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揽星把纸箱往地上一墩：“我跟你拼了！”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导航界面上那个灰色问号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建议您向路人求助。”曹揽星扭头看了看四周，十字路口东边这条街上倒是有几个活人——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正低头看单子，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在等红灯，还有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坐在岗亭里打瞌睡。
她抱着纸箱凑到外卖小哥跟前：“兄弟，打听一下，老孙家泡馍怎么走？”
外卖小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姐，我也刚跑这片的单子，导航给我导到这条街上就转圈了。您要不问问别人？”说完拧油门跑了，电动车屁股后头喷出一股蓝烟。
曹揽星转头找那个大妈。大妈正盯着红灯倒计时，嘴里念念有词：“五十八、五十七……”
“阿姨，您知道老孙家泡馍在哪儿吗？”
大妈扭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纸箱上停了停：“姑娘，你这是被裁了吧？”
曹揽星嘴角抽了抽：“您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用看？纸箱装杂物，相框露半截，脸上写着‘不服气’仨字。”大妈伸手往西边一指，“泡馍馆在路对面，你过了红绿灯往南走，看见消防队再往东，走到底有个丁字路口，右拐，门口立着个兵马俑的就是。不过那兵马俑上礼拜被车撞掉半个脑袋，现在看着跟独眼龙似的，你别认错了。”
曹揽星道了谢，抱着纸箱过马路。走到路中间她突然反应过来——大妈指的方向跟她刚才要走的方向正好相反。她刚才要是没停那一下，这会儿已经往东走出二里地了。
“行，路痴归路痴，问路总行吧。”她给自己打气。
过了红绿灯往南走，走了大概三百米，果然看见消防队的大红门。门口停着两辆消防车，几个穿作训服的小伙子正蹲在地上刷轮胎。曹揽星没敢再问路——她怕一问又给指反了——硬着头皮往东走。
这条路比刚才那条更窄，两边全是五金店和建材铺子，门口堆着PVC管和瓷砖样品，走路得侧着身。曹揽星抱着纸箱挤过去，肩膀蹭了一管子灰。走了七八分钟，前头果然是个丁字路口，她往右一拐，一眼就看见那个兵马俑仿制品——两米多高，灰扑扑的，脑袋缺了半边，露出里头的水泥填充物，看着确实像独眼龙。
兵马俑后头就是“老孙家泡馍”的招牌，红底黄字，底下还挂了个LED滚动屏：“本店特色，优质羊肉泡馍二十八元一碗，加肉加五元。”
曹揽星推门进去，店里没什么人，靠墙几张桌子空着，只有最里头那张坐了个穿黑T恤的男人，面前摆着两碗泡馍，一碗已经吃了一半，另一碗没动。男人三十出头，寸头，下巴刮得铁青，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眼皮抬一半，跟审犯人似的。
“曹揽星？”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沈肆。坐。”
曹揽星把纸箱搁在椅子上，在他对面坐下来，先没说话，拿起筷子掰馍。掰了两块她抬头：“沈警官，您不问问我看见什么了？”
“赵铁柱电话里说了。”沈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周维平，五年前结案的‘自杀’，尸体出现在旧城区死胡同里，后备箱没熄火，你撞上的。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你老实答，别绕弯子。”
“您问。”
“第一，你碰没碰现场的东西？”
曹揽星掰馍的手停了停：“我鞋跟磕了一下他手指头，算碰吗？”
沈肆眼皮跳了跳：“算。第二，你从尸体身上拿了什么没有？”
曹揽星把掰好的馍往碗里一推，从兜里掏出那个U盘搁桌上：“这个，从他指缝里掉出来的，金属壳，刻着‘WP’。我没敢插电脑上看。”
沈肆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第三，周维安给你发了几条消息？”
“三条。第一条问我是不是还没找到工作，第二条说让周子豪来接我，第三条语音，说他就在附近办事，让我原地别动，他过来接我，还提了一嘴我奶奶疗养院费用的事。”
沈肆听完没吭声，低头把剩下半碗泡馍扒拉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才抹了把嘴：“曹揽星，你胆子不小啊。撞见尸体不跑，还跟周维安在微信上打太极，你知不知道周维安什么人？”
“知道啊，我前老板，表面老实巴交，背地里不知道干什么勾当。”曹揽星掰了块蒜扔嘴里嚼，“沈警官，您也别跟我打官腔。赵铁柱说您当年跟周维平案有牵扯，他因为那案子被踢出警队，您呢？您为什么愿意来见我？”
沈肆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笑得挺冷：“因为赵铁柱说你在死胡同里绕了八圈没找着北，还能把周维安三条微信全给糊弄过去。我干了十年刑侦，头回见人靠路痴拖时间的。”
“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你。”沈肆把U盘揣兜里，“这东西我带回去做数据恢复。周维平的案子当年结得急，现场报告丢了一半，赵铁柱手里那半份我看了，缺最关键的两页——尸检数据和监控记录。现在尸体又冒出来了，说明当年那个‘自杀’现场是伪造的。周维安今天派人找你，说明他慌了，他慌就说明这案子有翻的可能。”
曹揽星把泡馍碗往旁边一推：“沈警官，咱俩做个交易。您查您的案子，我查我的——周维安欠我四万二赔偿金，还惦记我奶奶疗养院那点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您给我透个底，周维平死前到底查了什么？”
沈肆没马上回答，从兜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他往椅背上一靠：“周维平是周维安亲弟弟，在周维安公司当审计。五年前他查账查到一笔旧城区改造的专项资金，数额对不上，差了大概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万？”
“三千万。”
曹揽星吹了声口哨。
“他拿着账目去找周维安对质，三天后‘自杀’了。现场在他自己公寓，门窗反锁，遗书打印的，就签了个名。赵铁柱出的现场，他当时就说了句‘这遗书打印字体跟周维平平时手写习惯对不上’，第二天就被调离技术岗，半年后以‘身体原因’劝退了。”沈肆把烟掐了，“我那时候刚调来市局，想接这个案子，方队压着不让查，说‘维稳第一，别给自己找事’。”
“方队？您上级？”
“市刑侦支队队长，方建国。”沈肆说这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曹揽星注意到他掐烟的手指头用了点劲，“方队跟周维安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每次我往周维安那边靠一靠，他就能给我派个别的案子支开。这次周维平尸体冒出来，我还没跟局里报，先来见你，你明白什么意思吧？”
曹揽星点头：“明白，您信不过你们内部的人。”
“聪明。”沈肆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U盘我带走，尸体的事我安排人去看——赵铁柱已经回去盯着了，他那修车铺后窗正对着那条死胡同。你现在去哪儿？”
“康宁疗养院，我奶奶在那儿，护工说周维平死前给她寄过一封信，被疗养院截了。”
沈肆皱了皱眉：“疗养院在旧城区北边，你从这儿过去得穿整个旧城。你路痴，我不放心。”
“您不放心可以送我。”
“我送你？我车停市局门口，开过来得二十分钟，周维安那辆黑色奔驰刚才在旧城区转悠，我开警车过去等于告诉他‘警察盯上你了’。”沈肆从兜里掏出张名片拍桌上，“这样，你打车过去，车牌号发我。到了疗养院先别进去，在门口等我电话，我让赵铁柱骑电动车过去跟你碰头，他路熟，能带你绕小路。”
曹揽星把名片收好：“沈警官，您这安排听着怎么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你以为呢？”沈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系统’的事——赵铁柱跟我说了，什么恶意值兑换技能、路痴副作用。我本来不信，但你今天在死胡同里绕八圈还能精准撞上尸体，我信了一半。剩下一半等你把周维安送进去我再信。”
曹揽星冲他摆摆手：“那您可得抓紧信，我这路痴状态还剩五个多小时呢。”
沈肆走了以后，曹揽星把剩下的泡馍吃了，又找老板要了壶茶，坐那儿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周维平五年前查账查到三千万缺口，找周维安对质，三天后“被自杀”。死前给奶奶寄了封信，信被疗养院截了。今天周维平的尸体出现在旧城区死胡同，后备箱没熄火，说明是刚转移过来的——有人想把尸体挪走，没来得及。
她掏出手机给陈默发微信：“陈默，那封信你拆开看了吗？”
陈默回得很快：“没敢拆，阿婆说是给她的，我放她床头柜抽屉里了。不过信封被拆过，封口胶带是重新粘的，粘得歪歪扭扭。”
“疗养院最近有没有生人来过？或者有没有人打听我奶奶的事？”
陈默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比上回还低：“曹姐，你这么一问我想起来了——上礼拜三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疗养院，说是‘家属代表’要查阿婆的入住档案，前台小刘让他出示委托书，他拿不出来，后来是院长亲自下来把他领进办公室的。待了大概半小时走的，走的时候院长送他到门口，俩人还握了手。”
“那男的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跟画上去似的。”
曹揽星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人——顾清辞，周维安的法律顾问，她见过两回，一回是公司年会，顾清辞代表律所来送花篮，一回是去年劳动纠纷，顾清辞替公司出面跟员工谈赔偿，全程笑眯眯的，一句重话没有，但每个字都卡在法律的缝上，让你挑不出毛病又占不着便宜。
“陈默，你帮我盯着点院长。还有，那封信你今晚之前想办法拍个照发我，别用疗养院的WiFi，用你手机流量。”
“好。曹姐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这就往过走，不过……”曹揽星看了眼手机导航上那个灰色问号，“我可能得绕一会儿。”
她结了账，抱着纸箱出门。兵马俑独眼龙还在门口杵着，曹揽星对着它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今日打卡老孙家泡馍，门口这兵马俑长得跟我前老板似的，缺心眼。”发完她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康宁疗养院。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姑娘，康宁疗养院在北边，走旧城区穿过去最近，但那边现在到处拆迁，路挖得乱七八糟的，导航都不好使。我绕外环走，多花十分钟，但不堵。”
“行，您看着走。”
车开了大概五分钟，曹揽星手机响了，周子豪打来的。她接起来没说话，那头周子豪先憋不住了：“曹揽星你跑哪儿去了？我叔让我接你，我在旧城区转了三圈了连你人影都没见着！”
“周少爷，您叔让你接我，您问过我同意了吗？”
“你——”周子豪噎了一下，“我告诉你，我叔找你是有正事，你别给脸不要脸！”
“什么正事？把我八千块补助再砍一半？”
“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叔说了，你手里有公司东西，让你赶紧交出来，不然他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吃不了兜着走！”
曹揽星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手里有公司东西？周少爷您给我列个单子，我看看我偷了什么——是偷了行政部那台卡纸的打印机啊，还是偷了茶水间那半罐速溶咖啡？”
周子豪在那头骂了句脏话，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了。周维安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跟平时开会训话一个调：“小曹啊，子豪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找你确实有事——你手里那个纸箱，里头是不是有个蓝色文件夹？那是公司的重要合同，你拿错了，我让子豪去跟你换回来。”
曹揽星低头看了看纸箱。她刚才翻过，里头除了马克杯多肉相框薄荷糖，确实有个蓝色文件夹，她以为是自己的报销单据，没细看。
“周总，您这合同放我纸箱里，是行政部打包的时候放错了？”
“对，行政部那帮人毛手毛脚的，我回头批评他们。”周维安笑了一声，“这样，你告诉我在哪儿，我让子豪过去拿，顺便请你吃个饭，咱们把误会解开。你奶奶疗养院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下季度费用给你打个八折，你看怎么样？”
曹揽星把纸箱往腿上一搁，翻开那个蓝色文件夹瞄了一眼——里头夹着几张A4纸，抬头印着“旧城区改造项目专项资金拨付明细表”，底下盖着周维安公司的公章，日期是上个月。
“周总，这文件夹里装的是合同啊？我瞅着怎么像账目表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维安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没变，但语速快了半拍：“小曹，你听错了，那就是合同附件。这样，你原地等着，我亲自过来拿。”
“别别别，周总您日理万机的，我给您送过去吧。您公司在哪儿来着？哦对，科技路那栋写字楼，我熟，我这就过去。”
曹揽星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抽出来塞进自己外套内兜里，纸箱重新盖好。司机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这是跟老板斗法呢？”
“大姐您听见了？”
“我耳朵好使。”大姐打了把方向盘拐上外环，“你那个前老板我认识，周维安嘛，旧城区改造他公司中标了好几块地，我老公以前在他工地上干过，后来摔了腿，赔偿金拖了半年才给，还是打了折的。你小心点，那人手黑。”
曹揽星把文件夹往内兜深处掖了掖：“谢谢大姐提醒。您把我搁疗养院门口就行，别停正门，停旁边那条巷子里。”
车到疗养院附近，曹揽星提前两百米下了车，抱着纸箱钻进巷子。康宁疗养院是一栋六层旧楼改的，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门口挂着铜牌，院子里种了两排冬青。曹揽星没走正门，绕到后头员工通道，给陈默发了条微信。过了三分钟，陈默从后门探出脑袋，冲她招手。
“曹姐，这儿。”
陈默穿着护工服，瘦高个，戴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太敢看人。他把曹揽星领进一楼杂物间，关上门才从兜里掏出手机：“信我拍了，你看看。”
照片里是个牛皮纸信封，邮票贴歪了，邮戳模糊，寄件人栏写着“周维平”，地址是旧城区一个什么路什么号。信封已经被拆开过，里头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陈默只拍了信封正面，没拍信纸内容。
“信纸我没敢动，阿婆今天清醒了一会儿，我把信给她看了，她看完就哭了，嘴里念叨‘维平这孩子，跟他哥不是一路人’，然后又把信塞回抽屉锁上了。”
“阿婆现在清醒吗？”
“刚睡下。她这两天精神头不太好，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陈默推了推眼镜，“曹姐，还有个事——院长今天上午开会，说下季度开始疗养院要‘升级改造’，让家属重新签入住协议，费用涨百分之三十。好多家属在闹，院长说嫌贵可以转院。”
曹揽星心里咯噔一下：“涨百分之三十？什么时候通知的？”
“今天早上贴的公告。”陈默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我撕了一张。”
曹揽星展开一看，公告落款是康宁疗养院，盖章日期是昨天，但公告上写的“升级改造”项目名称她眼熟——跟蓝色文件夹里那份“旧城区改造项目专项资金拨付明细表”上的项目编号一模一样。
“陈默，院长全名叫什么？”
“张德贵。以前在区卫生局干过，后来下海承包了这家疗养院，干了七八年了。”
曹揽星把公告折好揣兜里：“你帮我盯着张德贵，看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还有，阿婆那封信你今晚之前把信纸内容也拍给我，别让任何人看见。”
“好。”陈默应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曹姐，你……你小心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的，上礼拜来的时候我听见他跟院长说‘老太太的档案单独放，别跟其他人混一块’。”
曹揽星拍了拍他肩膀：“谢了陈默，改天请你吃盐水鸭。”
她从后门溜出来，在巷子里给沈肆发了条微信，把蓝色文件夹的事说了。沈肆回得很快：“账目表你留着别动，我让赵铁柱过去拿。你现在别去疗养院正门，周维安那辆奔驰刚才在旧城区北口出现过，往疗养院方向开的。”
曹揽星刚看完这条消息，巷子口拐进来一辆黑色奔驰，车速不快，贴着路边慢慢滑。她赶紧缩回后门里头，把门掩上留了条缝。奔驰在疗养院正门口停了一下，副驾驶窗户降下来，周子豪探出脑袋往院里瞅了瞅，又缩回去。车没熄火，停了大概两分钟，开走了。
曹揽星等车拐上大路才从后门出来，抱着纸箱往反方向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林妙妙发来的微信语音，声音急得都劈了：“揽星姐！行政部刚才把我叫去问话，问我有没有看见你拿公司东西，我说没有，他们不信，让我写情况说明！还有，周子豪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你‘涉嫌侵占公司财物’，让大家看见你就报告行政部！”
曹揽星听完乐了，回了一条：“妙妙你别慌，他们问你你就说‘曹揽星走的时候纸箱是行政部打包的，里头装什么行政部最清楚’。另外你帮我查查，行政部打包我东西的是谁，那人跟周子豪什么关系。”
林妙妙秒回：“打包的是行政部小赵，周子豪他表弟！上个月刚来的！”
“得，齐了。”曹揽星把手机揣兜里，抱着纸箱拐进一条小街。她打算找个地方把纸箱寄存了，然后去赵铁柱修车铺碰头——沈肆刚才发消息说赵铁柱在铺子里等她，顺便把蓝色文件夹交接了。
她打开导航看了一眼，赵铁柱修车铺在旧城区南边，离她现在的位置直线距离一公里出头。导航显示步行十五分钟。
曹揽星盯着那个“十五分钟”看了三秒，果断把手机锁屏揣兜里。凭她今天的经验，这十五分钟至少得乘三，而且大概率会绕到某个她完全没去过的地方。
“赵铁柱修车铺，旧城区南边，门口堆着轮胎和机油桶，招牌歪歪扭扭。”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看见消防队往左，过两个红绿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街上。两边全是卖建材的铺子，门口堆着水泥袋和瓷砖，路中间挖了条沟，沟边竖着块牌子：“前方施工，请绕行。”
曹揽星对着牌子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赵铁柱打电话：“大爷，我又迷路了。您铺子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
赵铁柱在那头笑得直咳嗽：“丫头，你往北看，看见那个冒黑烟的大烟囱没有？那是热电厂，我铺子就在烟囱底下。你顺着烟囱方向走，走不动就找个人问‘老赵修车’，这片没人不知道我。”
曹揽星抬头找了半天，终于在楼缝里看见一根细长的烟囱，顶上冒着淡淡的白烟——不是黑的，但方向没错。她抱着纸箱往烟囱方向走，走了十来分钟，果然看见赵铁柱那个铁皮棚子，门口轮胎堆得跟小山似的。
赵铁柱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摩托车发动机，听见脚步声抬头：“哟，这回没绕八圈？”
“绕了六圈，进步了。”曹揽星把纸箱往他铺子里一搁，从内兜掏出蓝色文件夹递过去，“沈肆让您拿这个。”
赵铁柱擦了把手接过去翻开，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这账目表——周维平当年查的就是这个项目！你看这个编号，跟我手里那半份现场报告里夹的复印件一模一样！”他站起来钻进铺子后头，从铁皮柜第三格里摸出个塑料文件袋，里头装着几张发黄的纸，“你看，这是当年现场报告缺的那两页的复印件，我偷偷留的。上头记着周维平公寓里搜出来的东西清单——笔记本电脑一台、移动硬盘一个、纸质账目复印件三份。但后来结案报告里这些东西全没了，就剩个‘遗书’。”
曹揽星凑过去看，复印件上字迹模糊，但能看清“旧城区改造专项资金”“拨付明细”“差额”几个关键词。
“大爷，您这半份报告加上这账目表，够不够让沈肆立案？”
赵铁柱把东西收好塞回铁皮柜：“够不够立案不好说，但够让周维安坐不住。丫头你听我说，这东西你放我这儿，我晚上交给沈肆。你现在赶紧走，周子豪那小子刚才骑个电动车在这片转了两圈了，我瞅着像找你。”
曹揽星抱起纸箱要走，赵铁柱又叫住她：“等等——你那个路痴的毛病，有没有规律？比如往哪个方向走容易迷？”
曹揽星想了想：“好像往左拐容易迷，往右拐好一点。”
赵铁柱从兜里摸出个指南针塞她手里：“拿着，老式的，不用电。你迷路就看指南针，往南走总能找到大路。”
曹揽星把指南针揣兜里，道了谢从修车铺后门溜出去。后门通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个菜市场——跟上午那个菜市场不是同一个，但格局差不多。她穿过菜市场，在卖调料的摊子旁边停下来买了瓶水，顺便问摊主：“大哥，从这儿往南走，能到科技路吗？”
摊主往南边一指：“出门往右，走到头看见大马路就是科技路。”
曹揽星按他说的往右走，走了大概五分钟果然看见大马路，路牌上写着“科技路”。她掏出手机看了眼导航，蓝色小点终于正常了，离地铁站步行八分钟。
“行，指南针加问路，双保险。”她给自己点了个赞。
地铁上人不多，曹揽星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纸箱搁腿上。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她掏出来一看——林妙妙发了十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张截图，公司大群里周子豪发的通知：“各位同事注意，前员工曹揽星离职时带走公司重要文件，现已报警处理。如有发现其行踪者请立即联系行政部周子豪。”
底下跟了一串“收到”。
曹揽星截了个图发给沈肆：“沈警官，周子豪说我偷公司文件，还报警了。您说我要不要主动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沈肆回得很快：“不用。他报他的，你手里有账目表原件，他报警等于自投罗网。我这边已经安排人调周维平案的老档案了，你等我消息。另外你奶奶那边——陈默刚给我打电话，说疗养院院长张德贵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让人把阿婆的档案从普通区调到了‘特护区’，特护区在六楼，单独门禁。”
曹揽星坐直了：“他把阿婆调六楼什么意思？”
“六楼是疗养院最里头那层，窗户焊了铁栏杆，对外说是‘防跌倒’，实际上跟隔离差不多。我怀疑张德贵接到周维安电话了，要把你奶奶当筹码。”
曹揽星手指头捏着手机壳，捏得嘎吱响：“沈警官，我现在就去疗养院把我奶奶接出来。”
“你别冲动。你现在去，张德贵一个‘家属闹事’的帽子扣下来，你连大门都进不去。这样——我让赵铁柱以‘家属朋友’身份先去探视，他嘴碎但脑子清楚，能拖一会儿。你去找顾清辞。”
“顾清辞？周维安的法律顾问？”
“对。顾清辞上礼拜去疗养院调你奶奶档案，说明周维安把这事交给她办了。你去找她，把账目表的事透一点给她，看她什么反应。我怀疑顾清辞跟周维安不是一条心——她妈当年在旧城区开小卖部，拆迁的时候被周维安的人坑过，赔了不到市价三成。她后来考律师执照，专接拆迁纠纷的案子，三年前突然跳槽到周维安公司当法务，这里头有事。”
曹揽星把沈肆的话捋了一遍：“您意思是让我去试探顾清辞？”
“试探加挑拨。你告诉她周维平尸体出现了，看她慌不慌。她要是慌，说明她不知道这事；她要是不慌，说明她早知道，那她跟周维安的关系就得重新掂量。”
曹揽星把手机揣兜里，地铁正好到站。她抱着纸箱出了地铁口，站在路边想了想，给顾清辞发了条微信：“顾律师，我是曹揽星。周总让我把一份蓝色文件夹交给你，你在律所吗？我送过去。”
顾清辞回得很快，语气跟平时一样滴水不漏：“曹小姐，周总没跟我提过文件夹的事。不过你要是有东西要交，可以来我办公室，地址是科技路188号恒信大厦12层。”
曹揽星把地址记下来，又给陈默发了条微信：“陈默，阿婆要是被转到六楼，你还能上去吗？”
陈默回：“六楼门禁卡只有院长和特护区护工有，我上不去。不过六楼有个护工是我老乡，叫小周，我托他盯着点。”
“行，你让小周把阿婆每天的情况拍给我，尤其是吃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
发完她抱着纸箱往恒信大厦走。恒信大厦离地铁口不远，走路十分钟。曹揽星走到大厦楼下，抬头看了看十二层那排窗户，深吸一口气。
“顾清辞，周维安的法律顾问，精英律师，看不起我这种野路子。”她自言自语，“行，今天就让你看看野路子怎么出牌。”
她推门进了大厦，前台问她找谁，她报了顾清辞的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放下听筒冲她笑：“曹小姐是吧？顾律师让您直接上去，1203室。”
曹揽星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开的时候，顾清辞正站在走廊尽头等她，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画上去的笑。
“曹小姐，稀客。”顾清辞伸手跟她握了握，手指头凉得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进来坐，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白开水就行。”曹揽星把纸箱搁在会客沙发上，从内兜掏出蓝色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顾律师，周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什么‘合同附件’。我瞅着不太像合同，您给掌掌眼？”
顾清辞没急着拿文件夹，先给曹揽星倒了杯水，然后坐回自己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曹小姐，周总没跟我说过文件夹的事。不过既然你拿来了，我看看也无妨。”
她翻开文件夹看了第一页，脸上那层笑纹丝没动，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翻到第三页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曹揽星：“这账目表你从哪儿拿的？”
“我纸箱里翻出来的，行政部打包的时候放错了。”
“行政部打包放错了，放的是旧城区改造专项资金拨付明细表？”顾清辞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曹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东西是周维平当年查的那份账目的复印件，原件应该在周维安保险柜里。你手里这份要么是周维安故意放你那儿钓鱼的，要么是你从别处弄来的。”
曹揽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顾律师，您觉得是哪种？”
顾清辞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没那么假了：“曹揽星，我查过你档案——二本毕业，在周维安公司干了四年，从运营专员爬到主管，靠的是加班加出来的。你被裁那天全公司都在笑你，就林妙妙没笑。你奶奶在康宁疗养院，下季度费用一万八，你卡里剩八百二。我说得对不对？”
“您查得挺细。”
“干我这行的，背景调查是基本功。”顾清辞把文件夹推回来，“这东西你拿回去，别放我这儿。周维安让你交给我，说明他怀疑我了。我要是收了，明天他就敢报警说我‘侵占公司财物’。”
曹揽星把文件夹收起来：“顾律师，那我换个问法——周维平五年前‘自杀’，您觉得是真自杀吗？”
顾清辞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条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曹揽星站了十几秒，才转回身：“曹小姐，你今天来我这儿，是沈肆让你来的吧？”
曹揽星没否认。
“沈肆查周维平案查了五年，方队压了他五年。现在尸体冒出来了，他肯定坐不住。”顾清辞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摸出张名片递给她，“这上头是我私人号码，不是律所的。你回去告诉沈肆——周维平死前三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手里有周维安洗钱的证据，让我帮他做公证。我那时候刚进周维安公司，没敢接。三天后他就‘自杀’了。”
曹揽星接过名片：“您后悔了？”
“后悔了五年。”顾清辞把文件夹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这东西你拿好，别给任何人看。周维安让你交给我，说明他还没确定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你拖着别交，他摸不清你底牌，就不敢动你奶奶。”
“您怎么知道我奶奶的事？”
“张德贵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个叫曹揽星的老来找她奶奶，要不要拦’。我让他先别动，说我来处理。”顾清辞把文件夹塞回曹揽星手里，“你现在去疗养院，把奶奶接出来。张德贵那边我打招呼，就说‘家属接老人回家住几天’，他不敢拦。”
曹揽星站起来把文件夹揣好：“顾律师，您帮我这一回，我记着。”
“别记我，记周维平。”顾清辞送她到门口，“他当年要是有人帮一把，不至于死。你奶奶那封信——你看了吗？”
“还没，护工拍了照，我晚上看。”
“看完给我打个电话，信里要是有账目线索，我帮你找公证处做证据保全。”顾清辞拉开门，“还有，你那个路痴的毛病——我建议你打车，别坐地铁，地铁站出口太多，你容易走丢。”
曹揽星抱着纸箱出了恒信大厦，站在路边给沈肆打电话：“沈警官，顾清辞那边谈完了。她说周维平死前找她做过公证，她没敢接。她让我去疗养院接奶奶，张德贵那边她打招呼。”
沈肆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清辞的话信一半。她让你接奶奶，可能是真心帮忙，也可能是想把你引到疗养院好让周维安堵你。这样——你先别去疗养院，我让赵铁柱骑电动车过去接你奶奶，他路熟，能绕小路。你去赵铁柱修车铺等着。”
“行，我这就过去。”
曹揽星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赵铁柱修车铺的地址。司机是个年轻小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姐，旧城区南边那个修车铺？那片在拆迁，路不好走。”
“没事，您给我搁大路口就行，我自己走进去。”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司机把她搁在旧城区南口。曹揽星下车抱着纸箱往里头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听着年纪不大：“请问是曹揽星曹小姐吗？我是康宁疗养院六楼特护区护工小周，陈默哥让我给您打电话——阿婆刚才醒了，闹着要见你，说‘星星再不来，信就没了’。院长刚才上来了一趟，把阿婆床头柜抽屉翻了一遍，没找着东西，气呼呼走了。”
曹揽星脚步一顿：“抽屉里现在还有什么？”
“就剩几件换洗衣服和半包纸巾。信不在里头，陈默哥上午就拿走了。”
“行，小周你帮我盯着，阿婆要是再闹，你就说‘星星在路上了，堵车’。”
挂了电话曹揽星加快脚步往修车铺走。走到半路她发现不对劲——身后有辆电动车一直跟着她，不快不慢，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曹揽星拐进一条窄巷子，贴着墙根站住，等电动车过去。电动车骑过去大概十米远，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她，又往前骑了。
曹揽星认出那人来了——周子豪。换了辆电动车，戴了个头盔，但那双限量款球鞋没换。
“行啊周少爷，改跟踪了。”曹揽星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微信：“大爷，周子豪骑电动车在我后头跟着，我往您铺子走，您帮我拦一下。”
赵铁柱秒回：“你往菜市场后门走，我从那边接你。”
曹揽星拐进菜市场后门，在卖豆腐的摊子旁边蹲下来，把纸箱搁腿上。过了两分钟赵铁柱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个扳手：“走，后门出去是我铺子后院。”
俩人从菜市场后门钻出去，进了修车铺后院。赵铁柱把铁门一关，冲外头啐了一口：“周子豪那小子在外头转呢，我瞅见他了。丫头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去把电动车骑出来，咱俩从后头巷子走。”
曹揽星在后院塑料凳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陈默发来的信纸照片。信纸是普通A4纸裁的，周维平的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妈（他管曹阿婆叫妈，因为曹阿婆以前帮周维平带过几年孩子），我查到我哥洗钱的证据了，账目在U盘里，U盘我藏在老地方。要是我出事，你让星星去找赵铁柱，他知道老地方在哪儿。星星她爸当年就是查到我哥这事才出的事，你让星星别走她爸老路。”
曹揽星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半天。她爸曹建国当年也查过周维安？她爸不是跑业务的吗？
赵铁柱骑着电动车从后门进来，车斗里搁着个头盔：“丫头上车，我送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老地方。”赵铁柱把头盔扣她脑袋上，“周维平说的‘老地方’，是他当年租的一个仓库，在旧城区北边。他查账的时候把证据备份放那儿了。我带你去拿。”
曹揽星跨上电动车后座：“大爷，您怎么知道那仓库在哪儿？”
“因为那仓库是我帮他租的。”赵铁柱拧油门窜出去，“当年他查账查到一半觉得不对劲，怕出事，把东西存我这儿。后来他‘自杀’了，我去仓库看过一回，东西还在。我不敢动，怕打草惊蛇，等了五年，总算等到有人来拿了。”
电动车在旧城区巷子里七拐八绕，曹揽星坐在后头紧紧抓着车斗边沿。赵铁柱拐弯都不带减速的，左一个右一个，曹揽星完全记不住路，但赵铁柱骑得跟自家后院似的。
“大爷，您慢点，我纸箱快飞了！”
“飞不了，我拿绳子给你绑上了！”赵铁柱头也不回，“前头就到了，看见那个红砖烟囱没有？仓库就在烟囱底下。”
电动车停在一排废弃厂房前头，赵铁柱掏钥匙开了最里头那间铁皮门。仓库不大，堆着些旧家具和纸箱子，墙角有个铁皮柜。赵铁柱打开柜子，从最底层摸出个防水袋，里头装着个移动硬盘和几张光盘。
“周维平当年存我这儿的，说要是他出事，让我交给能查的人。”赵铁柱把防水袋递给曹揽星，“丫头，你爸的事——周维平信里提的那句，你回去问问你奶奶。她清醒的时候可能知道点什么。”
曹揽星把防水袋揣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沈肆：“曹揽星，周维安刚才去市局找方队了，俩人关着门谈了二十分钟。方队出来就给我派了个新案子，让我明天去邻市出差。我怀疑周维安在给方队施压，你那边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周维平存的移动硬盘和光盘。”
“好。你今晚别回家，找个地方住。我让赵铁柱陪你，明天我出差之前先去找你，把东西交接了。”
曹揽星挂了电话，跟赵铁柱说了沈肆的安排。赵铁柱把仓库门锁好：“住的地方我有——我铺子后头有间空屋，以前我徒弟住的，现在空着。你将就一晚上，明天等沈肆来了再说。”
俩人骑电动车往回走，经过疗养院后门的时候曹揽星让赵铁柱停了一下。她给陈默发微信问阿婆情况，陈默回：“阿婆吃了药睡下了，小周在六楼盯着。院长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脸色不太好，把六楼门禁卡收走了，现在只有他有卡。”
曹揽星把手机揣兜里：“大爷，我奶奶在六楼，门禁卡被院长收走了。”
赵铁柱想了想：“明天沈肆来了让他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晚上翻墙进去——六楼窗户焊了栏杆，但三楼有个平台能爬上去，我当年给疗养院修过空调外机，知道路。”
曹揽星看了他一眼：“大爷您五十了还翻墙？”
“五十怎么了？我修车修了二十年，胳膊腿比你利索。”赵铁柱拧油门，“走，先回铺子吃饭，我冰箱里有饺子。”
电动车拐进修车铺后头那条巷子，曹揽星远远看见铺子门口蹲着个人。赵铁柱也看见了，车速慢下来：“那是谁？”
曹揽星眯眼一看——林妙妙，抱着个双肩包蹲在轮胎堆旁边，看见电动车过来赶紧站起来招手：“揽星姐！我请了半天假跑出来的，行政部让我写情况说明，我写了个‘不清楚不知道别问我’，他们说要开除我！”
曹揽星跳下电动车：“你跑出来干嘛？”
“给你送这个！”林妙妙从双肩包里掏出个U盘，“行政部小赵——就是周子豪他表弟——今天下午让我帮他整理报销单，我趁他上厕所把周子豪经手的报销单全拍下来了，全在这个U盘里。里头有好几张是旧城区改造项目的‘招待费’，金额大得离谱，还有几张发票抬头是‘康宁疗养院’！”
曹揽星接过U盘，跟赵铁柱对视了一眼。
赵铁柱把铁门拉开：“都进来，饺子管够。吃完咱们捋捋——周维平留的硬盘、周子豪的报销单、疗养院的发票，这三样凑一块，够不够把周维安送进去？”
曹揽星把纸箱搁在修车铺的旧沙发上，掏出手机给沈肆发了条微信：“沈警官，林妙妙送来了周子豪的报销单，里头有康宁疗养院的发票。周维安用疗养院走账，张德贵帮他打掩护。我奶奶在六楼，门禁卡被张德贵收走了。”
沈肆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开车：“我明天出差是方队派的，但我今晚可以‘顺路’去疗养院看看。你把赵铁柱叫上，九点以后在疗养院后门等我。另外——顾清辞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张德贵明天要去区卫生局开会，上午不在疗养院。你们要接人，明天上午最合适。”
曹揽星把语音放给赵铁柱和林妙妙听。赵铁柱从冰箱里端出三盘饺子：“那今晚先吃饭，吃完我把硬盘里的东西导出来看看。周维平那小子做事细，他存的东西肯定能看懂。”
林妙妙咬着筷子头：“揽星姐，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跟你一块住。行政部要是打电话来，我就说‘我在外面办事，明天再说’。”
曹揽星把饺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行，吃完饺子干活。赵大爷导硬盘，妙妙把报销单整理出来，我看看周维平信里说的‘老地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三个人围着修车铺那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坐下来，头顶灯泡晃了晃，照得饺子冒热气。曹揽星咬了口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烫得她直吸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维安发来第四条微信：“小曹，文件夹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你奶奶今天在疗养院闹着要见你，张院长给我打电话了。你要是忙，我让子豪去接你奶奶，到我这儿住几天，你看行不行？”
曹揽星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赵大爷，您说周维安这人，怎么老惦记我奶奶呢？”
赵铁柱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含混道：“因为他怕你奶奶手里有东西。周维平死前给她寄信，周维安肯定知道。他截了信没找着东西，现在你冒出来了，他怕你把东西翻出来。”
“那他直接把我奶奶接走不就完了？”
“他不敢。”赵铁柱咽了饺子，“疗养院是正规机构，张德贵再黑心也不敢让周维安随便把人接走，出了事他担不起。周维安只能吓唬你，让你自己把奶奶送过去。”
曹揽星把最后一个饺子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那咱就让他接着吓唬。明天上午张德贵不在，咱们把奶奶接出来，换个地方住。沈肆那边把硬盘里的东西一恢复，周维安就该坐不住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维安回了条消息：“周总，文件夹我明天给您送过去。我奶奶那边就不麻烦子豪了，我自己去接。”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冲赵铁柱和林妙妙一挥手：“干活！”
赵铁柱把移动硬盘插上他那台老掉牙的台式机，屏幕亮了半天才跳出文件夹。林妙妙把报销单一张张摊在折叠桌上，拿红笔圈出有问题的。曹揽星坐在旁边翻周维平那封信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目光停在最后一行：“你让星星别走她爸老路。”
她爸曹建国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周维平说“别走老路”？
曹揽星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微信：“陈默，阿婆明天上午要是清醒，你帮我问一句——我爸当年是干什么的？”
陈默回：“好。不过曹姐，阿婆糊涂的时候老说‘建国别去，危险’，我听着像在跟你爸说话。”
曹揽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冲赵铁柱喊：“大爷，硬盘里有没有我爸的名字？”
赵铁柱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份扫描件：“有！周维平存了一份2003年的项目合作协议，甲方是周维安公司，乙方签字人——曹建国。项目名称：‘情绪驱动决策辅助系统V1.0’。”
曹揽星凑过去看屏幕。协议最后一页附了张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握手，左边是年轻版的周维安，右边那个穿灰夹克、戴黑框眼镜的——她认出来了，她爸。照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建国兄，系统上线那天，咱俩喝一顿。”
赵铁柱推了推老花镜：“丫头，你爸当年跟周维安是合伙人。后来你爸出车祸，周维安把公司全盘接手，系统项目也停了。现在你脑子里那个‘打脸系统’，就是当年那个项目的原型。”
曹揽星盯着照片上她爸那张年轻的脸，半天没说话。林妙妙凑过来看了一眼：“揽星姐，你爸长得跟你挺像的。”
“嗯。”曹揽星把照片存到手机里，“明天接完奶奶，我得好好问问她——我爸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赵铁柱把硬盘拔下来收好：“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硬仗。妙妙睡沙发，丫头睡里屋那张床。我睡铺子里，有事喊一声。”
曹揽星躺在里屋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沈肆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疗养院后门。赵铁柱带路，我开车接应。你奶奶接出来先送赵铁柱铺子，我联系了市局一个信得过的同事，下午过来做笔录。”
曹揽星回了个“好”，把手机搁枕头边上。窗外旧城区的路灯昏黄，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她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周维平信里那句话——“别走你爸老路”。
“不走老路。”她翻了个身，“我走新路。路痴怎么了，路痴也能把你们全送进去。”
系统面板在黑暗里弹了一下：【检测到宿主意志力提升，恶意值+10（自我激励）。当前累计恶意值：112。可兑换技能：基础法律知识（初级），消耗60。是否兑换？】
曹揽星闭着眼嘟囔：“换。明天跟张德贵扯皮用得着。”
【兑换成功。副作用提醒：路痴状态剩余时间延长至8小时。】
“你大爷的。”曹揽星把被子蒙脑袋上，“明天我要是再迷路，就把你卸载了。”
系统面板闪了闪，弹出一行小字：【本程序不可卸载。监护人签字：曹建国。】
曹揽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被子拉下来：“行，爸，你留的坑，我填。”
她翻了个身，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