要传出可怕的哭声。
然而房间里亮着橘黄色小夜灯，映着柔和的光。
妈妈没有睡，她就安静地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童话书。
前世今生的恐惧和愧疚淹没了我，我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
「妈妈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说了谎话，是我把你害走的……」
妈妈不知道我经历过前世，但她紧紧把我搂进被窝抚摸我的后背：
「傻孩子，你才五岁。大人教你说什么，哪能怪你呢？」
「不管你以前说过什么，妈妈都不怪你。」
妈妈把我的手放进她掌心里，盖上被子。
「你摸着，妈妈就在这儿。睡醒了还在。」
我攥着妈妈的手，困得睁不开眼，又摸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没有松手，我贴着她睡了过去。
半个月后，罗振华取保候审出来了，托人带话想见我一面。
9
妈妈切好西瓜递给我，问起罗振华托人带来的话：
「豆豆，你爸爸在外面托人带信说想见见你，你想去吗？」
我把西瓜咬了一小口，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想去。」
妈妈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身把起诉离婚和财产保全全权交给了同小区的张律师。
那套学区房是妈妈婚前全款买下的，罗振华一分钱也别想分走。
奶奶后来当着我妈的面说，罗振华被4S店开除了。
他收拾了几件旧衣服，搬进城郊租来的单间。
谭美玲被拘留出来后，老家的亲戚领她回了村里。
奶奶说到这里，伸手把门掩上了。
暑假第一天，向阳幼儿园正式放假了。
我早早爬了起来，穿上那件印着18路的白T恤，脖子上挂着系着红绳的大门钥匙，跟着妈妈登上了18路公交车。
我坐在驾驶座正后方的第一个座位上，手里攥着家门钥匙，抬头就能看见妈妈。
早上八点四十，绿色的18路公交车平稳驶向向阳幼儿园站台。
车窗外站台铁栏杆旁，站着胡子拉碴、身形佝偻的罗振华。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巴巴的，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崭新的粉色公主裙。
妈妈从宽大的车内后视镜里看着我，放慢车速轻声问：
「豆豆，要停车下车吗？」
我看着栏杆外面那个憔悴不堪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不用停，咱们走吧。」
妈妈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抬手用力按响了车笛：
「哔，哔。」
听到两下喇叭，我把手从钥匙上松开，朝前面的妈妈挥了挥。
公交车没有停靠，缓缓加速开了过去。
后视镜里，罗振华捧着裙子慌乱追了几步，最终无力停在渐渐缩小的站牌底下。
前世，我坐过很多很多次18路公交车。
每一次经过精神卫生中心那一站，我隔着车窗看上一眼都觉得心如刀割，从来不敢下车。
而这一世，这条十八站的路线上，每一站都有妈妈在前面稳稳握着方向盘。
到达终点站时，车厢里空了下来。
我把小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宋秋萍关掉了发动机，解开安全带，动作轻柔地把我抱在怀里。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趴在妈妈肩头：
「妈妈，你还在吗？」
「妈妈在呢，一直都在。」
宋秋萍笑着轻声应道。
妈妈把我背在宽厚温暖的背上，一步一步稳稳走进了调度室。
调度室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旧木桌上，奶奶早就用白瓷海碗，替我们母女俩晾好了两碗清甜解暑的绿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