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投了八百万拍电影，客串替身，却因多夹一块肉，被导演砸了酒杯。
投资代表进门，开口就喊我老板。
我擦掉袖口的酒：“剧本不用改，导演换了。”
他捂着脸笑：“你先看看，替我签字担责的人是谁。”
【第一章】
酒杯砸过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吃那块排骨。
杯脚擦过手背，碎在碗边。
热汤溅上领口，酒气直冲鼻子。我右手一抖，排骨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导演罗世荣的烟盒旁。
他拿筷子拨了一下。
“谁让替身坐这桌的？”
包厢里，转盘停了。
坐我旁边的场务何有福想站，又被制片主任许立成按住肩膀。
“罗导跟你说话呢。”
我把筷子搁下。
“是你通知我来的。”
许立成看了一眼主位，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通知你来帮忙搬酒，不是通知你来吃席。演员跟演员，也分档次。”
何有福憋了半天：“他今天吊了六个小时，午饭都没吃。”
罗世荣抬手，把烟灰弹进我碗里。
“那就去后厨吃。八百一天，还想吃出个包间待遇？”
我盯着碗里的烟灰。
右边肋骨还在发紧。
下午那场落水戏，男主演顾景川说水凉，不下。我换了他的衣服，泡到指尖发白，出来又补了三个机位。
罗世荣喊过。
“替身别那么金贵，衣服干了还得重新浇水。”
我没吭声。
我来这三天，原本是为了测试新做的动作预演方案，顺便摸清剧组为什么超支。
现在清楚了。
钱没花在衣服上。
花在把人当衣服上了。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背。
“罗导，这桌饭谁出钱？”
他往椅背一靠。
“投资方。怎么，你还准备打包？”
“我确认一下。”
“你确认个屁。”
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扔进垃圾桶。
“有些东西，不是坐上桌就配吃。”
何有福手里的筷子折了一根。
我看向他。
他立刻把另外一根放下。
“质量问题，跟我的个人情绪无关。”
我差点笑出来。
罗世荣的脸沉了。
“你俩现在滚。明天也不用来了。这个圈子，我说句话，你们连尸体都演不上。”
我拿出手机，给陈嘉树发了条消息。
进来吧，别等上菜了。
罗世荣看着我的手机壳，忽然笑了。
“怎么，还要摇人？你这塑料壳都裂了，摇来的人能付服务费吗？”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陈嘉树夹着文件进来，身后跟着酒店经理。
许立成松开何有福，起身迎过去。
“陈总！罗导一直等您呢。来，主位。”
陈嘉树没看主位。
他走到我面前，先看碎玻璃，再看我的手。
“老板，伤着没有？”
罗世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何有福的椅子往后一滑。
他扶着桌子，嘴张了两次，第三次才挤出声音。
“你老板？”
陈嘉树点头。
“程见山，见山动作公司的负责人，也是本片主投资人。”
许立成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眼睛已经看向垃圾桶。
那里躺着我的排骨。
陈嘉树把文件放在我手边。
“老板，这剧本还要按您的意思改吗？”
我擦完袖口，纸巾压住伤口。
“不用改了。”
罗世荣迅速站起来。
“程总，误会，我这人开玩笑没分寸。”
“把他踢出剧组。”
屋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罗世荣的嘴角僵着。
我指了指碎杯子。
“先拍照，叫酒店保安留一下监控。我的手去验伤，杯子照价赔。”
酒店经理拿出对讲机。
罗世荣往前一步。
“程总，没必要弄这么难看吧？”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你往我碗里弹烟灰的时候，觉得挺好看？”
何有福低头，肩膀抖了两下。
罗世荣猛地看过去。
何有福抬头。
“我过敏。”
“对什么过敏？”
“有人前后不是一个价。”
陈嘉树把纸巾递给我，压低声音。
“停职可以今晚发，解除要按合同走。他有项目分成，许立成那边还有联合制片权限。”
我点头。
“那就按合同走。”
罗世荣又坐下了。
他捏着酒杯，杯口碰了两次牙。
“程总，你以为八百万砸下来，电影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看着他。
“当然不是。”
他刚要接话，我指向门口。
“所以先请保安说了算。你出去。”
【第二章】
保安走到门口，罗世荣没动。
许立成拉住陈嘉树。
“陈总，您劝劝。二十四天后就是项目验收，临时换导演，后面平台那笔尾款谁担？”
陈嘉树没接话，先把椅子拉给我。
“老板，坐。”
何有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我也要改口吗？”
“你先把饭吃了。”
他端起碗，想夹菜，又瞥向罗世荣。
我把肉盘转过去。
“夹。”
他一筷子下去，夹了三块。
“我声明，我不是报复。我是真饿。”
罗世荣把酒杯砸在桌上。
“程见山，你耍我？你一个投资人，装替身混进组里钓鱼？”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入组资料填的真名，紧急联系人填的陈嘉树。开机前的视频会议，我还跟你谈过动作设计。”
“那次你没开摄像头！”
“我人在外景地，摔进泥坑了。”
何有福嘴里塞着肉，含糊补充：“他本人也没比头像体面多少，你认不出来正常。”
我看他一眼。
他低头扒饭。
罗世荣抬手指我。
“你既然有钱，犯得着来干这个？”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保是我们公司最早那辆二手面包车。
“我先干了九年替身，后做动作预演。公司卖的是技术和执行，不是我突然投胎成功了。”
“你拿这种身份来压我，算什么本事？”
“我没有身份，你就能砸我？”
他喉结动了动。
我接着问：“今天坐这的是老何，你要赔杯子，还是老何要赔？”
何有福举起手。
“按照我们组的传统，我还得写检讨，说自己脑袋摆放位置不合理。”
一名灯光师把脸埋进杯子后面。
罗世荣脸颊抽了一下。
“行，程总今天要立威，我给你面子。”
他整理袖口，朝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回过头。
“剧组可以没我。你先问问，素材现在在哪儿。”
许立成跟着他出去。
门合上，陈嘉树打开文件。
“今天下午，后期公司发过催款函。三十八万没结，拒绝交付他们保管的工作盘。”
我伸手。
“付款记录。”
陈嘉树翻到中间一页。
“项目公司上周已经付给制片服务商了。”
“服务商是谁选的？”
“许立成。”
“钱呢？”
陈嘉树没回答。
他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我看见服务商的名字，抬头问在场的人。
“瑞禾执行，有人接触过吗？”
桌边几个人低下头。
一名道具师把手伸进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单子。
“我们买木板，也走这家。”
他递过来。
“市场价六千二，报销单让我填一万八。我没填，这个月的钱就一直没发。”
何有福把筷子放下了。
“我的群演结算也压着。许主任说，演员不满意可以找工会，反正找完下次别来了。”
我看向陈嘉树。
他摘下眼镜，按了一下鼻梁。
“项目财务每天收的是制片端汇总表。我签的是预算额度，具体执行验收由许立成负责。这一块，我有责任。”
“现在不是分检讨纸的时候。”
我把菜单翻到背面。
“第一，通知项目公司暂停罗世荣现场职务，启动违约核查。第二，撤销许立成新增付款审批权限，保留原始账。第三，确认已经干活的人员工资，别跟他们的争议混在一起。”
陈嘉树逐条记下。
“换导演呢？”
我看向角落。
副导演唐知行正用纸巾裹住一块碎玻璃。
他抬起头。
“看我干什么？”
“你今天替罗世荣喊了四十七次开机。”
“四十八次，有一次你在水里没听见。”
“剩下的戏，给我做个接手方案。”
他想说话，又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没有单独执导过长片。”
“所以先交方案，不是现在就发奖杯。”
他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
“我先问摄影愿不愿意跟。”
陈嘉树刚拨通法务电话，屏幕上又跳进来一条消息。
他看完，手停住了。
“罗世荣发声明了。”
我接过手机。
声明里，他称自己因反对资本干涉创作，被投资人带头羞辱。
配的视频只有十一秒。
我坐在桌前，说把他踢出剧组。
最后，他添了一句。
“这位老板还有一段话，我本来不愿意放。”
【第三章】
十五分钟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替身就是耗材，摔坏一个，再换一个。预算里不缺这点钱。”
视频里，我穿着西装，坐在监视器前。
右手敲着扶手。
表情欠揍。
何有福凑过来，看完，嘴里的肉忘了嚼。
“这……确实挺该死。”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
“这是试拍。”
陈嘉树立刻抬头。
“哪场？”
“上个月给罗世荣演示反派制片人的那场。他嫌动作演员不会说台词，让我顺便录一版。”
何有福松了口气。
“我就说，你要平时这么说话，活不到开公司。”
唐知行拿过手机。
“原片呢？”
“公司服务器里有。老何，别再吃了，跟我拿电脑。”
何有福放下碗，站得笔直。
“老板，刀山火海。”
我说：“我车停在负二层。”
“负二层太远，有电梯吗？”
陈嘉树转身打电话联系公司值班人员。
我给罗世荣拨过去。
他接得很快。
“程总，热搜体验怎么样？”
“你拿试拍当偷拍？”
“网友又没在现场。”
“完整素材有场记板。”
“那你放。你说是演戏，大家就信？你是做动作视频的，补录一句开机，很难吗？”
我没接话。
他把声音压下来。
“见山，电影是我的心血。咱们回桌上，酒喝了，这事就过去。”
“你想怎么过去？”
“你公开说是误会，恢复我的职务。审计别搞了，剧组人心受不了折腾。”
“还有呢？”
“许立成是我的人，你不能动。”
我看向陈嘉树。
他举着另一部手机，指了指录音提示。
我继续问：“那被砸的是我，钱没到的是工人，为什么你的人不能动？”
罗世荣笑出声。
“程见山，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
电话挂断。
我再打，已被拒接。
公司那边的原片找到了。
不是一条，是同一天六个机位的同步文件。
开头有罗世荣的声音。
“你演得再牲口一点，观众才恨。”
镜头外的我问：“能骂你吗？有助于入戏。”
他还笑了。
“随便骂。”
何有福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他这个人，授权范围还挺宽。”
我们没有立即剪个视频对骂。
陈嘉树把原始文件、当日工作群的上传记录、云端存储时间和试拍剧本一并发给法务。
“先保全，再发布说明。原片开放给平台核验，不公开项目没授权的内容。”
我点头。
手机却又响了。
这回不是罗世荣。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程哥，我是周小满。”
我站起来。
“你出院了？”
“还没有。我看到网上的视频了。”
他吸了口气，电话那边有轮椅经过地砖的声音。
“我不信你会说那种话。去年我爸住院，你连我名字都没记住，就给我垫了押金。”
“那是互助金，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可他们说，我这次出事，是你批的。”
我手指收紧。
“谁说的？”
“许主任。他下午来医院，叫我签赔偿协议，说再闹，就是跟投资人作对。他给我看了一张风险确认单。”
一张照片传过来。
上面是六天前，棚内高台摔落场景的作业确认单。
风险提示一栏写着护具老化，建议暂停。
后面有一行字。
同意按原计划执行，额外责任由投资方承担。
签字是程见山。
日期齐全。
连我签名最后那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何有福伸过脑袋，脸上的笑没了。
“这不是你签的吧？”
“不是。”
“可这字……”
我放大图片。
签名右下角，有一粒黑点。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拿起自己的背包。
陈嘉树问：“找什么？”
我抽出入组第一天领装备时拿到的回执。
签名右下角，也有那粒黑点。
那天我的手套沾了油，蹭在纸上，留了一个印子。
我把两张图并排放好。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形状。
连纸张折痕的一小段，也被截进去了。
何有福咽了口唾沫。
“他拿你领护膝的签名，批准了别人不戴护膝？”
我还没说话，陈嘉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平台项目负责人发来通知。
因出现投资人涉嫌强令危险作业的争议，暂停项目尾款审核。
限四十八小时内，提交说明及相关证据。
罗世荣第二条声明，也发了出来。
“我坚持安全拍摄，却被资本赶出剧组。”
配图，就是那张带着我签名的确认单。
【第四章】
我赶到医院时，周小满正用没受伤的腿勾拖鞋。
鞋跑了。
他又勾。
鞋跑得更远。
何有福弯腰捡起来，塞回他脚下。
“别追了，它要有良心，刚才就回来了。”
周小满扯了扯嘴角，看到我，手先去摸床头柜。
“程哥，钱我没收。”
柜子里放着一份协议。
他把纸递给我。
“三万，写的是全部赔偿。我问后面拆固定的费用，许主任说自己想办法。”
我翻到最后一页。
除了放弃后续追偿，还有不向第三方披露现场情况。
违约金二十万。
何有福凑近看了一眼。
“赔三万，闭嘴二十万。这嘴比腿值钱。”
周小满攥住被角。
“我没敢签。他说我不签，前面住院垫的钱也要停。”
我把协议交给陈嘉树。
“项目先继续垫医疗费，出具书面说明，不拿这个换他放弃权利。该谁承担，之后追。”
周小满想坐直，膝盖一动，牙缝里吸了口气。
我按住床栏。
“别起来。你给我说当天的事。”
“动作指导说停，我也下来了。罗导说棚多租一天七万，不能等。”
“谁在场？”
“摄影、灯光，还有许主任。”
“原始安全单是谁拿来的？”
“我只见过一张，写着暂停。出事后，许主任才给我看有你签字的这张。”
陈嘉树一项项记。
“拍摄当天，你有和谁发过消息？”
周小满把手机递过来。
他发给母亲的消息只有一句。
今天收工早，指导说设备不行，等换新的。
过了四十分钟，又有一句。
又拍了，导演说没事。
陈嘉树没替他下结论。
“聊天记录先别删。后面需要你配合正式说明，你只讲自己看见、听见的。”
周小满点头。
病房门被推开。
许立成提着果篮进来，看到我们，脚步停在门槛上。
何有福接过果篮。
“人留下，证据也留下。”
许立成把手抽回去。
“什么证据，这是慰问品。”
“那你抖什么？”
“重。”
何有福掂了掂。
“三个苹果一个梨，压得住你，倒也挺有分量。”
我举起风险确认单的照片。
“原件在哪儿？”
许立成先看陈嘉树，又看周小满。
“资料组收着，我不管这些。”
“公开发出去的扫描件，谁给罗世荣的？”
“我哪知道？”
我把领装备的回执放在床头。
“两份签名，连油点都一样。我们已经申请保全相关文件，也会要求鉴定。你确定不知道？”
许立成的视线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移动。
他伸手想拿，陈嘉树把纸收走。
“看可以，别碰。”
“程总，这种扫描件拼来拼去，都是资料员操作失误。你非要追，最后倒霉的是打工的。”
我盯着他。
“你现在终于想起打工的了？”
周小满忽然开口。
“许主任，你下午不是这么说的。”
许立成转身。
“你先养伤，别掺和。”
“你说签字的是程总，我找谁都没用。”
“我那是怕你被骗！”
周小满伸手去够床头手机，动作做到一半，许立成已经跨了过去。
何有福挡在中间。
“别急，医院没安排抢手机康复项目。”
周小满打开一段录音。
许立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赔偿三万，其他钱走了上面的关系，你不懂就别问。签了就还有活，不签，你这条腿好了也没地方站。”
病房里安静下来。
许立成嘴唇抿了又松。
“录音是断章取义。”
何有福点头。
“你们剧组剪辑业务，覆盖面真广。”
我站起来，把病房门拉开。
“今天起，任何人跟小满谈赔偿，由他的代理人在场。你再拿工作威胁他，这段话也会一并提交。”
许立成站了几秒，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掏出手机。
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哥，不能再等了。”
陈嘉树看着他的背影，翻开刚收到的企业资料。
瑞禾执行的股东名单里，有罗世荣妻子的名字。
许立成，是她弟弟。
【第五章】
凌晨两点，会议室里摆了十几份盒饭。
我刚揭开盖子，陈嘉树递来一张表。
“目前核到的关联付款，三百一十二万。”
我看着那串数字。
“里面有真实支出吗？”
“有，所以不能把总额直接当侵占金额。审计要逐笔核。”
“先把能对应的列清楚。”
何有福捧着盒饭坐下，伸筷子夹我碗里的鸡腿。
我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测试企业文化有没有反弹。”
“文化挺好，鸡腿不行。”
唐知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拍摄计划。
他眼底两圈青，头发竖起一撮。
“摄影愿意留，录音愿意留，灯光组也愿意。但场地明天上午九点封门。”
“为什么？”
“租金欠着，场地方不认我们给服务商的付款，只认自己到账。”
陈嘉树翻合同。
“场地方有权暂停服务。”
“主角呢？”
唐知行把另一页纸递过来。
顾景川的经纪公司要求暂停拍摄。
理由是导演更换导致表演体系受损。
何有福把筷子放下。
“他那个表演体系，不就是往地上一躺，让程哥换衣服吗？”
我没笑。
平台尾款六百万。
公司账上能动用的钱，只剩一百四十多万。
那里面还有其他项目的人员工资，不能挪。
陈嘉树把计算器推过来。
“如果全停，违约成本继续涨。如果继续拍，至少再补九十万现金。后期、场地、医疗垫付、欠薪，都要先处理。”
“我的分红款还能拿多少？”
“七十六万。你原本留着买房。”
何有福看向我。
“老板，你都老板了，还没房？”
“你都姓何了，也没核电站啊。”
他点点头。
“有道理。”
我把个人账户页面打开。
陈嘉树按住手机。
“先别转。我得说清楚，追加进去，不保证拿得回来。”
“公司工资留住，我用个人借款形式补。协议写清，不跟项目账混。”
他没松手。
“你这几年攒的钱。”
我看着桌上的安全确认单。
“嘉树，我可以亏一部片子。”
“但不能让这张纸留在那儿，说是我批的。”
陈嘉树把手拿开，重新打开电脑。
“我跟二十万。也走借款协议。”
何有福摸向裤兜，掏出手机。
“我有……”
我打断他。
“你有花呗，坐下。”
他看着余额，坐回去。
“你们有钱人的判断，确实快。”
门外传来敲门声。
罗世荣来了。
他这次没带许立成，手里拎着一袋药。
“手怎么样？”
我没接。
他把药放在桌上，看见盒饭，眉头皱了一下。
“程总，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说事。”
他拉开椅子。
“网上那些东西，我可以撤。顾景川我可以叫回来。后期公司跟我熟，我一句话，素材就能拿。”
陈嘉树扣上笔帽。
“条件呢？”
“原导演协议继续履行，制片账目内部处理。小满那个孩子，我私人补五万。大家都留条路。”
我问：“那张签字单呢？”
“资料问题，解释一下就完了。”
“谁拿我的签名做的？”
“你抓着这个有意思吗？”
他声音抬高，手掌按在计划表上。
“没有我，这些人明天就得失业。你不是替他们出头吗？真把电影干黄了，他们会感谢你？”
会议室里没人动筷子。
罗世荣扫了一圈，嘴角又抬起来。
“看见没有，成年人不是争一块肉，是看谁能让大家吃饭。”
唐知行把被压住的计划表抽了出来。
纸角撕裂，声音刺得人耳朵发紧。
“罗导，明天的戏我排好了。”
罗世荣转头盯着他。
“你也配坐我的位置？”
唐知行的手指攥住纸边。
“以前我也这么想。直到我发现，你每天到现场第一件事，是问昨天的账补齐没有，不是问戏拍得怎么样。”
罗世荣站起来，椅子蹭出一声响。
“行。唐知行，你以后别求我。”
唐知行把纸摊平。
“我现在就求你。”
罗世荣停住。
“出去，别挡投影。”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们到了后期公司。
老板姓赵，抱着保温杯堵在机房门口。
“程总，你们谁跟谁吵架，我管不了。我的员工也得发工资。”
“我知道。”
我把合同、付款凭证和新的结算方案放下。
“我们先确认交付范围。你实际没收到的三十八万，由项目公司直接补。原来付给瑞禾的款，我们另行追。”
赵老板看了两遍。
“我不配合你们上网骂人。”
“不需要。我们只要素材，账目确认，以及你正常保留的收发记录。”
他把杯子放下。
“那能谈。”
何有福蹲在旁边，看财务点验清单。
“赵总，你们硬盘这么多，哪块装的是罗导的人品？”
赵老板头都没抬。
“容量够，文件没收到。”
我偏过脸，咳了一声。
结算协议签完，双方开始核验素材。
后期人员把交接日志投到屏幕上。
唐知行的手停在鼠标上。
“事故当天这块盘，为什么有两次入库？”
工作人员拉开详情。
“第一次是现场数据员送的。第二次，制片说要换送审版本，删掉部分现场花絮。我们没覆盖原档，按项目流程另外建了文件夹。”
“谁发的要求？”
“许主任。”
他打开业务邮箱。
邮件标题、时间、附件清单都在。
陈嘉树抬手。
“先不要转私人微信。请你们按正式流程导出，盖交接确认章，我们现场校验。”
赵老板点头，叫来技术负责人。
事故当天的场记素材开始播放。
画面里，动作指导蹲在器材旁，抬头说设备需要更换。
周小满已经脱下一只手套。
罗世荣从监视器后站起来。
“你们动作组一天天就会花钱。”
动作指导挡在前面。
“这场今天不能拍，先换别的。”
“换什么？景川的档期谁赔？”
随后镜头晃了一下。
有人把摄影机转向另一侧，开始拍主演候场。
声音还在继续。
许立成说：“投资方批了，你别管。”
动作指导问：“谁批的？单子拿来。”
没人回答。
画面中，顾景川坐在躺椅上刷手机，抬头问了一句。
“今天到底能不能拍完？我下午还有商务。”
唐知行按下暂停。
机房风扇嗡嗡响。
我掌心贴着桌沿，冰凉的金属硌进皮肉。
那张冒着我名字的纸，在事发前根本没有被拿出来。
陈嘉树把文件编号记下。
“这部分能支持现场经过，但签名来源还要继续查。别把推测混进去。”
“我知道。”
数据交接结束，已经临近中午。
我们又去场地公司把租金核清，签了直接付款协议。
负责人看着新联系人，问：“以后到底听谁的？昨夜来了三拨电话，都说自己负责。”
我把项目盖章通知递过去。
“认章，认书面授权。别认嗓门。”
何有福点头。
“尤其不要认会摔杯子的，脆。”
回到摄影棚，顾景川的保姆车停在门口。
经纪人下车，开口先问。
“网上视频里有景川吗？”
我看着她。
“目前没有发布事故素材。”
她松了口气。
“景川跟这些事无关。他只是演员，导演怎么安排，他怎么配合。”
车门开了。
顾景川戴着墨镜下来，看到我手上的纱布，抿了抿嘴。
“程总，罗导脾气是差一点，但你不能因为私人矛盾耽误全组。”
我把拍摄计划递给他。
“明天早上七点，补你欠的文戏。”
他没接。
“换导演，我得先看创作方案。”
唐知行把自己的分镜本递过去。
“在这儿。”
顾景川翻了两页，抬头。
“你把我的戏改了？”
“没改。原剧本就这么写的，罗导之前给你删掉了。”
顾景川把本子合上。
“这么长的台词，我一晚上怎么背？”
何有福往前凑了一步。
“顾老师，要不你演替身？那边词少。”
【第七章】
顾景川的墨镜摘到一半，又戴回去了。
经纪人挡在他前面。
“我们没必要接受工作人员的羞辱。”
何有福举起双手。
“职业建议，不含羞辱。你们刚才不是说替身工作简单吗？”
我把计划表塞回文件夹。
“合同里的戏要拍，合同外的事可以谈。你拒绝到场，请出具书面意见，我们按约处理。”
顾景川盯着我。
“罗导说，你们准备拿事故视频逼我站队。”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要把所有责任推给主演，保自己。”
我没有让他看完整事故素材。
那涉及周小满的伤情，公开范围要由法务和本人确认。
我只打开了罗世荣昨夜发给宣传负责人的邮件。
邮件是宣传负责人主动转交给项目公司的，附件列着应对口径。
其中一条写着。
必要时可解释为主演档期压力造成现场执行冒进。
顾景川把墨镜彻底摘了。
“他真这么写？”
经纪人伸手拿手机，指腹在发件人位置停了几秒。
她拨电话。
“罗导，你给宣传的口径什么意思？”
扬声器里，罗世荣先笑了两声。
“策略嘛，又没发出去。你们先配合我，让姓程的低头。”
“拿景川配合？”
“没有主演催档期，谁信我们那么赶？你别急，我肯定会保他。”
顾景川抢过手机。
“你拿什么保？拿我挡？”
罗世荣顿了一下。
“景川，别听他们挑拨。你那些动作戏的宣传物料，谁帮你做的？你现在撇干净，有点不讲究吧？”
顾景川的手背绷出筋。
电话被他按断。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不会拿事故视频逼你说假话。你当天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你的宣传问题，单独处理。”
经纪人看着我。
“能不碰宣传吗？”
“不行。”
“程总……”
“用我的脸背骂名，用我的身体卖你敬业。两个都不能留。”
顾景川张了张嘴。
“替身费不是给了吗？”
我点头。
“给替身费，是买劳动，不是买一句你亲自完成。”
棚门口几名武行没说话，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顾景川把分镜本接过去。
“明天七点，我来。”
“宣传呢？”
他扭头看经纪人。
经纪人抿紧嘴，最后点了一下头。
“已经发出的失实内容，我们联系更正。片尾动作替身名单，按实际写。”
何有福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我看他。
他说：“刚才想喊顾老师英明，觉得不合适。这属于补交作业。”
顾景川没接茬，拿着本子回了车上。
当天下午，我们发布了第一份说明。
不堆形容词，不发伤员照片，不带任何家属信息。
只有试拍原片的授权片段、脚本对应页、存储记录，以及医院和项目方共同确认的医疗垫付事实。
公开视频里，罗世荣先喊我演得再牲口一点。
然后是我问能不能骂他。
他答随便骂。
评论区的风向转得很快。
有人问，导演既然授权了，现在骂他算不算违约。
有人说第一次见被告连素材来源都亲自承包。
何有福看得直拍大腿。
我夺过他的手机。
“别光笑，去核群演欠薪名单。”
“这就去。我现在工作热情很高，谁拿欠薪表挡我，我都能从他胳肢窝钻过去。”
唐知行从棚里跑出来。
“程哥，现场安全单的原始电子表找到了。资料员肯配合，但她怕被开除。”
“谁开除她？”
“她劳动合同签在瑞禾。”
我停了一下。
“别承诺我们保她一辈子。请律师跟她说明权利，愿意提供就依法保全，工资问题也按程序处理。”
唐知行点头，刚要走，手机又响。
他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罗世荣把她堵在资料室了。”
【第八章】
我们赶到时，资料室门开着。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抱着电脑包，背贴在文件柜上。
罗世荣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张纸。
“公司资料私自外传，你担得起吗？”
姑娘叫孟圆，声音发颤，手却没松。
“项目公司的律师来调资料，有授权书。”
“你工资谁发的？”
“现在还欠着。”
何有福在门口顿住。
“这句回答，属于精准定位。”
罗世荣转过身。
他看见我，先把纸折起来。
“程总，你要查账我配合，你让人偷资料，性质就变了。”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挤。
“项目资料按授权交接。你觉得有争议，可以让律师来。”
陈嘉树出示文件，现场保安和项目法务一起进门。
罗世荣手里的纸被要求登记。
那是一张空白风险表。
表格下方，提前印好了我的签名。
孟圆看到那张纸，忽然开口。
“不是我加的。”
罗世荣喝了一声：“你闭嘴！”
姑娘肩膀抖了一下，随即把电脑包放在桌上。
“许主任让我把装备回执扫描给他，我发了原图。第二天他回传一张带签名的模板，让我以后都用这一版。”
法务问：“邮件还在吗？”
“在公司邮箱，发件和附件都在。”
“原始扫描件呢？”
“也在。我怕有人说我录错，没删。”
罗世荣冲过去想碰电脑，保安伸手挡住。
椅子被撞歪，柜顶的文件盒掉下来，砸在地上。
孟圆蹲下去捡，手指一直抖。
我把文件盒扶起来。
“你只说你经手的。其他的别替谁猜，也别替谁认。”
她点了两次头。
陈嘉树看着罗世荣。
“你刚才拿这张纸，是准备干什么？”
“看看！我看自己剧组的文件，不行？”
“可以，登记后看。”
罗世荣扫过屋里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几封邮件就能给人定罪？”
我点头。
“不能。我们也不负责定罪。”
他嘴角一松。
我把手机里的报案回执给他看。
“所以交给负责的人。”
他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随后转向孟圆。
“我待你不薄吧？你毕业谁给你工作？”
孟圆抱着文件，往后退了一步。
“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你也没说是给我上课。”
何有福把掉在地上的订书机捡起来。
“人家来上班，你非要认师徒。这年头，社保没交，辈分先涨。”
罗世荣转身往外走。
门口的保安没拦他。
我们不是执法人员，能做的是保存现场、把该交的资料交出去。
他走出几步，回头指了指我。
“明天项目说明会，你把今天这些话再说一次。”
“行。”
“平台的人会来，联合出品人也会来。你敢把一部电影的命押在几个打工的身上？”
我看了一眼屋里。
唐知行抱着分镜。
孟圆抱着电脑。
何有福抱着订书机，发现我看他，赶紧把订书机放下。
“手里没东西，总觉得不合群。”
我转回去。
“片子本来就是他们拍的。”
罗世荣咬紧后槽牙，没再接话。
他走后，陈嘉树拿出一份新邮件。
“平台愿意等说明会结果，但只给一次补充材料机会。除了澄清，还要证明我们能按期交片。”
唐知行翻开拍摄表。
“目前缺两场动作戏，三场文戏，后期还有八天。”
“最大的风险？”
“罗世荣那边的人如果撤，现场调度会断。”
我看向何有福。
他把胸口拍得砰砰响。
“我去叫人。但先说好，我喊来的不是义父，是工人，工资要发。”
“发。”
“加班费？”
“按约定算。”
“夜宵能有肉吗？”
“有。”
他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能多夹吗？”
我拿起一团废纸。
他拔腿窜了。
【第九章】
项目说明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罗世荣提前半小时到了。
西装熨得笔挺，头发梳向后面，桌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许立成坐在他旁边，不停捏瓶盖。
平台、联合出品方、项目法务和审计人员分坐两边。
几名受邀媒体只参与经各方确认的公开说明部分，其他涉及隐私和证据细节的内容闭门进行。
罗世荣看见我，先笑了。
“程总，昨夜睡得好吗？”
我拉开椅子。
“不太好，老何半夜问我夜宵算不算出勤。”
何有福坐在后排，立刻举手。
“我撤回了，没必要在这种场合通报。”
桌边有人咳了一声。
罗世荣把水瓶摆正。
“我今天不争个人荣辱。我只想知道，项目已经投入这么多，谁有能力承担换导演的损失。”
他看向平台负责人。
“我可以马上恢复拍摄，也可以负责协调主演和后期。程总年轻，听了几个基层人员的片面说法，就把事情做绝，这不是负责任。”
平台负责人没有接他的台阶。
“先把争议事实说清，再讨论交付。”
罗世荣点头。
“好。那就先说安全事故。风险确认单上，程总的签字，大家都见过。”
他把那张扫描件推到桌中央。
纸从我面前滑过。
我没碰。
陈嘉树打开投影。
第一份是我的装备领取回执。
第二份是带着油点的签名截图。
第三份，是许立成要求孟圆使用带签名模板的原始邮件及附件。
每份材料旁边，都标着来源和保全编号。
许立成捏瓶盖的手停住了。
罗世荣往后一靠。
“电子资料可以伪造。”
法务开口。
“我们没有要求在座各位仅凭一张截图认定。这些材料已经按程序提交，原始载体也已保全。对于你公开使用的确认单，请提供纸质原件和签署过程。”
罗世荣看向许立成。
许立成嘴唇发干，拧开水喝了一口。
“资料归档有遗漏。”
“谁见证程先生签字？”
“当时事情多……”
“何时，何地？”
许立成又去拧瓶盖。
拧反了。
水顺着瓶身洒到裤子上，他猛地站起，椅子撞上墙。
后排的何有福低下头，咬住自己的手背。
我没看他。
屏幕切到下一段。
事故现场的连续素材里，动作指导提出暂停，许立成声称投资人已批，罗世荣催促恢复。
投影里传来他自己的声音。
“今天拍不完，谁也别想走。”
罗世荣的手掌压住桌面。
“导演现场有压力，说几句重话，不能证明我强迫谁。”
“所以还有现场人员的书面说明。”
陈嘉树没有提高声音。
“包含动作指导、数据员、灯光负责人及受伤演员。每份只陈述本人经历，不替别人作判断。”
罗世荣扭头看向唐知行。
“你也签了？”
唐知行把笔放在桌上。
“签了。”
“我带了你五年！”
“所以我能认出你在素材里的声音。”
罗世荣拍桌子。
“你就是想抢导演的位置！”
唐知行的肩背绷直。
“我想。拍了五年执行，我当然想自己导。”
罗世荣刚张嘴，他接着说。
“但我不想靠一个人摔断腿，换张导演椅。”
桌边没人动。
许立成低头，纸巾在手里揉成团。
审计人员把初步核对表发下去。
“关联交易本身不等于违法。我们核查的是实际履行、价格差异和资金流向，目前已确认的未履行、重复申报及无对应交付部分，合计一百八十六万。其余还在核对。”
罗世荣立刻接话。
“影视行业有灵活支出，你们外行不懂。”
审计人员翻到下一页。
“那请解释同一批道具，为什么以不同日期重复结算三次。”
“补拍有损耗。”
“供应商签收数量没有变化，三张验收照片连搬运工的站姿都一致。”
何有福抬头。
“我作证，那个搬运工是我。我没这么稳定的发挥。”
审计人员没有笑，继续往下翻。
“还有设备更新款。供应商确认，没有收到采购订单，也没有交付。”
罗世荣指向许立成。
“执行层面的事，你问他。”
许立成抬起头。
“哥，这钱不是你说先调走的吗？”
罗世荣猛地转身。
“你别乱说！”
“你说你那边短剧项目缺钱，过两周就补回来！现在全让我认？”
会议室里，空调风刮动桌角的纸。
罗世荣伸手去按他的胳膊，被许立成甩开。
“我替你扛了多少事？现在你拿我垫？”
项目法务打断两人。
“相关资金用途，请在正式调查中如实说明。现在回到合同事项。”
罗世荣喘着气，领带被他扯松了一截。
他终于不再看许立成。
转过来，盯住我。
“程见山，你真要把我赶尽杀绝？”
“我让你交账。”
“你早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亮身份？”
“亮身份以后，你给我夹肉。没亮身份，你把肉扔了。”
我把那天酒店的损坏清单放在桌上。
“这不是认不认识我的问题。”
“是你觉得有些人不算人。”
罗世荣的手指在桌边抠了一下。
他张嘴，没发出声音。
平台负责人翻完资料，开口问我。
“争议证据可以进入后续程序。交付怎么办？”
罗世荣立刻抬头。
“对，没有我，他们交不了。”
唐知行接上电脑。
屏幕上出现昨夜新拍的样片。
顾景川没用配音，完整说完了原本嫌长的台词。
动作场景用的是重新设计的安全方案，镜头拆分，危险程度降下去，节奏没散。
片尾临时名单里，每一名替身和动作人员都写了名字。
罗世荣盯着屏幕，嘴角往下压。
“顾景川不是停拍了吗？”
我说：“他今天六点五十到的。”
何有福补了一句。
“还问能不能先对词。我差点以为他车开错了。”
平台负责人看完样片，又核对了后续排期和后期交付承诺。
“尾款不立即全放。先按合同恢复节点验收，达到条件后分批支付。安全和劳动费用专款核验。”
我点头。
“可以。”
罗世荣忽然站起来。
椅子被他推开半米。
“不行！我是签约导演，谁批准你们用别人替我？”
法务把正式通知推过去。
“项目公司依据合同约定及已核实的违约事实解除合作。涉及赔偿和异议，按争议解决条款处理。你有权提出主张，但不意味着可以继续控制现场和资料。”
罗世荣抓起通知。
纸在他手里抖。
“我不签！”
“签收不代表同意，不签也会按约送达。”
他猛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程见山，你赢了是不是？你让他们看我笑话！”
我看着他。
“你砸杯子那天，不也叫大家看吗？”
他扶住椅背，膝盖弯了一下。
许立成往旁边挪开。
没人扶他。
他坐回去，半边身体陷进椅子里，嘴里反复念着。
“就一顿饭……就一块肉……”
我把通知的另一份放在他面前。
“还有欠薪，假签名，没买的设备，小满的腿。”
“别给自己算便宜了。”
公开说明开始前，罗世荣提出要跟我单独谈。
我没有去走廊。
就在法务在场的会议室里，他低着头，把那张揉皱的通知摊平。
“我公开道歉，钱我想办法补。你别把事情继续往外送。”
他说着说着，鼻音重了。
一滴水落在纸上。
“我这个年纪，真出事就完了。”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赔钱、道歉，是你现在能做的。”
“其他的，不是我拿来跟你交易的。”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往下塌。
门口响起敲门声。
何有福探头进来。
“公开说明那边准备好了。还有，程哥，酒店账单结过了。”
我点头。
“杯子多少钱？”
“三十八。”
罗世荣的手从脸上移开。
何有福看了他一眼。
“酒店说团购价，不收您导演溢价。”
【第十章】
说明结束，陈嘉树把第一批工资支付明细发到工作群。
棚里接连响起手机提示音。
有人低头看余额，有人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
何有福站在门口，念一张临时通知。
“从今天起，工作人员用餐不分桌次。主创有接待需求，单独报接待费，不挤大家饭钱。”
灯光师举手。
“那导演吃什么？”
唐知行正蹲在地上画机位，头都没抬。
“你们剩什么我吃什么，先把灯调完。”
何有福把通知拍在墙上。
“不行，反向立人设也不批准。导演吃饭，场务吃饭，谁都别把饿肚子当工作证明。”
唐知行抬起头。
“你现在管这么宽？”
“程哥让我管现场。”
我从旁边经过。
“我让你管饭。”
他把手里的笔收回兜里。
“饭也是现场的核心矛盾。”
我没法反驳。
顾景川坐在折叠凳上背台词。
看到我，他把保温杯放下。
“网上有人骂我是假敬业。”
“有些宣传确实是假的。”
他被堵得停了两秒。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今天没迟到。”
“还有呢？”
“台词背得比昨天多。”
他抱着剧本，耳根烧起来，转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住我。
“那条用替身镜头做的宣传，我发更正了。经纪人说会掉粉。”
“发都发了，先把这场拍好。”
他点头，站起来走向机位。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自己的椅子搬开。
原来那把椅子挡住了器材通道。
何有福看见，嘴刚张开，我就拍了拍他肩膀。
“别夸。”
“知道，补交作业。”
接下来的拍摄，没有哪天轻松。
棚里的风机坏过一次，备用镜头卡过一次，唐知行连着改了三版转场。
他捧着盒饭问我：“现在换回罗世荣，还来得及吗？”
我点头。
“来得及，你去垃圾桶把他的通知捡回来。”
他夹了一口饭。
“算了，今天垃圾分类，我找不到。”
后期交片前一晚，陈嘉树拿着新的资金表来找我。
“瑞禾退了第一笔，六十万。对方书面确认先抵未履行部分。剩余款项和赔偿继续追，不能当结清。”
我翻到工资页。
“欠薪呢？”
“已经核实的发完了。争议部分留了专人对接。”
“小满？”
“医疗继续垫付。他的代理人已经启动索赔。那份三万买断协议，没签。”
“假签名？”
“调查在走。我们只提供材料，不抢结果。”
我把表放下。
“那就接着等。”
陈嘉树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事，你的购房计划要延期。”
我按了按额角。
“延多久？”
“看回款。也可能从两居室改成一居室。”
何有福端着夜宵进来。
“没事，程哥，我能帮你。”
我抬头。
他把一次性筷子拆开。
“我租的那间，房东说加个人只收三百。上下铺你挑，老板优先。”
陈嘉树笑得弯下腰。
我把一盒饭推给他。
“先吃，别再说了。再说我连床都想撤资。”
影片按节点通过验收那天，唐知行没开香槟。
他把最后一份安全检查表夹进文件夹，伸手问我。
“下个项目，导演能不能早一点确定？”
“想续约？”
“想少掉点头发。”
何有福从他身后探头。
“签约时给他加一条，头发按实际损耗报销。”
唐知行扭头就追。
两个人绕着桌子跑了一圈，被陈嘉树拦下来。
“刚验收，别立刻增加工伤案例。”
内部看片那天，周小满拄着拐来了。
我想起身去扶，他先摆手。
“别，全是镜头，我怕被剪成伤员向资本下跪。”
何有福把第一排的位置让出来。
“放心，今天剪辑师也是咱们的人。”
周小满停下。
“这话更吓人了。”
大家笑了一阵。
灯关了。
电影最后，反派制片人坐在监视器前，敲着扶手，说出那句替身就是耗材。
画面一转。
主角把作废的危险拍摄单拍在他桌上，扯掉了他胸前的通行证。
那场戏，是我演的反派。
何有福在旁边捅我胳膊。
“程哥，你这个角色演得真欠揍。”
“有生活。”
片尾开始滚动。
动作替身名单里，周小满排在前面。
他拿出手机，拍了三次，第三次才拍清。
屏幕亮着，他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
“妈，看到了吗？我的名字。”
发完，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把手机塞回兜里。
没人催他站起来。
看片结束，我们又去了那家酒店。
不是故意找场子。
经理给了折扣，还送两道菜。
陈嘉树拿着账单跟我确认：“这回走项目正常餐费，不许为了排场加菜。”
我点头。
何有福已经把菜单翻到了最后。
“那能不能为了饭量加？”
经理看了一眼人数，拿起笔。
“能。”
菜上齐，门忽然开了。
服务员送进来一个信封，说有人托前台转交。
里面是罗世荣的书面道歉，以及三十八块钱的转账凭证。
道歉内容经过双方代理人确认，公开发布的版本也已经更正了此前的不实指控。
信封背面，另有一行手写字。
希望程总念及同行情分，给一条生路。
我看完，把信封交给陈嘉树归档。
何有福问：“回吗？”
“赔偿事项让律师回。其他不回。”
周小满坐在我旁边，把拐杖靠稳。
“程哥，你以后还当替身吗？”
“合适的戏就当。”
“那还会有人不认识你。”
“最好是。”
他看着我。
我把肉盘转到他面前。
“下次有人坐这儿，不认识老板，也能吃饭。”
何有福举起杯子，刚准备说话，袖口蹭到了筷子。
筷子落地，啪的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先看我，再看垃圾桶。
一桌人跟着安静了一秒。
我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放进回收盘，招手叫服务员。
“麻烦换一双。”
何有福把那口气吐出来，拿到新筷子，立刻夹起三块排骨。
唐知行伸手拦他。
“差不多得了，你一筷子三块，别人还吃不吃？”
他筷子一转，给周小满一块，给我一块。
最后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懂什么。”
他咬住肉，含糊说道。
“这叫联合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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