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归舟》
前言
一条大河，隔开两岸村落，也连着两岸烟火。
七十年代末的沙湾渡口，没有大桥，往来赶集、上学、走亲戚、求医问药，全都靠着这一条木船。阿顺接过父亲留下的竹篙，守着这方青石埠头，朝迎晨雾，暮送落霞，岁岁伴着河水涨落。
撑船的日子枯燥，河风刺骨，汛期凶险。他守着老艄公传下的规矩：撑船先求稳，待人存善心，老人孩童不收船钱，大水来临绝不硬渡。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说笑的乡亲，有赶路的商贩，有背着书包的孩子，也有对岸山坳里，常挑山货过河的姑娘阿禾。
河水无言，渡人无声。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折，只有渡口之上，慢慢滋生的温情。是捎带的物件，是一句叮嘱，是风雨里的等候，是芦花岸边一句朴素的心意。
大河东流，渡船往复。渡的是行人，也是平凡日子里的牵挂与温柔。愿读过此书的人，能听见河风，看见渡口，懂得普通人那份安静绵长的情意。
正文开编:
第一章 河风渡口
大河从群山之间绕出来，到沙湾这一段，河面宽了许多，水慢慢变缓。
河水常年浑黄，涨水的时候浪头拍着青石埠头，哗哗响；枯水时节，露出大片浅滩，长满芦苇。
渡口就在沙湾村的西头，一块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一级一级沉进水里。一条木船，不算大，能坐七八个人，船身被河水浸得发黑，船沿磨得发亮。这就是阿顺的渡船。
阿顺接过这条船，已经两年。
以前撑船的是他爹，在一个汛期救人之后，染上风寒，一病不起。爹走之前，拉着阿顺的手交代：渡船是两岸人的活路，撑船第一要稳，第二要守时，不能苛待老人小孩，涨大水的时候，该停就停，不能拿性命换几个船钱。
阿顺记牢了。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水汽凉，扑在脸上，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阿顺扛着竹篙，走到埠头，解开拴在老樟树上的粗麻绳。麻绳浸了水，沉得很。
“吱呀”一声，木船离开岸边，轻轻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把竹篙往河底一戳，身子微微往后一仰，船便稳稳朝着对岸的方向滑出去。竹篙入水，咕噜一声，再拔起来，带着河底的泥沙。
渡口的规矩，天亮开第一渡，黄昏收最后一渡。除非洪水、大风，不然天天不误。
不多时，对岸埠头传来呼喊声。
“阿顺！等一等！”
是旺叔，肩上扛着一捆干柴，要赶去圩上卖。跟在他身后，还有两个背着书包的细娃，要过河去沙湾小学读书。
阿顺把船靠过去，竹篙抵住石头，稳住船身。
“慢一点，踩稳石板，别滑。”他声音不高，沉沉的。
旺叔跳上船，放下柴捆，笑着打趣：“你天天起这么早，河风把脸都吹黑了。什么时候找个媳妇？”
阿顺不接这话，只是伸手扶着两个小孩子上船：“抓好船边，别往边上挤。”
两个孩子乖乖挨着坐，眼睛好奇地望着河面。船行到河中央，雾慢慢散了，远处的山一点点露出来，青幽幽的。
一趟送到沙湾这边，旺叔递过来两分钱船费。阿顺收好，放进腰间一个布荷包里。老人、上学的细娃，他从来不收钱，这是爹留下的老规矩。
送走这一拨，阿顺把船划回沙湾埠头，等着下一批过河的人。
岸边老樟树下摆着一张缺了腿的石凳，是歇脚用的。陈婆婆挎着竹篮慢慢走过来，篮里装着菜，要托阿顺捎给对岸的外甥女。
“阿顺，辛苦你了。”
“不辛苦，婆婆，我等下一趟过去，帮你送到对岸埠头。”
陈婆婆点点头，又叮嘱：“这两天水势看着要涨，你千万当心。”
阿顺应了。
日头慢慢升高，河面上的雾散尽，河水泛着亮光。来来往往的人多起来，有去对岸砍柴的，有回娘家的妇人，有背着药包去山里面看病的赤脚医生。
阿顺一趟一趟来回，撑船、靠岸、扶人，动作熟练，不急不躁。
直到日头偏西，中间空了一阵，没什么行人。他坐在船板上，拿出一个粗瓷水壶喝水，目光望向对岸的山道。
山道弯弯，从山林里伸到河边。就在这时，山道上走下来一个身影。
姑娘背着竹篓，肩上挑着一副小小的担子，扁担两头，是两筐采来的菌子和野笋。蓝布衫，裤脚挽到脚踝，脚上穿着草鞋，走得轻快。
是阿禾。
阿顺认得她，对岸山坳里的姑娘，经常挑山货过河，赶沙湾的圩。
阿禾走到埠头，看见船停在这边，便扬声喊：“阿顺，有空送我过去吗？”
“有。”阿顺拿起竹篙，把船划过去。
船靠岸，阿禾小心踩着石板上船，担子放在船中间，生怕筐里的菌子翻了。
“今天笋子长得好，去圩上卖一点，换点盐。”阿禾轻声说，目光落在河面，“河水看着比前几天高了些。”
“嗯，上游山里下雨了，再过两天怕是要涨水。”阿顺撑着篙，船稳稳向沙湾移动。
河风拂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阿禾伸手把头发捋到耳后，安安静静坐着，不吵不闹。
阿顺眼角余光瞥见她，心里轻轻一动。往常她也经常过河，只是今天，河面安静，只有竹篙划水的声响，他莫名觉得，这一程，好像比平时短了许多。
船靠上沙湾埠头，阿禾挑起担子，从兜里摸出船费递给他。
“不用。”阿顺摇头，“你挑着重担，不容易。”
阿禾愣了一下，笑起来：“那谢谢你啦，等我卖完笋子，回来给你带一把野茶。我在山上采的。”
说完，她挑着担子，顺着田埂往圩场的方向走了。背影慢慢融进阳光下的田野里。
阿顺站在船上，望着她走远，竹篙握在手里，河风从河面吹过来。
渡口日复一日，送人来，送人去。来来往往的面孔大多是熟的，可阿禾，和旁人不一样。
天色慢慢向晚，最后一趟渡客送完，阿顺把船牢牢拴在老樟树根上，检查一遍缆绳，把船板上的积水舀干净。
河水静静流淌，流向远方。渡口的一天，就这样落了尾声。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早渡行人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的雾比昨日更厚，白茫茫铺在水面，远处的山影浸在雾里，只剩一道淡淡的轮廓，像浸在墨水里的纸。
阿顺揣着一盏马灯，灯芯调得不大，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边一小块青石埠头。他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走到水边，解开老樟树上的麻绳。麻绳被河水浸了一整夜，沉得坠手，手掌磨上去，粗糙的纤维蹭着旧茧。
木船轻轻晃了晃，船底和水底卵石摩擦，发出闷闷的声响。阿顺把竹篙握稳，往河底一点，船慢慢离开岸边，往对岸摸过去。
早渡是最要紧的一趟。对岸山坳里的几户人家，要赶圩卖货的、要去沙湾上工的，还有三个上学的细娃，都等着这一班船。爹在世的时候，不管冬寒夏暑，天不亮就要开这一趟，这个规矩，阿顺一直没改。
雾浓的时候，看不见对岸，只能凭着常年记熟的水路走。哪里水深，哪里藏着暗礁，哪一段水流偏急，都刻在他心里。竹篙一下一下扎进河底，咕噜、咕噜，水声在安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
快靠近对岸埠头，阿顺听见雾里传来说话声。
“慢点走，石板滑，小心踩空。”是旺叔的声音。
紧跟着，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旺叔，我不急，你先过去。”
是阿禾。
阿顺心里微微一动，手上竹篙稳住，缓缓靠向青石台阶。马灯往前抬了抬，昏光里，先看见旺叔扛着一捆竹篾，身后跟着阿禾，竹篓背在背上，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阿顺来得准时，我们还怕雾大，你看不见这边。”旺叔跨上船，把竹篾放在船的一侧，怕压偏船身。
阿禾跟在后面，抬脚的时候，先低头看了看船板，稳稳落上去，挨着船边坐下，竹篓放在脚旁。她今天不是去卖山货，布包里裹着几个红薯，是给在沙湾做工的姑姑捎过去的。
三个背着布书包的孩子紧跟着跑过来，叽叽喳喳的，被旺叔轻声喝住：“别跑！上船慢慢走，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孩子们立刻收住脚步，一个挨着一个，小心踏上船板，乖乖挤在一处，小手紧紧抓着船沿。
人齐了，阿顺说了一句：“抓好，开船了。”
竹篙一撑，船重新驶入白雾之中。河面静得很，只有船桨划水、竹篙触底的声响。孩子们一开始还小声说着昨夜听来的故事，走了一半，便安安静静，睁着眼睛望着白茫茫的河水。
“这雾，怕是要到日上三竿才散。”旺叔望着四周，开口说道，“前几天上游落雨，河水看着还在涨，你撑船更要当心。”
“晓得。”阿顺应着，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水面，“水再涨几分，靠近浅滩的地方就不能走了。”
阿禾坐在一旁，悄悄抬眼看向阿顺。他侧对着马灯，半边脸落在光晕里，轮廓硬朗，脸颊、脖颈，全是常年河风吹晒出来的黝黑。握竹篙的一双手，骨节粗大，掌心一层厚厚的茧子。
她从前只知道阿顺撑船稳，性子寡言，很少这样近距离看着。
“阿顺，”阿禾轻声开口，“昨夜我在山上采野茶，看见河边的芦苇丛里，有一块石头被水冲松动了，就在沙湾埠头下游一点，你往后撑船多留意。”
阿顺转头看她一眼：“嗯，记下了，等下送完渡，我去看看。”
“那块石头滑，若是有人在那边洗衣裳，踩上去容易落水。”阿禾补充一句，说完便低下头，不再多言。
阿顺心里暖了一下。旁人大多只关心能不能准时过河，很少有人会留心河边一块松动的石头，还特意跟他说一声。
船穿过浓雾，慢慢靠近沙湾这边的埠头。雾气淡了些许，能隐约看见岸边的樟树树冠。阿顺把竹篙死死抵住石阶，稳住船身。
“上岸了，慢些。”
孩子们最先跳下去，背着书包一溜烟往学校的方向跑。旺叔扛起竹篾，跟阿顺打了声招呼，往圩场走。阿禾拎着布包，站在船板上，没有立刻下船。
“我送完姑姑，晌午再回来。”她看向阿顺，“若是圩上卖糕点的开门，我给你带一块。”
阿顺刚要开口推辞，阿禾已经轻轻一跃，踩上石板，顺着田埂走远了。
渡口又恢复安静。阿顺把船拴好，提着马灯，走到下游阿禾说的那处芦苇边。拨开枯黄的苇叶一看，果然，一块半大的青石，根基被流水淘空，斜斜歪在水边，青苔裹着石面，滑得很。
他找了几块碎石，一点点垫在石头底下，又搬来两根粗树枝横在旁边，做个记号，提醒洗衣的乡亲不要靠近。做完这些，日头已经从山尖钻出来，白雾慢慢化开，金色的阳光铺在大河上，波光晃眼。
来往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挎着竹篮去对岸走亲戚的妇人，有背着药箱的赤脚医生，还有挑着粪桶下地的庄稼人。阿顺一趟一趟来回，撑船、靠岸、伸手扶一把老人，循环往复。
晌午的日头最烈，河面上蒸腾起热气，行人少了大半。阿顺坐在船板上，拿出随身带的粗麦饼，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目光不自觉往圩场的方向望，心里记着阿禾方才说的话。
没过多久，田埂那头走来熟悉的身影。阿禾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快步走到埠头。
“刚买到的，绿豆糕。”她把油纸递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不多，你尝尝。”
阿顺伸手接过，油纸还带着一点余温。他很少吃这些甜东西，指尖碰到油纸，心里忽然有点慌，低声道：“谢谢你。”
“不碍事。”阿禾踏上船，“我回对岸去。”
竹篙一点，船又驶向宽阔的河面。河风轻轻吹过来，带着绿豆糕淡淡的甜香，混着河水清腥的气息。
阿禾坐在船板上，望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阿顺撑着船，话依旧不多，可竹篙起落之间，船走得格外平稳。
大河缓缓东流，日头悬在天上，渡口的日子，就这样，在一趟趟往返里，慢慢往前走。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挑山货的姑娘
一连几日，天都是晴的。
河水涨势暂时稳住，只是水流比往日急了几分，水面上时不时飘来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碎草，顺着浪头往下游走。阿顺每次开船，都要多留意水面，怕漂浮的杂物缠住船底。
这天逢圩，是渡口最热闹的时候。
天刚过半晌，来往的人络绎不绝。有挑着青菜、鸡鸭去圩上售卖的，有攒了鸡蛋、山货想换油盐布匹的，还有几家妇人结伴，专门去圩上扯块花布，给孩子做新衣。
阿顺一趟接一趟，马灯收进船舱，竹篙在手里起落不停。他待人照旧，老人、上学娃不收船钱，遇上担子重的，还会伸手搭一把，帮着把箩筐抬上船。
旺叔挑着一担干笋上船的时候，笑着跟他搭话：“今天对岸山坳里，不少姑娘都下山赶圩，阿禾怕是也要来。”
阿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旺叔眼尖，瞧出他神色细微的变化，也不继续打趣，放下担子坐稳：“阿禾这姑娘不容易，她娘身子常年不好，爹又要守着山里的几分薄地，家里零用，全靠她上山采菌、挖笋、寻草药，挑到圩上换钱。”
阿顺心里默默记下。他从前只知道阿禾常挑山货过河，却没细想她肩上担子的分量。
送走旺叔，又来回渡了两趟。日头斜斜偏向西边，对岸山道上，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禾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扁担压在肩头，两头的竹筐装得满满当当。筐里一层是新鲜的春笋，上面铺着湿润的桐树叶，再往上，码着一朵朵干净的香菇，还有一小捆捆扎好的金银花。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踩稳山道，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一缕头发贴在脸颊边上。
走到埠头，她先把担子轻轻搁在青石台阶上，喘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汗，才朝着河面喊：“阿顺！”
阿顺立刻把船撑过去，稳稳靠岸。
“今天货多。”他目光落在两只竹筐上。
“嗯，这几天春笋冒得旺，香菇也捡了不少，金银花晒干了，药铺收。”阿禾一边说，一边小心把箩筐抬上船，生怕筐里的菌子颠碎，“就是担子沉，走下山，肩膀都压红了。”
阿顺伸手帮她扶着筐沿，等她坐稳，才拿起竹篙离岸。
船行到河中央，水流推着船身微微往侧旁飘，阿顺手上力道加重，竹篙牢牢钉进河底，把航向掰回来。
“你这金银花，晒得干净。”阿顺扫了一眼筐里。
“要一早摘，趁着太阳大摊开晒，不能沾露水，沾了容易发黑，药铺就不收了。”阿禾轻声说着，伸手拨了拨筐面上的桐树叶，“我娘咳嗽好些日子，我还留了一小把，煮水给她喝。”
阿顺点点头：“山里草药，用起来要仔细。”
阿禾抬眼望他，笑了笑：“我晓得，只是一点缓和的，真要病重，还是要找赤脚医生。”
这话和阿顺心里的规矩不谋而合。草木只能舒缓，不能硬扛病痛，就像渡船，风浪太大，就不能硬渡。
船靠上沙湾埠头，阿禾挑起担子，身子微微往下沉了沉。
“等我卖完，晚一点回来。”她跟阿顺说，“若是剩下的笋卖不完，我就带一点给你，清水煮笋，鲜得很。”
“不用特意留给我。”阿顺连忙说。
“没事，放家里也是吃。”阿禾说完，挑着担子往圩场走去。
圩场上人声喧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远远飘过来。阿顺守在渡口，继续接送行人，只是时不时，目光会往圩场的方向望一望。
日头落到半山腰，赶圩的人陆续返程。
阿禾回来的时候，担子轻了大半，筐里还剩下小半筐春笋，香菇和金银花都卖光了。她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攥着几张毛票，应该是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剩下这些笋，给你。”她把笋取出来，递到阿顺面前，“嫩得很，回去剥壳焯水，炒咸菜好吃。”
阿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谢谢你。”
“该我谢你才对，每次过河，你都稳当。”阿禾踏上船，准备回对岸。
回程的河面上，风柔和了许多。晚霞铺在天上，橘红、浅紫，映在大河里，河水像铺了一层碎彩绸。两岸的芦苇随风轻轻摇晃。
“再过一阵子，春笋就下市了。”阿禾望着远处的山，“到时候我就去采猕猴桃、摘野枣，秋天山货多。”
“山上路陡，你一个人进山，多留心。”阿顺低声叮嘱。
阿禾侧过头看他，眼里亮亮的：“我熟，从小就在山里跑，哪里有陡坡，哪里有乱石，都记着。”
船慢慢抵到对岸埠头。阿禾挑上空筐，跟阿顺道别，沿着山道往山坳里走。背影一点点融进暮色里。
阿顺看着她走远，低头看向脚边那筐春笋，带着山林泥土的清鲜气息。他把笋放进船舱，拴好渡船，舀干净船板积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渡口安静了，只有河水不停流淌。
他拎着春笋回到渡口边上自己的小土屋，拿出瓦盆，剥起笋壳。笋肉洁白，汁水清甜。
河风穿过窗棂吹进来，阿顺心里，像揣了一捧温软的春水。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汛期涨水
夜里，上游落了大雨。
阿顺睡在渡口旁的小土屋，躺在床上，听着大河的声响。往日河水是缓缓的低鸣，这天夜里，水声隆隆，一浪接着一浪拍击埠头的青石，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他睡得浅，隔一阵就披起衣裳出门，走到岸边看水势。
夜色沉沉，河面黑乎乎一片，看不清对岸的山影。只有浪花撞在石头上，溅起雪白的水花，转瞬又被浊黄的河水吞没。水面上漂浮的枯枝、树根比白天多了不少，顺着急流飞速往下冲。
爹从前反复跟他说，汛期最险，水涨得快，暗流藏在底下，看着水面平稳，底下说不定有漩涡。
天还没亮，阿顺就起身了。他打着手电筒走到埠头，心往下一沉。
水位涨了一大截，往日露出水面的几级青石台阶，大半已经淹进水里，只剩下最上面两层露在外头。水流湍急，一波一波推着渡船，缆绳绷得紧紧的，木船被拽得来回晃动。
他先用力收紧缆绳，多绕两圈拴在老樟树粗壮的树根上，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在船尾，稳住船身。
按渡口的规矩，水势凶猛，今日要封渡。
可是对岸的人不知道，依旧会一早赶来等船。阿顺站在岸边，对着河对面，扯开嗓子喊，风声水声太大，声音送不过去。他想了想，找来一块红布，绑在樟树高高的枝桠上。这是渡口的信号：红布挂起，停渡，不要过河。
没过多久，对岸山道上，果然有人影走来。
旺叔，还有阿禾。
阿禾挎着竹篓，本是打算采了山货赶圩。两人走到对岸埠头，看见河面汹涌的浊浪，又看见老樟树上飘着的红布，停下脚步。
阿禾踮起脚，朝着这边大声喊：“阿顺！今天不能渡吗？”
阿顺也高声回应：“水太急，暗流多，今日封渡，不安全！”
旺叔望着翻滚的河水，叹了口气：“这雨下得害人，本来打算把竹篾挑去圩上换钱，这下耽搁了。”
阿禾安静站在岸边，望着奔腾的大河。浑浊的河水卷着泥沙，往日熟悉的航道，已经被洪水盖过，哪里是浅滩，哪里藏乱石，全都分不清了。
“旺叔，圩去不成，我先回去。”阿禾说道，“只是我娘的咳嗽药，昨天说好托人从圩上捎回来，今天拿不到了。”
这话飘到阿顺耳朵里。他隔着宽阔的河面，心里记了下来。
对岸的人陆续来几个，看见红布，看见汹涌大水，只好掉头回去。
整个白天，阿顺守在渡口。不敢走远，隔一会儿就检查缆绳，盯着水势变化。河水还在慢慢涨，浪头时不时拍上船身，船板咚咚作响。他拿长竹竿试探水深，往年的航道，已经深了许多。
中午，陈婆婆慢慢走到樟树下，忧心忡忡：“阿顺，这水什么时候退？我对岸的外甥女怀着身子，我放心不下。”
“不好说，要看上游还下不下雨。”阿顺如实回答，“水不退，船不能开，拿一船人的性命赌不得。”
陈婆婆点点头，知道他有分寸，叹着气回去了。
午后，雨又零零星星落了一阵，河水涨得更凶。
阿顺坐在石凳上，心里一直惦记阿禾那句药的事。药是给她娘止咳的，耽误久了不好。可是洪水滔天，撑船过去，风险太大。
他来回踱步，看着奔腾的河水，拿不定主意。
等到傍晚，雨停了，水势总算稳住，不再往上猛涨，只是水流依旧湍急。天色慢慢暗下来，对岸山道上，阿禾又独自走了过来。她站在埠头，没有再喊过河，只是远远望着这边。
阿顺看见她，拿起竹筒做的喇叭，对着河面喊：“你怎么又来了？”
阿禾的声音随风飘过来：“我就是过来看看水，不催你开船。我娘的药不急，我就是担心河水一直不退。”
阿顺心里一松，又有点发酸。这姑娘懂事，知道他不是故意为难，没有逼他冒险。
“你快回去，岸边风大，夜里凉。”阿顺喊。
“嗯！你也当心，夜里船拴牢一点！”阿禾挥了挥手，转身顺着山道往山坳走。
天色彻底黑透，大河在夜色里轰鸣不息。
阿顺没有回小屋睡觉，就在樟树下靠着石凳守夜。手里攥着竹篙，时不时起身查看缆绳。风裹着水汽，凉得刺骨，他身上的粗布褂子很快浸得潮乎乎的。
半夜，水势慢慢开始回落。
第二日一早，天光大亮，水位降下去不少，只是水流依旧比平时急。阿顺仔细探了几遍航道，确认没有大的暗流，才把红布从树上解下来，重新开渡。
第一渡，他就撑到对岸。
阿禾一早就在埠头等着，看见渡船过来，眼睛一亮。
“水退了些，可以走了，但抓稳船边，不能乱动。”阿顺靠岸，低声叮嘱。
阿禾上船，轻声道谢：“昨夜辛苦你守渡口了。”
“本分。”阿顺撑篙离岸，船在急流里稳稳前行，“你娘的药，今天圩上开门，我帮你留意。”
阿禾抬头看向他，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柔和：“谢谢你，阿顺。”
河水滚滚向东，风浪暂时歇了，渡口的竹篙，再一次在河面上来回起落。阿顺心里清楚，汛期还没有完全过去，往后一段日子，每一趟渡，都不能掉以轻心。撑船人的安稳，从来都是半点侥幸都不能有。
（第四章完）
第五章 一把干草鞋
水退之后，河岸边的青石埠头留下一层厚厚的黄泥，踩上去黏糊糊的，滑得很。阿顺每天开渡之前，都要拿竹扫帚反复扫几遍台阶，再捡些干芦苇铺在容易打滑的地方，免得行人踩滑落水。
接连几日，水流慢慢平缓，渡口又恢复往日的热闹。只是经过这一场汛期，大家心里都多了几分忌惮，上船下船，脚步都比从前谨慎。
这天午后，日头藏在云后面，河风凉丝丝的。阿顺送走一波赶圩回来的乡亲，正蹲在船边，用碎布擦拭被泥沙磨脏的船板。
对岸山道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阿禾。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兜，走到埠头，朝阿顺招手。
阿顺把船撑过去靠岸。
“今天不上圩？”他问。
“不去，上山割茅草了。”阿禾踏上船，把布兜放在脚边，“我爹编草鞋，茅草要晒透才结实。”
船行在河面上，水波轻轻拍着船身。阿禾沉默片刻，才把布兜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双新编好的草鞋，草绳绞得紧实，鞋底厚，鞋耳也加固过。
“给你的。”阿禾把草鞋推到他面前，“你天天撑船，在石板、船板上踩来踩去，草鞋磨得快。我爹编的，耐水，不容易打滑。”
阿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几双草鞋。草色是淡淡的金黄，纹路捋得顺顺当当，能看出编的时候费了不少心思。他平日里穿的草鞋，大多是自己抽空随便编的，粗糙，鞋底薄，遇上湿滑的青石，常常站不稳。
“这怎么好意思。”阿顺连忙推辞，“你上山割草，编起来费功夫。”
“不费事，山里茅草多。”阿禾浅浅一笑，“前几日涨大水，我看见你站在湿滑的埠头上，脚下的草鞋都磨破了一道口子。撑船的人，脚下稳最重要。”
阿顺心里一热，不再硬推，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粗糙的草绳，带着晒干茅草淡淡的清香味。
“替我谢谢你爹。”
“回头我跟他说。”阿禾坐在船板上，望向河面，“我爹说，渡口是两岸人的活路，守渡口的人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船稳稳靠上沙湾埠头。阿禾不下船，只是要原路返回对岸，她只是特意送草鞋过来。
“那我送你回去。”阿顺拿起竹篙，调转船头。
往回走的时候，河风轻轻吹起她的鬓发。
“草鞋沾了水，别一直泡着，收起来晾干，能用很久。”阿禾细细叮嘱，“若是鞋耳松了，我下次过来帮你补。”
“我记下了。”阿顺应着。
送阿禾到对岸，看着她沿着山道往山坳走，阿顺才把草鞋放进船舱底下干燥的角落。当天傍晚收渡之后，他换上一双新草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果然扎实，不打滑。
隔日一早，阿顺穿着新草鞋开早渡。旺叔上船一眼就看见了，笑着打趣：“哟，阿顺，草鞋换新的了，看着比你自己编的规整多了。是阿禾送的吧？”
阿顺耳根微微一热，只“嗯”了一声，伸手扶着后面上船的老人，没有多接话。
旺叔也不继续逗他，坐好之后慢慢说：“阿禾这姑娘心细，懂得惦记人。她爹也是老实人，一辈子守着山里的地，不贪便宜。”
一趟渡送到对岸，阿顺又来回跑了好几趟。临近中午，行人稀少，他坐在樟树下的石凳上歇脚，手里捏着旧的破草鞋，心里想着阿禾。
他想着，不能白白收人家的东西。
下午，等渡客少了，阿顺拿着柴刀，往河边的竹林走去。他挑粗细匀称的竹子，砍了几根，削篾、去节，坐在渡口边上，慢慢编起竹篓。他的手艺是爹教的，编出来的竹筐细密结实，不漏东西。
整整一下午，他编好了两只小巧的竹篓，口沿加固，提手也缠得牢靠。
等到傍晚，阿禾又来渡口，打算采一点河边的鱼腥草回去。
阿顺把竹篓递给她：“给你，上山采菌子、挖草药，装着方便。”
阿禾接过竹篓，指尖抚过光滑的竹篾，眼里欢喜：“编得真好，比圩上卖的还结实。”
“一点竹子，不费什么。”阿顺看着她，“以后上山，用这个装山货。”
阿禾把竹篓背在身上，轻轻试了试，抬头看向阿顺，眉眼弯弯：“那我们算是换礼了。我送你草鞋，你送我竹篓。”
“嗯，换礼。”阿顺跟着笑了，这是很少见的，他脸上露出明朗的笑意。
天色慢慢沉下来，晚霞铺满河面。阿禾采了鱼腥草，坐着渡船回对岸。船行在暮色里，河水安静流淌。
阿顺站在埠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脚上的草鞋踩在青石上，稳稳当当，茅草的清香，好像一直留在身边。
渡口来来往往，人人都在交换日子里的善意。一双草鞋，两只竹篓，没有贵重物件，却是这大河边上，最朴素的心意。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晚渡星光
白日的热闹慢慢落下去，日头沉进远山背后，西天的霞光一点点褪成浅灰。河面上风凉起来，赶路的人大多已经到家，渡口渐渐冷清。
按照往常的时辰，最后一趟渡一般在酉时末。阿顺靠在老樟树的树干上歇着，手里慢慢摩挲竹篙，目光时不时望向对岸那条蜿蜒山道。
他心里隐隐盼着，又不敢真的盼。渡口的规矩摆在那里，该收渡的时候便收，不能为了哪一个人，迟迟不关门。
这天，等了许久，山道上终于走来一个身影。是阿禾。
她走得急，背上的竹篓装得满满当当，手里还扶着一位老婆婆，脚步放得很慢。
阿顺立刻撑船迎过去。靠近了才看清，是阿禾隔壁的王婆婆，傍晚在山上捡柴的时候崴了脚，疼得走不动路，是阿禾放下手里的活，一路搀扶着送下来，要过河去沙湾找赤脚医生看看。
“王婆婆崴了脚，麻烦你送我们一趟。”阿禾的声音带着一点急。
“小心上船。”阿顺赶紧把竹篙抵紧石阶稳住船，伸手弯腰，小心扶着王婆婆慢慢踩上船板，“婆婆，慢慢坐，靠里面一点，别靠近船沿。”
王婆婆疼得眉头皱着，额头上沁着冷汗，嘴里连连道谢。阿禾把竹篓放到一旁，蹲下来，轻轻卷起婆婆的裤脚，脚踝已经肿起一块。
“山上路陡，怎么还去捡柴。”阿顺低声说了一句。
“家里柴烧完了，想着趁傍晚凉快，去捡一点。”王婆婆声音微弱。
阿顺不再多言，拿起竹篙离岸。天色已经暗透，远山融进夜色，河面泛着淡淡的水光。天上星星一颗接一颗钻出来，稀稀疏疏，落在大河里，跟着水波轻轻晃动，碎成一片闪闪的光点。
船行在河中央，四周安安静静，只有竹篙扎进水里的咕噜声，还有河水缓缓流动的声响。
阿禾伸手扶着王婆婆，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揉着肿起的脚踝，动作很轻。
“忍一忍，到沙湾就能看医生了。”
“多亏了你，阿禾，要是没有你，我今晚怕是困在山上了。”王婆婆叹道。
阿禾摇摇头：“邻里之间，本该互相搭把手。”
阿顺撑着船，耳朵听着她们说话，目光稳稳盯着前方的水路。夜里行船，比白天更要上心，哪里有暗流，哪里有水下乱石，一丝都不能马虎。星光微弱，看不清远处，全凭多年记熟的水路。
不多时，船靠上沙湾埠头。阿顺先跳上岸，蹲下身，背着王婆婆。
“我送你们去医生家，不远。”
王婆婆不肯，说太麻烦他。阿顺只说：“顺路，不费事。”
阿禾提着竹篓跟在后面，一路走到村尾赤脚医生的土屋。医生开门，给王婆婆敷上药，包扎妥当，叮嘱好好休养，不能再下地走动。
等忙完这一切，夜色更深，天上的星星密了，铺满天幕。
“耽误你收渡了。”阿禾看着阿顺，心里过意不去，“本来这个时候，你该歇下了。”
“没事。”阿顺往渡口方向走，“我送你回对岸。”
“还能渡吗？”阿禾抬头看黑漆漆的河面。
“水势稳，我熟这条路。”
两人重新回到埠头，登上渡船。这一趟，船上只有他们两个。
船滑进夜色里，两岸的村落都静了，偶尔有几声犬吠远远飘过来。星光落在水面，随着波纹一闪一闪，像撒了一把碎银。
“今天谢谢你。”阿禾轻声开口。
“是我该做的。”阿顺握着竹篙，一下一下，动作平稳，“换作别的乡亲，我也会送。”
“我知道。”阿禾微微一笑，“可还是谢谢你。”
她坐在船板上，侧头看向阿顺。星光落在他黝黑的侧脸上，轮廓柔和。他不常说话，可每一件事，都做得踏实牢靠。
“夜里撑船，怕不怕？”阿禾问。
“习惯了。”阿顺答道，“爹在世的时候，遇上急病要过河的人，夜里也常开渡。只是一定要看水情，水险的时候，再急也不能走。”
“我记着。”
船慢慢靠近对岸埠头。阿顺把船拴牢，送阿禾走上石阶。
“山道黑，你回去拿这个。”阿顺把自己随身的火把递过去，“到家门口再熄。”
阿禾接过火把，木柄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
“那我走了。你回去路上也当心。”
“嗯。”
阿禾举着火把，一点橘红的火光，顺着山道慢慢往山坳里去，渐渐隐进树林。
阿顺站在岸边，望着那点火光走远，又抬头望向满天星光。大河静静流淌，晚风拂过，带着芦苇淡淡的气息。
他回到船上，把船板仔细检查一遍，舀干净积水，拴紧缆绳。
渡口的夜晚，安静悠长。晚渡载的不只是行人，还有危难时的帮扶，黑夜里一份安心。天上星光落在河面，也落在这个守着渡船的人心里。
（第六章完）
第七章 修补船板
接连几日风平浪静，河水温顺，渡口的日子按部就班。只是阿顺心里藏着一桩心事。
这天收渡之后，日头还悬在树梢，光线柔和。他解开缆绳，把木船往岸边浅滩处挪，船底蹭着河底细沙，发出沙沙的轻响。前些日子汛期涨水，水面飘来不少枯枝乱石，船身磕碰到暗石，船板上磕出一道细缝，不大，但是浸了水，便会慢慢渗水。
渡船是他的根本，半点毛病都不能拖。爹生前反复交代，船板有裂，要趁早补，等缝口泡大了，再遇上急水，就要出事。
阿顺从小屋搬出工具：刨子、凿子、木楔、麻丝，还有一罐熬得稠稠的桐油。他先把船里的积水舀干净，拿干布把裂缝四周擦得干爽，再蹲下身，细细查看裂口。
这道缝约莫两掌长，藏在船身外侧，平日里在水里不容易看见。他取来刨子，轻轻把裂缝边缘腐朽的木屑削掉，动作放得极轻，不敢削得太深，怕伤了完好的船板。
河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阿顺埋头忙活，没留意山道上走来了人。
“阿顺，在修船？”
熟悉的声音响起，阿顺抬头，看见阿禾挎着竹篓站在岸边，篓里装着刚采回来的野菜。她本来打算过河去沙湾，看见船停在浅滩，便走过来瞧。
“嗯，汛期磕到石头，裂了一道缝，补一补。”阿顺放下刨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补船麻烦吗？”阿禾走到滩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
“要先塞麻丝，再敲木楔，干透之后刷桐油，油要刷两三遍，才隔水。”阿顺拿起一团浸过桐油的麻丝，“麻丝塞得紧实，水才渗不进来。”
阿禾点点头，看着他手上粗糙的动作。木凿敲在木板上，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河岸边格外清晰。
“我帮你递东西吧。”阿禾放下竹篓，主动说。
阿顺本想说不用，可看着她清亮的眼神，便应了一声。
阿禾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他要麻丝，她便递麻丝；他要凿子，她便小心把凿子递到他手里，不吵不闹，不胡乱伸手碰船板。偶尔阿顺抬手擦汗，她会把一旁放着的粗布帕子递过去。
“这船跟着你爹好些年了吧？”阿禾轻声问。
“嗯，爹年轻的时候，亲手找人打造的。”阿顺手上不停，木楔一点点敲进缝隙，“撑了二十多年，传到我手上。木头船，细心养护，才能长久。”
“就像过日子一样，哪里有缝隙，要及时补上。”阿禾随口说道。
阿顺手上动作一顿，侧头看她一眼，心里默默记下这句话。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影子拉得很长。麻丝已经全部填进缝隙，木楔敲牢，接下来要等桐油干透。这一步急不得，晒不透，油膜粘不住，下水依旧会漏。
“今天先到这里，等明日日头大，再刷第二遍桐油。”阿顺收拾工具。
阿禾帮他把凿子、刨子一件件放进木箱子，又帮着把散落的麻丝收拢。
“修补船板费力气，你一个人守渡口，忙里忙外，不容易。”
“习惯了。”阿顺把工具箱子扛起来，“船修好，大家过河才安心。”
“我明天早点过来，帮你看着，桐油要慢慢刷，不能厚一块薄一块。”阿禾说。
阿顺没有推辞。
第二日一早，天清气朗，日头足。阿禾果然如约过来，还带来一小捆干柴，帮他在滩边拢了一小堆火，用来温桐油。桐油凉了会发稠，温一温，刷起来更顺滑，贴在木头上牢靠。
阿顺拿着油刷，顺着木纹细细涂抹，一层一层，刷得均匀。阿禾在旁边帮着挡风，不让河风把灰尘吹到未干的油面上。
桐油有一股独特的清苦味道，混着木头的气息，飘在河滩上。
等到三遍桐油全部刷完，船板油亮厚实，木纹被油浸润，泛着温润的光泽。阿顺伸手轻轻摸了摸，干透之后，便能下水。
“好了。”阿顺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稳当了。”阿禾笑着看向船身，“以后再遇上涨水，也不用怕这道缝渗水。”
阿顺望着焕然一新的渡船，又看向身旁的姑娘。河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眉眼温和。
“多亏了你搭把手。”
“互相帮忙而已。”阿禾低头收拾柴草，“你守着渡口，护着两岸人的平安，我们也该搭一把手。”
等桐油彻底干透，阿顺把船推回水里，拴回老樟树下。船浮在水面，稳稳当当，看不出一点修补过的痕迹。
傍晚，阿禾要回对岸。阿顺撑船送她，船行在河面，船身平稳，划水顺畅。
“船修好了，划着都轻快不少。”阿禾笑着说。
阿顺握着竹篙，嘴角也浮起淡淡的笑意。一条木船，一道裂缝，一点桐油，两个人在河滩上相伴忙活半日。大河边上，没有贵重的东西，只有这般细碎、踏实的相伴。
（第七章完）
第八章 圩上捎带
逢圩的日子，渡口总是比往日热闹几分。
一早，河面上的雾还没散尽，两岸的乡亲就陆续往埠头赶。挑菜的、拎鸡蛋的、扛竹器的，担子一个挨着一个，都想赶早去圩上，占个好位置，东西卖得快些。
阿顺照常开早渡，一趟一趟来回。船板上放着一只旧竹篮，是他特意预备的。平日里乡亲有要捎带的物件，托他往来两岸，他都妥帖放在篮里，不磕碰、不弄丢，这也是爹留下来的规矩。
旺叔上船的时候，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笋干，托他捎给沙湾村的远房亲戚。
“麻烦你了阿顺，我今天要守着摊子，走不开。”
“放心，我记着。”阿顺把布包放进竹篮，在心里默默记下。
送走旺叔，又渡了几拨人。快到晌午，对岸山道上走来阿禾。她今天没有挑山货，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整齐的小纸条，走到埠头。
“阿顺，能不能麻烦你一桩事？”阿禾站在石阶上，声音轻轻的。
“你说。”阿顺把船撑过去靠稳。
“我娘的药吃完了，医生说要续上。我今天要在家照看她，走不开，想托你圩上帮我抓药，纸条上写好了药名，还有钱。”阿禾把纸条和几张毛票一起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点忐忑。
阿顺伸手接过，小心把钱和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又把纸条拿出来扫了一眼，药名写得清清楚楚。
“行，我等下圩上帮你抓，抓好了，傍晚送渡的时候带给你。”
“太谢谢你了。”阿禾松了口气，“药铺的李大夫认得我，你报我的名字就行。”
“晓得。”
阿禾没有上船，交代完事情，转身回了山坳。
等渡完这一波行人，暂时没有客人，阿顺把船拴好，沿着田埂往圩场走。圩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鸡鸭、青菜、布匹、糖果，摊子顺着路边排得长长的。他径直走到药铺，找到李大夫，把纸条递过去，报上阿禾的名字。
李大夫抓药，一样一样称好，用纸包成两包，拿麻绳捆紧。
“是山坳里阿禾家的吧？她娘的老咳嗽，这个方子要慢慢调理。”
“嗯，她走不开，托我来捎。”阿顺付了钱，把药包小心揣在怀里，怕被圩上的人挤到、碰散。
从药铺出来，他没有立刻回渡口。圩场边上有卖麦芽糖的小摊，还有卖花线、发绳的。阿顺站在摊子前停了片刻，想起阿禾上次说，她想扯一点细蓝线，补家里的竹篓。他挑了一轴结实的蓝棉线，一起收进兜里。
回到渡口，继续撑船。怀里的药包硬硬的，他时时留意，生怕被河水溅湿。
日头慢慢偏西，圩上的人开始往回走。一波波赶圩的乡亲坐船回对岸，阿顺一趟趟送，心里一直等着傍晚那一趟，要把药交给阿禾。
天色渐晚，渡口的人渐渐稀疏。阿禾果然来了，安安静静站在对岸埠头等着。
阿顺撑船过去，船刚靠岸，他就把药包拿出来递过去，又把那轴蓝棉线一并放到她手里。
“药抓好了，李大夫说按时煎。这个线，圩上看见，想着你补竹篓能用。”
阿禾愣了一下，捧着药包，又捏着那轴蓝线，心里暖暖的。
“怎么还特意帮我买这个，让你破费了。”
“不值几个钱。”阿顺淡淡道，“线结实，编竹篓不容易断。”
阿禾上船坐下，船缓缓向对岸行去。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她拆开药包看了看，药材干干净净，分量足。
“总这样麻烦你，我都不好意思了。”阿禾低声说。
“不算麻烦。渡口本来就是帮两岸人捎东西的，旁人托我，我也会帮。”阿顺握着竹篙，目光看着前方水路，“只是你的事，我多上了点心。”
这话一说出口，阿顺自己都微微一怔，耳根悄悄发烫。
阿禾抬眼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把药包紧紧抱在怀里。
船抵对岸埠头。阿禾下船前，从竹篓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阿顺手上。
“早上蒸的红薯，甜的，你收着，饿了吃。”
阿顺接过，油纸还留着一点余温。
看着阿禾走上山道，身影慢慢融进暮色，阿顺才调转船头。回到沙湾这边，他坐在樟树下的石凳上，打开油纸，红薯热气已经散了，咬一口，绵密甘甜。
渡口的捎带，捎的是药，是棉线，是红薯，是大河两岸，一来一往藏不住的心意。河水静静流淌，这些细碎的往来，无声无息，慢慢在两个人心里扎下根。
（第八章完）
第九章 暴雨封渡
午后的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淡淡的晴，几片乌云从山后头悄悄漫上来，不多时就遮住日头。风一下子急了，卷着河面上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凉飕飕的。远处的山，蒙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清轮廓。
阿顺心里咯噔一下，抬头望云。云块压得很低，黑沉沉往河面上盖，是要下大暴雨的样子。
他不敢耽搁，赶紧把船撑到浅滩，重新加固缆绳，又搬石头压住船尾。上次汛期涨水的模样还记在心里，这种乌云来得猛，雨一下，上游山洪跟着就来，河水涨得比人跑的还快。
他快步走到老樟树高处，把那面红布信号旗解开，高高挂起。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隔着宽阔河面，对岸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封渡，禁止过河。
刚把红旗挂好，雨点就砸下来了。先是零星几点，砸在青石埠头上，噼啪响，转瞬之间，大雨倾盆。雨幕把大河、两岸的田地全都裹进去，白茫茫一片，十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河水很快浑起来，浪头一层叠一层，狠狠撞在埠头石阶上，水花飞溅。
来往的乡亲本来还有几个人往渡口赶，看见红旗，又遇上暴雨，都转身往家里躲。
阿顺躲在樟树下的石棚里，这棚子是早先搭的，几根木柱，盖着茅草，供等渡的行人避雨。雨顺着茅草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线。他守在这里，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河面。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山谷间滚来滚去，轰隆隆震得耳朵发响。
不知过了多久，雨幕里，对岸山道上冒出一个单薄的身影。是阿禾。
她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骨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身上的蓝布衫半边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肩头。她走到对岸埠头，望着汹涌翻滚的大河，又抬头看见那面迎风飘着的红布，脚步顿住了。
阿顺隔着雨帘，扯着嗓子喊：“阿禾！水太险，不能渡！快回去！”
雨声太大，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阿禾听见了，朝着这边挥了挥手，却没有立刻走。
阿顺心里悬起来。这么大的雨，她跑到渡口来，怕是有急事。
他又拔高声音：“你怎么来了？”
风把阿禾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我娘忽然喘得厉害，想找沙湾的赤脚医生！”
阿顺心头一紧。
一边是汹涌的洪水，暗流藏在浊水里，一旦船被卷进漩涡，人船都保不住；一边是山坳里生病的人，病痛熬人。
他攥紧手里的竹篙，反复打量水势。河水涨得飞快，航道已经被洪水打乱，往日熟悉的浅滩、暗礁，全都埋在浑浊的浪下。
“现在过不去！”阿顺用力喊，“雨太大，水势不稳，硬渡要出事！你先回去，好生照看阿姨！”
阿禾站在雨里，油纸伞被狂风掀得几乎翻过去。她也知道凶险，没有强求，只是站在埠头，一时不肯挪步。大河咆哮，像一头拦在路上的猛兽。
“我晓得危险！”阿禾的声音飘过来，“我就是来问问，能不能想办法！”
“不能拿命赌。”阿顺一字一句喊，“你先回去，留意你娘的气息，若是实在扛不住，往山后走，找那边的赤脚郎中，近一点！等雨停，水退一点，我第一时间过去！”
阿禾静静站了片刻，点了点头。风雨里，她朝着阿顺的方向挥了挥手，慢慢转身，踩着湿滑的山道往山坳走。油纸伞歪歪斜斜，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山林之间。
阿顺依旧守在渡口，一刻不敢离开。茅草棚挡不住狂风，雨水打湿他的褂子，贴在背上冰凉。他隔一会儿就走到水边，拿长竹竿探水深，看着水位一寸寸往上爬。
雨整整下了一个半时辰，才慢慢小下来。雷声远去，乌云慢慢散开，只是河水依旧湍急，浊浪不停翻滚。
天擦黑的时候，雨停了。可水势没有回落，依旧不能开渡。
阿顺心里放不下阿禾母女。他在石棚里坐到天色全黑，对岸的山坳安安静静，没有一点灯火传来的信号。
夜里风凉，他把船反复检查三遍，缆绳加绕了两道，才回到旁边的小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禾淋着雨站在埠头的样子，还有她娘咳喘的模样。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顺就跑到岸边。水位回落了不少，水流还是急，但是比起昨夜，已经安稳许多。他拿着长竹竿，沿着航道，一段一段仔细探，确认没有大型暗流、没有被冲下来的大树堵在水路中间。
确认稳妥，他爬上樟树，把红布摘下来。
竹篙一点，船迎着晨雾，往对岸驶去。
刚靠近对岸埠头，就看见阿禾早早等在石阶上，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看见渡船过来，她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
“夜里还好吗？”船刚靠岸，阿顺急忙开口。
“夜里按着你说的，去找了后山的郎中，给我娘喂了药，后半夜喘得缓下来了。”阿禾轻轻吐了口气，眼里带着感激，“昨夜多亏你提醒我，不然我一心想着过河，贸然下水，怕是要出事。”
阿顺点点头，悬着的心落回去：“没事就好。水还急，今天过河，一定要坐稳。”
晨光穿过山间的薄雾，落在翻滚的河面上。暴雨封渡这一夜，大河拦断了路，却没有隔断两岸的牵挂。规矩是底线，人心是温柔，撑船的人守得住风险，也记挂着山坳里的一户人家。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岸边的野茶
几场大雨过后，河边的泥土润透了，坡上的草木长得格外旺。靠近上游的一处河湾，背阴的石缝里，生着一丛丛野茶树。往年阿禾常常来这里采摘，嫩芽不多，胜在清香，晒好之后，闲时煮上一碗，能压下山里劳作的乏意。
这天日头温和，没有盛夏那般灼人。渡口的行人不多，阿顺送走两趟渡客，便靠在樟树下歇着，手里慢悠悠削着竹篾，打算多编两个小筐。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阿禾挎着竹篓走下来，篓子里放着竹茶筛，还有一把小小的竹茶刀。
“今天不去采菌子，来摘野茶？”阿顺抬眼问。
“嗯，再过几日，嫩芽就长老了，味道就苦了。”阿禾走到埠头，目光望向河湾，“那片野茶树在对岸河湾，要绕很远的山路，不如坐船过去近一些。”
“我送你。”阿顺放下手里的篾刀，起身撑船。
船顺着河水慢慢往上游的河湾漂去，避开水流湍急的主航道，贴着岸边浅水区走。两岸芦苇青葱葱的，风一吹，沙沙作响，水面上偶尔有小鱼跃出，溅起一圈细碎涟漪。
到了河湾，水势平缓，岸边堆着大块青石，野茶树就从石缝里钻出来，枝叶舒展，嫩尖泛着淡淡的嫩绿。阿禾踏上浅滩，把竹篓放在石头上，小心翼翼踩着石块往茶丛那边走。
“这里石头滑，当心脚下。”阿顺跟在后面叮嘱。
“我晓得，年年都来。”阿禾回头笑了笑，指尖轻轻掐下茶树上的嫩芽，一点一点放进竹筛里。她采得仔细，只挑顶梢那一芽两叶，老叶一概不碰。
阿顺没有去打扰她，就在旁边的青石上坐下，帮她看着四周。山风安静，只有鸟雀在林间啼鸣，河水缓缓流淌。他看着阿禾低头采茶的模样，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时不时抬手捋到耳后。
“你要不要尝尝野茶？”阿禾一边采一边说，“晒干之后，用山泉水煮，回甘很足。”
“我很少喝茶，平日里渴了，就喝凉水。”阿顺答道。
“野茶不烈，淡淡的，撑船累了喝一碗，舒服。等我晒好，分你一份。”
阿顺心里一暖，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在河湾待着，阿禾专心采茶，阿顺帮她留意有没有蛇虫，看见垂下来碍事的荆条，悄悄拿刀削断。太阳慢慢移到头顶，竹筛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嫩绿的茶芽。
“差不多够了。”阿禾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再多，我也晒不过来。”
回到渡口，阿禾跟阿顺道别，提着茶芽回山坳，要摊开在通风的竹筛上阴干，不能暴晒，晒狠了香气就散了。
连着两三天，阿禾都在晒茶。白天把茶筛搬到屋檐下通风的地方，傍晚收回来，夜里放在干燥的屋内，慢慢萎凋。等茶芽褪去青草气，颜色转成深绿，才算成了。
这天傍晚，阿禾来到渡口，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小包，递到阿顺手里。布包不大，隔着布料，能闻到清幽幽的茶香。
“晒好了，不多，你收着。”
阿顺接过布包，指尖摸着粗糙的粗布，茶香钻进鼻子里。
“谢谢你，费心了。”
“一点野茶而已。”阿禾坐在船板上，“下次你歇着的时候，抓一小撮，用开水焖一焖。记住不要放太多，野茶味重，放多了发苦。”
“我记下了。”
当晚收渡之后，渡口安安静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阿顺回到小屋，找出平日里盛水的粗瓷壶，抓了一点野茶放进去，舀来干净的山泉水，架在柴火上慢慢煮。
火苗舔着壶底，不多时，水汽从壶口飘出来，清润的茶香漫满小小的土屋。他倒了一碗，吹凉，小口抿下去。入口微清，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慢慢浮起淡淡的甜，一路散到心底。
河风从窗缝吹进来，阿顺捧着瓷碗，坐在门口，望着河面的暮色。
这一捧野茶，长在大河岸边的石缝，经了山风、雨露，又经阿禾细心采摘、晾晒，最后送到他手上。没有贵重分量，却是山野里独一份的心意。
往后撑船乏了的时候，煮上一碗野茶，茶香漫开，河风拂面，好像阿禾还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和他说着话。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闲话渡口
日子缓缓淌，大河日日东流。渡口本就是两岸消息交汇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乡亲，上船下船，闲话家常，谁家收成好坏，谁家孩子读书，哪里山上的笋冒了，圩上布匹涨了价，都顺着河水，在渡口传开。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渡客稀稀拉拉。旺叔挑着空箩筐坐船回来，坐稳之后，便和阿顺搭话。
“阿顺，最近不少人都在说，你和山坳里的阿禾走得近。”旺叔声音放得平缓，没有打趣的意味，只是随口闲谈，“村里不少婶子都瞧着呢，说阿禾姑娘懂事勤快，是个好姑娘。”
阿顺正握着竹篙，听见这话，手上顿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热，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水路，低声应：“就是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
“我晓得是互相帮衬。”旺叔笑了笑，“可这搭把手，也是要看人的。旁人托你捎东西，你是本分；阿禾托你抓药，你还特意帮她带棉线，人家给你编草鞋、采野茶，一来一往，心意不一样。”
船行在河面上，水波轻轻晃。阿顺没有接话，竹篙稳稳扎进河底，推着船慢慢向前。
旺叔也不逼他表态，自顾自说着：“阿禾这孩子命苦，家里担子重，娘常年咳喘，爹守着几分薄地。她日日上山，采山货换钱，性子稳，不浮躁。若是真有这个心思，是好事；若是没有，也别耽误人家姑娘。”
“我晓得轻重。”阿顺低声道。
船靠上对岸埠头，旺叔挑着箩筐上岸，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踏实孩子，守渡口讲规矩，做人也一样，心里想清楚就好。”
旺叔走后，渡口又安静下来。阿顺坐在樟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竹篙，望着宽阔的河面。他从前只想着守好渡船，看好水势，把每一个渡客平安送到对岸，日子简单，心里干净，从来没有仔细琢磨过男女之间的情意。
可旺叔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阿禾送他的草鞋，河滩上一起修补船板，暴雨那日她站在雨里焦急的模样，还有那包带着清香气的野茶。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心里清楚，自己待阿禾，和别的乡亲不一样。会惦记她上山路陡不安全，会记着她娘的药，看见合用的东西，下意识想着捎给她。
正出神，对岸山道传来脚步声，是阿禾。她今天没有背竹篓，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刚蒸好的玉米。
“渡客少，看你坐在这里歇着。”阿禾踏上船，笑着看向他，“刚收的嫩玉米，蒸了两个，给你带一个。”
阿顺接过玉米，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传过来。
“方才旺叔跟我说话了。”阿顺沉默片刻，轻声开口。
阿禾眼里微微一动，轻声问：“说什么？”
“说渡口的闲话，说我们两个走得近。”阿顺说得直白，没有拐弯抹角，“村里的婶子们都在议论。”
阿禾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船板上的木纹，没有慌乱，也没有躲开。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抬眼，声音轻轻的：“我也听见山坳里的婶子说了。有人说闲话，也有人说，若是你愿意，是一桩好姻缘。”
河风穿过芦苇，沙沙作响。
“我不怕旁人闲话。”阿顺看着她，“只是我守着渡口，日子清贫，每日风吹日晒，遇上汛期还要担惊受怕，没有多少余钱。跟着我，怕是要吃苦。”
阿禾浅浅笑了：“谁家的日子不吃苦？我在山里刨山货，也苦。苦不怕，只要人心踏实，做事有分寸，不欺人，不拿性命赌，日子慢慢熬，总能过下去。”
这句话落在阿顺心坎上。他守渡口，最看重的就是踏实、守分寸。
“我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撑船。”阿顺说，“能护着过河的人，若是往后真的在一起，我也会好好护着你。”
阿禾望着河面闪烁的水光，眼底柔和：“不急。大河长，日子慢，我们不用急着定下什么。就像这渡船，一趟一趟慢慢渡，人心慢慢看。”
船停在河中央，四下安静，只有流水声。他们没有急着说定终身，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大河边上的人，懂得时光漫长，心意要慢慢磨，像桐油刷船板，一遍一遍，干透了，才牢靠。
阿禾坐了一会儿，便要回山坳。阿顺撑船送她到对岸。
看着她走上山道，阿顺回到沙湾埠头，坐在老樟树下，手里捧着那根嫩玉米。咬一口，清甜软糯。
渡口的闲话还会飘，两岸乡亲的目光也还会落在他们身上。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了，那份藏在草鞋、竹篓、野茶、捎带的药里的心意，不是一时热闹，是大河边上，慢慢长出来的温柔。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月夜撑船
入秋之后，白日里的暑气一点点褪去，夜里的风，凉润舒服。
这天是十五，月亮圆得像磨亮的银盘，早早从东边山尖爬上来，清辉铺在大河上，整条河面都浮着一层淡淡的银光。芦苇穗已经泛白，风一吹，白茫茫的苇絮轻轻飘，落在水面，随水波慢慢漂远。
天色暗下来，渡口的渡客早就散尽。阿顺把渡船检查妥当，缆绳松了半分，让船可以随水流轻轻晃，不会绷得太紧。他本来打算收拾好工具回小屋，却听见对岸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阿顺。”
是阿禾。
阿顺抬眼望去，月光底下，阿禾站在青石埠头，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瓦罐。山道上没有火把，全靠着天上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拿起竹篙，悄悄撑船过去，水声轻缓，不忍心打破这月夜的安静。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船靠上石阶，阿顺低声问。
“我娘今晚睡得安稳，不用守着。炖了一点银耳汤，放了冰糖，给你送一碗。”阿禾踩着船板上船，小心捧着瓦罐，“白天人多，不方便，趁着夜里清静过来。”
瓦罐裹着一层粗布，还留着暖意。
阿顺调转船头，没有立刻往沙湾回，而是轻轻把竹篙往浅处一点，船慢慢滑进一片开阔平缓的水面，远离两岸的埠头。四下里静极了，只有河水流动，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哗啦”一声，又归于寂静。
月亮悬在头顶，清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阿禾掀开瓦罐盖子，清甜温润的香气漫出来。她拿出随身带来的两只粗瓷小碗，慢慢舀出银耳汤，递一碗给阿顺。
“山里采的银耳，不多，炖了许久。”
阿顺接过碗，小口喝着。甜得不腻，温润滑进喉咙，夜里的凉意好像一下子散了大半。
“你也喝。”他看着她。
阿禾点点头，捧着碗，小口抿着，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
“以前夜里，你一个人守渡口，会不会孤单？”阿禾轻声问。
“有时候会。”阿顺望着河面的月光，“爹刚走那一阵，夜里听着河水响，空荡荡的。后来慢慢习惯了，守着渡船，守着这条河，也就不觉得了。”
“以后若是闷了，我有空，便过来陪你坐一会儿。”阿禾说，“不耽误你撑船，就陪着看看河，说几句话。”
阿顺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柔和安静。
“山道夜里不好走，太险，不能常来。”阿顺叮嘱，“偶尔一次就好。”
“我晓得分寸。”阿禾笑了，“我走惯了山路，月亮亮的时候，路看得清。”
船顺着水流缓缓漂着，不用费力撑篙。阿顺把竹篙横放在船板上，陪她一起静静看河。
“等到往后天冷了，河面风大，渡口更难熬。”阿禾慢慢说着，“我多给你编几双厚草鞋，再缝一个布兜，给你装干粮。”
“我不用你这般费心。”阿顺低声道。
“不是费心，是我心甘情愿。”阿禾垂眸，指尖轻轻划了一下船板上的月光，“我不求别的，只盼河水岁岁安稳，你每一趟出船，都能平平安安靠岸。”
这句话，比任何热闹的情话都重。守渡口的人，性命系在河水之上，平安，就是最要紧的心愿。
阿顺心里发烫，他看着月下奔流的大河，缓缓开口：“我守这条河，守两岸行人。往后，我也守着你。”
阿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眼底盛着月色，也盛着欢喜。
银耳汤喝完，瓦罐空了。阿顺拿起竹篙，慢慢调转船头，往对岸埠头送她回去。
船行水上，竹篙起落，水声轻柔。月亮跟着渡船往前走，一路洒下银光。
到对岸石阶，阿禾拎着瓦罐上岸。
“我回去了，你夜里也早点歇息，别一直熬着。”
“嗯，山道慢些走。”
阿禾一步一步踏上山道，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河面的渡船。月光裹着她的身影，慢慢隐进树林。
阿顺站在船上，一直望着山道方向，直到看不见她的影子，才撑船返回沙湾渡口。
拴好船，他走回小屋。窗门外，大河不息，月色满河。今夜的渡口，不再是只有河水与风声的冷清，多了一份落在心底的牵挂，温柔绵长。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帮送药
深秋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山里的草木慢慢褪了青，不少树叶染上黄红。阿禾娘的咳喘是老病根，天一冷，便容易反复，药就断不得。
这天一早，阿禾到渡口的时候，神色带着几分愁。
“本来说好今天去圩上抓药，我爹一早进山砍柴崴了脚，躺在床上动不了，家里没人脱身。”阿禾站在石阶上，手里捏着药方，“药铺的李大夫说这个方子最好按时续上，耽搁久了，我娘夜里又要咳得睡不着。”
阿顺接过那张叠得整齐的药方，指尖抚过纸上潦草的字迹。
“我去抓，你安心在家照看叔叔和阿姨。”
“又要麻烦你。”阿禾有些过意不去，“来回跑一趟，耽误你渡客。”
“逢圩前半段人不多，我抽空去，不碍事。”阿顺把药方和她递来的钱仔细收好，“药抓好，我直接送到山坳家门口，不用你再跑渡口一趟。”
阿禾眼里一松，轻轻点头，又叮嘱几句药的禁忌，才转身赶回家里。
送走两波赶圩的乡亲，暂时没有客人，阿顺把渡船牢牢拴在老樟树下，沿着田埂往圩场走。圩上已经热闹起来，人声喧嚷，他熟门熟路直奔药铺。
李大夫接过药方，一样样称药，包成两包，又细细嘱咐：“这个方子偏温润，熬药要用慢火，不能急，饭后温服。要是喝上三两天不见轻，一定要过来调方子。”
“我记牢了，回去转告阿禾。”阿顺把药包小心揣进怀里，避开拥挤的人群，生怕药包被挤散、被泥水打湿。
从圩上出来，他没有回渡口，绕路往山坳走。进山的路弯弯曲曲，碎石多，路边长满枯黄的茅草，风一吹，沙沙响。阿顺走得稳，怀里护着药包，一步一步踩实。
走到阿禾家土屋门口，隔着篱笆，就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阿禾正在灶台边烧热水，听见脚步声，连忙迎出来。
“这么快就送来了？”
“圩上不挤，抓药顺利。”阿顺把药包递过去，把李大夫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慢火熬，不要大火猛煮。”
阿禾接过药，把他让到屋檐下坐，端来一碗温热的山茶水。
“辛苦你跑这一趟，山路不好走。”
“不算什么。”阿顺目光扫过屋内，看见阿禾爹靠在竹床上，脚踝肿着，“叔叔的脚，找郎中看过没有？”
“看过了，敷了草药，要静养几日，不能下地。”阿禾低声说，“这下家里的活全压在我身上，既要做饭洗衣，又要上山采一点山货换零用，还要照看两个病人。”
阿顺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里发酸。
“若是白天渡口清闲，我过来帮你劈柴、挑水。山里的重活，你一个姑娘家扛不动。”
阿禾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渡口离不得人，汛期还没完全过去，你不能长时间离开渡船。”
“我算好时辰，趁着渡客少的空档过来，不会耽误正事。”阿顺说得笃定，“柴禾囤足，挑满水缸，你就能少分一点心思。”
阿禾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没有再推辞。
往后连着几日，只要午后渡口安静，阿顺就锁好小屋，往山坳去。他力气大，斧头起落，一堆干柴很快劈好码在屋檐下；再去后山泉眼，一担一担挑水，把水缸装得满满当当。
阿禾就在灶台边熬药、做饭，偶尔空闲下来，便坐在一旁给他补衣裳，或是编草鞋。山间土屋安安静静，只有柴火噼啪轻响，伴着远处隐约的河水声。
有一回，阿顺挑完水准备回渡口，阿禾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红薯粑粑，用油煎过，香得很。
“带着路上吃，撑船费力气。”
阿顺收下，往山道外走。走到半路，回头望，阿禾还站在篱笆边望着他。
这天傍晚，阿禾娘喝了药，咳喘缓和不少，能靠着枕头坐一会儿。她拉着阿禾的手，轻声问：“就是渡口那个撑船的阿顺？”
“嗯。”阿禾应着。
“是个踏实的孩子，懂得心疼人。”老太太咳了两声，慢慢说，“守渡船不容易，风吹浪打，能守住本心，不贪不躁，很难得。”
阿禾低下头，嘴角悄悄浮起笑意。
大河隔开两岸的路，却隔不开人心。一包草药，一趟山路，一次次无声的搭手，把两个人的心意，缠得更紧。
阿顺赶回渡口的时候，天色将晚。他解开缆绳，竹篙一点，渡船滑进暮色里。河水缓缓流淌，他心里安稳，只盼着这包药能稳住阿禾娘的身子，盼着山坳里那一家人，能少一点煎熬。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芦花飞时
时序入深秋，河两岸的芦苇全都开了花。
白茫茫的芦花，一丛连着一丛，沿着河岸铺向远方，风一吹，絮子漫天飘飞，像落了一场没有声响的细雪。落在河面，跟着流水慢慢漂；落在渡船的船板上，沾在阿顺的粗布褂子上，轻轻一碰就散。
渡口的风比往日更凉，渡客过河的时候，都裹紧了衣裳。阿顺撑船，手抓着竹篙，河风浸着水汽，吹久了，指尖发僵。
这天午后，渡客稀少。阿顺靠在老樟树下，正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山道那边传来脚步声。阿禾来了，身上穿一件旧的厚夹袄，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芦花全都飞起来了，我刚才在坡上采了一点芦花。”阿禾走上埠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蓬松洁白的芦花，“晒干了填进鞋里，暖脚，撑船站在湿冷的船板上，就不冻脚了。”
阿顺看着那一团团柔软的芦花，心里一暖。
“还麻烦你特意采这个。”
“不麻烦，河边到处都是。”阿禾坐在青石上，伸手拣去芦花里混着的枯草碎枝，“我夜里在家慢慢填，给你做两双芦花鞋。比草鞋暖和，就是怕沾水，遇上涨水浪打上来，就容易湿。”
“我晓得，晴天、风大的时候穿，过河浪大的时候，还是穿草鞋。”阿顺应着。
两人并肩坐在樟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芦花。大河缓缓向东流，芦花飘在水面，悠悠荡荡，不知道会漂到哪一处河滩。
“再过一阵子，山里就要冷透了。”阿禾轻声说，“山上的菌子、野果都收完了，山货少了，我就少上山。在家缝补、搓草绳，照看我娘和我爹。”
“山路结冰之后，万万不要独自进山。”阿顺叮嘱，“坡陡路滑，摔着了没人搭手。”
“我记着。”阿禾转头看他，“冬天河面风猛，你守渡口更辛苦，早晚都要多添衣裳。我给你缝一件厚坎肩，里面也垫一点芦花，挡风。”
阿顺望着她，芦花絮飘落在她的发间，星星点点的白。
“你已经够忙了，不用总惦记我。”
“惦记是心甘情愿的。”阿禾浅浅一笑，“这条河，我走了许多年，从前只想着过河赶圩、采山货。自从认识你，再看见这大河、这芦花，心里就不一样了。”
阿顺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奔流的河水。
“我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撑船人，心要稳，竹篙拿得稳，船才稳。日子也是一样，人心稳，才能扛住风雨。”
“我信你。”
正说着，对岸有乡亲喊着要过河。阿顺收起心绪，拿起竹篙撑船。阿禾坐在樟树下，安静等着，看他一趟一趟接送渡客。竹篙起落，渡船在白茫茫的芦花之间来去，像一幅安静的画。
一连几晚，阿禾在油灯底下忙活。芦花要晒得干透，不能带潮气，不然填在衣裳鞋子里会发霉。她细细梳理，把蓬松的芦花铺进裁剪好的粗布夹层，一针一线慢慢缝。针脚密密的，怕芦花从缝隙漏出来。
几天之后，阿禾带着做好的芦花鞋和芦花坎肩来到渡口。
坎肩是藏青色粗布，厚实轻巧，穿上身，河风刮过来，挡得住大半寒气。芦花鞋圆滚滚的，看着笨，踩上去软乎乎的。
“试着穿穿看。”阿禾说。
阿顺换上芦花鞋，在船板上来回走两步，脚下暖暖的，寒气一下子隔在了外面。
“很暖和。”
“别往深水浪里去，湿了芦花就不暖了，还要拆开晾晒。”阿禾细细交代。
傍晚，渡客散尽。阿顺撑船，载着阿禾，慢慢滑进芦花深处。
两岸芦花随风起伏，白絮漫天飞舞，落在船篷、船板上。河水安静，只有竹篙入水的咕噜声。
“等到开春，芦花落尽，河边又会长出新草。”阿禾望着河岸，“一年一年，河不变，渡口也不变。”
“我也不变。”阿顺低声说，“只要大河还在，渡船还在，我就在这里守着渡口，守着你。”
阿禾侧过头，眼底浸着暮色与漫天芦花，轻轻嗯了一声。
船慢慢漂着，芦花在他们身边飞。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大河、渡船、漫天飞絮，和两个在乡土里慢慢靠近、彼此牵挂的人。
等到天色暗下来，阿顺送阿禾回对岸。看着她提着布包走上山道，阿顺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芦花鞋，暖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心口。
秋深芦花飞，飞的是山野的温柔，也是大河边上，慢慢生根的情意。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年近渡口
日子顺着河水漂，转眼就挨到年根。
乡下的年，是从杀年猪、磨豆腐、扫屋尘慢慢拉开的。两岸的乡亲都忙起来，渡口反倒比往日热闹许多。去圩上买年货的、走亲戚的、换红纸香烛的，来来往往，船板上时常堆着腌菜、红薯、一捆捆晒干的柴火。
风更冷了，河面上常常蒙着一层薄雾，一早一晚，青石埠头凝着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阿顺每日开渡前，依旧要拿干芦苇铺在台阶上，生怕行人滑倒。脚上穿着阿禾缝的芦花鞋，站在凉冰冰的船板上，脚底板一直暖着。
阿禾家里也忙。爹的脚养得差不多，能慢慢下地做点轻活，娘的咳喘在药的调养下稳了不少，只是依旧不能受凉。她白日里磨豆腐、腌咸菜，夜里就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缝新衣，抽空还要给阿顺备一点过年的吃食。
这天午后，渡客不多，阿禾挎着竹篓来了渡口。篓子里装着几块蒸好的米糕，还有一小罐腌萝卜，是她自己腌的，脆爽下饭。
“快过年了，圩上人挤，东西也贵。”阿禾坐在樟树下的石凳上，哈了口气，指尖冻得微红，“我想着，找个日子，让我爹我娘，跟你见一面。”
阿顺握着竹篙的手一顿，转头看向她。
“我爹娘心里有数，知道你踏实可靠。”阿禾声音轻轻的，“不是要立刻定什么，就是坐在一起说说话，吃顿饭，看看人。”
阿顺心里又紧张又欢喜。他自小跟着爹守渡口，爹走之后，就孤零零一个人住在渡口旁的小土屋，少有这样的时刻。
“好。”他认真点头，“我这边简陋，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不用讲究排场，乡下人吃饭，简简单单就好。”阿禾笑，“我跟爹娘说好，选一个晴好的日子，不赶圩、不忙活，坐船过来。”
两人约好，三日后的上午。
接下来这几天，阿顺把小屋好好收拾了一遍。墙壁上的蛛网扫干净，地面用清水冲洗，船板反复擦拭，又进山砍了几根干柴，码得整整齐齐。他还特意去圩上割了一小块肉，买了一点砂糖，预备待客。
到了约定那日，天公作美，太阳暖暖的，薄雾散了，河面清清爽爽。
阿顺早早撑船到对岸埠头等候。不多时，阿禾陪着她爹娘慢慢走下山道。阿禾爹拄着一根木拐，脚步还慢；阿禾娘裹着厚头巾，走得小心。阿顺连忙上前，伸手扶着老人家上船，稳稳安顿在船内侧，远离船沿。
竹篙一点，渡船缓缓离开石阶，往沙湾这边漂。河水平缓，风不大，船行得安稳。
到了渡口小屋，阿禾帮着烧火，阿顺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炖着肉，香气慢慢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火味。阿禾爹娘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看着渡口奔流的大河，看着那艘陪着阿顺多年的旧木船，慢慢跟阿顺闲谈。
“守渡口，苦。一年四季泡在河风里，汛期还要提心吊胆。”阿禾爹开口，声音沉稳，“你爹当年撑船，我们都认得，是个厚道的好人。”
“我记着爹的话，撑船先守良心，人在船上，责任就在肩上。”阿顺答道。
“我们不图家里多么富足，只图阿禾往后托付的人，心地端正，不欺负她，遇事有担当。”阿禾娘咳了两声，慢慢说道，“这些日子，阿禾常常跟我们说起你，帮着抓药、送柴挑水，我们都看在眼里。”
阿顺心里郑重：“我没有别的本事，一辈子守着这条河。只要阿禾愿意，我会好好待她，护着她，不让她受委屈。渡船撑到哪里，我这份心意就到哪里。”
饭菜端上桌，简简单单，一碗炖肉，一碟腌萝卜，一盘米糕，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米汤。几个人围着小桌子慢慢吃，说话不紧不慢，没有城里人的客套，全是乡下人的实在。
吃过饭，太阳还高。阿禾陪爹娘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芦花残絮在水面漂着，看阿顺一趟一趟接送过河的乡亲。老人家看着阿顺撑船的模样，竹篙握得稳，待人谦和，彼此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日头偏西的时候，阿顺撑船送他们回对岸。
船靠岸，阿禾爹娘上岸之前，阿禾娘回头对阿顺说：“孩子，好好守渡口，也好好待阿禾。”
“我记下了。”阿顺郑重应下。
看着一家人走上山道，身影慢慢消失在林子后头，阿禾留在渡口，和他一起站在樟树下。
“我爹娘没有说不好。”阿禾抬眼，眼里带着光亮。
阿顺望着奔流的河水，嘴角浮起浅浅笑意：“嗯，我知道。”
年越来越近，两岸的村落里，陆续响起鞭炮声，断断续续，飘过大河。渡口依旧日日开合，渡船来来往往。只是这一年的年根，和往年不一样。从前只有大河、渡船、风声陪着他，如今心里装着一份笃定的情意，等着新年到来。
河水不息，渡口如常，烟火临近，人心安稳。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河上春信
年在爆竹与米汤的热气里慢慢过完。
冬寒还没有散尽，山背的阴处依旧留着残霜，可大河已经悄悄变了模样。冰意从水里退去，河水不再冷得刺骨，流动起来比冬日轻快许多。河岸边的枯草底下，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草芽，藏在土缝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乡下的春天，总是先从河水上来的。
过完年，阿禾爹娘正式松了口，应允了她和阿顺的亲事。没有盛大的媒人礼，没有厚重的聘礼，只是找了村里厚道的长辈做见证，说好等春耕忙完，就简单办一桌酒，请两岸相熟的乡亲坐一坐。
阿顺心里踏实，撑船的时候，脚步都轻快几分。依旧是每日准时开渡，扫石阶、铺干草、检查船板，该守的规矩一点不差，只是眼底多了藏不住的暖意。
这天清晨，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阿顺早早来到埠头，刚把缆绳解开，就看见山道上走下来阿禾。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底铺着青叶，上面放着几枝刚折下来的迎春花。
嫩黄的小花一串一串，顺着枝条垂下来，沾着清晨的露水，在薄雾里格外鲜亮。
“山坳向阳的坡上开了，是今年头一批花。”阿禾踏上船，把花枝递给他，“我想着，给你送一点春信。”
阿顺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他常年和河水、竹篙、木头打交道，很少碰这样娇软的花。
“春信？”他低声重复。
“河水解冻，草木发芽，花开了，就是春天来了。”阿禾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熬过一整个寒冬，风慢慢暖起来，就像我们。”
船缓缓离开石阶，在薄雾里往前漂。两岸的芦苇枯秆还立在河边，新的草芽已经悄悄拱开泥土。雾气被风推着，在河面缓缓流动，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农户扛着农具，准备下地春耕。
“春耕一到，渡口会更忙。”阿顺说，“不少人要过河去对岸耕田，早出晚归。”
“我也要下地。”阿禾笑着说，“我家那几块薄田，要翻土、撒种子。闲下来的时候，我就过来帮你收拾渡口，扫扫船板，给你送干粮。”
阿顺侧头看她，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她的发梢。
“田里辛苦，别太累。”
“习惯了。”阿禾轻轻晃了晃脚，“等忙完春耕，我们的喜事就办。不用铺张，就请渡口常来往的乡亲，炖上一锅肉，蒸上米糕，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话就好。”
“我都听你的。”阿顺握着竹篙，轻轻一点，船身稳稳向前，“小屋我再拾掇拾掇，往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阿禾心里一甜，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竹篮的边沿。
雾慢慢散了，太阳爬上山头，金色的光铺在河面上。河水波光闪闪，远处的山一点点露出青绿色的轮廓，飞鸟贴着水面掠过，一声轻鸣，落进春风里。
有乡亲在对岸招手，要过河下地。阿顺把迎春花小心放在船舱干燥的角落，拿起竹篙，稳稳撑船过去接人。阿禾坐在樟树下，安静等着，看他一趟一趟接送渡客。竹篙起落之间，水声潺潺，春风拂过河面。
中午渡客少的时候，阿禾帮阿顺把小屋的窗纸换了新的。旧窗纸被风吹得发脆，新的白纸干干净净，阳光透进来，小小的屋子亮堂堂的。阿顺找了个粗瓷罐子，装上清水，把迎春花插进去，摆在窗边。
嫩黄的花映着白纸，在简陋的土屋里，添了一抹温柔颜色。
“往后每一年春天，我都去山上摘迎春给你。”阿禾靠着窗框，轻声说。
“好。”阿顺应着，“每一年春天，我都在这里等你。”
大河年年解冻，春风岁岁重来。这条河见过汛期的汹涌，见过寒冬的冷雾，见过漫天芦花，如今，接住了这一束早春的黄花。
它载着两岸人的生计，也载着两个苦命人慢慢熬出来的情意。春信至，寒尽了，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傍晚阿禾要回山坳。阿顺撑船送她到对岸，看着她提着空竹篮走上山道。春风吹过，岸边的青草轻轻摇晃。
他回到小屋，看向窗边罐子里的迎春花。花香淡淡的，混着河水湿润的气息。
阿顺拿起竹篙，重新回到渡口。春水汤汤，渡船静静等候，等着来往行人，也等着属于他们的，那个不远的好日子。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渡口喜宴
春耕的日子紧，田地里的活一桩接着一桩，犁地、撒种、补秧，两岸的农人起早贪黑。等到秧苗稳稳扎进田里，田埂一片嫩青，农忙的高峰才算松下来。
阿顺和阿禾定下的日子，就选在这个时候。
没有大红花轿，没有吹打班子，乡下人家，一切从简。消息顺着渡口传开，两岸相熟的乡亲，都记在了心里。有人主动过来搭把手，帮着张罗。
喜宴就摆在老樟树下的空地上。阿顺的小屋不大，容不下几个人，樟树树冠宽大，枝叶舒展，遮得住日晒。乡亲们搬来各家的木桌、长凳，齐齐摆在树下。
前一天夜里，阿禾跟着爹娘过来，和阿顺一起收拾。村里婶子们忙着洗菜、切菜，大锅支在河滩边，柴火噼啪烧得旺。肉是提前定下的，还有自家腌的咸菜、豆腐、蒸糕，都是平日里吃惯的吃食，朴实热闹。
阿顺把渡船仔细擦洗了一遍，船板刷得干干净净，缆绳系在树干上，船里摆上两盆野蔷薇，粉白的花，是阿禾一早去山边采的。这船载过无数赶路的人，载过药包、山货、芦花与野茶，今天，它要载着新娘子。
迎亲很简单。清早，阿顺撑船到对岸埠头接阿禾。阿禾穿一身洗得平整的蓝布新衣，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红绳轻轻束着，脸上浅浅含着笑。她爹娘站在石阶上，再三叮嘱。
“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
“嗯。”阿禾点头，回头望了望爹娘，抬脚踏上渡船。
竹篙轻轻一点，船离开石阶，缓缓向沙湾渡口漂去。春水温和，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两岸田畴青绿，鸟儿在岸边树上啼鸣。船上安安静静，只有流水声。阿顺握着竹篙，时不时侧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怕不怕？”阿顺低声问。
阿禾轻轻摇头：“不怕，是往你这边来。”
船靠岸，樟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乡亲。旺叔、常来渡河的婶子，还有山坳里的邻里，全都笑着望过来。掌声、说笑的声响，落在大河边上。
证婚的长辈站出来，简单说了几句。不说华丽的辞藻，只说本分、踏实、互相扶持。两人对着奔流的大河，对着老樟树，躬身一拜。这条河见证他们相识、相伴，见证无数个晨昏里的牵挂，便是最好的见证。
宴席开席，大锅菜热气腾腾。大家围坐在一起，端起粗瓷碗，说着吉利话。有人打趣阿顺，往后撑船，心里多了一份念想；有人叮嘱阿禾，渡口风大，多照顾阿顺。
阿顺忙着给乡亲添茶水，阿禾在一旁帮着婶子收拾碗筷，两个人不刻意黏在一起，一举一动，却处处透着默契。
酒不多，都是自家酿的米酒，浅尝几口，不贪杯。阿顺还要守渡口，不能喝醉。
日头慢慢移到西边，宴席渐渐散了。乡亲们道谢离开，临走前，纷纷道一句平安顺遂。帮忙的婶子收拾桌椅碗筷，一一送回各家。河滩上的烟火慢慢淡下去，只剩下樟树、渡船，还有小屋。
等到人都走尽，渡口安静下来。
阿禾站在船边，伸手摸了摸打磨光滑的船板。
“往后，我陪你守渡口。”
“好。”阿顺站在她身侧，望着滔滔河水，“白日我撑船渡人，你在家做饭、缝补；渡客少的时候，我们一起坐在樟树下，看河水东流。汛期来了，我小心行船；天冷了，我们一起烤火。”
没有丰厚的家底，没有安稳的瓦房，只有一条渡船，一条大河，一间小小的土屋。可两个人心里都踏实。
夜里，月色升起来，洒在河面。阿顺把船拴牢，检查好船板，和阿禾一起回到小屋。窗台上那只粗瓷罐子，之前插过迎春，如今换了蔷薇。
“以前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夜里只听见河水响。”阿顺轻声说，“往后，屋里有灯火，有说话的声音。”
阿禾靠着他，望向窗外流淌的大河：“大河长久，渡口长久，我们也长久。”
河水不停，岁岁朝朝。渡口迎来送往，见过离别，也迎来一场朴素温暖的喜事。
往后的日子，春看青草花开，秋看芦花漫天，风来一起挡风，雨来一起避雨。撑船人有了归处，山里姑娘有了依靠，大河之上，渡船载着烟火，载着一份安稳长久的情爱，在乡土之间缓缓前行。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渡口长流（尾声）
日子一年一年，顺着大河缓缓淌走。
春去秋来，岸边的草木荣了又枯，芦花飞了又生，迎春年年在向阳坡上准时绽放。阿顺依旧守着渡口，竹篙握在手里，力道稳当，只是眼角慢慢添了细纹。阿禾陪着他，成了渡口最熟悉的身影。
天刚亮，阿禾先起来，在小屋灶台烧一锅热水，蒸上红薯或者米糕。等阿顺把渡船检查妥当，铺好石阶上防滑的干草，渡客陆续来了。她便坐在樟树下，手里纳鞋底、搓草绳，有老人过河腿脚不便，她上前扶一把；孩童跟着大人渡河，她兜里常揣着几块糖。
汛期来的时候，河水涨得高，浪头拍着埠头，轰隆作响。阿禾不拦着阿顺撑船，只在岸边站着，目光紧紧跟着渡船，手里攥着一根粗绳，心里默念，愿每一趟都平安靠岸。等船回来，赶紧递上温热的茶水，替他擦去脸上溅到的河水。
闲下来的午后，渡客稀少。他们就并肩坐在老樟树的树荫底下，看河水向东流，说些细碎家常。说起初识那日，晒谷场边上借竹筐；说起暴雨封渡，隔着雨帘互相喊话；说起河滩一起修补船板，月下一碗银耳汤，还有那一捧捧采来晒干的野茶。
那些曾经难熬的、忐忑的、悄悄牵挂的时刻，回头再讲，都成了温柔的旧事。
两岸的乡亲依旧来来往往。有人过河耕田，有人赶圩卖货，后生去远方做工，老人去对岸走亲戚。渡船迎来送往，听过无数悲欢，只是渡口的灯火，从此不再孤单。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小丫头。小姑娘长到三四岁，便爱跟着爹娘在渡口跑。光着小脚在河滩捡石子，追着水面的蜻蜓，蹲在船板上看阿顺撑篙。阿禾叮嘱她，不要靠近水边，她便乖乖挨着阿禾坐着，看着大河发呆。
小姑娘常常问：“爹，这条河要流到哪里去？”
阿顺便把她抱到膝头，指着奔流的河水：“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渡口在这里，我们就在这里。”
阿禾在一旁笑着缝衣裳，阳光落在她的发丝上。
又是一年深秋，芦花漫天飞舞，和他们初见时一样。
这天傍晚，渡客散尽。阿顺把渡船牢牢拴在老樟树下，仔细检查船板，桐油的味道淡淡的。阿禾提着竹篮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红薯，还有一壶煮好的野茶。小丫头跑在前头，手里攥着一团蓬松的芦花。
三人坐在青石上，晚风漫过河面，芦苇沙沙作响。
“一晃这么多年了。”阿禾轻声说。
阿顺望向宽阔的河面，河水不急不缓，日夜不息。他这一生，守着这条河，守着这一方渡口，从前只知撑船渡人，后来才懂得，世间最好的缘分，是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守着风，守着浪，守着平淡漫长的烟火。
渡船渡的是两岸行人，而大河渡的，是两颗相遇的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田埂晚风，河上秋月，一船一河，一屋灯火。
河水长流，渡口常在，情意，岁岁不休。
（全文完）
扉页题记
一河春水，一叶扁舟，人间最好的情爱，是同守渡口，共等风来。
作品简介
七十年代末，南方河畔渡口，撑船的阿顺与山里姑娘阿禾，在一次次渡河、捎药、搭手相助里慢慢生出情意。大河有汛期风浪，日子有清贫难处，他们不贪富贵，只求彼此踏实相伴。从春日迎春，到深秋芦花，从初识的含蓄牵挂，到樟树下一场朴素喜宴，把乡土里安静绵长的爱情，藏在流水与渡船之间。
跋
大河无言，渡口如常。
这世间大多数人的情爱，本就不在戏台与话本里，不在鲜花与锦缎之间。它藏在递出去的一碗热汤，缝好的一双芦花鞋，暴雨里一句谨慎的叮嘱，岁岁年年不变的等候。
竹篙起落，渡人，也渡心。
风过芦苇，流水不息，便是最好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