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幅是八月十六号早上挂出来的。红布，白纸，两头用铁丝拴在梧桐树和电线杆上。
“闸站陈岩见死不救。”
挂到中午换了一条，字比上一条多，布比上一条新：“还我公道，严惩冷血值班员。”
陈岩站在门里头，把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外面楼道里全是人，楼下还有。三楼的塑料盆搁在楼梯转角没人收，一只拖鞋卡在台阶上，被谁踢了一脚，翻过来，鞋底朝上。早上有人买豆浆，塑料袋挂在扶手上下滴，滴出一小片。
一个光头男的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冲着门缝。屏上那段视频他看了不下五十遍，从昨晚看到现在，眼睛发红。
画质糊。拍的人是站在桥上，手抖，镜头里有一小块水面，一块水泥台，还有一个人在水里，一只手举着，举一下，又下去；再举一下，又下去；到第三下就没了。水泥台上另一个人，半躺着，膝盖收着，脑袋垂在胸口，一动不动。视频只有十二秒，蝉声比人声大。
屏幕上压了一行字：闸站值班员见死不救。
“你自己看。”光头把手机往前送，“这人是不是你？”
陈岩看了一眼，点头。是他。那天他穿的是土黄色工装，左边袖口撕开一道口子，视频里都看得见。
“是我不假。”他说。
“你还有脸承认？”
“那个水里的，我不认识。”
“废话，你当然不认识！你认识你会下去？”
楼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骂起来。骂什么的都有，骂他没良心，骂他拿国家的钱不干人事，骂他长得就像个冷血的。有个老太太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骨敲在他家门框上，“我孙子要是在水里，你不下去，我拿刀砍你。”
陈岩没动。他咳嗽，咳得很深，从肺底往上拽，拽出来带一股腥气。他抬手挡了一下嘴，袖口上有块青，青得发紫，一直青到手肘。昨晚洗澡时这块地方一碰就疼，他也没看。
涂小伟站在人群后面，三十四岁，脖子上一条粗金链，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留着不弹。等前面骂够了，他才往前走两步，嗓门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跟你讲，这个事情不是我一家的事。我叔，五十一岁，在江上跑生活跑了三十年，他下去救一个小孩，他下去了。陈师傅在闸台上，他站起来的力气是有的，我看过视频，他动过，他动过一下。”他把烟往地上一磕，“讲句难听的，但凡他伸一根竹竿，我叔今天还能在这站着。”
人群跟着“嗡”了一声。
陈岩说：“那天没有竹竿。”
“闸站没有竹竿？”涂小伟笑，“闸站连根竹竿都没有？我信。”
治保主任老孙挤到门前，胖，衬衫腋下两片湿，两只手往两边压，“大家冷静，冷静，事情派出所在查，我们不能这样。”他压低声音冲门里，“陈岩，你先出来讲两句，你讲两句，人心就顺了。”
陈岩往门里退了半步。
“我没什么讲的。”
“你——”
“我不舒服。”
门关上了。
外面拍了三下，拍得门框直响。有人往门上吐了口痰，声音很黏。有人把一袋垃圾倒在他家门口，塑料袋破开，西瓜皮滚到楼梯口。
许静站在楼下。她上的是后半夜的班，早上八点五十下的班，手里拎着两个肉包一袋豆浆，塑料袋勒进手指，把指节勒得发白。她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自家三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没拉开。
她妈妈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没接。
一楼的阿婆拉着她袖子，“小许，你家陈岩……”
“我晓得。”她说。
“他到底下没下去？”
“我晓得。”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
她晓得什么呢。她只晓得那段视频她看了。昨晚十一点，科室的小护士把手机递过来，“静姐，这是不是你家老陈？”她把手机接过来，看完，又还回去。她说，“不是。”
小护士愣了一下，“不是啊？”
“不是。”她说完继续写护理记录，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换了支笔，接着写。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睡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盖一件白大褂。半夜醒来两次，一次是被蚊子咬醒，一次是听见走廊里有人推车。
八月十四号，傍晚。天阴着，没下雨，闷得像锅盖扣着。江边那片芦苇的叶子背面全是蚊子。
陈岩六点接班，跟白班的老蒋交班。老蒋一边收保温杯一边骂，“今朝潮位高，防办讲七点一刻开闸，开四十分钟。你眼睛睁大点，闸前头那片，这几天老有小鬼在浮码头捞塑料瓶，讲了几回不听。”
“晓得。”
“晓晓得得得，你哪天不晓得。”老蒋把钥匙串甩给他，“你那个腰，别乱跳。”
陈岩三十八，在这个闸站干了六年。合同工，一个月四千二，公积金按最低的缴。他的活就是看着闸、看着水位尺、看着上游飘下来的东西。树桩、死猪、泡沫箱、一床被子、一个装满空气的塑料娃娃。夏天最忙，一天要下去清三次拦污栅。
值班室十五个平方，一张桌，一张钢丝床，一台老风扇，转起来脑袋晃，晃到某个角度就“咔”一声。桌上摊着记录本，蓝黑墨水，字都往一边歪。墙上挂着潮位表，一张塑封纸，边角卷起来。
七点零五分，他把微波炉里那碗泡面端出来，坐在门口吃。面是红烧牛肉的，没有牛肉。他吃了一半，把剩下的盖回去，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有半包烟，他没抽，是给老蒋留的。
七点十分，他拿手电筒往闸前走了一圈。浮码头是村里早年搭的，几块水泥板，两根钢管，涨水时晃得像舌头。三个小孩蹲在最外头那块板上，拿一根竹竿绑着网兜，捞江面上漂的塑料瓶。一个穿黄T恤的，一个打赤膊的，还有一个小的，蓝背心，膝盖上贴着创可贴，蹲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去。
“回去。”陈岩喊，“七点一刻开闸，水要抽。”
黄T恤抬头，“叔，再捞两个。”
“捞什么捞，回去。水一抽，你们跑都跑不赢。”
三个小孩磨蹭，收了网兜，从水泥板上往回走。蓝背心那个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江面，脚底下打滑，扶了一把钢管。
走出十来步，他又折回去了。他蹲回最外头那块水泥板，把网兜里两个塑料瓶倒出来数。陈岩在值班室门口看见那个背影，喊了一声，风把声音吹散了。
七点一刻，闸开了。他没按那个钮，是防办在几公里外的调度室远程开的，值班室那台老电脑“滴”一声，屏幕上的绿灯变成黄灯。水面上冒出一层白沫，闸前的水开始往下游抽，抽得很急，能听见“咕嘟咕嘟”的声，像有人在锅底下吹气。
七点三十四分，黄T恤和赤膊的跑回来了，站在岸上喊：“叔！叔！豆豆没上来！”
陈岩把面碗放下。
跑过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四点二米。那片挖砂坑，最深的地方四点二米。前年沙场在这段江里抽砂，抽了两年，江底抽出七八个坑，最深的一个就在浮码头外侧十来米。落水的人踩空，不是掉下去，是被拽下去。那个坑，村里拿竹竿探过，探不到底。
豆豆在坑里。蓝背心浮在水面上，脸朝天，一只手在抓，抓空气。
陈岩脱鞋，脱工装，跳下去。他记得自己跳的时候喊了一句“报警”，喊完嘴里就进水了。水比他想的凉，也比他想的脏，一股柴油味，一股淤泥味。
他游到孩子背后，孩子一翻身，两只手箍住他脖子。箍得很死。小孩在水里力气大得不像人，指甲抠进他后颈。他被按下去，喝了两口，鼻子火烧一样。他挣了一下，把孩子翻过来，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划水，往浅滩那边拖。
拖了大概六七米。他脚一落地，就把孩子往上一送。孩子扒住水泥板的边，爬上去，趴在那儿哭。
七点三十八分。
陈岩站在齐胸的水里喘，喉咙里全是“嘶嘶”的声。他抬头，看见下游三十米的地方，有个人在水里。
涂德海。沙场那条铁壳船的船头上还亮着一盏灯，灯底下堆着砂，堆得比船帮还高。涂德海晚上爱在船上喝酒，一瓶洋河，一碟花生米。这天他大概是听见喊声，从船上跳下来了。牛仔裤，皮鞋，一件白背心。他不会水。这片江边上没有几个人真会水，会水的都晓得，这种抽着水的闸口，会水也没用。
他跳下来就沉了，沉了又扑上来，扑上来又沉，一只手举着，举一下，又下去。
七点四十一分，陈岩又下去了。
他游过去，从背后扣住涂德海的腋下。涂德海一挨着人，整个人翻上来，两只手抓住陈岩的胳膊，抓得比孩子还狠。他嘴里在喊什么，喊得不成句。陈岩被他往下一坠，两个人一起沉。
那一下，陈岩的左小腿抽了。筋从脚后跟一直绷到膝盖后头，绷成一根铁条。他动不了。他用右腿蹬，用一只手划，另一只手被涂德海死死抓着。
七点四十四分，他们被抽到闸口。
闸口的水是斜着往下的，像一张大嘴。闸墩侧面有一个检修用的水泥平台，一米见方，离水面半尺，是给人下去清栅子站的。陈岩一只手抓住平台边上的角铁，一只手把涂德海往平台上按。涂德海的手在角铁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去，没抓住。
水把他从平台底下抽了过去。
陈岩爬上平台，趴在水泥上。他想站起来。左腿不听话，肋下像塞了一片刀片。他把上身支起来一次，看见十几米外的水面上，一只手举着，举一下，又下去。
他趴回去。再支起来。那只手又举了一下，然后没了。
第三次他没支起来。
后来有很多人看过这一段。十二秒。一个人趴在水泥台上，膝盖收着，脑袋垂着，一动不动；另一个人的手在水面上举了三下，就没了。
七点五十一分，他松了手。松手是想下去，不是想撒手。他要沿着平台的护坡往下挪，从下游那头绕过去。护坡上的青苔一尺来宽，绿得发黑，脚一踩就打滑。
下去的那一秒，闸下的涡把他卷住了。肩膀撞在水泥棱上，脑袋撞在水泥棱上。世界变成一个“嗡”。
后来的事是别人讲给他听的。老瞿在闸下游三百米的回水湾收网，看见水里漂着一个人，脸朝下，工装裤的裤腰翻上来，白的。老瞿把他拖上船板，翻过来，按胸口，按了七八下，他吐出一口江水。老瞿说，吐出来那口水里有一条小虾，还在动。
涂德海是九点二十六分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两只手还举着。急救的医生按了四十多分钟，没按回来。
陈岩醒过来是第二天中午。他在区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鼻子插着管，氧饱和八十八，双肺下部一片白。右面第五第六根肋骨裂纹，额头上缝了六针。他不记得自己是几点被送来的，只记得有人在他耳边问“你叫什么名字”，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醒的第一句话是问：“小孩上来没有？”
护士说上来了。
第二句：“那个大人呢？”
护士没答，给他把被角拉了拉。
许静在镇卫生院的输液室上班。一天扎四十几个针，扎到下午，手指头都是木的。她手快，脾气也快。病人喊她“许护士”，她应一声；喊她“小许”，她也应；喊她“哎”，她不应。
十六号下午她回了娘家。小满的书包、两件换洗衣服、一盒水彩笔，塞在一个红白蓝的编织袋里。她妈在厨房剁排骨，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我早就讲，这个人闷，闷到骨头里。你当初不听。”
“妈。”
“我不讲了。”刀又落下去，“我讲一句。男人怂不怂，不看他在外头，看他关键时候。这一回，全江边的人都看见了。”
许静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剥得很慢，一颗一颗往搪瓷盆里丢。小满在院子里追一只鸡，追得咯咯笑。
她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她给陈岩打过电话。打了两个，没人接。她以为他在清拦污栅，水底下没法接。她十一点二十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刻，她下班回家，陈岩已经在家里。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白得像墙。她问，“你昨晚在站里？”
“在站里。”
“电话怎么不接？”
“掉水里了。”
她当时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掉水里了？”
“手机。”他咳了一声，把脸转向墙，“清栅子的时候掉下去了。”
她“哦”了一声，去厨房煮粥。她煮的是白粥，放了两颗红枣。端进去，他只吃了半碗。
现在她坐在娘家的小板凳上剥毛豆，剥到一半，手停了。她想起来，那天他说话的时候，被子底下露出来一截手臂，手臂上有四道抓痕，红的，一道一道的，像是被指甲抠的。她当时看见了，没问。
她为什么没问呢。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那天下午她刷手机，刷到第三个群里有人在转那段视频。转的人配了一句话：“我们江边居然有这种人。”下面一串“不是人”“畜生”“查他”。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响的却是他那句“清栅子的时候掉下去了”。她把手机关了，接着剥毛豆。
剥到第五把的时候，她把手里的豆子往盆里一摔。
“妈，我回去一趟。”
她妈追出来，“你回去做什么？你去给他撑腰？”
“我去问一句话。”
“问什么？”
“我问他在不在水里。”
她到家的时间是下午五点。门开着，屋里没开灯。陈岩坐在床沿上，脚边一个塑料盆，盆里有半盆水，水是灰的。他刚洗完脚，毛巾搭在膝盖上，头发湿的，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你在水里没有？”她站在门口问。
他抬头看她，看了大概三秒。
“在。”
“你下去了？”
“下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一下就上去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不在群里说？你为什么不在门口跟那帮人说？你跟他们说一句‘我下去了，我自己差点死’，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陈岩没答。他把毛巾拧了一下，水掉进盆里，“嗒”一声。
“你说话啊。”她说。
“我讲了，也没人信。”
“你讲了？”
“早上讲了。我说水里那个我不认识。他们笑。”
许静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她想听的话只有一句：“你跟我讲一句，我就信。”这句她说不出口。说出口就等于承认，这两天她一直没信。
她换了一句：“陈岩，我不怕你怂。我怕你连一句话都懒得跟我讲。”
陈岩低下头，咳。咳了很久，咳到肩膀一颤一颤的。她看着他咳，心里那点火被咳嗽声浇得半灭，可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上去给他拍背。
她怕自己一动手，就算原谅了。
那天晚上她把小满带走了。走的时候小满问，“爸爸不去啊？”
“爸爸看家。”
“他们为什么骂爸爸？”
“大人的事。”
小满哦了一声，抱着她的小书包下楼。走到楼梯转角，她回头往上看了一眼。门还开着，陈岩站在门里头，没出来。
那天夜里许静睡不着。小满睡在旁边，一条腿横在她肚子上，热。她把手机调到最暗，把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
十二秒。放完，拖回去，再放。
她想从里面找出点东西。她把画面放大，一寸一寸地看那个坐在水泥台上的人。她认得他的工装，土黄色，左袖口撕开一道。她认得他的鞋，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有一圈洗不掉的黑。可画面里那双鞋是糊的，糊成一团。
她想，他要是下过水，裤腿总是湿的。她把画面放到最大，盯着那截裤腿。糊的。
他要是下过水，头发总是湿的。她盯着那个脑袋。也是糊的。
他要是下过水，手上总该有泥。她盯着那只垂在膝盖旁边的手。一动不动，什么都没有。
十二秒里，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个身，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小满的汗味，还有她妈家里那种樟脑丸的味道。
小满在梦里踢了她一脚，含含糊糊问了句什么。
“睡。”她说。
那四个字她第二天才敢往回想：她找了一整夜，找到的全是“没看见”。
她把“没看见”，当成了“没有”。
老瞿六十二，一条水泥船，一条网，一双塑料凉鞋。他在闸下游的回水湾下网，一年三百天在江上。他捞陈岩那天，天已经黑透了，他把人拖上船板，按胸口，按出来一口水，水里有一条小虾。
第二天，涂小伟到他船上来。带了一条烟，软中华，两条其实——一条拎在手上，一条夹在胳肢窝里。还带了一个信封。
“瞿叔，昨晚辛苦。”
老瞿蹲在船头补网，尼龙线绕在小指上，绕了三圈。他没抬头。
“我叔的事，派出所要问话。”涂小伟把烟放在船板上，“瞿叔你是头一个到现场的。你讲什么，很重要。”
“我讲我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一个人漂下来。我捞他。”
“就这个？”
“就这个。”
涂小伟笑了一下，把信封往他脚边推了推。“瞿叔，你船停在我们码头上，三个月没交钱了。我叔在的时候不讲，我也一直不讲。以后也不讲。”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那个孙子，明年上初中吧？我表舅在二中。”
老瞿手上的线停了半秒，又绕上去。
“我不晓得那么多。”他说，“我就晓得，水里的事情，岸上人不懂。”
涂小伟把烟留下，信封也留下。老瞿等他走了，把信封踢进江里。信封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了。
闸站的监控坏了三个月。这事陈岩报过两次。第一次是五月底，第二次是七月初，报修单写了，交给镇水利站的王副站长，王副站长说经费要排。第二次的单子，他压在值班室的抽屉里，压在一本旧台账底下。
十六号那天他去翻，抽屉里只剩台账。单子没了。
“老蒋，我那张报修单呢？”
老蒋正在给拦污栅上油，一听就明白，“谁来过？”
“昨天下午涂小伟带人来看现场，派出所的也在。”
“那就是他们拿的。”老蒋把手上的机油往裤子上抹，“妈的，这帮人。陈岩，我讲句实话，你这个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报沙场报了三回，12345 打了三回，水利站来人看了一眼就走了。人家不恨你恨谁？他叔死在水里，正好。死一个人，沙场的事就压下去了，顺手把你摁进去。”
“老蒋。”
“啊？”
“没有监控，就没有证据。”
“你还有人。”老蒋说，“你救了那个小的。那个小的活着。”
陈岩靠在门框上，看着闸前那片水。水面上什么也没有，浮着两个泡沫箱，慢慢地转。
“那个小的，”他说，“吓得话都不会讲。”
派出所问话是十七号上午。民警姓李，二十来岁，问得很细。几点下水，几点上岸，几点第二次下水，有没有呼救，呼救了几声，喊的什么。
陈岩答：七点三十五下水。七点三十八把孩子送上水泥板。七点四十一第二次下水。喊了“报警”，喊了两声。
“桥上有人拍视频，说没听见你喊。”
“闸开着，水响。”
“水响能有多响？”
陈岩看着他，没答。这个二十来岁的民警没在开闸的时候站在闸前过。那种响不是“哗”的一声，是整个江底在吸，像有人拿一根管子插在你耳朵里往里灌风。
李民警把笔搁下，“陈师傅，我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情况是：你是在岗值班员，闸是你这个班的闸，人是死在闸前头的。你没救人这个事先不讲，你离岗四十分钟，这个我们要写进材料。”
“我下去救人。”
“材料上写的是离岗。”
“那你们写吧。”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很大。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烟，发现手在抖。点了两次没点着。第三次点着了，抽了一口，呛得弯下腰。
他蹲在台阶上，蹲了很久。
江边的人从他面前走过去两趟，都绕着他走。第二趟是个骑电动车的女人，车后座带着一箱矿泉水，从他旁边过的时候，往地上吐了一口。
1 沉冤终得雪
陈岩在家待着。水利站十七号下午打来电话，办公室主任的声音很客气，“陈师傅，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工资照发，等事情清楚了再说。”他问，“休息到什么时候？”那边愣了一下，“看情况。”
看情况。他在电话这头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他在这个站干了六年，六年的台账一本一本码在柜子里，哪一本翻开都有他的字。现在一句“看情况”。
这几天他煮面。一包面掰两半，一半中午一半晚上。锅里水开了下面，面饼一散，他打个蛋进去，蛋在锅里散成一丝一丝的。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就咳，咳完接着吃。吃到第三天，他发现自己的舌头尝不出咸淡了。
晚上他睡在靠窗那一侧。许静走了以后，那一侧就空着，被子叠起来，枕头立在墙边。他半夜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坐在阳台上。楼下只有两盏灯亮着，一盏是门卫室，一盏是马路对面的烧烤摊。烧烤摊的老板在扇炭，火星子往上飞，飞到电线那儿就没了。
十九号上午他去菜场。买了半斤毛豆，两根丝瓜，一小块五花肉。卖肉的小刘是个话多的，平时见了他总要喊一句“陈师傅今天割点啥”，这天没喊。称完，把肉往塑料袋里一装，推过来。
陈岩掏钱。
“不要了。”小刘说。
“多少？”
“讲了不要了。”
陈岩把钱放在案板上，二十块，一张。小刘没拿，也没抬头。旁边卖鱼的老太太斜了他一眼，把一盆水泼在地上。
他拎着菜走回家。走到半路，塑料袋的提手断了，丝瓜滚出来，滚到马路牙子上，断成两截。他蹲下去捡，蹲下去的时候肋骨那儿一震，眼前黑了一下。
十九号下午，村委的老孙来他家，坐在那张坏了一条腿的沙发上，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陈岩，涂家那边提了两条。”老孙说，“一条，你上门去，当着人讲一句对不起。另一条，闸站要赔，赔多少他们不讲，让镇里定。”
“我讲对不起？”
“你听我讲完。这是他们的条件，我还没答应。”
“我讲对不起，就是认了我没救人。”
“你认不认，其实……”老孙搓了搓手，“哎，陈岩，我说句难听的。这事情到现在，已经不是认不认的问题了。人家死了人。你胳膊上这些伤，你拿给谁看？你拿给人膊看，人家讲你是自己摔的。”
陈岩没说话。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很远的，一声一声，大概是哪家办喜事。
“还有一句。”老孙站起来，“村里想开个评理会，把大家都叫来，当面讲清楚。你要是不去，人家讲你心虚。你要是去了……”
“去了怎么？”
“去了你少讲话。”
老孙走了以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没开灯。
小满二十号从外婆家回来一趟，是她妈带回来的，拿换季的衣服。小满一进门就往他怀里扑，扑得他肋骨一疼，他没吭声，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
“爸爸，他们说你没有救人。”小满说。
“谁说的？”
“外婆说的。外婆还说，做人不能这样。”
陈岩把手从她后脑勺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小满，”他说，“爸爸下水了。”
小满抬头看他，很认真，“那你救上来了吗？”
“救上来一个。”
“那另一个呢？”
“没救上来。”
小满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快一点。”
许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红白蓝的编织袋。她听见了这句话。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袋子放下，把小满拉走了。
许静二十一号下午回家。她本来是回来拿小满的秋季校服，顺手把柜子里攒的脏衣服带走洗。陈岩不在家，去区医院做复查。
洗衣机在老式的卫生间里，滚筒的皮圈发黑。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到那件土黄色工装的时候，左边袖口的破口翻出来，一绺线头挂着。她抖了一下，口袋里“嚓”一声。
她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团纸。
纸被水泡过，又干了，硬得像一片树皮。她把它摊在洗手台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剥开。字是打印的，蓝黑色，很多地方晕开了，但还认得出。
出院小结
姓名：陈岩 性别：男 年龄：38岁
入院时间：8月14日 22:40
出院时间：8月15日 07:40
入院诊断：1. 溺水（近乎淹溺）2. 双肺吸入性肺炎 3. 右侧第5、6肋骨不全性骨折 4. 额部皮肤裂伤（缝合6针）5.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诊疗经过：患者入院时神志恍惚，血氧饱和度最低88%，咳粉红色泡沫样痰，双肺下部可闻及湿啰音。予吸氧、抗感染、化痰、护胃等治疗。患者于次日晨要求自动出院，经告知风险后签署《自动出院知情同意书》。
出院医嘱：建议住院治疗，卧床休息两周，避免重体力劳动，两周后复查胸部CT。如出现发热、气促，立即就诊。
许静在洗手台前站着。
她是护士。她干了十一年。这五行字她每天都能在病历上看到，闭着眼睛都能念。可这五行字现在长在纸上，她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近乎淹溺”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开始抖。
近乎淹溺。人在岸上，不会有这四个字。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得纸角扎进掌心。
她想起来，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她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她想起来，十五号早上她进门，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白得像墙。她问他怎么不接电话，他说“掉水里了”。她当时以为是手机掉水里了。
她想起来，那天被子底下露出来一截手臂，上面四道抓痕，一道一道。她看见了，没问。
她想起来，他咳。他这几天一直在咳，咳的时候用手背挡着嘴，咳完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一下。她以为他是抽烟抽的。
她蹲下去，蹲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蹲了很久。洗衣机在旁边“咕噜”一声，把水排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折成四折，塞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她拿了车钥匙，出门。
电动车骑到闸站用了十二分钟。太阳还很高，江面上泛着白光，看一眼眼睛就疼。
闸站的门开着，值班室里没人。她往里走，走到闸前的水泥台上。
陈岩在那儿。他蹲在拦污栅旁边，一只手抓着栅条，另一只手拿一把铁钩往下捅。栅上缠着一团水草和一个塑料桶，桶卡住了。他捅一下，停一下，用手按一下右边的肋骨，再捅。
他穿着一件旧背心。背心底下，肋骨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右边比左边高出来一块。
许静站在他后面三米的地方，没出声。
陈岩又捅了一下，桶松了，水草跟着滑下去，栅前的水“哗”地通了一下。他站起来，站到一半停住，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两秒，才把身子直起来。
回过头，他看见了许静。
“你来干什么？”他说。
许静没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陈岩看了一眼，没接。
“你收着吧。”他说，“没用了。”
评理会定在二十二号上午九点，村委二楼会议室。长条桌，塑料凳，墙上贴着一张“安全生产月”的旧海报，边角翘起来。来的人比想的多，走廊里都站着。
陈岩坐在最里面，靠近窗。老孙坐中间，面前放一个搪瓷杯，杯盖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涂小伟坐在对面，穿了件黑衬衫，头发抹了东西，亮。
老孙开场讲了三分钟，讲“和谐”，讲“邻里”，讲“有事好商量”。讲完请涂家先说。
涂小伟站起来，从一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叠打印纸，是视频截图，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我不讲多的。第一张，我叔在水里举手。第二张，陈师傅在台上坐着。第三张，我叔的手没了。”他把手按在最后一张上，“中间隔了十二秒。十二秒。一个人从活到死，十二秒。”
会议室里有人叹气。
“我叔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在江上跑了三十年，谁家船搁浅了他去拖，谁家小孩在江边玩他往回撵。他下去救小孩，小孩上来了，他上不来。”涂小伟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今天不要别的，我就要一句，陈师傅，你当时为什么不伸一把手。”
所有人都看陈岩。
陈岩把手放在桌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还没掉的痂。
“我下水了。”他说。
“下水了？”
“下了两次。”
涂小伟笑了，“视频里没看见啊。”
“视频是从七点五十分开始拍的。”
“你怎么知道是七点五十？”
“因为我在水里能听见桥上的声音。桥上那个小孩在喊‘快点快点’，喊了三遍，第四遍就不喊了，改成拍。”陈岩说，“他拍的时候我已经在闸墩上。”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老孙清了清嗓子，“陈岩，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就不要讲这种话。”老孙的语气是劝，但话是硬的。
涂小伟把打印纸收起来，收得很慢，“陈师傅，我跟你讲句实话。我不在乎你下没下水。你在岗，闸是你的，人在你闸前头死的。这一条，你跑不掉。”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七八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牵着一个小孩。
小孩七岁，蓝背心，膝盖上还贴着创可贴。他走路有点拖，右脚不太敢用力。
会议室里的人都认得——周桂英，闸东平房的，豆豆的奶奶。
周桂英没看别人，径直走到桌子前头，把小孩往前推了一步。
“豆豆，你说。”
小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新的，蓝色的，鞋头上有一只卡通狗。
“你说啊。”奶奶的声音抖了，“你跟奶奶讲的那句话，你再说一遍。”
小孩抬头，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陈岩那儿停住了。他抬起手，指过去。
“叔叔推我。”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叔叔推我上去。”豆豆说，声音很小，“我抓不住，叔叔的手在我屁股底下，推、推、推了三下。我上去了。我回头看，叔叔还在水里，他往那边游。后来奶奶把我抱走了。”
他说完，把手指收回来，攥住奶奶的衣角。
周桂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区医院儿科出院记录，日期是八月二十一号。
“我孙子十九号才开口讲话。肺炎，烧到三十九度八。医生讲是呛水呛的。”她把纸拍在桌上，“你们开这个会，开了半天，你们问过我没有？我孙子在水里的时候，是谁把他推上来的？你们问过我孙子没有？”
涂小伟的脸僵在那儿。他张了张嘴，“周阿姨，我叔他……”
“你叔怎么？”周桂英转过头，“你叔下去，我看见了，我站在岸上看见了。你叔是好人，我不讲他不好。可你不能拿你叔的死，来压一个把命丢进水里的人。”
她说完，转身看陈岩。
看了一会儿，她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陈岩从凳子上弹起来，弹得太急，肋骨那儿一阵撕裂的疼，他一只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去扶。
“阿姨，你起来。”
“我给你磕个头。”
“你起来！”
两个人一个跪一个扶，僵在那儿。老孙过来拉，涂小伟往后退了半步。走廊上有人举起手机，被老孙一瞪，放下了。
最后是豆豆把奶奶拉起来的。他拽着她的袖子，“奶奶，回家。”
周桂英被拉起来，抹了一把脸，牵着孙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陈师傅，你那条命，是捞回来的。你以后离水远一点。”
会散了。人走得很快，塑料凳在地上刮出声音。涂小伟收他的牛皮纸袋，收完从后门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当天下午，派出所把桥上那个初中生叫去了。他姓李，十四岁，手机里存着原件，四十一秒。他爸陪着他来的，一进门就说，“警察同志，我儿子不懂事，视频是他拍的，也是他发的。后来有人找他，让他删短的，他就删了。”
原件放出来的时候，屋里几个人都往前凑了凑。
画面前十二秒全是晃的。桥栏杆，水面，找不着焦点。第十三秒才定住，定在闸墩那个水泥台上。
台上一个人，趴着，膝盖收着。水里有一只手举了一下。台上那个人把上身支起来，支到一半，落回去。又支起来，又落回去。第三十秒，他不再支了。
第三十七秒，他从台上滑下去，滑进水里。水把他往闸下带，一个浪压过去，人就没了。
最后四秒，拍的是空水面。一只塑料瓶从镜头底下漂过去。
李民警看完，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他把手放在桌上，半晌没说话。
李同学在旁边小声说，“我剪的时候，剪的是前面。我觉得前面没人看。”
“陈师傅，”他说，“你那个‘离岗四十分钟’，我改。”
九月一号，陈岩回闸站上班。
水利站的办公室主任亲自打电话来，说“事情清楚了，你受委屈了”，说“工资补给你”，说“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陈岩在电话这头想了想，说，“把监控修了。”
“修，马上修。”
“还有报修单，以后一式两份。我这里留一份。”
那边顿了一下，“这个……可以，可以。”
横幅是八月二十三号拆的。拆的人是城管，说是“影响市容”。红布卷起来塞进执法车的后备箱，铁丝扔在地上，有一根缠在梧桐树的枝上，一直挂到九月，风一吹还晃。
群里的风向转得很快。先是有人发“原来是这样”，然后有人发“早就觉得不对”，再然后有人发“网络暴力真可怕，我们要反思”。发这些话的人里，有三个在十六号那天在他家门口骂过。
光头男没来过。后来有人在菜场碰见过他，他看见陈岩，把脸转过去看鱼摊。
沙场的事也查了。非法采砂，抽了两年，挖出来七个坑，罚十二万，铁壳船扣了。涂小伟因为非法采砂和妨碍调查，拘留十五天。他叔的丧事办得风光，请了两班吹打，纸扎的轿子烧了一顶。
镇上给了涂家五万块钱，名目是“困难补助”，不是赔偿。涂家收了。
陈岩没去涂德海的灵前。涂家也没再来找他。两家人住在同一条江边，抬头不见低头见，撞上了就各自低头走过去。
许静是八月二十三号搬回来的。她回来那天，把编织袋放在门口，站在门里，没往里走。
“陈岩。”
“嗯。”
“我那天讲的那句话，你记着。”
“记着。”
“你也记着我这句话。”她说，“我是护士。那五个诊断，我一天看几十遍。可我拿着那张纸之前，我一句话都没问过你。”
她把话说完了，才把袋子拎进卧室。
后来的日子跟从前差不多，也差一点。差不多的是他照旧上班，她照旧扎针，小满照旧在院子里追鸡。差一点的是，他夜里三点还是会醒，醒了坐在阳台上。她有时候也醒，醒了不出去，隔着门看他坐在那儿，看一会儿，回去睡。
九月十七号，傍晚，潮位高，防办通知七点一刻开闸。
陈岩六点接班。他拿手电筒往闸前走了一圈，浮码头上没人。江水比八月的时候低了一尺，那片挖砂坑被回填了，填得不实，边上还塌下去一块，但浅了。
七点十分，他从值班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红烧牛肉的，没有牛肉。
七点十四分，一个穿蓝背心的小孩出现在江堤上，跑到离闸五十米的地方站住了。他手里没拿网兜。
陈岩喊，“回去！”
小孩不懂。
“回去！开闸了！”
小孩把手拢在嘴上，喊回来一句：“叔，我不捞瓶子了！”
喊完，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跑两步又回头，一直跑到堤的拐角，看不见了。
七点一刻，值班室那台老电脑“滴”一声，绿灯变黄灯。水面上冒出一层白沫，闸前的水开始往下抽，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锅底下吹气。
陈岩站在水泥台上，看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回身进屋，坐到桌前，翻开台账，拿笔蘸了蘸墨水。
他写：九月十七日，十九时十五分开闸，十九时五十分关闸。闸前水位正常，闸前无异常。
写到“无异常”三个字，笔停了一下。
他还是写完了。写完把笔搁下，端起那碗面。
面坨了。他用筷子挑开，挑了两下，低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