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红旗公社，砖窑一天出七窑，账上只写六窑。少的那一窑，记在损耗和窑修两个名目底下。
背砖的姑娘十七岁，从天亮背到天黑，肩膀上的皮破了三层，结痂，再破。她念过四年书，认得三百个字，字不敢写在明处，就写在手心里。
她弟弟五岁，数不到三，村里孩子追着他喊憨子。他不数数，他只往后院摆石子，谁夜里拉走一车砖，墙根就多一块。
三个月下来，两堆石子摆满了半领席。年终分钱的会上，满屋子人都在算工分，只有这个孩子在盯着席子看。
后来他开了口，一车一车往外报。报到六月十一夜里那十七车，算盘珠子停在半空，谁也没敢往下拨。
第1章：四百二十块
一九七二年，我十七岁。
在红旗公社的砖窑背砖。
窑在村西，土是黄的。
土从地里挖出来，兑水，踩成泥。
泥脱成坯，码在场上晾。
坯晾干了，才进窑。
一窑装一万二千块砖。
烧七天，洇五天，出窑要三天。
出窑的砖还烫手。
垫一块旧布，一趟二十块。
从窑口到砖垛，三十六步。
那三十六步我数过。
脚底板数，肩膀也数。
一天二十一趟，四百二十块。
天不亮上工，天黑透了才歇。
头一个月，肩膀磨破。
第二个月结痂。
第三个月又破。
破了三回，就不觉得疼了。
窑里的热气从门洞往外涌，扑在脸上，跟灶膛口那股热气一个样，只是更干，更呛，吸进嗓子里像吞了一把土。
我背砖的时候不抬头。
抬头要费力气。
力气得留给肩上那二十块。
砖垛一天比一天高。
高过我的头顶，高过院墙。
日头偏西，砖垛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块黑布。
窑头叫屈长顺，五十一岁。
他站在窑口，手里一根铁钩。
他看人只看肩膀。
肩膀塌下去的，他不留。
他记工分不看书，他看车。
一车一划，划在墙上。
墙上划满了，就用石灰抹了再划。
父亲在窑上掌火。
他叫兰守业，四十六岁。
眉毛上一年到头挂着灰。
他掌火二十六年，一窑砖该到什么火色，他隔着三步看一眼，就知道该添煤还是该压火。
火大了，砖就裂，火小了，砖就生。
他夜里睡在窑边。
铺一块席，盖一件旧袄。
一夜起来四回，看火眼。
弟弟叫兰小满，五岁。
三岁才会说话，数不到三。
村里的孩子追着他喊憨子。
他跑到我跟前，蹲下。
他不哭，我给他擦脸。
他的脸上有土印子。
我用袖子擦。
擦不干净，他就不让擦了。
他就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憨子，你姐一天背多少砖？”二柱子问。
“四百二十块。”我说。
“我数过。”二柱子说，“她一趟一趟的，不歇。”
“他不用数。”我说。
二柱子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学小满，伸出手指数。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三就故意乱。
小满也伸出手，一根，两根，三根。
然后停住。
“你看，他就到三。”二柱子说。
“他到三就够了。”我说。
“到三能干什么？”
“能记住你站在哪儿。”
二柱子他爹是记工员。
他家墙根底下总晒着半簸箕瓜子。
他嗑瓜子的时候，眼睛看着别人。
母亲躺在炕上。
咳一声，梁上落一点土。
她咳了三年，吃药要钱。
药钱从我的工分里扣。
一副药三毛六，一个月三副。
我一天十分工，一个工分八分钱。
八毛钱，买一斤盐，两盒火柴。
我念过四年书。
先生姓陈，戴一副断了腿的眼镜。
他教我们写名字，他说，名字要写正。
写歪了，一辈子都歪。
我认得三百多个字。
晚上我在油灯底下看一本旧课本。
书皮掉了，里头的字我还认。
煤油要票，我舍不得点灯。
我把字写在手心里。
白天背砖，歇脚的时候看一眼。
手心的汗把字洇开了。
字变成一团黑。
我用指甲在砖上划。
划一个，认一个，小满睡在我旁边。
他睡觉攥着拳头。
我掰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数给他听。
他不学，他只是听。
听完了，他把我的手推开，翻个身。
收工的时候，我把他抱上砖垛。
让他看西边的日头。
日头落到土里，天就红了。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手指。
数到三，又从头数。
第2章：米缸底下
公社的喇叭晌午响了三遍。
大队部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地区工业学校，推荐名额两名。
全公社两个，河东一个。
还有一个，在我们大队。
我念过四年书，那行字我认得。
我站在那张纸底下，把上头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把纸角洇湿了一块，字却越看越清楚。
围观的人不少，有人念出声。
念到工业学校，有人咂嘴。
“这是吃商品粮的。”有人说。
“念完了当干部。”另一个说。
“轮不到咱们。”
记工员从屋里出来。
“站远些，别挡人。”
我往旁边挪了挪，他又看了我一眼。
表在大队部领，领表要按手印。
我回家洗手，洗了三遍。
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我用针把砖灰挑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大队部。
会计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
纸是硬的，摸上去像一块薄瓦。
角上盖了一个红圈。
红圈是公社的圆章。
“认得字就自己填。”会计说。
“我自己填。”
“别填错。”
“填错了就换一张，表不多。”
我趴在桌上填。
姓名，年龄，成分，文化程度，劳动表现。
一笔一笔写，写得慢。
手心出汗，纸也潮了。
写到家庭成分，我停了停。
我家是贫农，这三个字我会写。
填完，我按了手印。
会计把表夹进一个本子。
“明天送公社。”
“我自己送。”
“你送也行。”
第二天我走了五里路。
公社在镇上，院里有棵石榴树。
文书看了表，翻过来，又翻过去。
“大队的章没盖全。”
“拿回去补，补完了再送来。”文书说。
我把表接过来。
纸角被他捏出了一道印。
我小心地揣进衣兜。
回来的路上有风。
渠边的杨树叶子翻白。
我走在渠埂上，脚步轻。
走到半路，父亲从渠下上来。
他身上有窑灰。
手里拿着一把铁锹。
他站在路当中。
“表呢？”他问。
“在公社。”
“我问你手里。”
“手里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渠里的水很浅，露着底下的泥。
“那名额不是给你的。”他说。
“名额分到大队，我自己报的名。”
“你报了也不算。”
“为什么不算？”
“我说了不算。”
他伸手，我没动。
他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很硬，指头一节一节顶着我。
“松开。”
“表给我。”
“公社收了。”
“收了也能要回来。”
他把我往路边拽，我挣了一下。
铁锹倒在地上。
锹头磕着土，响了一声。
“爹。”
“别叫。”
“我念完了还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背砖。”
他不说话。
他从我衣兜里把表抽走。
纸角划过我的手心。
他把表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怀里，转身就往村里走，脚步快得像是怕我在后头把那张纸抢回来。
我跟在后头，一路上他没回头。
他走得快。
我得小跑才跟得上。
到家，他掀开米缸的盖。
米缸在灶房角上，半人高。
里头是黄米。
米上插着一只木瓢。
他把表塞到米底下。
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缸盖合上，闷响一声。
母亲在屋里咳了一声。
“缸盖别敞着。”她说。
“合上了。”父亲说。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
缸盖是木头的。
上头的漆掉了一块。
露出底下的白茬。
第3章：红圈
三天。
三天里我照旧背砖。
肩膀上的旧痂裂开，渗出水。
我用布条缠了两圈。
缠完了接着背，小满跟在我后头。
他不说话。
我停下来歇，他就蹲在砖垛影子底下。
影子挪，他也挪。
第四天晌午。
我从窑口出来。
小满站在灶房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上有米糠。
角上的红圈被米糠盖了一半。
我认得那是我的表。
“哪儿来的？”我蹲下去问。
“缸里。”
“你怎么知道在缸里？”
“我看见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灶房。
“那天夜里，爹掀缸盖。”
他一句一句说得极缓，每回只挤出三两个字，跟从米缸底下掏东西一个样，掏一下，停一下，掏出来的都是干的。
“我起来撒尿。”
“看见了。”
我把纸接过来，纸是硬的。
折过的地方起了毛。
角上那个红圈还清楚。
“缸里纸多。”他说。
“这张硬。”
“别的软。”
我愣了一下。
米缸里压着工分本。
压着两张布票。
压着一张供销社的收据。
那些纸都软，只有这一张硬。
“你记住了。”我说。
他摇头。
他不懂记得住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米糠沾在他手心里，像一层黄粉。
他擦不干净。
他就把手往我袖子上蹭。
“姐。”他叫了一声。
“嗯。”
“这个能换馍不？”
“能。”
“那换两个。”
“能换一筐。”
他点点头，他信我。
他从来不问第二遍。
我把表叠好，塞进贴身衣兜。
衣兜是母亲缝的，针脚歪。
线是白的，布是蓝的。
我不敢带在身上，窑上人多。
我回家挑水，水缸挑满了。
我把表从衣兜里抽出来。
我把它塞到炕席底下。
炕席底下压着一层旧报纸。
报纸是前年的。
我把表夹在报纸中间。
母亲翻了个身，炕席响了一下。
我把手抽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咳了一声，屋里黑。
窗纸上有月亮，月亮挪过去。
我才睡着。
从那天起，我每天夜里摸一回。
摸到了，才睡得着。
那天下午我背了二十三趟。
比平常多两趟，砖垛高过院墙。
我还能往上码。
天黑收工。
我没回家。
我坐在窑口后头的土坡上。
我把表拿出来。
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
表上有我的名字，兰秋菊。
三个字是我自己写的。
写得不好看，可一笔没错。
文化程度那一栏，我写了四年。
写完又描了一遍，怕人看不清。
劳动表现那一栏，我写了八个字。
那是队里给的评语。
我照着抄，抄的时候手抖。
土坡底下，窑火还在烧。
一明，一暗，我把表收进衣兜。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我扶着土坡站了一会儿。
窑口有人喊，我应了一声。
跑过去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我捡起来，接着跑。
回到家，母亲问我去了哪儿。
“窑上。”我说。
“手在抖。”她说。
“背得多。”
她看了我一会儿。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我把手递过去。
她的手比我的还凉。
“表的事，你爹说了。”她说。
“他说我不该去。”
“他是这么说的。”
“我该去。”
“女娃。”
“女娃也识字。”
她叹了口气，她咳起来。
咳完了，她把手松开了。
那夜我躺在炕上，小满睡在我旁边。
我摸黑把手伸到炕席底下。
报纸还在，表还在。
我按住它，一直按到天亮。
第4章：一耳光
第二天早上，我把表摊在桌上。
桌子是榆木的。
一条腿短，垫着半块砖。
父亲坐在桌边喝糊糊。
“这表在米缸底下。”我说。
他喝了一口。
“什么表？”
“推荐表，我填的。”
“没这回事。”
他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缸里就压着工分本。”他说。
“还有两张布票。”我说。
“那是你娘的。”
“表在最底下。”
他抬眼看我。
我把表往前推了推。
红圈朝着他。
“你翻缸？”他问。
“不是我翻的。”
“说清楚。”他说。
“小满。”
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
“一个憨子。”他说。
“他不憨。”我说。
“他数不到三。”
“他记得住。”
父亲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
影子压在桌上，把表盖住了。
“女娃念书，”他说，“是给外人家念的。”
“念完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家里供你吃，供你穿，供你长到十七。”
“你背砖，一天十分工，家里指着这个。”
“我念完了还回来。”我说。
“回来背砖。”
“背砖不用念书。”
“背砖用得着念书？”
“用不着。”
“那你念它做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站在桌边。
外头有鸡叫，叫了三声，就停了。
“表给我。”他说。
“不给。”
他抬手，我听见风声。
脸上一热，眼前白了一下。
我退到门框上，嘴里有腥味。
我拿手背一抹，手背上是红的。
母亲在炕上喊我的名字，声音细得跟一根线一样，那根线从屋里牵到院里，一直牵到我耳朵边上，一扯就断。
父亲站在桌边，手还抬着。
他看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
他坐回凳子上，凳子响了一声。
他端起碗，碗里的糊糊凉了。
他还是喝了。
“把表留下。”他说。
“不留。”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把表抓起来。
我把表塞进衣兜，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有霜。
我踩着霜走到墙根。
蹲下。
表在衣兜里，被我的手压着。
我把它抽出来，纸角皱了。
我把它放在膝盖上。
用掌心一点点捋。
捋一下，皱痕浅一点。
我捋了很久。
直到纸上那个红圈重新圆起来。
井台上有人打水，辘轳响。
水桶碰着井壁，响了一下。
我把表收好，站起来。
记工员从井台边过。
他看了我一眼。
“脸怎么了？”
“碰的。”
“砖垛碰的。”
他没再问，他挑着水走了。
水从桶沿上溅出来。
在土路上点出一串黑点。
我站在井台边上，井绳还在晃。
我把表从衣兜里摸出来。
摸了摸，又塞回去。
我去了窑上，照常背砖。
我背到第十趟的时候，肩膀上的布条松了，砖往下滑，我伸手去扶，砖角在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没停，接着往上背。
一趟二十块，四百二十块。
肩膀疼，脸也疼。
窑头从我身边过，他看了我一眼。
他没问，他只看肩膀。
我的肩膀没塌，他就走了。
晌午歇工，我坐在砖垛后头。
小满来找我。
他手里攥着半个窝头。
他把窝头递给我。
“你吃。”我说。
他不收。
他把窝头往我手里塞。
塞完了，他坐在我旁边。
他看了看我的脸，他伸出手。
手指头离我的脸还有一寸。
停住了。
“疼就说。”他说。
“不疼。”
“疼。”
“你眼睛红了。”
我把脸偏过去，他绕到另一边。
我又偏，他不动了。
他蹲在我前头，他把窝头举起来。
举到我嘴边。
我把窝头掰成两半。
一半给他，他接了。
他吃得很慢。
一边吃，一边看着我。
第5章：石子堆
小满开始往后院跑。
后院有一堆碎石子。
是修墙剩下的。
他蹲在那儿，一蹲半天。
起初我以为他在玩。
后来我看见他把石子分成两堆。
一堆在墙根东头，一堆在西头。
东头那堆大，西头那堆小。
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动过那堆石子。
我把一块从东头挪到西头。
晚上回来，他又挪了回去。
“你动过。”他说。
“少了一块。”
他指了指东头。
“这边。”
那天出窑，我数了车。
三十七车。
天黑我回家，去后院看。
东头的石子多了三十七块。
我数了两遍，一块不多。
一块不少。
他站在窑口的矮墙后头。
车从窑门出来。
一辆过去，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一下。
我掀开他的袖子看。
他手里攥着一把石子。
过一辆车，往兜里添一块。
“没人教你。”我说。
他点头。
他把手抽回去。
他把袖子放下来。
夜里我睡不着。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后半夜，院门外有车轮响。
两辆架子车从窑后头的土沟里推出来，车上码着砖，车轮压着干土，声音闷得跟有人捶被子一个样，一下一下，压得很低。
拉车的是父亲和窑头。
他们没走大路。
走的是窑后头那条土沟。
车推进屈家的院子。
第二天早上，我去后院。
西头的石子多了十七块。
东头没动。
我站在墙根底下。
日头从东边上来，把石子照得发白。
石子一块一块，摆得整整齐齐，横着三块，竖着三块，像谁在地上写字。
“小满。”我喊他。
他从灶房后头跑出来。
“这是你摆的？”
他点头。
“这一堆是什么？”
“白天。”
“那一堆是夜里的。”
“夜里。”
“夜里多少？”
他低头看石子，他数不出来。
他伸出手，一块一块摸过去。
摸到最后一块，抬起头。
“这些。”他说。
我蹲下去。
我把西头的石子一块一块捡起来。
放进手心，十七块。
手心装不下，我分了两把。
手心里全是土。
我把石子放回原处。
一块一块放。
放完了，我拍了拍手。
他往西边指了指。
西边是屈家的院墙。
从那天起，我每天收工都去后院。
我看一眼东头，再看一眼西头。
东头的石子跟着车数长。
西头的石子跟着夜色长。
有一回下大雨。
雨点砸在石子上，溅起泥。
小满抱着一只破簸箕跑出去。
他一块一块把石子往墙根底下搬。
搬不完，他就用身子挡。
我拉他回屋，他不肯。
他站在雨里，手指着石子。
“会冲走。”他说。
“冲走了我再帮你捡。”
“不一样。”
“这是六月的。”
我把他抱起来，他比我矮一大截。
可抱起来很沉。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他把手伸得长长的。
还指着那堆石子。
雨下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石子少了一些。
小满在泥里找了半天。
他找回来十四块。
剩下三块，冲进了沟里。
他跑去找，沟里是黄泥汤。
他伸手下去摸，摸了半天。
没摸到。
他坐在泥地上。
不说话。
他把找回来的石子一块一块摆好。
他把那块湿的放在最上头。
摆正了，又用手按了按。
我蹲在他旁边，泥水浸到膝盖。
我没起来。
摆完了。
用脚在中间划了一道沟。
第6章：作业本
我看懂那些石子，是三个月以后。
那天队里开小会，会计念了一句。
说砖数对不上。
“损耗大。”他说。
“窑修也多。”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
窑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站在人后头。
我忽然想起后院的石子。
东头一堆，西头一堆。
中间一道沟。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翻出念书时的作业本。
本子用了一半。
后头还有十几页白的。
我找出一截铅笔头。
铅笔头只有指甲盖那么长。
我用布条把它缠住。
好拿。
第一页我写：六月初一。
下头写：四十一车。
再下头写：夜里十七。
我趴在炕沿上写，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就用布条缠住，写一个字，舔一下笔尖，写满一行，把手在裤子上擦一擦，再写下一行。
字写得小，小得像蚂蚁。
小得能塞进格子，我不敢写大。
第二天我去后院。
我把东头的石子数了一遍。
跟本子上的数对上了。
我又数西头的，也对上了。
从那天起，我不数石子了。
我数车。
我站在窑口后头，靠着一堵矮墙。
车从窑门出来，一辆，两辆。
我在心里记，回家写在本子上。
我不敢在窑口写，窑头眼睛毒。
他看见谁拿笔，就要问一句。
有一回他走到我跟前。
我把本子塞进怀里。
弯下腰去捡砖。
他没看出来。
本子藏在墙缝里，墙缝在灶房后头。
用半块砖堵着。
每天写完，我把砖塞回去。
塞完了。
用脚把地上的土踩平。
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记了满满一本。
九十页，页页有日期。
页页有车数，页页有夜里的数。
最后一页我写了一个总数。
三千六百二十车。
我把这个数看了很久。
一车砖，二百块，一块砖二厘钱。
我算不出来，我念过四年书。
没学过这样的算。
我去找会计。
“一天四十车，三个月多少？”
“这个不兴问。”
“我随便问问。”
“问这个不随便。”
他不肯教。
他把算盘往怀里一抱。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走了。
回家我用石子算，十块一堆。
摆十堆，摆满一席。
摆到半夜，我算出来一个数。
那个数我不敢写。
有一回墙缝进了水。
雨从檐上漏下来，我半夜想起来。
光着脚跑出去。
砖还堵着。
我把砖抽开，里头是湿的。
本子潮了一半。
我把本子从墙缝里抽出来，纸已经潮了半边，字晕开了，跟被雨打过的墙皮一个样，我用袖子一点一点按干，按完了，贴在胸口上。
回到屋里，我把它摊在炕上。
用被子盖住，盖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纸干了。
字还在，有几个字晕开了。
我用铅笔描了一遍。
那晚我在炕上翻来覆去。
小满睡在我旁边，他翻了个身。
手搭在我胳膊上，他的手心是热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摆石子的时候，从来不数。
他只是摸。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
“小满，你怎么知道多了几块？”
他看着我。
“多了一块。”他说。
“一块也看得出来。”我说。
他伸出手。
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就这么一点。”
我不懂，他也不再解释。
他跑到后院去了。
我站在门口。
日头照在后院的墙上。
两个石堆，一东一西。
他跑过去，蹲在两个石堆中间，伸出手指头，把沟里的泥一点一点抠出来。
第7章：席子上
年终分配在大队部。
屋里摆了三张桌。
桌上的算盘响了一整天。
会计念账。
全年出砖，三十九万块。
损耗，一万二千块，窑修，八千块。
扣完了，剩下的按工分分。
榜贴在墙上。
一家的名字，后头跟着一串数。
榜是红纸写的，字是会计的字。
我家那一行排在前头。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没看懂。
第二遍看懂了。
父亲那一行的数，比旁人多出一截。
父亲的名字念在前头。
窑头的名字念在他后头。
两个人分的钱，比旁人厚一截。
三千二百块。
账上写成损耗和窑修。
一笔一笔，写得齐整。
我不认得那几个字。
我问了记工员。
他说，损耗就是烧坏的。
窑修就是修窑的。
我说，烧坏的砖在哪儿。
他说，你别问。
我没吭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我手里攥着衣角。
衣角被我攥出了汗。
有人问：“守业，今年怎么分的？”
“按工分。”父亲说。
“工分哪有这么厚。”
“我掌火，多看两窑。”
那人不再问，算盘又响起来。
珠子撞珠子，一声接一声。
窑头坐在父亲旁边。
他手里捏着一支烟。
烟没点。
他把烟在指头上转。
转一圈，停一下。
会计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屋里的人都抬起头，看见桌上摆着两包红纸，一包压着一包，谁也没说话，算盘珠子却停在半空。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两包。”
“掌火的。”会计说。
“掌火的多一包。”
“多一包。”
屋里静了一下，算盘又响起来。
那一声响，把话盖住了。
我坐在后头数手指。
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三，又从头数。
数了不知道多少遍。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
我从人缝里挤出去。
路上有人叫我，我没应。
我跑过渠埂，渠水照见我的脸。
我没停。
我一路跑回家。
后院的地上铺着一领旧席。
席子边上破了两个洞。
我把石子一捧一捧搬过来。
东头的石子，摆在席子左边。
西头的石子，摆在席子右边。
摆到天黑，席子摆满了。
我数了一遍。
左边三千六百二十。
右边九百七十四。
两个数摆在一领席上。
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站起来看。
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石子在月光底下，一块挨一块。
没有一块是多的。
也没有一块是少的。
我坐在门槛上等，门槛是石头的。
席子上的石子被月光照着，一块一块发白，我数过多少遍都记得，可我还是又数了一遍，从左到右，数到九百七十四才停手。
坐久了凉，我把手垫在底下。
锅盖上有响动，是老鼠。
灶房里没点灯。
母亲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
一声。
隔一会儿，又一声。
院门外有脚步。
父亲回来了，他推开门。
看见席子，站住了。
“这是什么？”他问。
“石子。”
“摆它做什么？”
“你数一数。”
他没数，他站在席子边上。
脚没往里迈。
月光落在石子上，白得像撒了一层盐。
“收起来。”他说。
“不收。”
“收起来。”
“这是三个月的。”
“三个月又怎样。”
“三个月，一天不落。”
他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了灶房。
缸盖响了一声。
我坐在门槛上没动。
席子在我脚边，月光挪过去。
我伸出手，把最边上一块石子摆正。
第8章：报账
第二天晌午，窑头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根铁钩。
父亲跟在他后头。
席子还在院里。
一领席，两堆石子。
日头正毒，石子晒得发烫。
“谁让你摆的？”窑头问。
“我自己。”
“你摆这个想干什么？”
“想让人看看。”
他把铁钩往地上一戳。
“你再说一遍。”
“想让人看看。”
他往前走，父亲没拦。
他站在门边上，把手背在身后。
他走到席子边上，抬脚就要踢。
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甩了一下，我摔在席子上。
石子硌着肋骨，我趴在地上。
我抬头看父亲。
父亲站着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
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又不动了。
“反了。”他说。
他举起铁钩。
小满从灶房里出来。
他站在门槛上。
他手里还捏着半块馍。
“六月初七。”他开口。
窑头的铁钩停在半空。
院里院外都没声，连风也停了。
院门口的人越挤越密，前头的贴在门框上，后头的踮着脚往里看，谁也不敢咳嗽一声，怕把那孩子的话打断。
“四十一车。”小满说。
“六月初八，三十九车。”
“六月初九，四十三车。”
“六月初十，四十车。”
“六月十一，白天三十六车。”
“夜里，十七车。”
他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半块馍，眼睛看着席子上的石子，嘴里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往外报，不快不慢，跟照着念一个样。
院子里没有风。
鸡在墙根底下刨土。
刨了两下，也停了。
二婶把手捂在嘴上。
记工员的烟掉在地上。
他没捡。
有人往后退。
退到墙根，退不动了。
“六月十二，四十二车。”
“六月十三，下雨，二十一车。”
“六月十四，四十五车。”
“夜里，十四车。”
院门口站了人，先是隔壁的二婶。
后来是记工员。
再后来，人越来越多。
“七月初二，四十八车。”
“七月初三，四十六车。”
“夜里，十九车。”
没人说话。
有人把手里的烟掐了。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看见父亲的肩膀往下塌。
一点点塌。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出声。
他往席子边上看。
看的是西头那堆。
院子里的人越站越多，谁家的鸡也不叫了，墙根底下的土被踩得实了，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院里转。
“八月初一，四十七车。”
“八月初二，四十五车。”
“夜里，十六车。”
八月初十，四十六车。
八月十一，四十三车。
夜里，十八车。
八月十五，四十九车。
八月十六，四十七车。
夜里，二十车。
八月二十，四十五车。
八月二十一，四十四车。
夜里，十五车。
他说到八月底。
最后一句是：“八月二十九，四十四车，夜里十一车。”
他说完。
把手里的馍举到嘴边。
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
院里没人动，鸡也不叫了。
风从窑口那边过来。
带着一股热气，吹得席子角一掀。
窑头的手还举着，铁钩在他手里。
一动不动。
他的脸先是白的。
后来红了。
红到脖子。
他把铁钩换了一只手。
换了也没用。
他的手在抖。
“一共九十日。”小满说。
“夜里拉走，九百七十四车。”
“你说的，都对。”
他把馍咽下去，他看着窑头。
窑头看着他。
父亲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铁钩掉在地上，砸起一团土。
第9章：一句话
院里静了很久。
父亲先开口。
“长顺。”他叫了一声。
窑头没应。
他弯腰去捡铁钩。
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孩子胡说。”父亲说。
“他数不到三。”窑头说。
“他数不到三。”父亲也说了一遍。
两个人都不看对方。
两个人都看着地上的席子。
门口的人往里看。
二婶把头探进来。
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窑头走了。
他走的时候，铁钩拖在地上。
划出一道印。
人给他让开一条道。
父亲在院里站着，他没看我。
他把席子上的石子一块一块往回摆，摆一块停一下，像是在数，又像是在认，认哪一块是自己夜里推车带回来的。
他站起来。
他的背比平时弯，像一张旧弓。
他进屋，掀开米缸的盖。
他把表拿出来，纸上有米糠。
他用袖子擦了两下。
没擦干净，他把表翻过来看。
背面有我的字，他看了很久。
他把表合上，又打开。
他走到我跟前。
“拿着。”他说。
我没接。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
“私砖的事，不许往外说。”
“一个字都不许说。”
“说了，这个家就完了。”
“你娘的药，也就断了。”
父亲把表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是凉的，凉得跟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一样，我捏着那张纸，纸也凉，凉气一直钻到手腕上。
“你答应。”他说。
“我不答应。”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表我收下。”我说，“话我不说。”
“你不说，就是不答应。”
“我不答应。”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火了。
只剩一层灰。
“你要把这个家拆了。”他说。
“家不是我拆的。”
“是谁？”
“你数一数席子上的石子。”
他抬起手，我以为他要打。
他没有。
他把手缩回去。
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你娘的药。”他说。
“药钱我挣。”
“你挣不来。”
“我背砖挣。”
“背砖挣不了多少。”他说。
“挣多少算多少。”
他不说话了，他转身进屋。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门帘是蓝布的，上头有一块补丁。
补丁是我缝的，针脚歪。
我站在院里看那块补丁。
我站在院里，看了很久。
表在我手里，我把它摊开。
看了看，红圈还在。
纸上有米糠，我用手抹了抹。
抹不掉，我把表折好。
我把表塞进衣兜。
母亲在屋里叫我。
“秋菊。”
“嗯。”
“你爹哭了。”
“我知道。”
我进屋，母亲靠在墙上。
她瘦。
被子盖到胸口，她伸出手。
我把手递过去。
“你别怪他。”她说。
“我不怪。”
“他也是怕。”
“怕什么？”
“怕这个家散了。”
“家不是靠这个撑的。”
“那靠什么？”
“靠说实话。”
她看着我，她看了很久。
她的手松开了，她躺回去。
她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玉米。
玉米是去年的。
她说，去吧。
她说，别学你爹。
我把席子收起来。
石子装进一只破筐。
筐放在墙根，我盖上一块旧席。
压了两块砖。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坐在灶房，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是从本子上扯下来的。
纸上第一行是日子。
第二行是车数。
我写一个，停一下。
灶房外头有风。
风把门吹得响。
我用砖把门顶住。
我把铅笔头削了削。
我开始写。
写第一行的时候，手抖。
写到第三行，手不抖了。
第10章：三页纸
我没答应他。
第二天我去了公社。
公社在镇上，五里路。
我走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头顶。
院里晒着一排玉米。
清查组在最后一间屋。
屋里两个人。
一个姓周，一个姓李。
姓周的在写字。
“说吧。”他说。
“我交材料。”
我把三页纸放在桌上。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背面还有我记的车数。
我在正面重新抄了一遍。
第一页写日子。
六月初一到八月底。
九十天，每天白天多少车。
夜里多少车。
第二页写账。
损耗一万二千块砖。
窑修八千块砖。
两笔加起来，两万块。
第三页写夜里的数。
九百七十四车，一日不落。
姓周的把那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让姓李的看，两个人凑在一盏灯底下，把上头的日子一天一天对，对了小半个时辰。
“你算的？”他问。
“我算的。”
“念过几年书？”
“四年。”
“字写得不错。”
“我拿石子摆着练的。”
他把三页纸往姓李的那边推。
姓李的看了很久，他把纸放下。
问我一句。
“你爹知道你来？”
“不知道。”
“你爹是兰守业。”他说。
“是。”
“掌火的那个。”
“是。”
“他是你爹。”姓周的说。
“是。”
“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姓李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他把本子翻开。
他照着我的纸，抄了几行。
抄完了，他抬起头。
“你说的这些，有人证？”
“后院有石子。”
“石子会说话。”
“石子不会。我弟弟会。”
姓周的看了姓李的一眼。
两个人都不说话。
窗外的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响。
“你在这头按个手印。”姓周的说。
我按了，红印泥有点干。
按下去不清楚。
他又让我按了一次。
“回去吧。”他说，“这几天别出门。”
“我照常上工。”
“那就照常上工。”
我走出公社。
院里的玉米晒得发白。
我走回村，走了五里。
一路上我没回头。
路上遇见二柱子。
他挑着一担柴，叫了我一声。
我应了。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他往路边让了让。
我过去了。
三天以后，清查组进了村。
他们在窑上待了两天。
他们把账本搬出来。
一页一页翻。
他们把父亲叫去问话。
问了半天。
父亲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他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
第五天，窑口的门上贴了一张封条。
封条是白的，上头一个红章，白得像刚落的雪。
窑头屈长顺被带走了。
他老婆坐在窑口哭。
哭了一下午。
没人劝。
也没人赶。
第七天，大队开会。
会上一句话。
兰守业的把式，撤了。
会场上没人说话。
父亲站起来。
他把凳子摆正，然后走出去。
他走得很慢，没人叫他。
父亲从会上回来。
他在院里坐到天黑。
他不吃饭，他不说话。
母亲在炕上咳，她咳了一夜。
我给她熬了一碗姜汤。
她喝了两口，就推开。
她咳了一阵。
咳完了，她喘。
喘得很轻。
我把碗放在炕沿上。
“你爹。”她说。
“我知道。”
“你别恨他。”
“我不恨。”
“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知道。”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土掉下来。
掉在被子上。
她没拍。
她闭上眼睛。
她的手在被子上摸。
摸到我的手。
攥住。
她的手比父亲的还凉。
她把我的手按在被子上，按了很久。
第11章：上路
走的那天是九月初。
天还没亮，母亲就醒了。
她让表姐给我缝了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的。
里头装了两件换洗衣裳。
还有一双新布鞋。
表是公社给的。
上头的红圈还在。
我把表放在布包最底下。
走的前一夜，母亲把我叫到炕边。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
手绢里是四块钱。
票子很旧。
角上卷着。
“拿着。”她说。
“家里留着。”
“家里有你爹。”
“他也难。”
“难也得过。”
她把钱塞进我衣兜。
塞完了，她把手按在衣兜上。
按了一会儿。
父亲没出来。
他躺在灶房的草铺上。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的脸朝着墙。
“爹。”我叫了一声。
他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他说：“走吧。”
小满送到村口。
他穿着我改小的一件褂子。
袖子长。
卷了两道。
“姐。”他说。
“嗯。”
“你去哪儿？”
“去地区。”
“地区远。”
“坐一天车。”
“远。”
他低下头。
他用脚尖在土里画。
画了一个圈。
又在圈里点了几个点。
“你画的是啥。”我说。
“石子。”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子。
石子是白的。
被他摸得很光，像一颗牙。
“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
石子是温的。
他一直攥着。
“你在姥姥家听话。”我说。
“嗯。”
“别跟人吵架。”
“嗯。”
“谁叫你憨子，你别理。”
“嗯。”
“饭要吃饱。”
“嗯。”
他一句一句应。
应得很轻。
车来了。
是一辆拖拉机。
车斗里装着麻袋。
拖拉机的车头是红的，漆掉了几块，司机坐在前头，手扶着方向盘，车没熄火，突突地响，震得脚下的土直跳。
我爬上去。
小满站在路边。
拖拉机开动。
他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
举起手。
他的手一直举着。
拖拉机拐过土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他站在路边，手举得高高的，褂子的袖子长出来一截，风一吹就晃。
我把那块石子攥在手心里。
石子硌着手心。
硌出一道印。
地区工业学校在城边上。
三排平房。
一个操场。
宿舍里八个人。
上下铺。
我分在下铺。
上铺姓王。
她从城里来。
她问我从哪儿来。
我说从公社来。
她说，公社远。
我说，远。
第一堂课是识图。
先生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块。
方块里画了几条线。
他说，这叫三视图。
我看不懂。
我把方块抄在本子上。
抄了十七遍。
先生走过来。
他看了我的本子。
他说，线画歪了。
他拿过我的笔。
在纸边上画了一条。
他说，照这条画。
我照着画。
画了三十遍。
食堂一天两顿。
早上稀饭，中午窝头。
窝头比家里的白。
我舍不得吃完。
留半个，揣在兜里。
夜里饿了。
我把那半个窝头拿出来。
掰一小块。
含在嘴里。
含化了再咽。
第一个月，我领了助学金。
六块钱。
我去邮局。
填汇款单。
收款人那一栏，我写了姥姥的名字。
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错了一个字。
第二遍墨洇了。
第三遍才写好。
我把单子递进去。
邮局的人看了一眼。
“寄给谁？”
“我姥姥。”
“家里还有谁？”
“我爹。”
“不寄给他。”
“不寄。”
姥姥回了一封信。
信是请人写的。
字很大。
信上说，小满听话。
信上说，他每天都去村口站一会儿。
我把信看了三遍。
看到第三遍，纸角软了。
我把信贴在脸上。
信纸是糙的。
上头的字很大。
我认得。
我把信折好。
夹在课本里。
第12章：村口
二十年。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我回村。
长途车在土路口停下。
我提着包下来。
路还是那条路。
渠填了一半。
长满了草。
砖窑废了。
窑口塌了一角。
砖垛的地方剩下一片平地。
平地上长着几棵小杨树。
村口有一棵老槐。
树皮裂开。
树底下有一块青石。
青石被坐得发亮。
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他二十五岁。
个子比我高。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本子用蓝布包着。
布角磨破了。
他的手上有一道疤。
是小时候被砖砸的。
他看见我看他的手。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
缩了一半。
又伸出来。
“姐。”他叫了一声。
“小满。”
“我等你三天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你信上写的是初七。”
“初七是昨天。”
“我昨天也来了。”
他笑了。
他笑起来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眼睛先弯，嘴后弯，眼角的褶子比从前深了些，可那点憨气一点没变。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说。
他把蓝布打开。
里头是一个本子。
本子很厚，像一块砖。
封皮是硬纸的。
磨得起了毛。
他把本子翻到最前头。
那一页上画着一排小圈。
一圈，两圈，三圈。
一直画到纸边。
“这是啥？”我问。
“石子。”他说，“一九七二年的。”
他往后翻。
第二页。
第三页。
每一页都是圈。
有的排得密。
有的排得疏。
“这一页是六月。”他说。
“这一页是七月。”
“这一页是那年冬天。”
他把本子摊在青石上，一页一页翻给我看，翻到哪一页，就说一句那一年的事，说到娘的药钱，他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住了。
“这一页是娘的药钱。”
“这一页是我在姥姥家挣的工分。”
“这一页是你寄回来的。”
我伸手去摸那一页。
纸上有很多道子。
有的是铅笔。
有的是炭条。
最上头一行，画了六个圈。
六个圈挨在一起。
“这六个圈。”我说。
“六块。”他说。
“你第一个月寄的。”
他往后翻了几页。
指着一行圈。
“这一行是八块。”
“这一行是十块。”
“这一行是十二块。”
“后来你寄得多了。”
“我都记着。”
他翻到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两个圈。
他说，这是娘走的那年。
他说，那年你寄了三十块。
他说，钱我交给了姥姥。
我抬起头。
他站在槐树底下。
日头从槐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他的脸上、手上、本子上，落在那一个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圈上。
父亲走了三年了。
母亲走得更早。
村里的人换了一半。
只有他还认得那些圈。
他的坟在村东。
坟头有一棵小树。
树是他栽的。
他每年去培土。
培完了。
就在坟前坐一会儿。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只有右下角，画了一块石子。
孤零零的一块。
他用手指头按了按那一块。
按了两下。
他抬起头。
“这是今天的。”他说。
“今天的什么？”
“你回来了。”
他把本子合上。
他往我手里塞。
本子很沉。
“二十年的。”他说。
“一笔都没丢。”
他转过身。
往村里走。
走了两步。
回头。
他伸出手，指了指我手里的本子。
又指了指他自己。
然后他伸出手指。
一根，一根地数。
数到三。
又从头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