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头镇的人都知道，摆渡人陈家的女儿十七岁那年落过水，是当老师的表姐沈茹跳下去，把她从芦苇滩边拖上了岸，从那年起，她成了镇上的英雄。
镇志里给表姐写了四个字，舍身救人，宣传栏上她抱着湿头发笑，这一笑在镇上整整挂了八年。
只有船知道，那晚是一声喊、一巴掌，把我送到涵洞口的急流里，右手虎口被铁丝豁开，留了一道月牙形的疤。
八年后汛期翻修老涵洞，工人从洞口的淤泥里挖出半截铁丝网，网眼里绞着一缕褪了色的红毛线。
我把船撑到河心又撑回埠头，把值班簿、旧疤和那截网一样一样摆上桌，八年前的账，到了该对清的日子。
第1章：涵洞
十七岁那年七月。
雨落了九天。
大河涨得像一锅刚熬开的黄米汤，水面漂着断枝、草席和半扇门板。
父亲陈长河的腰伤犯了。
撑船的活落到我肩上。
他把竹篙塞进我手里，说水漫到涵洞口就收船，人命比渡资值钱，这话他说了十几年，我背也背熟了。
“水漫到涵洞口就收船。”
“晓得。”
我点头。
把篙撑进水里，船身一晃，稳稳当当离了岸。
那年我十七，撑船已经三年，两岸一半的人都坐过我的船。
傍晚水更浑，天压得低。
云像浸透了水的棉絮。
我把船收在埠头，正要拴缆，上游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在铁皮底下擂鼓。
老涵洞那边决了口，水从洞里挤出来，声音压过了整条河。
我拔腿就往涵洞跑。
堤上全是去看水的人，手电的光柱在雨里乱晃。
“离远点，洞口吸人！”有人朝人群喊。
旁边一个老汉拽我的袖子。
“闺女，退后头去，后生们顶在前头。”
“我看看豁口有多大。”我说。
我站得太近了。
雨里的坡滑得像抹了油，我往前探身，想看清水线爬到了哪一级。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我的小名。
“晚晚！”
我还没回头，一掌就从后心拍了过来。
力气大得不像一只手，倒像一堵墙迎面塌下来。
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水是黄的，冷的，一股一股往耳朵、鼻子、领口里灌。
我被那股水按着走。
头顶是洞口的轰响，脚下是说不清深浅的河。
后来我一遍一遍回想那个傍晚，火把、雨声、决口的闷响，还有身后那一声晚晚，全都记得，只有那一掌之前的一秒，怎么想都是空白。
那一掌把我送到了涵洞口正中的位置。
急流最狠的一线上。
谁站在那里，谁就是替整条堤堵漏的人。
手先碰到了铁丝网。
护坡底下压着一层旧铁丝网，水把我的右手推上去。
虎口正卡在绞开的网头上。
一道凉，跟着一道热。
热完又是凉。
我的手在水里张了张，攥不住任何东西，只能顺着水往下走。
再有知觉的时候，我趴在下游二百米的芦苇滩上。
嘴里的泥腥味一直顶到喉咙口。
右手虎口豁开一道口子，血被雨水冲淡了，一缕一缕往下游漂。
口子的形状是弯的，弯得整齐。
弯得像一枚掐进肉里的指甲印。
我趴在滩上咳水。
上游人声炸开，喊救人的声音又急又碎。
喊的人里，有我一个表姐的名字。
沈茹，那年三十一，镇小学的老师，我的亲表姐。
有个人踩着水跑过来，蹲下身拍我的脸。
“阿晚！阿晚，你还应不应声？”
“在。”我咳着说。
“手怎么了？手怎么了这是！”
“铁丝。”我说，“网口绞的。”
那人回头朝上游吼：“沈老师，人在这儿，活着！”
雨还在下，芦苇压在我背上，叶子响得密密麻麻。
我抬起右手看了看。
那道月牙形的口子不深，血却止不住。
上游的火把连成一串。
朝芦苇滩这边压过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的手脚都软了，爬也爬不起来，只能让人抬。
被人抬起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涵洞。
洞口那股白浪还在翻，翻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我不知道的是，这一晚过后，这道疤会跟着我走八年。
而喊我的那个人，这一晚过后，名字会进镇志。
第2章：镇志
第二天我就发起了烧，在医院躺了三天。
右手缠着纱布。
白得刺眼。
来看我的人排到走廊上，水果和罐头堆在床头，来一个人就说一遍多亏你表姐，说到后来我耳朵里全是这四个字。
每个人进门第一句话都差不多。
“多亏你表姐，反应快，命大。”
母亲坐在床边替我剥橘子。
一声不吭。
橘子皮撕得一条一条的，撕完了又拼回去。
父亲站在病房门口抽烟。
烟灰长了也不弹。
护士说了两回，他才把烟摁灭在走廊的痰盂里。
沈茹来过一次。
提着一网兜苹果。
她坐在床沿，握着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晚晚，疼不疼？”
我摇头。
“表姐那天也吓坏了，水太急，我拼了命才够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声音放得很软。
病房里还有邻居，都点头，说沈老师好心有好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的水腥气还没散干净。
“我的手，”我说，“是铁丝绞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
沈茹笑着替我掖被角。
“人捞上来了就好，手上的伤养养就长上了。”
她把苹果一个一个码进柜子，码得整整齐齐。
像给作业本包书皮，一折一压，角对角。
出院那天，镇广播站念了我的名字，也念了她的。
她的在前头，我的在后头。
镇志办的人来家里登记，戴着套袖，本子摊在八仙桌上。
“沈茹同志，七月十九汛期舍身救人，材料齐了，登镇志。”
父亲问：“救的是谁？”
“陈家晚晚嘛，你闺女。”那人笑，“一家人，更好写。”
父亲没再说话，给那人续了水。
水瓶提起来。
水倒得比平时慢。
秋天镇志印出来。
那一页我翻过很多遍。
沈茹，女，三十一岁，汛期下水救起落水少女一名，事迹突出。
就一行，墨字，印得端端正正。
宣传栏里贴了照片，她湿着头发，抱着毯子。
笑得露出一排牙。
我的照片没有，我的名字只有落款处一行小字。
伤者陈晚，情况稳定。
宣传栏离渡口不到三十步，玻璃里她的笑容八年没换过，我每回撑船回来，抬眼就先看见那排牙。
开学后她成了师德标兵，站主席台上讲话，底下是全校的学生。
有家长特意从镇东头走到渡口来，就为了看我一眼。
看完说一句，命真大。
镇上人见了我就说，晚晚，你命大，摊上这么个表姐。
我右手缠了两个月纱布。
拆线那天，虎口那道弯疤露出来，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
母亲给我上药，看了一眼。
没说话。
第二天换药，又看了一眼。
“这口子，怎么是弯的？”
“网眼绞的，绞痕就是弯的。”我说。
母亲哦了一声。
药瓶的盖子拧紧了。
拧过了一圈又一圈。
那年冬天家里没人再提七月十九。
饭桌上不提，灶前不提，过年也不提。
只有一回，父亲喝了酒，说梦话似的念了一句。
“水火不留情，人心比水深。”
第二天他照常出船，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第3章：晚晚
八年后我二十九，父亲的腰彻底不行了。
船和篙都归了我。
渡口没变，河没变。
变的是河上修了桥，坐船的人少了。
还坐船的是三类人。
赶早市的，走亲戚的，还有沈茹的学生。
她在镇小学教了十几年语文，每年春天都带学生来渡口，坐我的船认河。
“同学们，这就是咱们湾头镇的母亲河。”她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小喇叭。
学生们挤在船帮上看水。
叽叽喳喳。
她一个一个按住脑袋。
“都坐好，撑船的是你们晚晚姨，她撑船最稳。”
学生们齐声喊：“晚晚姨好！”
几十个声音砸在河面上。
惊起两只白鹭。
我掌着篙，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她每逢这个时候就笑，笑意铺在脸上，匀得像浆糊。
“晚晚，船开慢点，孩子们第一次坐。”
“晓得。”
船到对岸，学生们下了船，她最后一个走。
走过的时候碰了碰我的胳膊。
“晚晚，周末来家里吃饭，你姐夫炖了鱼。”
我说船要检修。
改天吧。
改天吧这三个字，我用了八年，她从来没听懂过。
镇上人爱说，沈茹老师跟表妹处得跟亲姐妹一样。
年年带娃来渡口，多亲。
茶馆里的老人们拿这个下茶，一说一下午。
她在讲台上讲过那年的事，讲过很多遍，讲到自己怎么跳进急流，怎么把一个半死的丫头拖上芦苇滩，台下年年都是鸦雀无声。
讲完有人抹眼泪，她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
有学生问过我：“晚晚姨，你掉进河里的时候害怕吗？”
我说不记得了。
孩子又问：“那晚晚姨，沈老师拽你的时候疼吗？”
我说，小孩子家，坐稳，看好水面。
孩子不懂，大人才懂。
拽是拽不出来的，得托，得抱，得往上游的浅水送。
那道月牙形的疤在我虎口上待了八年，天阴就发胀，胀的时候我就在船帮上按一按，按到不胀了，船也该靠岸了。
拖人的人手上要有伤。
得是拉着人从急流里硬拖出来的伤。
撕的，抓的，不会是绞的。
我从来没跟人对过这个细节。
不是忘了，是没必要。
父亲偶尔问起沈茹，我说挺好的。
她教她的书，我撑我的船。
父亲叹气，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一家人。
我说，爸，河里的水都流了八年了。
父亲就不说话了。
蹲在埠头抽烟。
抽完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摁得很用力。
四月里她又带学生来，还是小喇叭，还是那句母亲河。
学生们下了船，她照旧最后一个走，照旧碰我的胳膊。
“晚晚，月底你姐夫单位发米，给你留一袋。”
“不用，家里米还多。”
她笑：“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没接话。
把跳板抽上来搭好。
回身进船篷收拾救生衣。
她站在埠头看了一会儿，走了。
船篷里剩下八件救生衣，我一件一件挂回铁钩上。
挂得整整齐齐。
窗外她还没走远，隔着河喊了一声。
“晚晚，别跟表姐生分，啊。”
我应了一声。
声音掉在水里，连我自己都没听见。
第4章：红毛线
今年入夏，上游连落了七天雨。
水文站的电话打到镇里。
大河又涨了。
镇里开会，把翻修老涵洞列成头一件事。
包工队进了场。
机器声一天到晚不停。
涵洞是六几年修的老洞，拱顶裂了缝，护坡的石头松了大半。
父亲当年和一帮老伙计铺的那层铁丝网，网眼一寸半，绞丝的，压进泥里三尺深，为的就是防急流掏空坡脚。
父亲听见翻修的消息，在家里坐不住了。
“洞口那层铁丝网还在不在？”他问我。
“护坡底下压着的，应该还在。”
三十年了，他还记得网眼几寸。
挖到第四天。
我在渡口收船。
听见涵洞那边放炮似的响了两声。
不是炮。
是工人敲铁棍，在敲一块绞死的网。
我拴好船。
走了过去。
护坡挖开一面，露出来的铁丝网黑得发亮。
泥浆顺着网眼往下淌，稠得像化开的糖稀。
网面上豁着一个口子，边缘的丝绞成一团。
绞痕是弯的。
工人围着看稀奇，有人用铁棍拨了拨。
“怪了，这网咋是断的，断口这么齐整？”
包工头说：“八年前大水冲的呗，那年涵洞决过口，镇志上都写着。”
我在人群外站着，一直站到他们散了工。
那个豁口正对着河心的急流。
位置不高不低，正是当年把人顶上去的那一线。
晚上下了雨，我打着手电又去了一趟。
雨点砸在雨披上，啪啪地响。
手电压低了，我看见豁口的网眼里绞着东西。
一小截毛线，褪了色，粉里透着白。
绞在丝茬上，绞得很深。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十七岁那年秋天之前，我有一件枣红色的毛衣。
母亲织的，袖口爱松线。
出事那天我穿的正是它。
下水的时候袖口挂了东西，我那时候以为是石头。
毛线湿过再干就脆了，断了的那一小截留在网眼里，一留就是八年，八年里水冲过它多少回，它就在那儿绞了多少回。
我蹲在坡上，手电举得胳膊发酸。
那截线在光柱里一动不动，像一小截没烧尽的灯芯。
“谁家的红毛线？”身后有人问。
是巡堤的镇干部，披着雨衣，手电的光扫过来。
“旧东西。”我说，“让雨泡的。”
他打着伞走了，胶鞋踩在泥里，吧唧吧唧地响。
第二天我没撑早船。
去了镇上的百货铺。
买了同色的线。
比着看了半天。
铺子里的姑娘说：“这粉色早过时了，八年前的货吧？”
我说差不多。
她以为我要做毛衣，多拿了几绞给我看。
我说不用，看看就好。
回来我把那截网眼里的线看了又看，没碰。
一碰怕它碎了。
它是从我的袖口上绞下来的。
绞它的是铁丝，铁丝背后的，是一巴掌。
晚上我把这事跟父亲说了。
说到毛衣，父亲的烟停在了半截。
“袖口的线，你确定？”
“织了一冬天，我还能不认得。”
父亲半天没言语。
屋里只有烟头的火明明灭灭。
最后他说：“网还在，人还在，账就有对的一天。”
我把那截线的位置在心里画了图。
离豁口三寸，靠着丝茬，绞进去两圈。
天亮雨停了。
涵洞口的水声小下去。
网还咬在坡上，咬着那一小截粉线。
第5章：照片
方国栋是水利站的职工，沈茹的丈夫，我的姐夫。
三十四岁，戴一副宽边眼镜，说话慢，做事细。
站里的事，他管档案也管材料。
涵洞翻修那几天，他天天泡在工地上，随身带着相机。
第五天傍晚他到渡口来，站在埠头上等我的船。
“晚晚，捎我一程，去下游看水位。”
我让他上船。
船开得不快，河面黄黄的，浪头一个咬一个。
他扶着船帮忽然开口，问涵洞那截网我去看过没有，问的时候眼睛不看网，看的是我，镜片后面的目光又慢又稳。
“断口的位置邪性，”他推了推眼镜，“正卡在急流线上，八年了还没挪窝。”
我说水冲东西，冲八年，也就冲成那个样子。
他笑笑。
没接话。
眼睛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到了下游的测点，他下船，我又往回撑。
他站在测点边上朝我挥手，镜片在夕阳里闪了两下。
回去我把船靠好，缆在桩上绕了两圈半。
桩子被缆磨出了槽，槽里发亮。
第二天我去镇上，路过水利站。
听见里头的人在议论。
“国栋，你那条朋友圈，评论区都炸了。”
我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方国栋的电脑屏上是一张照片。
就是那截铁丝网，拍得很清楚。
断口的绞痕、豁口的丝茬、网眼里的粉线，全在。
配的字我也看见了：“八年了，洞口还咬着人。”
评论区有人问是哪个洞，有人问咬过什么。
他一条都没回。
我站在窗外，把这行字看了三遍，转身走了。
窗外有一排冬青，叶子上停着两只麻雀，我一走它们才动。
水利站的白墙被日头晒得晃眼。
中午我去照相馆，把那张照片托人洗了出来。
洗了两张。
照相馆老板问：“手机里的图也洗？现在都电子化了。”
“洗，要清楚的。”
“做什么用？”
“留着对东西。”
老板没再多问。
药水味从里屋飘出来，呛人。
一张收在船篷的木匣里，跟我父亲的老篙头放在一起，另一张后来夹进了值班簿的复印件中间。
晚上沈茹打电话到家里，是母亲接的。
“晚晚是不是去水利站了？”电话里的声音很客气。
母亲说没听说。
“国栋发那张照片，小孩子脾气，你们别往心里去。”
母亲转头问我。
我说没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母亲在灯下看我，看了半天。
“茹茹是要强的人，你别搅她的事。”
我说：“我搅的是我自己的事。”
母亲不说话了。
去灶间添水。
水开了很久。
她都没关火。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
第二天方国栋又来渡口，这次没坐船。
就站在埠头上，手里捏着相机带子。
“晚晚，那张照片，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配的字也好。”
他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看不出深浅。
“我就是干这行的，洞口咬没咬过人，网最清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网不会说话，可是网不撒谎。”
说完他走了。
背影顺着河堤，走得很慢。
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又存了一遍。
存进加锁的相册，命了名，就两个字。
对账。
第6章：值班簿
镇档案室在政府院的后楼，一楼东头，窗户对着香樟树。
管档案的老赵认得我，渡口的人他个个认得。
“晚晚，查什么？”
“八年前防汛的值班簿。”
“哪年的？”
“再往前数八年，七月，七月十九。”
他踩着梯子搬下来一摞牛皮纸匣。
抽出一本，封皮黄了，脊上贴着年度的签。
档案室的灯是白炽的，照得纸都发青。
老赵给我搬了条凳，说慢慢看，不赶人。
值班簿按天记，一页一天，格子印得很细，日期、班次、值班员、雨情、水情，一格一格排下来，谁当班谁签字，白纸黑字容不得含糊。
我翻到七月十九。
手指头有点凉。
值班员那一格里，沈茹两个字写得墨色发亮。
比整页的字都新。
亮得像刚点上去还没干透的漆。
格子不宽。
两个字的笔画挤在一起。
收笔的地方，有一道拖痕。
我指着底下问老赵：“这格里原先记的是谁？”
老赵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这事得问周德发，那年他是防汛值班员，排班表也是他排的。”
周德发七十四了。
耳朵有点背，人却是清楚的。
我第二天上午去的，他正在院里侍弄丝瓜架。
“周伯，我姓陈，摆渡口陈长河家的。”
“阿晚啊，”他直起腰，“坐，自己摘黄瓜吃。”
我把值班簿的事说了。
说到七月十九，他手里的黄瓜停在了半空。
“那晚是我值班，从吃晚饭值到十一点，交班记录是我写的。”
“值班簿上怎么是沈茹的名字？”
“后来添的，”他说，“我交班的时候她才来，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问她来做什么。
周德发把黄瓜搁在石桌上，慢慢搓着手上的泥。
“她说镇里让她盯汛情，我就交了班，本子也交给她了。”
“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毛线，湿的，粉红色，攥得很紧。”
他顿了顿又说。
“我递伞她都没腾出手接。”
我的后背一层一层地起了凉意。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手上有没有伤？”
“没有，”周德发想了想。
“两只手都好好的，就是那把毛线攥得死紧。”
值班到十一点的人。
看见的是十一点的沈茹。
干干净净，攥着一把湿毛线。
十一点之前河上出了什么事。
值班簿上没有。
芦苇滩上的我有。
我问老赵能不能复印。
老赵盖了章。
说查档可以，复印留底。
我把那页纸复印了。
墨粉的气味沾在指头上，搓不掉。
又把整本值班簿的抬头页也复印了。
复印室的伙计问我复印什么用，我说存档。
回去的路上经过宣传栏，她的照片还贴着。
玻璃上落了一层杨絮。
我把复印件夹进木匣，跟那张铁丝网的照片放在一起。
纸挨着纸。
木匣上的铜扣松了，我用麻线重新缠紧。
晚上我给父亲看，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墨亮的两个字。
念不下去了。
“添上去的，”父亲说，“添字的人，心得多硬。”
我说，硬不硬不知道，慌是一定的。
慌的人写字，收笔会拖。
父亲把老花镜摘下来。
擦了擦，又戴上。
再没说话，院里的丝瓜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第7章：船上
沈茹是第三天到渡口来的。
没带学生。
没带小喇叭。
一个人，穿着素色的衬衫，头发挽起来了。
她站在埠头上喊我：“晚晚，姐能上船坐坐吗？”
我说船是公家的渡船，坐吧。
她把带来的布袋放在脚边，布袋里是两盒点心。
我看见了，没问。
她上了船，坐在船篷里的小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放得很规矩，规规矩矩得像来听课的学生，不像一个来劝我收手的人。
船开出去，河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她随手别到耳后。
“晚晚，听说你去看值班簿了。”
“看了。”
“都是八年前的旧事了，”她说，“翻它做什么。”
我撑着篙，没有回头。
篙头入水，起了一串泡。
“姐，我不是翻旧事，我是翻值班簿。”
船到了河心我把篙点住，船就停在水上不进也不退，河水拍着船帮一声一声，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货船从上游开过去又开远。
“旧事翻不动，”我说，“簿子翻得动，一页一页，字都在。”
她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指节泛白。
船篷里暗，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得见那两只放得规规矩矩的手。
“晚晚，你到底想怎样？”
“没想怎样，我在对账。”
“对什么账？”
“八年前的账，谁的班，谁的水，谁的名字。”
“一笔一笔，对清楚。”
她沉默了很久。
河水拍着船帮，一声一声。
“晚晚，镇上人都看着。”
“你这样闹，对你自己有什么好？”
“我没闹，我在查档。”
“盖章复印，一路都合规。”
“档案室的章都盖了，红印泥，鲜的。”
她笑了一下，笑没到眼角，凉得像井水。
“你姐夫的照片，你收着做什么？”
“存证。”
两个字说出口，船篷里更静了。
船篷里静下来。
只有水声和远处桥上的车声。
有货船从上游过来，推开的浪一层一层赶到船底下。
船身轻轻地摇。
她伸手扶住了篷柱。
“那晚涵洞决口，镇里乱成一锅粥。”
她忽然低声说。
“谁还记得谁在哪。”
“周德发记得。”我说。
“他还记得你手里那把毛线。”
“他七十四了，耳朵背，心里清楚。”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又放下去。
“晚晚，你右手上的疤，这么多年还疼吗？”
“阴天胀。”我说，“胀了八年。”
“对不起。”她说得很轻。
“姐，我不收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太轻，压不住值班簿上的墨。”
她把那两盒点心从布袋里拿出来，搁在船板上。
布袋口她重新系好，系了两道。
她没再说话。
对岸的埠头近了，青石阶一级一级露出来。
到了对岸，她自己下的船，下船的时候踩了个趔趄。
她扶着跳板站稳了。
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晚，船还是老样子，稳。”
我说，船稳，是因为篙点得实。
她沿着河堤走了，走了几步，又站住。
没回头。
站了一会儿才走。
渡口没有人来，船就停着。
我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船撑回渡口。
把船篷里她坐过的小凳搬出来，晒在埠头的石头上。
凳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晒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8章：对质
镇里的防汛总结会定在礼拜四。
礼堂里坐了小二百人。
各村的人都有。
议程最后一项是水利站汇报，方国栋上台放幻灯。
前几张是水情曲线，再是堤段加固的照片。
后排的人昏昏欲睡。
有人打起了盹。
礼堂的吊扇转得慢，吱呀吱呀。
放到涵洞那张，礼堂里静了。
铁丝网，断口，绞痕，网眼里那一小截粉线。
投影在幕布上，放大了十几倍。
“这就是八年冲不断的网，”方国栋说。
“断口卡在急流线上，位置没变过。”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镇志上那一页，好些人是记得的。
我坐在中排，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布袋里三层，外头裹了一条擦船的旧毛巾。
方国栋翻页的时候。
我站了起来。
走到台前，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上讲桌，值班簿的复印件放在最底下，周德发的话写在纸上放在中间，最上头是我右手虎口那道月牙形的疤。
“各位看疤，”我说。
“弯口朝里，宽窄两头不一样，这是被绞出来的。”
台下前排的人伸长脖子。
我把值班簿那页举起来，指着值班员一格。
“七月十九，这格里的名字是后添的。”
“墨色发亮，底下压着周德发的名字。”
礼堂里嗡的一声。
“周德发今年七十四，他那晚值班到十一点。”
“交班的时候沈茹才到，手里攥着一把湿毛线。”
我把右手举起来，跟幕布上的铁丝网并排。
“绞痕是月牙形，疤是月牙形。”
“一比一，合上了。”
我把右手举得更高些，好让后排也看清。
有人倒抽凉气。
后排有人站起来看。
方国栋站在投影旁边，没拦我。
把幕布上的网又放大了一号。
“补充一句，”他说。
“被推下水的人，拿不出这个疤。”
“被绞在网口上的人，才拿得出。”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炸开了，有人问沈老师不是救过人吗，有人喊镇志都登了的，还有人站起来要看我手里那张疤的照片。
副镇长敲话筒，敲了三下才敲住。
他扭头看方国栋，方国栋点了点头。
“散会后成立核查组。”
“值班簿、排班表、当年的雨情记录，全部封存调阅。”
我看了一眼台下第三排。
沈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个坐姿，跟那天在我船篷小凳上的坐姿，一模一样。
她的脸是白的。
一动不动。
只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抖。
有人递水过去，她没接。
散会的时候没有人围着我，人们围着的是第三排。
我从过道走出去。
把布袋里剩下的东西收好。
散会的人从侧门涌出去，门口挤掉了一只胶鞋，穿鞋的老汉骂骂咧咧地捡。
布袋口抽绳一拉。
系紧了。
礼堂外头日头正毒。
我眯着眼下了台阶。
台阶上有一滩瓜子壳，被人踩碎了几颗。
身后有人追出来，是方国栋。
他手里捏着一卷幻灯片，跑得镜片都歪了。
会议记录员也追出来两步，又缩回去了。
“晚晚，”他说。
“网的照片留一份给核查组，原图。”
第9章：埠头
第二天傍晚我收船，沈茹在埠头等我。
她换了身深色衣裳，没挽头发，就那么披着。
整个人像旧了一层。
埠头的石阶一级一级下到水里。
她坐在最上面一级。
见船来了，站起来。
“晚晚，你听我说完，说完随你处置。”
我把船拴好，站在船板上，没有上岸。
船头的灯没开，天够亮。
埠头的石阶有二十六级，我从小数到大，闭着眼也不会踩空。
她说那晚涵洞响得吓人，声音一阵一阵从地底下顶上来，她一个人在家睡不着，就想下去看看，走到涵洞上头那段，脚底一空人就往前扑。
“国栋在站里值班，我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河水在她脚下一荡一荡。
“我抓住了离我最近的人。”
“那个人的后心。”
“我推了她一把，就借那一掌，我站稳了。”
她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像把口袋里的石头一块一块往外掏。
“她掉下去了，我站在坡上，腿是软的。”
“喊救命的声音是自己冒出来的，我管不住。”
“后来我下水去拖她，水太急。”
“我够不着洞口那一线上的人，只够着了芦苇滩边上的她。”
“晚晚，我拖的是芦苇滩上的你，不是涵洞口的你。”
远处有人家在收晾衣绳，竹竿磕在栏杆上，一下一下。
河风吹得船篷噗噗地响。
老辈人说河心沉着一条废船，天旱的时候桅杆会露头，露头那年河就要发大水。
她说这八年她年年评先进年年讲师德，讲台上跟学生讲舍己救人，讲一遍心里沉一遍，讲了十几年，沉了十几年。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修得很短，是常年捏粉笔的手。
右手食指第一节有个茧，是捏粉笔捏出来的。
“那把毛线，是你在坡上就攥在手里的，还是下水前抓住的？”我问。
“推你的时候，你的毛衣袖口从我手心里滑出去。”
“带走了线头。”
“我手里就剩那一把，我攥着它交的班，攥了一路。”
“周伯递伞，你都没接。”我说。
她的眼泪掉得更急了。
她点头。
眼泪掉在石阶上。
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小点。
“晚晚，你去查，我不拦，也不跑。”
“我也不求你原谅，原谅太贵，我买不起。”
“荣辱是表姐的，账是你自己的。”
“你把它对清，我认。”
我问：“字是你添的，还是别人替你添的？”
“我添的，第二天上午，我在档案室添的。”
“老赵去开会，屋里有留着的钥匙。”
“为什么添？”
“排班表上那晚没有我的名字，我怕人问那晚我在哪里。”
说完这句，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说完，从石阶上站起来。
整了整衣角。
“晚晚，天黑了，收船吧。”
她先走了。
沿着河堤，脚步不快，也不慢。
河堤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一盏，又一盏。
她的影子在灯下一截一截地换方向。
我在船板上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背影拐过香樟树。
看不见了。
我摸了摸船帮，木头是凉的。
那晚我把值班簿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看到熄灯。
那一页的纸边卷了角，我用手压平。
墨亮的两个字在灯下更亮。
第10章：撤材料
核查组进点后的第七天，事情有了眉目。
镇政府的走廊里这几天都是查档的人。
镇里调了八年前七月的全套记录，雨情、水情、排班表、值班簿，一样一样地对，对到最后三样东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核查的人找了我两次。
第一次交了疤的照片。
第二次交了毛衣的事。
毛衣母亲还收着，枣红色，叠在樟木箱底。
袖口的线头还翘着。
核查组的人拍了照，戴上手套摸了摸袖口。
摸完，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记完把樟木箱的盖子轻轻合上，合得很慢。
第十天，方国栋去了镇政府。
进去的时候腋下夹着一卷材料。
中午出来。
那卷材料没有了，两手空空。
他两手插在裤兜里，走路比来时慢。
路过宣传栏，他没抬头。
傍晚他到渡口来，还是站在埠头上。
“晚晚，八年前那份申报材料，我撤了。”
“是她让你撤的，还是你自己撤的？”
“材料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他说。
“我自己撤。”
他扶了扶眼镜。
镜腿上有一道磨白的印子。
“晚晚，那天会上你摆证据，我把幻灯片放大。”
“不是帮你，是帮网。”
“网不撒谎，你说过。”
这句话是我说的，他记了这么久。
他笑了一下：“我现在只剩这一句话能说了。”
又过了两天。
镇里出了通报。
取消沈茹的荣誉，镇志那页下回重印时更正。
通报贴在宣传栏里，就贴在她那张照片的旁边。
玻璃里外，隔着一层。
有学生路过，站在玻璃前看了一会儿，被家长拉走了。
学校里她的课停了。
说是配合调查，回家等通知。
课桌上还摊着她没批完的作文本，别的老师收走了。
她家的窗子朝着河。
晚上我收船，能看见三楼那盏灯亮到很晚。
有一晚那盏灯灭得早，第二晚又亮到了后半夜。
镇上的闲话像雨后的杨絮，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她装了八年。
有人说她也是一时脚滑。
说什么的都有。
茶馆里说，渡口上说，连剃头铺里也说。
母亲去学校交伙食费，回来的路上绕了远路，绕过那面宣传栏，绕的时候手里拎着的菜袋子勒得指头发白。
“晚晚，”母亲在灯下说。
“茹茹那一掌，妈这些年其实想过。”
“想过怎么不说？”
“说她，她是你表姐，是我姐姐家的闺女。”
“妈张不开嘴。”
“不说她，妈对不住你。”
母亲说着说着。
眼泪就下来了。
用围裙角按着眼睛。
我说：“妈，我没让你说，字和网都会说。”
母亲摸着我的右手，拇指在那道疤上来回地摩挲。
“疼了八年的东西，”她说。
“妈认得。”
父亲从院里进来，把一捆新篙绳放在桌上。
篙绳是麻的，新搓的，还带着一股青气。
“船上的事不要停，”他说。
“渡口一天不摆渡，两岸的人就不方便。”
我点头。
把篙绳拿起来，就着灯搓了搓。
父亲把旧绳解下来，一圈一圈盘好，挂在船篷的钉子上。
绳头用红布条缠好。
红布条是我母亲缝毛衣剩下的，压了八年，颜色还正。
第11章：落水
又一年汛期来得早，五月末河就涨了。
镇里的大喇叭天天播水位。
喇叭里说，上游水库开闸泄了两次。
我的船照旧摆渡，早一班，晚一班，中间歇晌。
那天下午我去河堤送防汛通知单。
水利站值班的人接了单子。
“水位报上去了，洞口那一段今晚加人巡。”
“晓得了。”
回渡口的路上，我看见埠头围着人。
石阶下头有人洗衣裳。
皂角的泡沫顺着水漂，漂一下散一下。
沈茹蹲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洗鞋。
一双白球鞋，洗完拎着往岸上走。
石阶上有青苔。
她走得急。
一脚踩在湿滑的那一级上。
人晃了一下。
手里的鞋甩了出去，落进河里。
她探身去捞，探得太深。
第二脚又滑了。
人就栽进了水里。
水花不高，声音也不大，扑通一下，河面合上了。
我的船就在两丈外，缆刚解开，篙还在手里，篙是竹子的，八年了，手心里磨出沟的那一根，一篙就能到她跟前。
她从水里冒出头，又沉下去，再冒出头。
头发糊在脸上。
岸上有人喊：“有人落水了，快扔绳子！”
堤上老汉扯着嗓子喊：“阿晚，船！开船！”
堤上跑过来两个人。
跑在头里的是修船铺的小徒弟，赤着膊。
一个解救生圈。
一个往水边跑。
我的手把篙攥紧了。
两丈，一篙就能到。
她冒出头。
呛了一口水。
胳膊在水面上拍了一下，又一下。
那一下一下，跟八年前的芦苇滩上，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篙头在水里压了压，又抬起来。
河心有回流，她正往回流里漂。
回流底下是老涵洞冲出来的深槽。
我的篙松了。
松开的那一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
松完，手心里全是篙的印子。
堤上跑下来的后生先我一步。
一个猛子扎进回流边上，从背后架住了她。
岸上的人拽着绳子收。
两个人拖着一个。
拖到了浅水处。
她被抬上石阶侧躺着吐水，吐了几大口，咳得整个背都在抖，抖一阵缓一阵，缓过来第一眼就是隔着人缝找我。
后生也累瘫了。
坐在水里直喘。
“吓死我了，”后生抹着脸。
“回流里头有旋，晚一步就麻烦了。”
有人给她披了件外套。
有人去端糖水。
埠头围了一圈。
糖水洒了一路，招来一队蚂蚁。
邻居问：“要不要紧？要不要叫卫生院的车？”
端糖水的大婶说：“叫，稳妥些。”
她缓过气来，第一眼找我，隔着人缝，找到了。
岸上的人还没散，议论声嗡嗡的。
我站在船板上。
篙横在手里，篙头滴着水。
她嘴唇发白，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说：“拉你的是他，不是我。”
她低下头，湿头发贴在额前。
她看着我把篙撑进水里，船离了岸，往河心去。
我的手不抖。
一下是一下，篙点得比哪天都实。
篙声笃笃，比说话还响。
船到河心，我从船板上捡起那双漂到船边的白球鞋。
鞋带湿着。
拎在篙上控水。
靠了岸，我把鞋挂在埠头的木桩上。
鞋尖朝下，滴了一下午的水。
第12章：点篙
三天后她的气色回来了。
镇医院的医生说没大碍，呛了水，肺里干净。
她家楼下天天有人放一小篮鸡蛋。
放下就走。
不留名。
鸡蛋攒了小半篮，母亲煮了给我带上船。
我吃不完，分给了晚市的两口子。
出事那天的后生被镇里表扬了。
戴上红花。
站在宣传栏底下拍照。
宣传栏里她那张照片取下来了。
玻璃擦得很亮，亮得照得出对岸的山。
擦玻璃的是学校的孩子，踩着凳子干的。
礼拜六下午，我照常开船。
渡口的风比前几日软了，汛峰过去了。
她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埠头最高一级的石阶上，头发还是湿的样子，不看水，只看我，从船离岸一直看到船过河心。
船上坐着两个走亲戚的妇人，篮子里装着枇杷。
枇杷是今早摘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船到河心，她忽然喊了一声。
“晚晚！”
声音不大，河风一吹就散。
可我听见了。
两个妇人对视了一下。
她们是来买鱼苗的，说话带着外乡口音。
其中一个压低嗓子问：“姑娘，方才喊你的是谁？”
“镇上的老师。”我说。
“是喊你吗？”
“是。”
篙在我手里顿了一顿。
然后照旧一下一下地点进水里。
我没有回头，船靠了岸，跳板搭上石阶。
两个妇人下了船。
千恩万谢。
篮子里的枇杷滚出来一颗，滚到船板上。
我捡起枇杷，搁在篷口的木匣盖上。
木匣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色。
她还在石阶上坐着。
毯子裹到下巴。
船又上了客，是赶晚市的两口子，挑着空担子。
男的说要去河对岸称猪肉，女的说要赶在收摊前。
船又离岸，又过河心。
石阶上的人还在。
晚市的两口子下了船，担子里添了猪肉和豆腐。
第二趟回程，河面上起了晚风，水色暗下来。
一船的人都在看对岸的灯火。
船过河心的时候。
石阶上没有喊声。
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
灯一盏一盏亮了，对岸的山沉进暮色里。
父亲傍晚来渡口，帮我把缆桩上的旧绳换下来。
“那双鞋，”他问，“还挂在那儿？”
“被人收走了。”
父亲哦了一声。
把新绳绕好，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听说茹茹没什么大事。”
“嗯。”
父亲把绳子又检查了一遍，才背着手走。
“那就好，”父亲说，“人是岸上的人，河是大家的河。”
我没接话。
把跳板抽上来。
我撑完最后一班。
把船拴好。
缆绕了三圈，比平时多绕一圈。
跳板收起来。
斜倚在船篷上。
石阶上的人站起来了，抱着毯子。
一级一级上了岸。
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堤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接着走。
堤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她踩过去，脚步声很轻。
我解下篙扛在肩上，篙头还是湿的，一路往家走，水珠子一滴一滴落在我身后的石板路上，点出一条短短的线。
渡口的灯亮起来。
木桩上干干净净。
明早还有头一班船。
篙要立在门后，鞋要换双干的，河要照旧摆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