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传，镇北侯府世子叶衡，是个见血就晕的废柴。
这话，是我老爹亲自放出去的。
他说，衡儿，你先藏着，等朝中的蛀虫全冒出来，你再一锅端。
然后他就去边关，战死了。
满朝文武踩着他的血，来抢我的兵权。
行。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个废柴世子，到底废在哪儿。
【第一章】
今日大朝会。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金銮殿里香烟袅绕，气氛肃穆得像是要死人。
然后就死了一个。
我老爹，镇北侯叶怀远，战死边关，捷报与讣告同一天到京。
大胜了。
三万铁骑把草原王庭打得哭爹喊娘，代价是老侯爷埋骨他乡，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我站在武将列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周围的人往我这儿瞥了好几眼，大概在猜我是不是要晕过去。
这眼神我太熟了。
从三年前我入京起，每个月都有人拿这种眼神看我至少三回。
说起来，我装废柴这门技术，确实被我练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前天，周太傅在御花园踩到了一只死鸟。
我站在旁边，扫了一眼，然后表演性地身子一软，扶住了旁边的红柱子，咬着牙说：“太傅……无碍吧？”
太傅当时的眼神，是那种“你真是救不了”的悲悯。
我觉得很满意。
再往前，上次宫宴，御厨在旁边切烤鸭，我眼珠子往上一翻，捂着胸口被人扶出去了。
礼部侍郎林文渊当时就在我旁边，慌忙伸手来扶，结果自己袖子勾住了椅子扶手，跟我一起倒在地上。
金銮殿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实在没忍住，咳了一声。
那个被憋住的笑声，冲破所有礼制，扑了出来。
我那时候是闭着眼的，只是嘴角压了压。
这三年，真的值了。
扯远了，说回今日朝会。
就在我低头发呆的工夫，户部侍郎宋明率先出列，抬头挺胸，声音洪亮：
“陛下，镇北侯忠义为国，令人扼腕。然边关战事未息，兵权需有能者主之，世子叶衡体弱多病，恐难以担当此任，臣请……”
他话没说完。
我往前半步，抬起了头。
整个金銮殿立刻安静了半秒。
因为我眼眶红了。
我用帕子捂住嘴，表情极度克制，声音却透着哽咽：
“宋大人说得对。”
宋明一愣。
我继续道：“父侯尸骨未寒，宋大人真是悲痛欲绝，才急着过来替父侯操心的。”
金銮殿里，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宋明脸色变了变，继续说：
“世子，本官是为了边关稳固……”
“本世子知道。”
我叹了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这帕子是我出门前特意折了折，擦得干净，就等这一刻用的。
提前备好的。
“只是本世子近日睹物思人，心绪不宁，今日这朝会，实在有些……”
我身子往旁边一晃。
旁边的武将何成一把扶住我，表情肉眼可见地揪了起来：
“世子！”
满朝文武：……
好家伙，这是要当场晕在金銮殿？
我稳住了，拍拍何成的手，轻声说：
“无碍，只是头有些晕。陛下，臣身体欠佳，能否容臣先行退下，改日再议兵权一事？”
皇帝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看这场景看得有点懵，下意识点头：
“世子且先回去休养……”
“陛下！”
说话的是太傅周怀仁。
他站出来，白须飘飘，一副要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架势。
“兵权之事，事关社稷，万不可拖延。镇北军二十万铁骑，不可一日无主。世子既有心无力，不如由朝廷代为主持，待世子身体康复……”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怀仁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从容。
那是一个确认已经赢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老头啊，你在朝廷经营了二十年，就这点眼力？
“周太傅所言，臣以为……”
我顿了一顿，表情突然一变，捂着胸口，软倒了下去。
何成：“世子！”
周怀仁：……
满朝文武：……
太医当场被宣进来，一通忙活，最后摸着胡须说，世子悲痛过度，需要静养。
我被抬出去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宋明和周怀仁站在原地，表情是那种隐藏不住的“还以为有硬仗打，结果对面直接投降了”的憋屈感。
有点好笑。
但这场朝会，我只是开了个头。
好戏，还在后面。
【第二章】
轿子刚进侯府大门，我就坐起来了。
抬轿的小厮吓了一跳，差点把轿子扔了：
“世子你没晕？”
“废话，我哪次真晕过。”
我掀开帘子跳下来，拍了拍衣摆，抬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匾额。
镇北侯府。
这块牌子，挂了四十年了。
老爹十八岁出征，三十年戎马，死在了他最后一场仗里。
我在这个匾额下站了一会儿，管家叶福小跑过来，眼睛红着：
“少爷，老爷他……”
“我知道。”
叶福是跟了我老爹一辈子的老人，六十多岁，腿脚还算利索，就是容易掉眼泪，一日能掉三回，三回各不一样，早上是伤心，中午是感动，晚上是委屈。
他跟了我这么多年，大概从来没见过我真正的样子。
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上次看见厨房杀鸡，捂着眼睛撞上门框，肿了半天脑袋的废柴世子。
他抹了把眼睛，压低声音：
“少爷，今日朝会，周太傅那边的意思是……”
“他们想要兵权。”
“那可如何是好？”叶福声音都颤了，“咱们侯府现在就少爷一个顶门立户的，万一那些人真的……”
“叶福，去把我爹的信取来。”
“哪封信？”
“他去边关之前，锁在书房雕花桌第三个抽屉里的那封。”
叶福愣了愣，转身去取了。
我在院子里站着，抬头看天。
今日无云，天色湛蓝，一点儿风都没有。
好天气。
叶福取来了信，双手递给我。
我拆开，里面是老爹的笔迹，苍劲有力，三行字：
“衡儿，若我战死，蛀虫必出。你藏了三年，该收网了。书房暗格里有东西，自取。记住，白衣染血最好看。落款：你不孝的爹。”
叶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裂了：
“老爷他……知道自己会战死？”
“他知道这场仗凶险，提前做好了安排。”
我把信折好，揣进袖里。
“叶福，从今天起，我不再装了。”
叶福有点茫然：
“少爷装了什么？”
我看了看他，算了，慢慢来。
我走进书房，找到暗格，里面有一张手绘的军事图，一份名单，还有一块代表镇北军最高调兵权的金色令牌，附带一封老爹写给二十万边关将士的遗信。
那封信上写：
“你们的老侯爷死了，以后跟着世子。那小子是个废柴，让他多担待。”
我把信翻了个面，里面还有半句话，明显是后来加的，笔迹随意了很多：
“他他娘的见血不晕，就是懒，你们抽他就行。”
…
老爹。
您这最后一封信，含金量确实高。
【第三章】
第二天，三弟叶崇来了。
他是庶出，今年二十二，比我小三岁，生他的那位姨娘是个美人，把他生得也一表人才。
就是心眼有点多。
他叫人进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坐在前厅喝茶，捏着一颗棋子对着棋盘发呆。
实际上我在数名单。
周怀仁一党，能数出来的有十七个。
他进来的时候，表情拿捏得很好，满是悲戚。
“大哥。”
他声音带着哽咽，红着眼眶走过来，“父侯的事……崇儿心里难受极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低头继续下棋。
“坐。”
叶崇坐下来，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大哥，昨日朝会，我都听说了。”
“嗯。”
“周太傅他们逼得紧，大哥一人独木难支，不如……”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我，眼神很精准，试探性的：
“不如让崇儿帮你分担一些？”
我手里的棋子停了一下。
然后落了下去。
“你帮我分担什么？”
“兵权。”
叶崇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大哥体弱，二十万铁骑，放在你手里，大哥会累坏的。”
我看着棋盘，笑了笑。
然后我把整个棋盘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正正经经地看着他。
叶崇没想到我这个动作，微微一愣。
“崇儿，你在母侯跟前长大，读了十几年圣贤书。”
“是。”
“兵书读过吗？”
叶崇顿了顿：“略有涉猎。”
“孙子兵法，第几篇讲的是知己知彼？”
叶崇嘴角动了动，答不上来了。
孙子兵法第三篇，谋攻篇。
连这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帮我管兵。
我没戳破他，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捏起棋子，继续摆棋盘：
“兵权的事，本世子心里有数。崇儿不必担忧。”
叶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复杂。
他大概没想到我能答出来这个。
毕竟，废柴世子嘛。
“大哥，崇儿只是……”
“你是怕我撑不住，对吧。”
叶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把最后一颗棋子放下去，推了推棋盘，说：
“这局，你看白子赢了吗？”
叶崇低头看了看。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团团围住，连逃路都没有。
他脸色变了变。
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崇儿，你喝了我的茶，借一步棋，该走了。”
叶崇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捏着棋子，重新摆局。
他离开了。
我放下棋子，叫来叶福：
“叶福，三弟今日来拜访，你让人去打听打听，他昨日有没有去过周怀仁府上。”
叶福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表情很微妙：
“少爷，三爷昨儿夜里就去了，待到将近子时才出来。”
我点点头。
果然。
叶崇啊叶崇，你倒是动作快。
就是有点可惜，你从小被养在后院，不知道你老爹在世的时候，是怎么教我的。
他教了我什么呢？
他说：
“衡儿，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蛀虫见米就咬，你先把米摆好，等着它们上钩就行。”
那时我十五岁，刚在边关第一次杀人，血溅了我一脸。
我当时没晕。
只是把早饭吐了。
老爹在旁边叹气：
“行了，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收拾收拾，下午继续练。”
我：……
他就是这种人，嘴上毒，但心里明白得很。
他知道我能撑住的。
所以才放心把这个局，留给我来收。
【第四章】
第三天，边关来了人。
是我老爹的副将，赵虎。
他直接闯进侯府，连通报都没通报，把守门的两个小厮撞到墙上，大步走进前厅，满脸是血，尘土满身，显然是快马加鞭不带停的。
然后他一眼看见了我。
然后他愣了一下。
因为我正捂着脸靠在椅子上，旁边的叶福正拿着帕子，小心翼翼擦着我手背上一道极浅的划痕。
是我刚才拆信封划的，一点点，比蚊子叮的还小。
叶福却如临大敌，一边擦一边念叨：
“少爷你可小心些，这要是见了血……”
赵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了三秒钟。
这种沉默是有含义的。
这种含义叫做：这就是老侯爷那传说中的儿子？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滚石头还粗：
“世子。”
我抬起头，看见赵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去，换了一副茫然表情。
叶福吓了一跳，当场把帕子扔了，拦在赵虎面前：
“哪里来的莽汉，世子面前，不得无礼！”
赵虎低头看了看叶福，叶福才到他胸口高。
然后赵虎把叶福一把拎到旁边：
“老头，让开。”
叶福：……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赵虎，这里不是地方。”
赵虎盯着我，沉声道：
“老侯爷临终前让我来。他说，世子若还在装废柴，你就告诉他：收网了。”
叶福听见“临终”两个字，眼眶又红了。
我回头，冲叶福说：
“叶福，出去守着，把前院的人都支开。”
叶福一愣，看看我，看看赵虎，最后点点头，出去了。
我和赵虎面对面站着。
赵虎是我老爹带出来的将，三十五岁，一脸横肉，一身腱子肉，京城最凶的街头泼皮看见他都要绕路走。
他盯着我看，然后嘴角扯了扯：
“世子，您还记得怎么握刀吗？”
我走到书架旁边，伸手往后面摸了摸，摸出来一把剑。
三年没用了，出鞘半寸，寒光还在。
我抬眼，看着赵虎：
“你觉得呢。”
赵虎盯着我手里的剑，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好，这才是他娘的老侯爷的儿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老侯爷的遗信，给您的第二封。”
我拆开。
这封信很短：
“周怀仁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向朝廷行贿、买通粮道的人。这份名单是把他的命。他怕你，所以要先动手。你手里应该也有一份，对比一下，别漏了。另：赵虎这蠢货，到了京城你把他按住，别让他直接去砍人，我上次收拾他收拾了三年，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信折好，抬头看赵虎：
“你想直接去砍周怀仁。”
赵虎理直气壮：
“老侯爷战死，就是因为粮草被人截了，周怀仁那老贼脱不了干系，不砍他砍谁。”
“砍了他，名单就没了。”
赵虎愣了一下。
“你砍了他，他背后的人就会咬死你，说你是武将乱政。名单一烧，你就是罪人，老侯爷反而成了乱党。”
赵虎盯着名单，咬牙，拳头捏紧了：
“那怎么办。”
我把书房暗格里的名单铺开，提笔，开始在上面打圈：
“让他自己把名单交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亲口说老侯爷是无辜的。”
赵虎：“他凭什么交？”
“因为他害怕。”
我停笔，抬头：
“他怕我。从我装了三年废柴开始，他就一直在怕我。越怕的人，越容易被牵着走。”
赵虎盯着我，沉默了半晌。
然后，这个三十五岁、一脸横肉的糙汉子，慢慢开口：
“世子，老侯爷在临走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粗：
“他说，衡儿这孩子，装了三年废柴，把自己憋坏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老侯爷还说，让世子别太拼，仗打完了，好好回来享几年福。”
我没说话。
窗外日头正好，光打进来，照在桌上的名单上，照出来一堆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在最上面那个名字旁边，划了一个圈。
周怀仁。
周怀仁，你等着。
【第五章】
三日后，新一轮朝会。
这次周怀仁准备得很充分。
他带来了六份奏折，洋洋洒洒，从边关稳固到世子身体状况，从武将传承到朝廷体制，每一份都引经据典，写得相当漂亮。
站在他身旁的，还有十一个附议的官员。
宋明也在其中，立在那里，胸脯挺得相当有气势。
我站在武将列里，低着头，拿着那块金令牌，把玩了一下。
周怀仁的奏折还没念完，我开口了：
“周太傅。”
大殿里安静了一下。
周怀仁停下来，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世子有何指教？”
“太傅方才说，世子体弱，恐难以执掌兵权。”
“正是。”
“那不知，太傅对本世子，是否有所了解？”
周怀仁淡淡道：
“世子三年前入京，自此不涉军务，三年来从未踏足校场，更有多次当众体弱之先例。”
“是哦。”
我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那太傅可知，本世子三年前入京之前，在哪里？”
周怀仁嘴角微扯，不以为然：
“自然是在镇北军中随军历练。”
“历练了多久？”
”……三年。“
”六年。“
周怀仁一顿。
我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个朝堂上，直视着周怀仁，不带任何掩饰：
“本世子十五岁上战场，六年后回京。这六年，本世子所在的镇北军，共计三十七场仗，胜三十七场，斩首七千二百四十一级，从无败绩。”
金銮殿里，空气凝了一下。
好几个人抬起了头。
连宋明那挺直的胸脯，都松了半分。
周怀仁的脸色，细微地变了一变。
我继续道：
“兵权一事，本世子不打算让。”
”世子此话……“
”不打算让。“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平。
周怀仁后面跟着的十一个官员，彼此对了个眼神。
然后周怀仁深吸一口气，抬起笏板：
“陛下，世子此言，实乃无知狂妄，二十万铁骑，岂是……”
”那就请太傅，把粮草的账本也一并交出来。“
周怀仁手里的笏板，停在了半空。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我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名单，展开，递给旁边的内侍：
“请内侍转呈陛下。今年三月，边关粮草出缺，致使镇北军在最后一场决战中，补给延误三日。名单上，是涉及此事的所有相关人员。”
内侍双手接过，快步上殿。
皇帝展开看了一眼，小脸绷着，抿紧了嘴。
周怀仁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旁边的宋明偷偷侧过身，往周怀仁脸上瞄了一眼，然后迅速把头低下去，表情比刚才生动了很多。
我把手背在身后，低下头，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太傅，这名单，你想一起帮朕看看吗？”
周怀仁：……
今天的第一局，我赢了。
但还不够。
【第六章】
我知道周怀仁不会就这么认输。
他在朝廷经营二十年，心眼子比我老爹给我做的那双手工皮靴还厚实。
果然，当天夜里，就开始有流言了。
说什么：
镇北侯战死之前，给世子留了一份假造的名单，意图陷害忠良。
说什么：
世子体弱多病，当日朝堂之言，不过是垂死挣扎。
说什么：
叶家世子不学无术，三年闭门不出，所谓六年战绩，不过是幕僚伪造。
这些话在京城传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包子，包子铺的老板看见我，眼神里就多了几分微妙。
我问他：
“昨天的话你信吗？”
老板赔笑：
“世子，小人哪敢议论这些……”
”但你信了，对吗。“
老板不说话了。
我掰开一个包子，里面是肉馅，红彤彤的，他大概以为我又要晕。
我咬了一大口。
老板愣了一下。
”好吃。“
我掏出钱，抬起头看他，”你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为我们会乱。“
老板完全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也没打算让他懂。
回到侯府，赵虎正在院子里杵着，脸色黑如锅底：
“世子，周怀仁昨夜让人去了三家武将府上，分别是钟将军、李都督、夏老将军。”
”我知道。“
”这三家若倒向周怀仁，兵权那边……“
”他们不会倒的。“
赵虎抬起眼，看着我。
我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递给他：
“钟将军的儿子，三年前在边关受的伤，是我亲手止血包扎的。他知道我不晕血。”
赵虎接过包子，愣了愣。
”李都督欠我老爹一条命，这事儿李都督心里清楚。“
我转身往书房走：
“夏老将军么……他跟我打过一场。”
”打架？“
”下棋。“
赵虎：“然后呢？”
”他输了，输得很惨。他最不服的就是年轻人比他更能藏，自那之后，对我高看了三分。“
赵虎低头，把那半个包子咬了。
嚼了两口，出声道：
“世子，您这三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
我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忍着呗。”
有时候，装废柴也有装废柴的乐趣。
比如上次宫宴那出，我倒在地上，林文渊陪着一起倒，金銮殿里那声被憋住的笑。
再比如有一次，周怀仁的大公子在酒楼里当着一堆人的面嘲讽我，说什么京城人人皆知，镇北侯府的世子，连书都读不全，兵权这种东西，要靠真本事才能拿得住。
我站在旁边，表情相当茫然地问他：
“公子方才说，兵权靠真本事才能拿得住，不知公子说的真本事，从何而来？”
周大公子当时一脸意气风发：
“自然是饱读兵书，才能……”
”不知公子背得出兵法几篇？“
周大公子：“自然是倒背如流……”
”那请问，吴子兵法，第几篇论阵法之要？“
周大公子嘴巴张着，没有声音出来。
然后我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公子说兵权靠真本事才能拿得住，本世子也觉得极是有理，不知公子哪年上战场磨砺一番的？”
周大公子：……
那顿酒喝得极其寂静。
【第七章】
三日后，第三次朝会。
这次，周怀仁带来了一件东西。
一根玄铁长枪。
那枪，重达百斤，是镇北军里的仪仗兵器，象征最高统帅权。
周怀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镇北军统帅，须以此枪祭誓。世子若能持枪全程，朝廷便不再议兵权之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了一下，然后低头，窃窃私语。
意思都很清楚：这根枪那么重，你一个见血就晕的废柴，能扛得住？
周怀仁这招，漂亮。
他知道我能拿名单，于是换了一个战场，用体力说话，让我在朝堂上出丑。
就算我真的能扛住，他也已经在外面放出了我”战绩伪造“的谣言，到时候也能说：撑住了又如何，战场上的本事，不是靠蛮力的。
他以为，他设了一个必赢的局。
我看着那根枪，沉吟了片刻。
然后我叫了一声：
“来人，把枪抬过来。”
小内侍面色为难，蹦了半天，把枪挪到我面前。
我蹲下来，伸手，单手握住枪柄。
周怀仁嘴角微扯，等着看我出丑。
然后，我站起来了。
单手，把那根玄铁长枪竖了起来。
脸不红，气不喘。
满朝文武安静了三秒。
然后从角落里，冒出来一个压抑的惊叫声：
“啊？”
周怀仁的脸色，垮了。
我把枪竖稳，转头看他：
“太傅，合适吗？”
周怀仁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情：
“世子……这……”
”不合适。“
我垂眼，看着手里这根枪。
”这是镇北军的枪。“
我把枪横放，双手握住，眼神沉了下去：
“但兵权这件事，不是靠一根枪定的。”
金銮殿里，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满朝文武，最后落在周怀仁身上：
“太傅，当年粮草案，你准备怎么交代？”
周怀仁脸色铁青：
“世子，名单一事，本官已说明，纯属污蔑……”
”那钟将军手里的那份呢？“
周怀仁停了。
钟将军从武将列里出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内侍：
“陛下，臣有物呈上。这是当年粮草出缺一案，镇北军军需官留下的证物，请陛下过目。”
李都督紧接着出列：
“臣亦有证物。”
夏老将军慢悠悠踱出来，捏着胡子，看着周怀仁，意味深长：
“周太傅啊，棋盘上的局，藏不住的。”
这三个人，就是周怀仁昨夜去游说的三家武将。
他本以为自己去拉拢了三家，结果这三家，在昨夜之前，就已经把证物准备好了。
周怀仁身后，那十一个附议的官员，开始往后退了。
有人和旁边的同僚对了个眼神，然后两个人同时，慢慢抽出了自己的一角衣袍，往另一侧挪了半步。
周怀仁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停在了一种惨白上。
我把手里的玄铁长枪，往地上一顿。
”咣“的一声，大殿里回音很重。
我侧过脸，看着周怀仁：
“太傅，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怀仁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眼神，从嚣张到茫然，从茫然到不可置信，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里。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三天的布局。
这是三年的网，他一直就在里面，只是他以为自己是织网的人。
【第八章】
然而，周怀仁最后挣扎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周怀仁突然开口了：
“陛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颤抖了一些，但眼神突然变得很锐利：
“臣有一事，不得不说。”
我眉头微动。
周怀仁转身，冲皇帝跪下：
“老臣有密信，乃镇北侯亲笔，信中写明，当年粮草出缺，另有隐情。此信若公开，或许……”
”周太傅。“
我打断了他。
周怀仁回头看我。
我走上前，俯身，把玄铁长枪拎起来，低声道：
“你手里的那封信，是我写的。”
周怀仁：……
”我写了一封仿我老爹笔迹的信，模糊了粮草案的证据链，然后通过叶崇，送进了你的府邸。“
大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周怀仁盯着我，表情彻底崩了：
“你……”
”你收到那封信的第一反应，是喜悦，对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为自己手里有了底牌，所以这三天，你越玩越大，越来越嚣张，把身后所有的人都押上来了。”
周怀仁身后，那些跟着他的官员，脸色全变了。
那十一个人里，有三个几乎同时后退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动了，立刻又站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你手里那封信，就是你主动参与构陷的证据。“
周怀仁的双腿，软了一下。
他抓着旁边的柱子，勉强站住，喉咙里有声音出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三年……你藏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不是。“
我把玄铁长枪竖稳，直视着他：
“是为了让你们全出来。”
金銮殿里，彻底安静了。
我侧过身，看着手里这根代表镇北军最高统帅权的玄铁长枪。
这根枪，我老爹摸过三十年。
现在，该我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枪身，用力。
”咔。“
玄铁长枪，从中间断了。
满朝文武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同僚。
有人张着嘴，合不上。
有人手里的笏板，直接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捡都没去捡，就那么僵在那里。
旁边有个御史大夫，号称铁面无私，二十年没在朝堂上动过一根眉毛，这时候，眉毛抖了一下。
他大概自己都没发现。
我把断枪的一截扔在地上，白衣袖口染上了一道铁锈色的血，是刚才铁口划破的。
我没晕。
这辈子，我从来没晕过。
我抬起头，看着周怀仁：
“太傅，想拿兵权，拿命来换。”
周怀仁跌坐在地上，嘴唇动着，没有声音。
旁边宋明伸手去扶他，扶起来之前，自己先蹲下去了。
金銮殿里，有人开始后退。
有人直接双膝跪地，把笏板捧在手上，冲皇帝方向，重重叩了一个头。
然后，更多的人跪下来了。
连夏老将军，都拽着胡子，一副”果然是这小子“的表情，慢慢弯下了膝盖。
皇帝小少年坐在龙椅上，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我，突然拍了一下御案：
“好！”
我低下头，把手背在身后。
今日这一局，收网了。
老爹，你放心吧。
【第九章】
后来的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周怀仁当朝交出了所有账册与密信，涉案的十七个官员，全部被押送刑部。
那十一个附议的人里，有七个当场反戈，把剩下四个人供了个底朝天，速度之快，连刑部的人都怔了一下。
叶崇当天夜里，自己来侯府，跪在院子里，连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
我让叶福上了两杯茶，把他让进来。
我们对坐了半天。
最后叶崇开口：
“大哥，我知道错了。”
我端着茶，没说话。
”我从小就觉得，大哥一直是废柴……“
”然后你联合了周怀仁。“
叶崇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不是有意想害大哥，我只是……”
”你只是贪心。“
叶崇没有反驳。
我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崇儿，你聪明，就是走错了路。”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老爹走之前，给我留了两封信。”
”第一封，告诉我怎么收网。“
”第二封呢？“叶崇的声音带着颤意。
”第二封，让我好好的。“
我回头，看着叶崇：
“他说，衡儿，别一个人扛着，你还有个弟弟。”
叶崇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
我也没有声音。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刑部那边，你自首，我在陛下面前给你周旋，功过相抵，争取个流放。”
叶崇抬头：
“我……”
”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他：
“但，回来的路，我给你留着。”
叶崇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着，整个人压成了一团。
窗外，侯府的院子里，叶福带着小厮，正在修那扇老掉漆的木门。
咚咚咚，锤子敲着。
那扇门，从我小时候就有裂缝了，一直没修。
今天，终于修了。
三个月后。
我带着赵虎，去边关接了老爹的骨灰回来。
那天早上，京城的百姓站在道路两旁。
有人鞠躬，有人低头。
有老人拿着草帽，捂着胸口，默默地看着那口棺椁。
我骑马走在最前面，白衣，没有染血。
赵虎在我身旁，红着眼睛，硬撑着不哭，硬撑得很明显。
我没有说话，就这么走着。
走进京城的那一刻，我想起老爹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衡儿，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我当时嫌他说话老气横秋，翻了个白眼。
他就笑，笑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
很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前面长街。
长街很长，日头很亮。
前面的路，该怎么走，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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