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冷脸霸总喊我“爸”。
我以为到了天堂，拿头撞墙，疼得当场认清现实。
原主是负债乞丐，便宜儿子却有私人飞机。
我抱住他的大腿：“公司缺保洁吗？管饭就行！”
他还没回答，催债的先来了。
“周有福，你儿子十六年前就死了！”
【第一章】
催债的人推门进来时，我正挂在沈既白腿上。
姿势不太体面。
但我上辈子被老板挂在工作群里示众，也没体面到哪里去。
如今只是换了一根柱子。
“周有福，装病没用。”
领头的男人把一沓纸拍上chuang头柜。
“本金三十万，加费用，一共四十八万。今天不给钱，你那间老屋就别要了。”
我松开沈既白，摸了摸脑门。
刚才撞墙的包还在。
疼。
消毒水钻进鼻子，床边的粥已经结了层皮。
我确实没死。
准确说，熬夜改方案的我没了，醒来成了病床上这个四十九岁的周有福。
昨晚，他在垃圾桶旁边饿晕，被人送进医院。
现在，脑子里还断断续续往外冒别人的记忆。
捡纸箱。
睡桥洞。
给一个穿红毛衣的小孩剥鸡蛋。
以及一个永远在说“哥，我都是为你好”的秃头。
秃头站在催债人后面。
周世荣。
原主亲弟弟。
他一眼瞧见沈既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这位是？”
“我儿子。”
我回答得十分流畅。
一个白捡的儿子，都敢喊爹了。
我一个白捡的爹，有什么不敢认的。
周世荣嘴角抽了一下。
“哥，你摔糊涂了？你儿子十六年前就死了。”
病房里没人说话。
沈既白抬起眼。
他从我醒来就没怎么动过表情，此刻捏着纸杯的手收紧，杯沿瘪进去一块。
“谁告诉你的？”
周世荣扫了一眼他手上的表，又看向旁边拎着公文包的许诚。
“年轻人，我哥脑子有毛病，见到穿西装的就认儿子。你可别被他缠上。”
我扯住沈既白的袖口。
“别听他的。”
沈既白垂眼看我。
我补了一句：“我也认穿羽绒服的，不挑季节。”
许诚咳了一声，低头看鞋。
沈既白的嘴角动了动，还没抬起来，周世荣就把一支笔塞过来。
“先把还款确认书签了。别耽误人家办事。”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最下面那行格外懂事。
本人确认全部债务真实，自愿以现有及未来财产承担清偿责任。
我想接笔，又把手缩回被子里。
“我头疼，看不清。”
“刚才抱人腿不是挺利索？”
“抱腿又不考识字。”
催债男人敲了敲桌面。
“少废话。签完还能商量，不签就去你单位闹。”
我抬头。
“我还有单位？”
他愣了。
周世荣抢着说：“你给盛达做保洁，替公司担的保，自己忘了？”
我盯着那张纸。
原主记忆里确实有盛达。
还有一件洗得发硬的蓝马甲。
但他为什么要替公司担保，我想不起来。
我转头问许诚：“有手机吗？”
周世荣笑了。
“借钱就对了。哥，不是我催你，是别人催我。”
我接过手机，拨了报执法者电话。
“您好，我在医院。有人说我欠四十八万，要我带伤签字，还说要去我单位闹。我想请你们来确认一下。”
催债男人伸手就抢。
沈既白一步挡过来。
男人撞上他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
沈既白没看他，只对许诚说：“让律师过来，保留原件。”
周世荣脸上的笑没了。
“自家兄弟，闹什么执法者？”
“对啊。”我点头，“自家兄弟，你替我还了。”
“凭什么？”
“刚才还一家人，轮到掏钱，你分户分得比民政局都快。”
护士推门进来。
“谁在病房吵？”
我立刻捂住脑门。
“他们催债。”
护士看向床头的病历。
“低血糖，脑震荡，还嫌不够折腾？”
周世荣想说话，被她一指门口。
“出去谈。”
执法者到场后，催债人交了材料，说自己只是受委托来协商。
我指着还款书。
“协商的结果，就是我一个捡纸箱的，突然有了四十八万的理财产品？”
民警让双方分开陈述。
周世荣临走前，凑到我耳边。
“哥，老屋里那些东西，你还想不想要了？”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掉漆，里面压着几张小学生奖状。
我手指一紧。
沈既白已经把他拉开。
“有事当着执法者说。”
门关上后，他把那碗粥端给我。
“先吃饭。其他事，我处理。”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热粥下肚，胃里终于不再拧着。
“儿子。”
“嗯。”
“你公司到底缺不缺保洁？”
他额角跳了一下。
“您不用去上班。”
“那不行。你现在肯认我，以后想退货呢？”
他看着我，手里的勺子碰了下碗沿。
“不会。”
我还想给自己争取一个社保名额。
许诚拿着债务材料回来，翻到末页。
“沈总，有件事不对。”
他把纸放到我们面前。
担保日期下方，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员工信息。
所在项目：城岳广场。
在岗状态：正常出勤。
许诚说：“按这个记录，周先生昨天也上了班。”
我低头看了看病号服。
“厉害。”
“我人都快饿死了，考勤还活着。”
【第二章】
第二天，罗律师来医院看我。
他没急着让我签委托书，先把借款合同、担保合同和工资流水摆成三排。
“周先生，您先回答，借款有没有进入您的账户？”
“我现在连账户里有几个零都不清楚。”
许诚把银行打印的流水递过去。
余额六块七。
我盯着那行数字。
“还有零头。”
罗律师抬头。
“您记得自己替盛达公司的借款担保吗？”
我摇头。
“不能只凭记忆否认。签名需要核验，签署过程也要查。今天先提交争议通知，避免您再被诱导确认债务。”
他指着那份还款书。
“昨天这张，幸好没签。”
我看向沈既白。
“听见没，知识改变命运。”
他点头。
我又说：“主要是我不识好歹。”
许诚终于没忍住，背过身笑出一声。
沈既白替我拉好被角。
“您不必再见周世荣。”
“那老屋呢？”
“律师会依法处理。”
“饼干盒呢？”
他动作停住。
我脑中那只铁盒又冒了出来。
一双小手把奖状塞进去，嘴上说不稀罕，晚上却爬起来看了三次。
“红盖子的。”我说，“上头有个洞，是你拿螺丝刀戳的。”
沈既白把勺子放下。
许诚也不笑了。
我被他们看得后背发紧。
“戳坏了要赔？”
沈既白低下头，过了几秒才开口。
“您说那是奖状透气的地方。”
这破解释。
确实是能生出我这种脑回路的家庭。
出院时，沈既白带我去了一套房子。
电梯直接入户。
我站在玄关，看着能跑折返的客厅，先问了句：“这地方，拖一遍多少钱？”
沈既白把拖鞋摆到我脚边。
“这是家。”
“我知道。我在估算家庭贡献。”
他领我看卧室。
床边装了扶手，柜子里放着新衣服，桌上还有一副老花镜。
我拿起眼镜戴上。
近处清楚了。
远处的沈既白糊了。
我又摘下来。
“儿子，你找爹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年龄差？”
“什么？”
“你看着二十九，我心理才二十八。你这一声爸，我退休了。”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
“医生说可能有短期记忆混乱。”
我顺势点头。
“对，主要混乱在家庭辈分。”
午饭时，许诚把另一份材料带来。
盛达是城岳广场的保洁承包商，周世荣是实际经营人。
我过去在广场做过保洁，九个月前，周世荣说项目到期，让我滚蛋。
但工资表上，我一个月没缺勤。
“每个月五千二。”许诚念。
我握住筷子。
“多少？”
“五千二，另有补贴。”
我把排骨放回盘里。
沈既白看向我。
“怎么了？”
“我上辈……”
我咬住舌头，改口：“我上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稳定的收入。”
“钱进了哪儿？”沈既白问。
“工资卡在周世荣手里。”
许诚把流水翻到取款记录。
“每次入账，当天取走。”
我脑中又闪过一段声音。
哥，你不认字，密码我替你记。
我夹起排骨，一口咬下去。
骨头硌到牙。
沈既白立刻把水递给我。
我吐出骨头，盯着那张工资表。
“我要去城岳。”
“不行，医生让您休息。”
“我得问问，哪个缺德玩意儿顶着我的名字上班。”
罗律师在电话那头插了一句：“也可以正式申请查阅涉及您的用工资料。”
我点头。
“行，先走正门。正门不让进，再研究为什么不让进。”
沈既白看了我半天。
“我陪您。”
我以为他会带一排保镖。
结果第二天，他只换了件外套，许诚拿着文件袋，三个人站在广场物业门口。
周世荣恰好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我，脸往下一拉。
“谁让你来的？”
我把工资流水摊开。
“来看看我的劳动成果。”
他一把按住纸。
“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旁边穿制服的主管也走过来。
“闲杂人员不能进办公区。”
我指着员工名册上的自己。
“他是员工。”
再指了指脸。
“我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你们单位管不管这种事？”
主管低头看照片，又抬头看我。
嘴张开，没挤出字。
周世荣伸手要拽我的衣领。
沈既白扣住他的手腕。
“说话。”
只有两个字。
周世荣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转头朝里面喊：“赵总！有人来闹事！”
电梯门打开。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走出来，先看见我，再看见沈既白。
他脚下一停。
我听见周世荣介绍：“这就是骗我哥认爹的。”
灰西装男人的脸皮绷紧了。
沈既白松开手，抬了抬下巴。
“赵启成。”
“你说，谁来闹事？”
【第三章】
赵启成先掏手帕擦了一下额头。
“沈先生，底下人不认识您，误会。”
周世荣扭头看他。
“赵总，你们认识？”
“以前有业务往来。”
赵启成抢在沈既白开口前，朝办公室伸手。
“里面请。”
我没动。
“先把我的资料拿出来。”
“周师傅，项目上的事，不用麻烦沈先生。”
“那太好了，你给我结工资。”
赵启成嘴角往下压了一截。
周世荣立刻接话：“钱早给你了！你自己花光，还赖我？”
我拿出六块七的余额。
“你看看我这个消费水平，四十八万是不是得从唐朝开始花？”
前台姑娘把脸埋到电脑后面。
赵启成看了她一眼。
她坐直，手指放上键盘，半天没敲一个字。
进办公室后，赵启成让人取来用工表。
签名是周有福。
字歪得很有个人风格。
我盯着看了半天，脑中没冒出画面。
沈既白问：“原件呢？”
“承包商保管，这里是扫描件。”
“工资领取授权呢？”
“也是承包商……”
“担保签署录像呢？”
赵启成端起茶杯。
“沈先生，这笔借款不属于我们物业公司的业务。”
沈既白把杯盖按回去。
“那就分别查。”
赵启成的手停在杯边。
我看着他们打哑谜，没忍住问：“儿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许诚刚吸进去一口水。
沈既白说：“投资。”
“赚了？”
“赚了一些。”
“行，没赔就算给我养老院排上号了。”
许诚开始咳嗽。
赵启成没笑。
他把纸张一页页收齐，指甲在桌面划出两声。
离开时，周世荣追到停车场。
他挡在车前，拉开手机里的一张图片。
“姓沈的，你真觉得他惦记你？”
沈既白没接手机。
周世荣把屏幕转向我。
“周有福，你自己看看。十六年前，钱拿了，手印按了。现在人家有钱了，你又扑上来当爹？”
图片上是一张收据。
五十万元。
下面附着一份声明。
自愿放弃抚养关系，不再与沈既白联系。
签名旁边有个红手印。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不是被金额吓的。
是脑子里突然挤进一段哭声。
一个男人抱着小书包，坐在门槛上。
屋里有人在说，国外出事了，孩子没救过来。
书包里装着一双没穿完的旧球鞋。
我扶住车门。
沈既白伸手托住我的胳膊。
周世荣看见我的反应，嗓门更高。
“想起来了？当年嫌孩子拖累，五十万就把人卖了。现在还装什么父子情深？”
我盯着那张照片，嘴里泛起苦味。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周世荣眼皮一跳。
“我那是怕你再去缠着人家！”
“我给他烧了十六年的纸。”
停车场安静下来。
沈既白扣着我胳膊的手一下收紧。
周世荣往后退了半步。
“你脑子不清楚，谁知道你烧给谁的。”
我想伸手去抓他，又被车门磕住膝盖。
疼得腿一软。
沈既白把我扶稳，抬眼看向周世荣。
“原件留好。”
“我当然留着！还有亲子鉴定，你要不要看？”
周世荣滑动屏幕，甩出第二张图。
鉴定意见上那行字，我看懂了。
不支持存在亲生父子关系。
我胸口堵着的气一下卡在喉咙里。
完了。
抱错大腿了。
我看向沈既白。
他没躲，也没松手。
“您本来就不是我亲爸。”
我张了张嘴。
他把手机推回周世荣面前。
“我七岁那年，走失后被转手带到这里。是他报的警，是他去医院守了我七天。”
“后来核实找不到亲属，是他办手续把我带回家。”
“我十三岁，外公找到我。那时的鉴定，我自己做的。”
周世荣的手慢慢落下去。
沈既白转向我，喉结动了一下。
“您不是生我的人。”
“您是把我养大的人。”
我还没想好一个便宜爹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又开口了。
“那五十万不是买断费，是外公托人交给您的生活费。”
“我出国后收到的信，说您嫌我烦，让我别再回来。”
“您这边却被通知，我死了。”
我看向周世荣。
他已经退到花坛边。
沈既白的声音压下来。
“周世荣。”
“你替我们父子，各办了一场葬礼？”
【第四章】
周世荣跑得不算快。
主要是鞋后跟踩掉了。
他拎着鞋钻进车里，车门还没关严，就让司机走。
许诚想追，沈既白抬手拦住。
“材料交给律师，别让他有机会说我们抢东西。”
我扶着膝盖上车。
脑中那些断开的画面，总算连上了一部分。
小孩怕黑。
周有福就把家里的灯整夜开着。
小孩不敢吃肉。
周有福说自己信佛，夹着青菜吃了好几年。
孩子被接走时，他蹲在路边，一遍遍擦那双旧球鞋。
我抬头，沈既白正看着我。
“您还记得多少？”
“记得你小时候尿床。”
许诚握方向盘的手一抖。
沈既白闭了闭眼。
“这个可以先不记。”
“那不行。别的缺斤短两，这段特别完整。”
他看向窗外，耳朵尖绷得发亮。
我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回家后，罗律师把新发现逐项记下。
“先做证据保全。亲子鉴定不能证明收养关系不存在，更不能证明那五十万确实交给了周先生。”
“旧案时间久，需要银行底档、当时经办人的记录，以及声明原件。”
沈既白把手机递给他。
“我保存了那些信。后来成年，我去过信上地址，那里早拆了。周世荣给过我几次迁居消息，都没找到人。”
“前年，他又寄了一份讣告。”
罗律师抬头：“您核验过？”
“查不到对应死亡登记。他说是在外地，手续没办齐。我一直委托人在找。”
我指了指自己。
“怎么找到的？”
许诚接话：“您被送医后，救助站协助联系家属。沈总留过寻亲登记，照片和信息对上了。”
我点点头。
“看来我这脸还是有市场。”
沈既白把一盘剥好的橘子推过来。
“以后别再出去找吃的。”
“那也得看家里伙食。”
我吃了一瓣。
甜。
他指着厨房：“不合口味，可以换。”
我连忙把盘子端走。
“谁说不合了？我考核还没结束。”
第三天，周世荣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哥，别让外人挑拨。明天广场办关爱老员工活动，你过来，把工资领了，欠条的事也能谈。”
紧接着一张照片。
那只红盖饼干盒，被他踩在脚底。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沈既白看见照片，拿起外套。
我拦住他。
“先别急。他让我去，多半不是送温饱，是送终身责任。”
罗律师看完对方发来的签到文件，直接圈出背面一行小字。
领取慰问金即确认既往薪资、借款及担保事项无异议。
我把老花镜往上推。
“好家伙。”
“送一桶油，附赠四十八万贷款。”
第二天的活动设在广场中庭。
红毯，花篮，直播支架。
周世荣胸前别着花，站在台上讲话。
“我们对老员工，一直当亲人。”
我坐在第一排，带头鼓掌。
他看到我，声音顿了一下。
“尤其是我哥哥，身体不好，生活困难，我一直在照顾。”
“是。”我举手，“照顾到我昨天才知道自己月薪五千二。”
主持人笑到一半，嘴停住了。
周世荣朝我挤眼睛。
我也朝他挤。
谁还没长眼皮。
发慰问金时，工作人员把文件递过来。
我没拿笔，先掏出自己准备的一张纸。
“世荣，哥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签个收条。”
一个塑料袋放上桌。
里面两根香蕉。
周世荣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哥，别胡闹。”
“亲兄弟，留个纪念。”
他为了镜头里的体面，只能低头看。
看了两行，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你让我替你承担全部债务？”
我把他发的文件翻到背面，举给旁边的人看。
“你一桶油值四十八万，我两根香蕉换个债务转移，怎么了？”
台下几位拿着笔的老人立刻松手。
有人把纸翻过来。
“我这张也有！”
“不是领钱吗？怎么还有借款？”
主持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绊住音箱线，麦克风发出一声尖叫。
我揉了揉耳朵。
“设备也不同意。”
周世荣伸手抢文件。
沈既白挡在我身前。
赵启成从侧门冲出来，抓住周世荣的胳膊。
“活动暂停！”
“不能暂停！”周世荣咬着牙，“他就是存心来闹的！”
沈既白看向赵启成。
“以城岳合作方的名义，诱导员工确认争议债务。这个活动，谁审核的？”
赵启成的手指僵在周世荣袖子上。
“材料可能有误。”
“那就保留材料，逐份核查。”
沈既白把电话递给物业负责人。
对方听了几句，站姿立刻变了。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撤走签字桌，封存未发出的文件。
周世荣胸前那朵花被挤掉一半。
我正想摆个胜利姿势，肚子叫了。
麦克风就在桌上。
中庭音响把那声响传到了三层。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沉默两秒，拿起香蕉。
“合同没签，礼物我收回。”
【第五章】
我以为周世荣至少得消停一天。
结果香蕉还没吃完，我就上网了。
不是我自己上的。
是被挂上去的。
视频里，我抱着沈既白的大腿，喊他大少爷。
下一段，是我在活动现场拍桌子。
两段之间插着亲子鉴定和那张五十万的收据。
标题说，一个卖掉养子的乞丐，正在逼有钱人给自己养老。
许诚把手机递过来时，手指停在暂停键上。
“周先生，下面的话不好听。”
“有多不好听？”
他没回答。
我自己往下翻。
有人说我当年卖孩子，现在卖脸。
有人说这种老东西就该扔回桥洞。
还有人问沈既白什么眼神，认爹还认出个讨债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拍我抱腿那段的人，技术不行。”
沈既白看过来。
“把我秃的那块拍出来了。”
许诚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我站起来去厨房找水。
杯子碰到水龙头，叮当一声。
沈既白从后面伸手，把杯子扶住。
“手怎么在抖？”
“饿了。”
“刚吃完。”
“那就是气的。”
我喝了口水，喉咙还是干。
“骂我行，别骂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把这话岔开，又被他拿走手机。
“先固定证据，再要求停止传播。不是删掉就算结束。”
罗律师当天发出函件。
平台保留了原始上传信息，医院也开始调查病房偷拍视频的来源。
但周世荣不肯停。
他直接开了直播。
镜头里，他擦着眼睛，反复说自己做弟弟不容易。
“我哥贪钱，也不能怪他。穷怕了。他想攀上沈先生，我能理解。”
我坐在沙发上，越听越觉得不对。
“他怎么只说沈先生，不说你公司？”
许诚看了沈既白一眼。
沈既白把平板放下。
“他不知道我的全部业务。赵启成知道得多一点，但也不完整。”
“你不公开？”
“没必要。”
“对，财不露白。你这名字取亏了。”
他看着我。
我把橘子塞嘴里，假装忙。
直播里，周世荣忽然拿出一件蓝马甲。
我的旧工服。
衣摆破着洞，胸口缝了个手写名字。
他捏着领子，往镜头前凑。
“这就是他以前穿的。脏成这样，还整天惦记跟有钱人过日子。”
弹幕往上滚。
我盯着那件马甲，指甲按住掌心。
脑子里，一个瘦小的孩子趴在桌上，用针给衣服缝名字。
针扎到手，他把血蹭在裤子上。
还一本正经地说，写上名字，衣服丢了也能找回来。
沈既白站起来。
沙发靠垫滑到地上。
他没捡。
“许诚，联系直播平台，保存整场视频。”
我跟着站起。
“去哪儿？”
“拿衣服。”
“我也去。”
“不行。”
我扯住他的袖子。
“那是我的工作服。”
他转头，嘴抿得很紧。
我拍了拍肚子。
“放心，吃饱了。今天骂人有续航。”
周世荣在城岳广场外开播。
我们到的时候，他还在说家丑不可外扬。
我走过去，看了眼手机镜头。
“那你把家丑开成竖屏，是为了方便携带？”
周世荣手一抖。
“你来干什么？”
“拿我的衣服。”
“你欠钱不还，还……”
“债务有争议，律师已经通知你。工资没结，你也没拿出证明。”
我伸手。
“先还衣服。”
他把马甲往身后一藏。
“你有本事让沈先生替你还钱啊！人家凭什么管你？凭你给他吃过几口饭？”
沈既白走到镜头前。
周世荣的声音卡住。
“拍清楚。”沈既白说。
“我叫沈既白。周有福是我的养父，这件事不存在任何争议。”
“债务是否真实，由证据确认。该承担的责任不会逃，不属于他的，也不会认。”
周世荣张嘴：“他拿过五十……”
“拿款凭证原件交给警方。”
“我是他弟……”
“那更应该配合。”
沈既白把马甲从他手里取回来。
袖口擦过指节，他低头看见胸前那行歪字，手顿了一下。
我接过衣服，抖了抖。
“回去洗洗，还能穿。”
他没说话。
我又拍他的胳膊。
“就是现在伙食太好，估计坚持不了几天。”
旁边一个围观大叔噗地笑出来。
周世荣的手机还在直播。
有人问沈既白图什么。
他看了一眼镜头。
“图有个爸。”
我本来已经把衣服抱好了。
听见这句，手指又往里收了收。
回去的车上，陌生号码打进来。
一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
“周师傅，我是以前给盛达做账的胡佩。”
“你们那份工资表，真的我留过底。”
“但赵启成明天下午要来接管仓库。他说，旧档案全部清理。”
【第六章】
胡佩没答应立刻见面。
“我女儿还在读书。周世荣知道我住哪儿。”
我开着免提，看向罗律师。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照着念：“你不用把东西私自拿给我。涉及我的用工记录，可以依法核实。涉及其他人的，交给警方。”
胡佩停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我看了一眼纸。
“我最近请了个外挂嘴。”
罗律师把纸翻过去。
沈既白接过电话。
“你把具体位置和保管情况告诉律师，不要独自与他们对抗。你的人身安全，我们会协助报执法者处理。”
胡佩的呼吸慢下来。
“资料在城岳北库房，盛达租的那间。原始领薪单和后补的表，不是一个版本。”
“还有人跟周师傅一样，离岗后名字还在。”
沈既白看向许诚。
许诚已经打开电脑。
第二天上午，我们先去了劳动监察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我的身份证、银行流水和用工资料，接受投诉，联系了承包商。
下午，警方根据前面报案的补充线索，安排人员到场核查。
我还以为能跟着冲进去，来一场中年热血。
结果保安把我拦在库房门口。
“无关人员不许进。”
我指着自己：“我的工资在里面。”
“工资也得登记。”
沈既白掏证件。
保安又说：“你也登记。”
许诚刚要开口，沈既白已经接过笔。
我在旁边看得直乐。
“有用。咱家保安业务硬。”
沈既白笔尖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这是咱家的？”
我指了指他的表情。
“你昨天看物业那个眼神，跟我看过期酸奶一模一样。不是自己买的，谁那么嫌弃又舍不得扔。”
他看了我两秒。
“合盛投资持有城岳的控制权。”
“合盛也是你的？”
“嗯。”
我吸了口气。
“那你昨天让我在香蕉摊前讲价？”
“您说讲下来两块，能再买一根。”
“我那是考验你会不会阻止我。”
保安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家庭矛盾出去解决，别堵门。”
我连忙站到旁边。
首富家的门，确实不好进。
赵启成比预计来得早。
他带着两名搬运工，手里有一份仓库移交单。
“合同到期，清退资料，正常流程。”
罗律师指向正在核对目录的办案人员。
“正常流程不影响依法调取证据。”
赵启成看见对方证件，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我只是来协调。”
“那就一起核对。”
他站在门边，没再向里走。
库房里纸灰味重，风扇转得咔哒响。
我攥着手里的登记回执，掌心湿了一层。
胡佩指认柜子时，周世荣的电话连续打进来。
她看了一眼，按掉。
又响。
她手指抖着，按了三次才挂断。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到她面前。
“吃点。”
她摇头。
“周师傅，对不起，我早知道他们做了两套工资表。可我当时只想保住工作。”
我没说没关系。
那些没拿到的工资，不止属于我。
“你把知道的说清楚。”
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这个柜子最下面，蓝色文件夹。原始签领表在里面。”
工作人员拉开抽屉。
空的。
胡佩一下站起来。
“昨天还在！”
赵启成皱眉。
“是不是你自己记错了？不能凭记忆乱指认。”
风扇吱呀一声停了。
库房里只剩纸张翻动声。
我看着空抽屉，脑子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周世荣不是傻子。
昨天直播输了，他不会坐着等今天再输。
胡佩翻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我怕丢，昨天拍了位置。你看这里，柜门贴条没破。”
照片里的柜子，下方有一道白印。
眼前这个没有。
我蹲下去看柜脚。
地板上两道拖痕，一直延伸到隔壁。
“柜子换过。”
赵启成嘴唇动了动。
旁边的搬运工先开口了。
“早上不是你让我们搬的吗？说这柜子挡着消防设备。”
赵启成猛地回头。
搬运工被他看得缩了下肩，又把手机掏出来。
“工钱还没结呢，聊天记录有。”
我缓缓站起来。
“赵总，你看。”
“拖欠工资影响团队团结。”
隔壁柜子被找到。
文件还在，整箱正准备装车。
工作人员当场清点，登记封存。
赵启成的手帕湿透了。
他看向沈既白。
“沈先生，有些事情，不适合在外人面前谈。”
沈既白把签好的配合调查文件递出去。
“那就去询问室谈。”
清点到最后，胡佩指着一份旧资料。
“这份也跟周师傅有关。”
纸封袋上写着我的名字。
里面不只有工资单。
还有一张十六年前的银行存款回执复印件。
收款人不是我。
是周世荣。
【第七章】
那份复印件不能单独把事情定下来。
罗律师说得很清楚。
“它能提供账户、日期和金额，后续要调取银行底档，与原始委托材料交叉核实。”
我点头。
“行，不能因为它长得顺眼，就给它发法官证。”
胡佩搓着手指。
“我接手做账时，周世荣让我整理过旧票据。这张他后来找过，我没找着，就一直夹在员工档案里。”
“那份放弃抚养声明呢？”沈既白问。
“我没见过原件。”
“谁经手的钱？”
“赵启成。我只知道他跟周世荣很早就认识。”
沈既白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
“他原来在我外公的家族办公室做事。那笔生活费，是他经办。”
我抬头。
“所以他在物业门口看见你，差点把鞋底钉地上？”
沈既白点头。
“我只知道他后来去了城岳，不知道他和周世荣还在往来。”
“那你外公呢？”
“已经去世。留下的资料里，有给您安排生活费的记录，没有买断关系的授权。”
他说完，把屏幕按灭。
“我也有问题。那些年，我信过他们转交的信。”
我看着他。
二十九岁的人坐在折叠椅上，腰背挺着，手指却把手机边缘按出了一圈白印。
我本来想说，你当年才十三。
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
“我也信了。”
他抬眼。
“你死没死，我都没见着，就抱着书包哭。”
“咱爷俩这脑子，隔着血缘都能遗传。”
他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我分不清他是笑了，还是在忍别的。
便把那颗没舍得吃的奶糖塞给他。
“现在人找着了。以后谁再说你死了，我先让他开个医学会诊。”
他捏着糖，慢慢拆开包装。
离开库房后，我们在社区工作人员和律师陪同下去了老屋。
产权还在周有福名下。
周世荣之前换了锁，嘴上说要拿房子抵债，实际没有合法处分手续。
工作人员联系他到场。
他不接电话。
核实权属、登记情况后，开锁师傅才动手。
我站在门口，听着锁芯转动。
屋里一股闷味。
桌角垫着纸，墙上还留着几道铅笔线。
七岁。
八岁。
十三岁。
最后一条旁边，写着既白快比爸高了。
沈既白站在墙前没动。
我走过去，拿手比了比。
“现在高过头了。”
他回身，把我拉到那面墙前。
“您站直。”
“干吗？”
他从许诚手里拿来一支铅笔，在我头顶划了一道。
然后在旁边写，爸回家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鼻子发酸。
只好低头揉鼻梁。
“字还是不行，浪费那五十万。”
沈既白的笔停住。
许诚赶紧把饼干盒递过来。
“找到了，在柜子里。”
盒盖上那个洞还在。
我掀开盖子。
奖状，乳牙，一张脱色的合照。
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既白伸手取出来，指尖停在信封背面。
寄件地址，是他当年在国外的学校。
收件地址，是周世荣给他的那一处。
信封上盖着退回。
“我写过。”他喉咙动了动，“每个月都写。”
我又翻出几封。
周有福也写过。
字不多，有些是让邻居代笔的。
吃饭了吗。
鞋还合脚吗。
爸不缺钱，别省饭钱。
最下面一封，没写完。
纸上只有几行字。
既白，你要是不愿意回来，爸不去找你。
你活着就好。
我盯着纸，胸口发紧。
沈既白把那封信托在掌心，弯下腰，半天没有抬头。
我想拍他的背，又停住。
这身体记得他。
我却只接住了碎片。
可他在病房给我端的粥是真的。
他伸手挡住催债人的那一下，也是真的。
我把手落下去。
“既白。”
他抬头看我。
“我现在有些事记不全了。”
“嗯。”
“脾气也可能跟以前不一样。”
“您以前也爱胡说。”
“但有件事，你记牢。”
我把信塞回他手里。
“谁再拿爹这个身份找你要钱，先问我。”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蓄起水。
我补上后半句。
“不能让同行抢生意。”
他突然笑出声，抬手抹了下眼睛。
我拍着他的肩，跟着笑。
许诚转过脸，假装研究漏水的天花板。
就在这时，周世荣的电话打来了。
他没再喊哥。
“周有福，见一面吧。”
“那四十八万可以不算，你拿着盒子走。再查下去，对沈既白也没好处。”
【第八章】
我没单独去。
见面地点定在律师事务所，录音前也当面告知了。
周世荣看着桌上的设备，脸往下沉。
“兄弟说话，用得着这样？”
我给他倒了杯水。
“主要怕你记性好，替我记出别的话。”
他没碰杯子，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债不用还，工资补给你，再给二十万。网上发个说明，就说是误会。”
罗律师先翻了协议。
“要求撤回全部投诉，并声明盛达不存在违规行为？”
“都拿钱了，还想怎么样？”
我伸手指着金额。
“你昨天说我为了钱认儿子，今天你为了让我不认儿子，愿意出这么多？”
“我没说不让你认！”
“那你把误会说具体。哪件误会？”
周世荣抿住嘴。
我一项项问。
“我住院，你让我确认四十八万，是误会？”
“我没上班，你替我领九个月工资，是误会？”
“他没死，你给我送个书包，说人没了，也是误会？”
周世荣猛地拍桌。
杯里的水晃到桌面。
“你以为我容易？你捡个孩子回家，一养好几年，钱都花他身上！咱家谁给你兜底？”
我看着他。
脑子里那段记忆这次很清楚。
周有福半夜收工，蹲在厨房里数零钱。
周世荣来借钱，说生意周转。
周有福从给孩子买棉衣的钱里抽出一半。
“你给我兜过什么底？”我问。
周世荣喉咙一梗。
“你身体不好，我帮你管钱，帮你找活……”
“所以你替我领工资，替我背债，替我埋儿子。”
我把那杯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这个弟弟，当得太费哥哥。”
他盯着我，眼皮跳了几下。
“行。你现在翅膀硬了。可城岳那些合同真查起来，多少人要丢工作？你儿子跟他们有业务，也跑不了。”
罗律师把协议合上。
“正常商业往来和个人违法责任不是一回事。相关事项已经进入核查，任何人都不能以支付私下款项要求终止。”
周世荣站起来。
“那就等着。”
他走后，沈既白从隔壁过来。
我看着他，先问：“真会有人丢工作？”
“合同要换，岗位未必消失。”
“说人话。”
“物业需要保洁。原来实际在岗的人员，可以在核验后由新承包商依法接续用工，欠薪另行追索。”
我点点头。
“这话早点说，刚才我差点背上全市就业率。”
他把另一份材料给我。
“已经通知物业，先核实名单，建立工资应急支付安排，不能让工人替管理问题买单。”
我翻了两页，放下。
“挺好。”
“您看懂了？”
“没。但你盖章的位置很有气势。”
他把材料收回去，嘴角总算抬了一下。
当天傍晚，周世荣又有动作。
他拉着一批工人去了城岳办公楼。
赵启成没露面，电话却打到了物业负责人那里。
说有人恶意扰乱经营，要求尽快恢复盛达业务。
许诚把现场传来的画面递给我。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举着纸板。
只写了四个字。
我要工资。
我换上那件洗干净的蓝马甲。
沈既白看见，眉头一拧。
“您又去？”
“我也是要工资的。”
“外面有人拍摄。”
“更得去。不能让他们都以为，我吃饱了就把锅踹了。”
到楼下时，周世荣正拿着喇叭说话。
“大家看见了，有人非要把公司搞垮，你们的工资……”
我挤到前面，一把攥住喇叭另一头。
“工资欠了多久？”
他往回拽。
我没松。
喇叭发出两声啸叫，周围人捂住耳朵。
那个阿姨抬头。
“三个月。”
我问周世荣：“三个月前，我在哪儿？”
他不答。
我替他答：“在桥洞，忙着抢别人不要的馒头。”
“我影响你发工资，靠托梦？”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更多的人看向周世荣。
“就是，你上个月也说甲方没给钱。”
“我们还去问过，物业说按时付了！”
周世荣松开喇叭，额头冒汗。
“账期有问题，大家别听他……”
沈既白走上前，把临时核验点的位置告诉大家。
“身份证、劳动合同、考勤记录，有什么带什么。没材料的，也先登记，不会因为缺一张纸就把人推走。”
阿姨抓着纸板，问：“你说了算？”
沈既白点头。
我立刻补充：“但违法的他说了不算。”
罗律师在旁边扶了扶眼镜。
“这句可以保留。”
人群慢慢往登记点走。
周世荣站在原地，手里的喇叭只剩一截断开的背带。
他盯着沈既白，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下午，城岳公益项目说明会。赵总会把这些事全部讲清楚。”
“有本事，你们当着合作方和媒体再闹一次。”
我看向沈既白。
他正在给阿姨扶凳子。
等人坐稳，他才直起身。
“原定的说明会照常。”
“议程加一项，专项审计情况通报。”
周世荣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
【第九章】
说明会那天，我穿了新西装。
沈既白给我系领带，我低头看他的手。
“要不换个活扣？”
“为什么？”
“万一等会儿吵起来，方便跑。”
他抬眼看我。
“今天不用您吵。”
我不信。
这些天，凡是他说不用我干的事，最后我都干得挺多。
到了会场，我才发现第一排放着我的名字。
周有福。
后面跟着四个字。
员工代表。
我往后看了看，胡佩和几位工人也在。
罗律师坐在旁边，桌上摞着已经核验的材料。
“今天哪些能公开，哪些涉及个人信息，已经分开处理。”他提醒我，“不在公开范围的，别随口说。”
我点头。
“放心，我最会保密。儿子有多少钱，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许诚俯身替我调整话筒。
“不影响今天的事。”
赵启成进场时，身后跟着周世荣。
两个人都穿着西装。
周世荣看见我的座位牌，冷笑一声。
“员工代表？你倒是会给自己抬身份。”
我拍了拍椅子。
“你要喜欢，等会儿借你坐。先把工资发了。”
赵启成没理我，走向主持人。
“议程临时调整过？谁批准的？”
“董事长办公室。”
他的脚步停住。
周世荣还在往前走，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怎么了？”
赵启成压着嗓子：“你昨晚说，原始收据找不到？”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
“我问你，到底在哪儿！”
他们的声音不大。
可我就坐在两步之外。
我转头看向罗律师。
他已经把这段异常反应记了下来，没插话。
说明会开始。
主持人先通报合作项目暂停核查的情况，随后请控股方负责人发言。
赵启成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既白从侧面上台。
大屏幕亮起他的姓名和职务。
合盛投资董事长。
城岳控股股东授权代表。
周世荣盯着屏幕，脖子一点点往前伸。
他张开嘴，转头去找赵启成。
赵启成的手死死压着桌沿。
“你不是说，他就做点投资？”周世荣挤出一句。
赵启成没看他。
我在前面回头。
“是啊，做点。”
“点得有点多。”
旁边一个记者没忍住，低头咳嗽。
沈既白站在台上，翻开文件。
“今天不讨论私人恩怨，先说明可公开的核查事项。”
“盛达提交的员工名册中，已发现多名离岗人员仍被列为正常出勤。涉及个人身份冒用、工资流向和担保文件的问题，已经向相关部门提交材料。”
屏幕上出现经过遮挡的信息对照。
我的名字只留下姓氏。
一边是医院就诊记录。
另一边是同一时间的满勤表。
胡佩站起来，说明自己经手的账目和保存经过。
她握着话筒，第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把桌上的水推过去。
她喝了一口，重新站稳。
“后补的那份表，是按周世荣的要求做的。我愿意配合调查，也承担自己应承担的责任。”
周世荣突然起身。
“她胡说！她离职前跟公司有矛盾！”
主持人提醒他按顺序发言。
他不坐。
“沈既白，你为了给你爸出气，随便找个人就能污蔑我？”
沈既白看向他。
“银行流水不是人情。”
下一页，是经核验后可以公开的工资支付记录。
物业按合同付了款。
盛达却未足额支付实际在岗工人的工资。
领取授权存在争议的部分，单独列出，等待进一步核验。
每一项都写清了来源。
没有把猜测当结论。
周世荣手撑着椅背，胸口一上一下。
“公司经营有周转，谁做生意不……”
“所以你承认工资没发？”胡佩问。
他扭头瞪她。
胡佩没躲。
“你昨天还让我发消息，说工人都结清了。”
她把手机交给工作人员。
赵启成终于开口。
“盛达的问题，应该由盛达自己负责。城岳的内部流程，没有证据证明……”
“下一项就是内部流程。”沈既白说。
审计负责人上台。
供应商关联关系未披露。
多次跳过应有核验，批准异常付款。
验收资料与实际服务情况不一致。
赵启成的名字出现在相关审批节点上。
他拿起水杯，杯口磕上牙齿。
水洒到领带上。
“审批不代表我知道底下造假。”
审计负责人点头。
“所以目前表述为存在重大异常，相关责任依法核实。请您配合，不要接触或处置待查资料。”
这句话落下，赵启成没再说话。
他手背上绷起一根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稿子。
只有三句话。
第一句，我没有领到这些工资。
第二句，我要求核实担保签名。
第三句，其他工友也要拿到自己的钱。
轮到我时，我拿起话筒。
先把稿子念完。
周世荣突然冲到过道。
“周有福，你现在装什么清白！十六年前那五十万，你敢说自己不知道？”
他终于还是把旧事拉了出来。
所有人朝我看。
我放下稿子。
“我不知道。”
“你儿子有钱，你当然说不知道！”
罗律师起身。
“既然你公开提出这一指控，经当事人授权，我们说明已经核实的部分事实。”
他没有把私人信件投到大屏幕上。
只展示了委托支付记录和对应账户信息，隐去了无关内容。
那笔钱，由赵启成经办，转入周世荣账户。
所谓买断关系的表述，不在原始委托事项内。
银行底档与当年家族办公室的付款材料对得上。
而周世荣拿不出转付给周有福的凭据。
“放弃联系声明的真实性，已提出鉴定申请，不能以一张图片替代原件核验。”
周世荣的嘴唇开始哆嗦。
“是现金！我给的现金！”
我抬头问他：“哪天？”
他报了个日期。
罗律师翻开材料。
“你提交的收据图片，日期比这早两个月。”
“我记错了！”
“那就想清楚，再向办案人员陈述。”
周世荣往后退，撞上赵启成的椅子。
赵启成一把推开他。
“你别碰我！”
周世荣猛地转头。
“现在嫌我了？当年不就是你说，让他别再惦记孩子，省得隔三差五找上门！”
赵启成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你闭嘴。”
“钱你也拿了！你说只要把这边稳住，以后项目都给我！”
“周世荣！”
两个人隔着一张椅子互相拽住袖口。
工作人员上前分开。
我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握住话筒。
沈既白已经走下台，站到我身边。
我抬头看他。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
“听见了。”
只有这三个字。
我点了点头。
听见了。
不是爹不要儿子。
也不是儿子嫌爹穷。
中间有人数着钱，把两头的门都锁上了。
会议没有变成现场审判。
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在核查安排下到场，要求周世荣和赵启成进一步配合调查。
两人先前公开争执的内容，也被完整保留。
周世荣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冲我过来。
旁边的人拦住他。
他膝盖一弯，跌坐在椅子上。
“哥，我错了，我把钱还你，你跟他们说说。”
我看着他。
他抓住椅子边，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咱们是亲兄弟啊。爸妈要是知道……”
我拿起那件蓝马甲。
“你拿我工资的时候，怎么没问问爸妈？”
他喃喃喊了两声哥。
我没有过去。
“你欠的钱，还。”
“你做的事，查。”
“亲兄弟，不打折。”
赵启成站在另一边，手机震个不停。
他低头看着内部停职通知，手指划了几次，屏幕始终没解锁。
周世荣又伸手去拉他。
他猛地甩开，领口的扣子崩掉一颗，滚到我鞋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没捡。
会场门关上后，主持人问还需不需要继续。
沈既白回到台上。
“继续。”
他翻到最后一页。
“现在说明欠薪核验与支付安排。”
坐在后排的工人们直起腰。
有个阿姨从包里掏出笔，先在掌心试了试水。
我把自己的纸递过去。
“别写手上，出汗就没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
银行入账通知。
第一笔经核验的欠薪，到账。
我盯着数字看了三遍，立刻举手。
沈既白停下来。
“爸，怎么了？”
会场里几支话筒都开着。
所有人看向我。
我原本准备说一句有分量的话。
比如事实终会清楚。
比如迟到的钱也是钱。
结果嘴先动了。
“中午我请客，谁有团购券？”
沈既白闭上眼。
许诚把脸埋进文件夹。
后排的阿姨第一个举手。
“我有，满三百减五十！”
【第十章】
请客那天，我没能坐主位。
不是大家不给面子。
是我忙着凑满减，来回换了三次桌。
沈既白拎着外套站在门口，看我拿计算器按得手指冒烟。
“爸，差多少，我补。”
我头都没抬。
“闭嘴，资本不许破坏劳动成果。”
几个工友笑得直拍桌。
阿姨把最后一道凉菜退了，换成热菜，价格刚好凑齐。
我和她对视一眼。
握手。
这才叫同一战壕里出来的。
饭吃到一半，许诚接了个电话。
挂断后，他告诉我，涉及我的争议担保已经暂停追索，贷款方会配合核验签署材料。
“后续不会一句暂停就算了。”罗律师补充，“该确认无效的要确认，该更正的记录要更正。”
我举起杯子。
“敬手续。”
大家都看着我。
“以前一看手续就头疼。现在知道了，缺德的人最怕别人真按手续来。”
我喝了一口茶。
烫得舌尖一缩。
沈既白把杯子接走，换了杯温水。
阿姨看着他，忽然问：“小沈，结婚了没？”
沈既白手一顿。
我立刻坐直。
“对啊。”
他转头看我。
我清了清嗓子。
当爹这份工作，我终于找到熟悉的业务了。
“工作再忙，个人问题也要解决。”
他说：“您刚才说，不许资本破坏劳动成果。”
“结婚是生活。”
“您相亲吗？”
我被水呛住。
全桌安静一瞬，随后笑声一层压过一层。
阿姨已经掏出手机。
“有福，你别说，我真认识个跳舞的姐……”
我把杯子一放。
“服务员，结账！”
沈既白靠着椅背，终于笑出了声音。
不是抬一下嘴角。
是笑得肩膀都在动。
我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行。
父子关系恢复得太好了，也有坏处。
后面的事，一件件走程序。
没有谁打一个电话，就把十六年的账全抹平。
我去补过笔录，核对过签名，坐在银行窗口前等过半天的旧资料。
有一次，工作人员让我重复写名字。
我写到第十二遍，抬头问：“你们这是鉴定，还是罚抄？”
沈既白在旁边咳了一声。
工作人员把纸转回来。
“您这一遍把福字写到格子外了。”
我低头看。
还真是。
这福气，框不住。
贷款方在核验后确认，相关保证材料并非由我本人依法签署，对我的追索随之撤回，争议记录也按程序更正。
我拿到书面材料那天，反复摸了摸盖章处。
罗律师问：“还担心？”
“不是。”
我把纸装进透明袋。
“想拍照发给周世荣，气他一下。”
罗律师看了我一眼。
“他现在不方便收私人消息。”
我把手机收起来。
“那等正式文书送达，替我附赠一句恭喜。”
罗律师没答应。
他这人，业务能力很强，就是不提供情绪售后。
关于伪造材料、侵占款项及其他涉嫌犯罪的问题，警方继续调查。
周世荣和赵启成不再有机会碰公司的账。
涉案资产依法处理，工资清欠继续推进。
胡佩也没因为交出材料就被当成什么都没做过。
她一趟趟去说明自己经手的部分。
有天从里面出来，她在台阶上碰见我，先低下头。
“周师傅，我总算不用半夜听见电话就坐起来了。”
我把刚买的包子递给她一个。
“吃吧，账该怎么算怎么算，饭还得吃。”
她接过去，捏着纸袋，眼睛一直没抬。
我没催她。
等她把第一口咽下去，才指了指旁边。
“不过这个是肉的，你要不吃肉，现在换还来得及。”
她赶紧摇头。
我叹了口气。
慢了一步。
我自己的那只，果然是白菜。
老屋修好后，沈既白问我要不要搬回去。
我看了看墙上的身高线，又看了看新换的窗户。
“你住哪儿？”
“您住哪儿，我都可以过来。”
“不是过来。”
我把饼干盒放进柜子。
“我问你住哪儿。”
他站在门边没动。
我等了几秒，伸手拉他。
“别杵着，帮我抬桌子。”
他抓住桌子另一头。
我俩一用力，桌脚卡在门框上。
许诚从后面探头。
“沈总，横着。”
我说：“他是你老板，给点面子。”
许诚立刻改口。
“董事长，请横着。”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许诚闭嘴。
我笑得手上没了劲，桌子险些压到脚。
沈既白赶紧托住。
“您站旁边。”
我不服。
“嫌我老？”
“嫌您笑。”
这回我没法反驳。
桌子放好后，他在次卧转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
书桌下还有当年刻坏的一块木头。
他用手摸了摸。
“这里放电脑可以吗？”
我站在门口，点头。
“可以，晚上十一点断网。”
他回头看我。
“我有工作。”
“谁上班没工作？你挣这么多钱，还得熬夜，说明你定价有问题。”
他张了张嘴。
许诚在客厅突然咳得惊天动地。
我指着外面。
“你看，员工都赞同。”
后来，我们没天天住老屋。
那里离公司太远，我腿脚也要继续复查。
但每周都回来吃顿饭。
墙上新添了一条线。
是我给沈既白划的。
他站直，我踮脚。
踮了两次没够着。
最后踩凳子完成。
我在旁边写，别再长了，家里门框不同意。
他拍照发给许诚。
许诚回了什么，他不给我看。
我怀疑这个助理已经开始参与家庭内斗。
至于保洁工作，我还是去试了一天。
沈既白没拦。
只让物业按正常安排，给我做岗前说明，确认我身体能承受的范围。
我穿着新马甲，拎着拖把走进大厅。
主管一路陪着。
我往左，他往左。
我往右，他往右。
最后我停下。
“你跟着我干什么？”
“怕您累着。”
“那你替我拖？”
他立刻伸手。
我把拖把往后一收。
“我上班第一天，你就准备架空我？”
主管站在原地，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到了中午，我宣布辞职。
沈既白看着我递过去的纸。
“不是说要有自己的工作？”
“对，但我低估了你的影响力。”
“什么意思？”
“我在大厅拖地，八个人给我提桶。那场面，干的不是保洁，是登基前的排练。”
他把纸放下，抬手遮住嘴。
我靠回椅子。
“算了，我先把身体养好。以后找个不归你管的地方。”
“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
我掰着手指算。
“修小家电，摆摊卖早餐，都行。但有一条，不给人担保。”
他点头。
“记住了。”
我看向他。
“还有你。以后合同给律师看，别看谁说话好听就信。”
他答得很快：“好。”
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想了想，补充：“除了我。”
他终于没忍住，笑着把文件夹合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面。
鸡蛋煎得有点焦，青菜下得太早，煮软了。
我把两碗端上桌，给沈既白那碗多放了一个蛋。
他低头看了一眼，拿筷子夹回我碗里。
我又夹过去。
他再夹回来。
第三次，我把筷子横在碗边。
“能不能尊重一下我作为父亲的劳动成果？”
他看了看我的碗。
“您不是信佛，不吃肉吗？”
我愣了一下。
那段记忆又冒出来。
狭窄的厨房。
一个男人把肉全挑给孩子，自己抱着青菜汤说，爸不爱吃。
我低下头，夹起那只鸡蛋。
“改了。”
“现在讲究营养均衡。”
沈既白看着我，过了几秒，低头吃面。
我把盘子里剩下的两个鸡蛋全端过来。
一人一个。
谁也别让谁。
面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视频会议。
他拿着平板去了客厅，我继续在厨房收拾。
刚把锅刷干净，就听见他在外面说：“这个预算需要重新核算。”
我探出头。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着，脸又恢复成刚见面时那副样子。
屏幕里的几个人正在汇报。
我看了眼时间。
十点五十八。
于是走过去，拎起他搭在椅背上的睡衣。
“儿子，开完会把碗洗了。”
他的声音停住。
屏幕里也停住。
我这才看见麦克风图标还亮着。
一排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沈既白看着我。
我看着他。
装没来过，已经来不及了。
我只好把睡衣往身后一藏，清了清嗓子。
“各位继续。我是家政。”
屏幕最下方，许诚闭上了眼。
沈既白低头笑了一下。
随后，他伸手接过睡衣，对着没关的麦克风说：“知道了，爸。”
我嘴角刚翘起来，他又补了一句。
“您晚上偷偷点的炸鸡，骑手打我电话了。”
我当场站直。
屏幕里有人低下头，有人端杯子，还有一个把摄像头关得飞快。
沈既白把手机递过来。
“备注写的是，别按门铃，我儿子不让吃。”
我接过手机，盯着那行字。
证据确凿。
无法抵赖。
门口恰好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我转身就走。
沈既白在后面喊：“爸。”
“干吗？”
“拿两副手套。”
我回头。
他已经合上平板，卷起袖子，走进厨房把两只碗放进水池。
水声哗啦响。
我开门接过纸袋，热气透过袋底贴着掌心。
然后从里面摸出一只鸡腿，放到他洗干净的小盘子里。
“快点。”
“爸给你留了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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