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活着的我，办了第三场丧事。
第一场，为了让妹妹顶替我的婚约。
第二场，为了领走外祖母留给我的田契。
这回，他将一张讣告按在我面前。
“你弟弟要入仕，不能有个坐过牢的姐姐。”
三年前，也是他劝我替弟弟认罪。
“只关半年，爹一定接你回来。”
如今他递来的不是家门钥匙。
是去外省的路引。
我没接，只请他添上出殡时辰。
他终于肯正眼看我。
“这次怎么不闹了？”
我把另一张讣告推过去。
“因为明日，也有人来领您的遗体。”
1
父亲看了讣告许久，把纸推到一边。
“谁给你的？”
“仁济医院。”
“我活得好好的，什么人敢咒我？”
“医院要替您做手术，手术前得有人签字，万一没能下来，还得有人去领。”
父亲盯着我，沉默片刻才说：“你写这东西吓唬我？”
“讣告上有您的名字，您再看看旁边的小字。”
纸上写着，遗体将由医院送往医学校，供学生学医。
那是父亲三年前按过手印的文书，医院留了底，如今病重，要请家属再认一次。
他将纸揉了，又摊开。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您送我进监牢那天。”
父亲抬起头：“那天我签的明明是你的认罪书。”
“还有一份，夹在认罪书底下。”
“谁夹的？”
门外传来弟弟的声音：“爹，您谈完了吗？”
父亲把文书盖在我的讣告底下，叫弟弟进来。
许承礼穿着新做的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进门先看桌上的纸。
“姐姐答应了吗？”
父亲没有接话。
承礼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姐姐，路引都办好了，到了外省有人接应，你按个手印就能走。”
“谁接应？”
“爹托的熟人。”
“姓什么？”
承礼看看父亲，没说出来。
我把手放回膝上，咳了两声。
父亲皱眉：“你先把病养好，到了那边再找个活计。”
“药铺的大夫说，我这病要有人照看。”
“你妹妹怀着身子，你弟弟又忙，家里实在腾不出人。”
承礼将钢笔放到我面前。
“姐姐，等我做了事，有了俸钱，一定给你寄去。”
“寄到哪里？”
“路引上有地址。”
纸上只写着去处，落脚的门牌空着。
父亲把路引拿回去，折了两折。
“你今日存心跟家里过不去？”
我看着桌上的两张纸。
“我的讣告上还缺个出殡时辰。”
承礼抢着说：“明早辰时，棺材已经订了。”
父亲瞪了他一眼。
我伸手将那张纸拿过来，在空处添上辰时。
笔还没放下，父亲忽然扶住桌沿，身子往下滑。
承礼忙去搀他，碰落了那份医院文书。
纸摊开时，底下露出另一行字。
“捐赠人亲笔立约，所收银元五十枚，已由其女许知微领讫。”
父亲抓住我的手腕。
“你拿了我五十块钱？”
2
我七岁那年得了肺病，父亲背着我走了四十里路，请县城最有名的大夫诊治。
那时他在钱庄做账房，告假三日，回来便被掌柜辞了。
母亲抱着妹妹坐在门槛上，见他回来，先问药钱够不够。
父亲把我放到床上，掏出一包药。
“够，孩子能治。”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祖父留下的怀表押了。
家里人提起这件事，总说父亲疼我。
我也记得那三日，父亲给我喂药，夜里守着我咳嗽，连鞋都没脱。
只是从那以后，每逢家里缺钱，母亲都会说：“你爹那块表，本来留着给承礼娶媳妇。”
妹妹许知兰比我小两岁，没见过那块表，却常听母亲提起。
她十二岁那年，邻居送了两块糖。
母亲叫她分我一块，她把糖纸剥开，又收回手。
“姐姐吃药要钱，这块留给弟弟吧。”
母亲笑着摸她的头：“兰儿懂事。”
我把碗里的半个鸡蛋夹给知兰，说我吃不下。
母亲便夸我也懂事。
饭桌靠门的位置一直留给我，咳嗽时转身方便，也省得冲着家里人。
冬日门缝透风，母亲拿旧衣裳替承礼挡住背后，叫我多穿一件。
旧衣裳只有一件，我应了声好。
十五岁那年，外祖母接我去乡下住了一阵。
她早年守寡，靠几亩田过活，屋里没有旁人。
我夜里咳醒，她就把水放到床头，问我要不要起身坐一会儿。
有一次，她端来一碗鸡蛋羹。
“你吃，锅里还有。”
我怕她舍不得，等她出门后去灶上看。
锅里空着。
第二日吃饭，我把鸡蛋推给她，她却生了气。
“给你的东西，吃就好了。”
回到家后，母亲见我胖了些，叫我把外祖母送的布料拿出来。
“你妹妹要做新衣，你穿旧的也能见人。”
那块布原给我做夹袄，外祖母亲手量过尺寸。
我把布递过去，母亲裁到一半，才想起问我。
“你外祖母还有什么话？”
“她说等我出嫁，给我两亩田陪嫁。”
母亲停了剪刀。
“田契在哪里？”
“她收着。”
“你外祖母偏疼你，知兰也是她的外孙女。”
几日后，母亲带着知兰去乡下住了两天。
她们回来时，知兰头上多了一对银夹子。
我问外祖母身子好不好。
母亲把门关上，说她老人家嫌我多嘴，叫我别惦记田的事。
“你一个姑娘家，带那么多东西出嫁，婆家也未必容得下。”
后来外祖母来信，我才知道她病了。
信封上沾着药汁，字写得比往日小。
“微儿，得空来看看我。”
我拿着信去找父亲，求他借我车钱。
父亲正在替承礼抄书，闻言把笔搁下。
“明日你妹妹相看人家，家里要买菜，你改日再去。”
我说可以走路。
母亲听见了，从灶房出来。
“来回八十里，你若病倒在路上，又要花谁的钱？”
那晚我替妹妹熨衣裳，熨到半夜，听见父亲在屋里算账。
第二天一早，乡下送来口信。
外祖母没了。
我赶到时，她已经入殓。
舅母拿出一张纸，说外祖母临终前留了话。
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里。
“孩子年纪小，这些事我替她记着。”
出殡那天，我跪在灵前，父亲把我拉起来。
“别哭坏了身子，回去还有客人。”
我低头时，看见他的袖口露出一角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3
外祖母去世第二年，父亲替我定了一门亲。
男方姓周，在县里开书铺，家中只有一个儿子，叫周砚生。
周家上门那天，我咳得厉害，母亲叫我待在里屋。
父亲进来替我掖好被角。
“周家听说你识字，愿意先定亲，等你身子好些再过门。”
我问他：“他们知道我的病吗？”
“知道，你安心养着。”
那日周家带来两包点心，一包给父母，一包说是给我的。
知兰替我送进屋，拆开后拿了一块。
“姐，周家哥哥生得好看。”
我把点心推给她。
她高兴地吃了两块，又说：“他问你平日看什么书，我说你爱看医书。”
“我只认得几味药。”
“那有什么，等他送书来，你慢慢看。”
过了几日，周家果然送来一本旧医书。
书页里夹着一张纸，写着几味止咳的方子。
我认出其中一味药贵，便把纸放回去，没拿给父母看。
后来周砚生来过两回，我隔着帘子同他说了几句话。
他说书铺缺个会记账的人，等我过门，身体允许便帮着记，不愿意也随我。
临走时，他把带来的梨放在桌上。
“大夫说煮熟了吃，嗓子能舒服些。”
母亲端走梨，当晚煮了一锅。
承礼吃了两碗，剩下的给了知兰。
我去灶上盛时，只剩半碗水。
母亲说：“你咳嗽，少吃甜的。”
那年冬天，周家来商量婚期。
父亲陪着喝酒，我在厨房烧火，知兰坐在灶前替我添柴。
她说：“周家哥哥问过我，你是不是不愿意见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怕咳嗽吓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姐，你喜欢他吗？”
我拿火钳拨开柴。
“他待人和气。”
知兰没再说话。
饭后，周砚生到厨房门口，递给我一个纸包。
“里面是药铺配的药，大夫交代过，吃完再去诊脉。”
父亲在堂屋叫他，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知兰打开纸包，看了看里面的药。
“姐，他对你真好。”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母亲房里哭。
隔着门，母亲劝她：“婚事已经定了，你别叫你姐听见。”
知兰哭着说：“他每回来，都问我吃过没有，冷不冷。”
“人家客气一句，你就当真了？”
“他还给我买过头绳。”
母亲没了声音。
第二天，父亲问我周家送的药吃了没有。
我说还没煎。
他把药拿走，说请大夫先瞧瞧。
三天后，周家的人来了。
母亲让我躺在床上，把帐子放下来。
“周家听说你病重，来瞧一眼，你别出声，免得过了病气。”
我咳得厉害，想坐起来，母亲按住我的肩。
帘外有人问：“许姑娘可还好？”
母亲带着哭腔说：“大夫说就这几日了。”
我挣扎着要掀帐子，母亲贴近我耳边。
“知兰喜欢周家那孩子，你就当疼她一回。”
帐子外头静了片刻。
周砚生说：“我想见见她。”
父亲挡在床前：“她如今认不得人，怕冲撞了你。”
我张嘴想叫，母亲把药碗抵到我唇边。
那药又苦又浓，喝下去没多久，我便睡了。
醒来时，屋里只有知兰。
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红头绳。
“姐，周家说，等你丧事办完，再商量我的婚事。”
4
第一场丧事办得很快。
父亲从纸扎铺买来一口薄棺，里面放了我穿旧的衣裳。
邻居来吊唁，母亲在堂屋哭，我被锁在后院柴房，连咳嗽都要捂住嘴。
出殡那日，知兰给我送饭。
她穿着素衣，头上戴一朵白花。
“周家哥哥来了。”
我问她：“他信了吗？”
“信了，他还给你磕了头。”
饭碗里有半个馒头，旁边放着一块点心。
知兰说：“这是他带来的，娘叫我放进棺材，我留了一块给你。”
我把点心推回去。
“你替我还给他，告诉他我活着。”
她手里的碗晃了晃。
“姐，我要怎么说？”
“实话实说。”
“爹会打死我的。”
她把点心放下，端着碗跑了。
三天后，父亲打开柴房门，给我一套旧衣裳。
“去乡下住些日子，等风声过去再回来。”
我想去周家，父亲却先带我到了外祖母家。
舅母见了我，拉着我的手哭。
“他们说你去了，我还不信。”
父亲站在一旁，说我病得糊涂，才编出那些话。
舅母问起棺材，他便说请人替我做了场法事。
临走前，父亲给舅母留下两块钱。
“她吃药费钱，劳烦嫂子照看。”
舅母没有收，等他走远，才把我带进屋。
外祖母的床还在，床头搁着一只缺口的碗。
舅母说：“老太太临走前，给你留了两亩水田。”
“爹说外祖母嫌我多嘴。”
“她若嫌你，病着也不会催人给你送信。”
舅母从箱底拿出一封信，字写得歪斜。
“微儿，田留给你，将来有个依靠，契纸交给你爹保管，你记着要。”
我捏着那封信，问舅母为何先前不说。
“你爹说你年纪小，等出嫁时自然给你。”
那晚我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周家书铺。
信里只写了我还活着，请周砚生当面问我。
送信的人回来时，手里拿着原信。
“书铺的伙计说，周少爷出远门了。”
过了半月，知兰出嫁。
送亲队伍从乡下经过，我站在院门后，看见她坐在轿里。
母亲替她整了整盖头，父亲扶着轿门，叮嘱她到了婆家少使性子。
承礼骑着借来的马，跟在队伍旁。
知兰掀开一点帘子，看见了我。
我朝她走过去，她却把帘子放下。
轿子过去后，地上掉了一只绣鞋。
我捡起来追了几步，送亲的人说：“许家姑娘都死了，你还追什么喜轿？”
知兰在轿里出声：“那是我的鞋，请她还给我。”
我把鞋递过去，她的手从帘里伸出来，接过鞋，又放了一包东西在我手里。
打开一看，里面是那本旧医书。
书页里原先夹着的药方已经没了。
舅母陪我回屋，翻了翻书。
“周家若晓得真相，你妹妹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说：“我只想问他一句。”
“问他什么？”
“那封信，他看见了没有。”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推开。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写给周砚生的信。
“你还想毁了你妹妹的婚事？”
5
父亲把信撕了，叫我跪下。
舅母拦着，他便说：“这是我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少管。”
我跪在地上咳了许久，父亲等我停下来，才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按个手印，我就让你回家。”
纸上写着我自愿放弃外祖母留下的田。
“田契呢？”
“你病成这样，田留在手里也种不了。”
“可以租给别人。”
“租钱够你吃几副药？”
我说想留着。
父亲看向舅母：“她在你这里住了这么久，吃穿不要钱？”
舅母忙说：“田是老太太给孩子的，我没想要她的东西。”
父亲把纸收起来，走时没再提接我回家的事。
过了一个月，舅母的儿子要娶亲，家里腾不出房。
我主动搬进外祖母从前住的小屋，替舅母缝衣、喂鸡。
咳嗽重的时候，舅母会给我煮药。
药钱是她卖鸡蛋攒的，我每次都记在纸上。
后来父亲送来一封信，说母亲病了，叫我回去照顾。
我收拾包袱，带上欠舅母的账。
舅母送我到门口：“你娘病了，你回去看看也好，田契的事慢慢说。”
回家后，母亲躺在床上，身边摆着两碗药。
她见我进门，先问：“你在你舅母跟前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你舅母托人来问田契，你还说没说？”
我放下包袱，去灶房替她煎药。
药煎好端进去，她尝了一口，嫌苦。
“知兰煎的药就不这样。”
我问：“妹妹呢？”
“她有了身子，周家把她接回去养着了。”
母亲病了七日，我守了七夜。
第八日，她能下床走动，叫我去给承礼洗衣裳。
承礼的衣服上沾了墨，我蹲在井边搓了半天。
他回来时，带着一包点心，递给母亲。
“周姐夫铺子里的客人送的，姐夫留给您尝尝。”
母亲问：“你姐姐呢？”
承礼指指我：“她在洗衣裳。”
“我问你周家的姐姐。”
承礼笑着改口：“周家姐姐好着呢，孩子会踢人了。”
我把衣裳拧干，晾上竹竿。
母亲挑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又把纸包收起来。
当晚父亲回来，带着两个族中长辈。
他们说外祖母留下的田，需要重新登记，须由家中男丁出面。
我问：“登记后，田还是我的吗？”
父亲说：“当然，你若信不过，我给你写字据。”
我把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父亲看过后，问我从哪里得来的。
“舅母给的。”
“她还给了你什么？”
“只有这封信。”
父亲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我替你收着，省得丢。”
第二日，我去县里帮母亲买药，回来时家门口挂了白布。
邻居见我，拉着我往旁边躲。
“你怎么又回来了？”
堂屋里摆着一张灵位，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父亲跪在蒲团上，正同族中长辈说话。
“上次孩子病重，家里怕老人受不住，没敢张扬。”
“如今她没了，田契要转到家里，劳烦两位做个见证。”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父亲听见声响，转过头来。
“谁让你进来的？”
6
那日我被父亲送回舅母家，直到傍晚才喝上一口水。
舅母替我拾起掉在地上的药包，问我：“你当真病得这样重？”
“娘的药，我去买的。”
她看着我，许久没说话。
几日后，村里有人告诉舅母，外祖母留下的两亩田已经转到父亲名下。
我去县里找父亲，门房说他不在。
母亲隔着门缝看见我，将我拉进后院。
“你爹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你外祖母留下的田保住，你别出去乱说。”
“田契上原本写的就是我的名字。”
“你一个姑娘，迟早要嫁人，难道把田带到别人家？”
我说：“外祖母留给我，好叫我有个落脚处。”
母亲沉下脸。
“你爹娘还活着，家里就容不下你了？”
我望向后院那间柴房。
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门关上。
“头一回的事，亏待了你，你妹妹如今有了孩子，总不能叫她被婆家赶出来。”
“第二回呢？”
“家里欠了债，要靠那两亩田收租。”
“欠了谁的？”
“你弟弟读书要钱，你爹这些年替你看病，也借过钱。”
她从柜子里拿出两块银元，塞到我手里。
“先拿着，别再提田契。”
我没接。
母亲将钱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晚上父亲回来，得知我问过田契，叫我跪在堂屋。
承礼在旁边写字，听了一阵，说：“姐，那田给我又能怎样，等我有了出息，还会少你一口饭？”
我说：“你先把外祖母的信还我。”
父亲从袖里拿出信，在灯上点着。
纸烧到一半，他扔进铜盆。
我伸手去拿，母亲拉住我。
“烧了就烧了，你记着你外祖母疼你便是。”
那晚我跪到腿疼，父亲才松口，答应留我住下。
“家里养你一个闲人，还养得起。”
第二天，承礼把他的旧书搬到我屋里。
“我那屋要请同窗来读书，姐姐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书箱占了半张床，我夜里只能蜷着睡。
有一次咳血，血沾到一本书上。
承礼拿着书去找父亲。
父亲进屋看了一眼，叫我把床搬到柴房。
“承礼要考官署的差事，书不能坏。”
柴房漏雨，我把书包好，垫在干处。
母亲送来一床旧被子，说我从小体弱，自己要当心。
隔日知兰回娘家，带了她儿子。
孩子生得结实，母亲抱在怀里，连声叫承礼去买鸡。
我想看看孩子，知兰却往后退了一步。
“姐，你的病还没好，等孩子大些。”
她说完又觉得难堪，取出一件旧夹袄给我。
“我穿着小了，你留着御寒。”
夹袄的袖口磨破了，口袋里还有一张药方。
我认出那是周砚生当年送我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知微亲启，明日午后，我在书铺等你。”
纸上有一道折痕，墨迹已经旧了。
我拿着药方去问知兰。
她抱紧孩子，低声说：“那时候你病着，我怕你出去受风。”
“他等了多久？”
“我不知道。”
“你告诉他，我还活着了吗？”
知兰看了看母亲。
母亲伸手，把药方从我手里抽走。
“孩子都生了，你还想怎样？”
我说：“我想问他一句，他有没有等过我。”
母亲将药方塞回知兰怀里。
“周家去年搬走了，他得了病，已经没了。”
知兰抱着孩子哭起来。
“姐，他到死都以为你先走了。”
7
承礼进官署做事前，在外头欠了一笔账。
讨债的人堵在门口，父亲陪着笑，把人请进堂屋。
我端茶进去，见对方说：“许少爷拿公家的印押了钱，如今东西丢了，银子也不还，你们家总得给个说法。”
父亲问：“什么印？”
承礼脸色一变，拉着父亲进屋。
母亲叫我出去买菜，给了我十个铜板。
等我回来，讨债的人已经走了。
父亲坐在堂屋，承礼跪在他脚边。
母亲守着门，见我进来，忙把菜篮接过去。
“你弟弟惹了事，官署里少了一方印，怕是有人要追查。”
“印在哪里？”
承礼低着头：“我拿去押钱，后来铺子遭了贼。”
“报官了吗？”
“押的是公家的东西，怎么敢报？”
父亲一巴掌打过去。
承礼趴在地上，捂着脸说：“我只想借几天钱，替娘还药账。”
母亲哭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想起母亲前些日子买的一对金耳环，问：“娘欠了多少药钱？”
母亲别过脸。
承礼说：“还有同窗借我的钱，他们催得紧。”
父亲叫我去柴房，把门关上。
半夜时，他端了一碗面进来。
面里卧着一个鸡蛋。
自从外祖母去后，家里很少有人单独给我留鸡蛋。
父亲坐在床边，看我吃了几口，才说：“你弟弟年纪轻，若留下案底，这辈子就毁了。”
我放下筷子。
“爹想让我做什么？”
“你那日去过官署，替他送过衣裳。”
“我只到门房。”
“官署里有人肯帮忙，只要你承认拿错了印，送去当铺，算作一时糊涂。”
“拿公家的印去当，也能算拿错？”
“你一个病人，又是女子，他们不会重判。”
我看着碗里的鸡蛋。
父亲把筷子塞回我手里。
“只关半年，爹一定接你回来。”
我问：“若我不答应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讨债的人手里有你弟弟写的押条，上了公堂，他逃不了。”
“那我呢？”
“你出来后，我把田契还你。”
“外祖母的田？”
“爹说话算数。”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叫我先按手印。
纸上有几行字，我读得慢，读到一半，父亲催我。
“官署的人明早就来，承礼一夜没合眼。”
我说：“让我看完。”
父亲把纸抽走，重新折好。
“你连爹也信不过？”
次日，官署果然来人。
来人先问承礼，承礼说印章平日锁在抽屉里，那日我送衣裳时进过屋。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
承礼低声说：“姐，你就认了吧。”
母亲拿出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我两件旧衣。
“娘给你准备好了，进去别和人争，药也带上。”
我问她：“半年后，你们来接我吗？”
母亲点头。
“你爹答应的事，什么时候食过言？”
官署的人把纸放在桌上，叫我画押。
笔递到我手里时，门外有人喊：“许先生，医院来人了！”
父亲起身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文书。
他把那份文书压在认罪书底下，又将印泥推到我面前。
8
我按下手印时，父亲握着我的手，免得按偏。
官署的人收走认罪书，底下那份文书留在桌上。
我看见纸角写着仁济医院，想问父亲，他已经把纸收进袖里。
出门前，母亲追出来，往我包袱里塞了两块饼。
“进去省着吃。”
承礼站在她身后，眼睛肿着。
“姐，我会去看你。”
我等了他半年。
头一个月，狱卒拿来一包药，说家里送的。
药包里夹着母亲的字条，叫我照顾好自己，别在人前提承礼。
第二个月，送来的东西换成半袋米。
第三个月，什么都没有。
我托来探监的人带话，请父亲给我送药。
过了许久，狱卒拿来一件旧夹袄。
夹袄是知兰给我的那件，袖口依旧破着。
口袋里多了一张纸，写着：“家里如今不便，你先忍忍。”
落款是父亲。
到了第六个月，我把衣裳洗干净，等着他来接。
狱卒看过我的文书，说判的是三年。
我以为听错了，请他再看一遍。
他指给我看，纸上写得清楚。
我认字，三年两个字并不难认。
那日我在门边等到天黑，等来一个刚进来的女人。
她说县里有人议论，许家大儿子救母心切，替家里还了债，眼下正准备进官署。
我问：“他们说过许家的女儿吗？”
“说过，一个早死了，一个嫁到周家。”
我把洗好的衣裳收起来。
第二年冬天，牢里一位姓沈的女大夫来看病。
她给我听了胸口，又问我咳血多久。
我说记不清。
她开了药，临走前问：“家里有人吗？”
“有父母，有妹妹，还有弟弟。”
“怎么不见他们送药？”
“他们忙。”
沈大夫看了我一会儿，叫狱卒把窗边的位置腾给我。
药吃了两个月，咳嗽轻了一些。
她每回来，都问我要不要写信。
我说写过，没人回。
第三年春天，舅母来了。
她隔着栏杆看我，手扶着木条，半天没说话。
“你爹说你去了外省，我前几日进城，才听人讲你关在这里。”
我问她：“我那两亩田还在吗？”
“在你爹名下，去年收成不好，他把一亩租给了别人。”
“舅母，我欠你的药钱，记在那本账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这个？”
她给我带了鸡蛋，狱卒只许留下两个。
临走时，她说要去找父亲。
我拉住她。
“别为我跟他吵，等我出去，再去看您。”
舅母走后，父亲果然来了。
他隔着栏杆站着，先看我的脸。
“你舅母年纪大了，你叫她跑这一趟做什么？”
“我没叫她来。”
“她到家里闹，说我要害死你。”
我问他：“爹，当初说半年，为什么判了三年？”
“案子交上去，官署的人改了，我有什么法子？”
“你来看过我吗？”
“家里事多，我托人送过东西。”
“头三个月之后呢？”
父亲皱起眉。
“我来一趟不容易，你见面就问这个？”
我扶着栏杆，咳了一阵。
他后退半步，等我停下，才把一个布包递过来。
“这里有药，你好好吃。”
布包很轻，里面只有两包。
父亲说：“承礼要谋差事，用钱的地方多，等他安稳下来就好了。”
我问：“田契呢？”
“你出去再说。”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爹，我生辰那天，你还记得吗？”
父亲回过头。
“你都多大了，还惦记这个？”
他走后，我打开药包，发现里面的药已经受潮。
狱卒说不能吃，替我扔了。
9
三年期满那天，下了雨。
我在门口等了半日，等来沈大夫。
她撑着伞，手里拿一件旧外衣。
“你舅母托人送信，说她摔伤了腿，来不了，叫我接你。”
我问她：“我爹呢？”
“我派人去问过，许家说今日不便出门。”
沈大夫领我去医院，替我检查。
她看完后，叫我先住下。
“肺上的病拖得久，要养着，不能再劳累。”
我问要多少诊金。
她说：“先记账，等你有钱再还。”
医院里有间缝补房，病人的衣裳破了，需要有人修。
我坐在窗边缝衣，一日挣几个铜板。
做得慢时，管事也不催，只叫我咳得厉害就歇着。
半个月后，父亲来了。
他带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两只梨。
“听说你住在这里，家里一直惦记。”
我请他坐下，把梨洗了一个。
父亲摆手：“留着你吃。”
我将梨放到桌上。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我缝的衣裳。
“医院收留你，倒也妥当。”
“爹来接我回家吗？”
“承礼的事快定了，官署要查家里人，你如今回去，邻居看见难免多嘴。”
“要查到什么时候？”
“等他站稳脚。”
父亲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你在这里住着，户籍上的事我来办。”
纸上写着一份证明，说我已于三年前病故。
我把纸放回他面前。
“爹，我还活着。”
“不过是给官署看的。”
“看过之后呢？”
“你想回来，爹还能不认你？”
他说话时，将那两只梨放进柜子。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承礼的前程要紧，你替他想想。”
我没在纸上按手印。
父亲走后，沈大夫来换药，见桌上放着证明。
她看完，问我：“你愿意吗？”
我说：“我不愿意。”
她把纸交还给我，没再劝。
过了几日，知兰带着孩子来医院。
孩子已经会走路，躲在她身后，叫我姨母。
知兰带来一包糕点，放在床头。
“姐，爹身体不大好，承礼的事又卡着，你就帮他们这一回。”
我问：“你丈夫临终前，提过我吗？”
知兰把孩子抱起来。
“提过，他说你当年若能活着，也该有孩子了。”
“你怎么答他的？”
“我没敢说。”
她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他病了很久，我照顾他吃药，夜里也守着，他待我很好。”
我说：“我知道。”
“姐，我那时年纪小，娘又说你活不长。”
“后来呢？”
知兰抱着孩子，坐了许久。
“后来我想说，可每次见他替你烧纸，我都开不了口。”
我把糕点推过去，叫她带给孩子。
她没有接，只从袖里取出一枚银夹子。
“外祖母给我的，我留了这么多年，你拿去换药。”
我看着那枚夹子。
“她给你的，你留着。”
知兰走时，孩子回头问：“姨母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家？”
她把孩子抱高了一些。
“姨母要治病。”
孩子又问：“病好了就回去吗？”
知兰没有回答。
10
父亲第三次来医院，带来我的讣告。
他坐在床边，将纸摊开，像当年教我认字那样，用手按住四角。
“承礼已经补上官署的缺，就差最后查验，你帮他过了这一关，爹把田还你。”
“田契带来了吗？”
“你按了手印，我就拿来。”
“上回你也这么说。”
父亲沉下脸。
“你要跟爹算一辈子旧账？”
我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
帕子上有血，我折起来，放到枕头下面。
“爹，沈大夫说，我这病要有人照看。”
“医院不是有人照看？”
“我想回家。”
父亲看着我，手从讣告上移开。
“家里地方小，知兰常带孩子回来，承礼也要娶亲。”
“柴房还在吗？”
“那地方漏雨。”
“我可以补。”
父亲没说话。
我又问：“住几日也不行吗？”
“等承礼的事办妥。”
门外有人送来一份医院文书，说父亲前几日来诊过病，请他去找沈大夫。
父亲看了看，塞进袖里。
“老毛病，没什么。”
他催我按手印，我说要先看路引。
路引上落脚处空着，父亲解释说熟人的住处还没定。
“等你到了，我叫人去接。”
“我若到了找不到人呢？”
“你如今连门都不愿出？”
我把路引放下，请他添上出殡时辰。
父亲盯着我。
“这次怎么不闹了？”
我把沈大夫交给我的文书推过去。
“因为明日，也有人来领您的遗体。”
父亲看完文书，脸色变了。
他问我是不是拿了五十块钱。
我摇头。
“我今日才知道这笔钱。”
承礼站在旁边，把纸抢过去看。
“爹，您签过这个？”
父亲撑着桌子坐下，过了好一阵，才叫承礼去请沈大夫。
沈大夫进门，先扶父亲躺下，给他诊脉。
等他缓过来，她才解释：“医院当年收过一笔捐赠，捐赠者另立文书，愿意身后将遗体交给医学校。”
父亲说：“我没收过钱。”
“账上记着，钱由您女儿领走。”
承礼看向我。
我问沈大夫：“能查到是谁领的吗？”
“存根上有手印，还有经手人的名字。”
“是谁？”
沈大夫翻开随身带来的簿子。
“许知兰。”
11
知兰赶来时，孩子交给了邻居照看。
她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先问病情。
沈大夫说：“他腹中长了东西，须尽快动手术，家属商量好，再来签字。”
知兰扶着床沿，问需要多少钱。
承礼把医院文书拍到她面前。
“你先说这五十块钱的事。”
知兰看过后，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这东西怎么找出来了？”
父亲撑着坐起。
“你知道？”
知兰点头。
三年前，承礼出事，父亲四处托人，想替他把案子压下。
官署里的人收了钱，依旧说印章丢失，要有个人认罪才能结案。
父亲把田押了，又借了钱，仍旧差一笔。
知兰听说医院有人愿意出钱，收身后捐赠的遗体，便来问过。
那时父亲已经被大夫告知腹中有病，治起来要花不少钱。
她带回文书，说签下它，往后就有钱替父亲治病。
父亲犹豫过。
知兰说：“您要是有个好歹，钱还能留给娘和承礼。”
父亲便按了手印。
钱却没留给他治病。
知兰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承礼一眼。
“那天官署的人催得急，爹又不肯让我拿钱出来，我怕承礼被抓，偷偷拿去补了窟窿。”
承礼问：“你后来为什么不说？”
“你进了官署，家里才有盼头，我说了，爹还怎么治病？”
父亲抬起手，想打她。
知兰没有躲。
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被子上。
“你拿我的命替他铺路？”
“爹，我想着等家里宽裕了，再把钱还给医院。”
“钱还了，这约就能作废？
沈大夫说：“医院收过钱，文书却要出于本人自愿，若他如今反悔，可以按约退还款项，再办解除。”
承礼忙问：“还五十块就行？”
“还要补上约定的利息。”
知兰咬着唇：“我家里没有这么多。”
父亲看向承礼。
承礼低头说：“我刚补了缺，月钱还没领。”
病房里安静下来。
父亲又看向我。
“你在医院做活，攒了多少？”
我说：“三块二。”
“先拿出来。”
我从枕头底下取出布包，数了三块二放在桌上。
沈大夫将钱推回给我。
“你还欠着药费，这钱留着。”
父亲说：“她是我女儿，我有病，她出钱不应该？”
沈大夫问：“您女儿在牢里病重时，医院替她垫的药钱，您准备什么时候还？”
父亲没有答。
承礼却说：“她那时替我受罪，家里一直记着。”
“记着，就叫她出狱后去外省？”
承礼的脸涨红了。
“官署查得严，我若丢了差事，一家人吃什么？”
沈大夫把账簿合上。
“你们先商量手术，文书的事可另办。”
她离开后，父亲叫知兰去借钱。
知兰站着没动。
“爹，我婆家只剩一间书铺，孩子还小。”
“你从我这里拿钱时，怎么没想到今日？”
“那钱用在了承礼身上。”
承礼说：“又不是我求你拿的。”
知兰转过头，盯着他。
“你在当铺签押条的时候，想过我吗？”
父亲拍了一下床。
“都给我住口！”
他喘了几口气，望向我。
“知微，你去把田契拿来，卖一亩田，够我动手术。”
我说：“田契一直在您手里。”
父亲怔住。
“我放在家里柜子里，你回去取。”
我站起来，拿起外衣。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把你的讣告留下。”
我把纸放回桌上。
父亲拿起笔，划掉上面的名字。
12
田契压在父亲的账本底下。
我取出来时，母亲在旁边看着。
“你爹病成这样，他肯拿田出来，你也该消气了。”
我问：“这些年收的租，够不够还舅母的药钱？”
母亲愣了一下。
“你舅母又来要钱？”
“她没要，我欠的。”
“家里如今正用钱，你还惦记外人。”
我把田契折好，放进怀里。
母亲跟着我出门，一路说父亲当年如何背我去看病，如何丢了钱庄的差事。
到了医院，她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又红了眼。
“你要撑住，孩子们都在。”
承礼出去找人卖田，知兰拿出自己的银夹子，托人送去当铺。
母亲守在床边，替父亲擦脸。
我在门口站了一阵，去缝补房把当天的活做完。
晚饭时，母亲找到我。
“你爹醒着，叫你过去。”
父亲手里拿着一张旧纸。
“这是你外祖母的信。”
我接过来，发现信纸边缘有烧过的痕迹。
“那晚我烧了一半，剩下的收起来了。”
纸上还能认出外祖母的字。
“微儿身子弱，若家里有难处，田可以帮衬，须得问过她，别叫孩子往后无处可去。”
父亲说：“你外祖母临终前，把田契交给我，叮嘱我要照顾你。”
“你为什么没给我看？”
“那时候家里欠债，我怕你不肯。”
“你问过我吗？”
父亲张了张嘴。
我把残纸折好，放进衣袋。
“卖田的钱，先给您治病。”
“剩下的还你。”
“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小时候最怕吃药，每次都要我哄。”
我替他把被角拉好。
“沈大夫说，夜里疼了就叫人。”
父亲抓住我的袖子。
“你还怪爹？”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药快凉了。”
手术定在两日后。
承礼卖掉一亩田，又向同僚借了些钱，凑足费用。
知兰当掉银夹子的钱，父亲没收，叫她留着赎回来。
他对她说：“你婆家没个男人，孩子还小。”
知兰哭着说：“爹，那份文书，我真想过要替您赎。”
父亲闭上眼。
“等我好了，你把钱还医院。”
手术前一晚，父亲叫我留下。
母亲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回房歇着。
父亲却说：“她是长女，留下陪我。”
我坐在床边，替他倒水。
他喝了半碗，问我：“你进牢里的时候，恨过爹吗？”
“头半年没有。”
“后来呢？”
“后来我每月都托人捎信，问您什么时候来。”
“信我没收到。”
“狱卒说，信送到了家里。”
父亲望向门口。
母亲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药。
“那些信都叫我烧了。”
父亲问：“为什么？”
“承礼的差事还没着落，街坊若知道她在牢里，传出去怎么办？”
父亲瞪着母亲，半天才说：“她是你亲生的。”
母亲把药碗放到桌上。
“你叫她认罪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父亲伸手去拿碗，药洒在被子上。
我取来布，替他擦干净。
13
手术那天，我和母亲等在门外。
承礼告了半日假，知兰抱着孩子，站了一阵便将孩子送回家。
沈大夫出来时，衣袖已经换过。
她说手术做完了，人还没醒，往后几日要格外当心。
母亲扶着门，腿软得站不住。
我搬来凳子，她坐下后，叫我回去歇着。
“你爹醒来看见我就行。”
我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听见她叫我。
“知微，你爹那份文书，真能退吗？”
“沈大夫说可以。”
“钱不够怎么办？”
“一亩田卖了，还有一亩。”
母亲握住我的手。
“那田留给你弟弟，等他娶亲用。”
“爹若舍不得，可以先欠医院。”
她松开手。
“你如今说话，句句都要扎人。”
我回到缝补房，把没做完的衣裳摊开。
傍晚，父亲醒了，第一句话问田卖了多少。
承礼把账拿给他看，他看完后叫母亲收好。
“剩下的钱，给知微买药。”
母亲答应了。
隔日我去看他，床头放着一包新药。
父亲说：“你娘一早去买的。”
我谢过母亲。
她替我倒水，看着我把药喝下。
药很苦，我喝完后，她递来一块糖。
糖纸是红的，和小时候知兰分给承礼的那块很像。
父亲看着我说：“家里商量过了，等我出院，你搬回来住。”
“住哪间？”
“承礼那屋隔出一半。”
承礼站在床尾，听见这话，脸色变了。
父亲说：“他成亲还早，先挤一挤。”
承礼低声说：“官署那边的人若上门……”
父亲打断他：“就说你姐姐从乡下回来探亲。”
我将糖放到桌上。
“我在医院有住处。”
“医院能住一辈子？”
“能住多久，就住多久。”
父亲叫我过去，我没有动。
“你还要爹怎样？”
我看着他。
“我进牢里之前，只问过你们半年后会不会来接。”
父亲垂下头。
“爹对不住你。”
这话来得很晚，我听见后，替他把药碗收了。
过了几日，父亲能下床走动，便催承礼去医院办解除文书。
承礼说钱还差一些，等领了月钱再说。
父亲又叫知兰把当掉夹子的钱拿来。
知兰为难地说：“您先前叫我留着赎。”
“如今我要用。”
知兰取出钱，交给母亲。
母亲数了数，仍旧不够。
她看向我：“你还有三块二。”
我说：“已经还了一部分药费。”
“剩多少？”
“一块。”
母亲伸出手。
我把钱交给她。
当天下午，母亲拿着钱去交给医院，却被告知还差两块。
她回家翻箱子，找出父亲当年押掉的怀表的赎票。
票已经过期，东西早被当铺处置了。
母亲拿着那张旧票，坐在父亲床边哭。
“你为她连表都没了，她如今有钱也不肯全拿出来。”
父亲伸手拿过赎票，看了很久。
“她拿了。”
“就拿一块。”
“她拢共只剩一块。”
母亲擦了擦眼睛。
“那她住院的钱，以后谁还？”
父亲把赎票放下，叫承礼进来。
“你去借两块，先把文书解了。”
承礼站在门口。
“爹，我同僚那里还欠着。”
“去借。”
承礼出了门，到了晚上也没回来。
14
承礼第二天才来医院。
他带回两块钱，说是向同僚借的。
父亲签了解除文书，按下手印，沈大夫将一份凭据交给他。
“往后这份约定作废，您收好。”
父亲把凭据放在枕边，连看了好几次。
他病情渐好，母亲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接他回家。
我去结药费时，管事说账上多了一笔钱。
“你父亲交的，说以后你看病都从这里扣。”
我问：“交了多少？”
“五块。”
那天傍晚，父亲叫我过去。
“药钱交了，你安心养病。”
我说：“谢谢爹。”
他听见这声爹，抬起头。
“等我回家，把你屋里的书箱搬走，床也换一张。”
我说：“我在这里住惯了。”
父亲没再提。
出院那日，知兰雇车来接他。
母亲扶他上车，承礼拎着包袱，知兰抱着孩子坐在另一边。
我送到门口，父亲叫车夫等一等。
“知微，上车。”
“我还要做活。”
“回家吃顿饭。”
我看了看车上的人。
母亲把包袱往脚边挪，给我腾出一点位置。
我坐上去，知兰将孩子抱到膝上。
家里的桌子换过一张，靠门的位置依旧空着。
母亲说那里透风，让我坐到里面。
我坐下后，承礼搬来一只小凳，自己坐到门边。
饭菜摆好，父亲夹了一块鸡肉给我。
“多吃点。”
我刚拿起筷子，咳嗽便上来了。
知兰下意识将孩子的碗挪开，动作做完，又忙把碗放回去。
“姐，我怕他碰翻。”
我说：“没事。”
吃过饭，父亲拿出剩下那亩田的田契。
“名字还没改回来，明日我陪你去办。”
母亲说：“承礼的婚事也该定了。”
父亲没有理她。
第二日，我们到了县里，办事的人说要双方按手印，还要请见证人。
父亲请来族中长辈，当着众人的面，将田转回我名下。
手印按完，他把田契交给我。
“收好了。”
我将田契放进布包。
出门时，父亲走得慢，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握住我的胳膊，问：“今晚还回医院？”
“嗯。”
“家里给你留着门。”
我把他送到巷口，叫来车夫。
车走前，父亲从窗里递出一包点心。
“小时候你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
回到医院，打开纸包，里面只有三块。
底下垫着一张字条，是父亲的字。
“生辰过了，爹给你补上。”
我拿起一块，咬了半口，放在舅母捎来的旧碗里。
15
那年秋天，我的病又重了。
沈大夫说药要继续吃，活计先停一停。
我请她帮忙，把田租给乡下的人，收来的租钱先还医院的账。
剩下的，我托舅母保管。
父亲来看过几次，每次带些吃食，坐一会儿才走。
起初他总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后来见我不答，便改问药吃得怎样。
有一回，他替我削梨，削得坑坑洼洼。
我想起他从前背我看病，途中给我买过一只梨。
那时他用袖子擦干净，叫我慢慢吃。
父亲把削好的梨递过来。
“你小时候吃这个，牙还咬不动。”
我接过梨，说：“爹，舅母的腿好些了吗？”
“能走路了，还念叨你。”
“我想去看她。”
父亲说：“等你身子好些，我送你去。”
我摇头。
“沈大夫说明日天气好，可以坐车去。”
父亲看着我，半天才说：“那我雇车。”
到了乡下，舅母扶着门等我。
她腿脚慢，见我下车，忙叫儿媳搬凳子。
我把记了多年的账交给她，又将租钱递过去。
舅母不肯收。
“几副药，值当你记这么久？”
“记着才踏实。”
她收下后，转身拿出外祖母那只缺口的碗。
“老太太的东西，我一直替你留着。”
我把碗抱在怀里，坐在外祖母住过的床边。
父亲站在门口，说：“你小时候来这里，住一次就胖一点。”
舅母说：“她在我这里吃饭，总要先问旁人够不够。”
父亲没接话。
回城路上，他问我：“你外祖母待你好，是不是？”
“好。”
“爹从前也疼你。”
“我记得。”
他伸手替我把外衣拉好。
“你若肯回家，爹往后好好待你。”
我看着他手上的旧伤。
那是当年背我走夜路，摔倒时留下的。
“爹，我如今想在医院住着。”
他的手停了一下，又替我系好衣带。
入冬后，我连缝衣也做不了了。
知兰带孩子来看我，孩子已经认得不少字，从书铺带来一本旧书。
翻开时，一张薄纸落下来。
纸上写着：“知微亲启，明日午后，我在书铺等你。”
是当年那张药方。
知兰说：“我从娘那里找回来的，原想早些给你。”
我把纸收进书里。
她坐了一会儿，问我：“你还怪我吗？”
“你拿过我的信，也瞒过周砚生。”
知兰低下头。
“我知道对不住你。”
“我没有别的话问你了。”
孩子靠在她怀里，问我：“姨母，我下回还能来吗？”
我摸摸他的头。
“来之前，先问问沈大夫。”
知兰走后，我请沈大夫替我写了一张字据。
剩下那亩田，待我去后卖掉，先还清医院的药费，余下的钱交给舅母，算作外祖母留给我的东西。
沈大夫问：“你父母那里，要不要留些？”
“田从他们手里拿回来，已经花过一亩。”
她写完，念给我听，我按下手印。
父亲得知后赶来，问我为什么不留给承礼。
我说：“承礼有家，有差事。”
“你娘年纪也大了。”
“家里还有您。”
父亲坐在床边，许久没有说话。
临走前，他替我倒了一杯水。
水放得太满，洒在桌上，他拿衣袖擦干净。
16
开春时，承礼的婚事定了。
他带着未婚妻来医院，说想让我见一面。
姑娘进门后，规规矩矩叫我姐姐。
我取出舅母替我做的布鞋，送给她。
承礼愣了一下。
“姐，你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做了一双，原想自己穿，后来脚肿了，穿不进去。”
姑娘接过鞋，向我道谢。
承礼等她出去，才低声说：“官署里有人听说过你的事，我同他们解释了。”
“怎么解释的？”
“说当年的印是我拿去当的，你替我认了罪。”
我望着他。
他搓着手说：“差事多半保不住，不过我跟爹说了，回家帮人抄账也能挣钱。”
“爹怎么说？”
“他打了我一顿。”
承礼停了停，又说：“姐，对不住。”
我问：“你为什么如今肯说？”
“上个月，我去牢里替人送东西，见一个女人等家里人来接，等到门关了也没走。”
他抬头看我。
“我想起你那天出来，也等了很久。”
我把床头的杯子递给他。
“替我倒点水。”
承礼倒好水，放在我手边。
他出门时，碰见父亲。
父亲手里拿着新买的药，问我喝过没有。
承礼说：“姐刚喝了水。”
父亲进屋坐下，把药放好。
“承礼的差事没了，我骂过他，他说这回总该自己认。”
我说：“他肯认就好。”
“你娘这几日总念叨你，说想来，又怕你不见。”
“让她来吧。”
母亲第二天来了，带着亲手做的夹袄。
她给我穿上，袖子长了一截，便拿针线替我改。
我看着她低头穿针，想起许多年前，她替知兰裁外祖母送的布。
“娘，那年外祖母写信叫我去，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母亲的手停住。
“你妹妹相看人家，我怕你走了，家里忙不过来。”
“她临终前等过我吗？”
“我不知道。”
“舅母说，她一直叫人去路口看。”
母亲把针扎在衣裳上。
“我那时想着，等客人走了，就让你去。”
“客人走了，你还叫我洗碗。”
母亲抬起头，眼泪落下来。
“娘记不得了。”
我说：“我记得。”
她把夹袄改好，替我穿上。
“正合身。”
我摸了摸袖口。
母亲坐在床边，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她坐到天黑，父亲来接，她才起身。
出门时，她回头看我。
“明日娘再来，给你带鸡蛋羹。”
第二天早上，沈大夫替我诊过脉，叫人去许家送信。
我请她把床头那只碗拿来。
碗里盛了半碗温水，缺口朝着外面。
父亲先到，头发没梳好，衣扣也系错了一颗。
他坐在床边，叫我的名字。
“知微，爹来了。”
我握住他的手。
“舅母的账还清了，您别替我担心。”
“好。”
“外祖母的信，在我衣袋里。”
“爹替你收着。”
我摇头。
“给舅母。”
父亲答应了。
他又问我：“还有什么要爹做的？”
我看着门口。
母亲还没有来。
父亲站起来：“我去催她。”
“爹，坐一会儿。”
他坐回床边，把我的手放进被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母亲端着一只碗进来。
“鸡蛋羹做好了，娘怕凉，一路捂着。”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吹凉后送到我嘴边。
我张开嘴，吃下去。
“甜吗？”她问。
“甜。”
母亲又舀了一勺，送过来时，手抖得厉害。
父亲扶住她的手。
那勺鸡蛋羹落在碗里。
我听见母亲叫我，声音很近。
后来再没人问我，要不要把鸡蛋留给弟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