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和尚，把一路妖怪全聊转行了
唐僧一行不靠打死妖怪通关，靠"话疗"通关。
全篇共十一章，附后记。
序章：师父，妖怪不兴讲道理
贞观十三年，长安城外。
唐王李世民送行送到城门口，端着酒，眼圈通红，说得情真意切："御弟，此去西天十万八千里，路远人稀，妖魔鬼怪甚多，你可千万保重。"
唐三藏双手接过酒，很诚恳地说："陛下放心，贫僧带了三样东西：通关文牒、紫金钵盂、还有一本册子。"
唐王一愣："什么册子？"
"《妖怪心理疏导记录表》。"唐三藏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两行字——"问题：你为什么想抓我。方案：让他自己说出不想抓我的理由。"
唐王端着酒的手抖了一下："御弟……你要跟妖怪讲道理？"
"陛下，讲道理不花钱。"
"可妖怪不讲道理啊！"
"那是因为没人跟他们讲过。"唐三藏把册子塞回怀里，翻身上马，"陛下，人间的道理是给讲道理的人听的，妖怪的道理，是给没人听他讲话的妖听的。"
唐王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远，回头对身边的魏征说："朕怎么觉得，御弟这一趟是去传教，不是去取经。"
魏征："陛下，取经和传教，本来就是一个来回的事。"
出了长安，第一站是五行山。
山底下压着一只猴。那猴子一见有人来，扯着嗓子喊："师父！师父！我是观音菩萨点化的！我等你了五百年！"
唐三藏下马，蹲在石头边上，先没急着揭帖，而是问了三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跟我去西天？"
猴子一愣："……观音说跟着你能出来。"
"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保护你取经。"
"取了经之后呢？"
猴子想了半天："……成佛？"
唐三藏点点头，站了起来："行，这个答案还算老实。很多人连'为什么'都答不上来，就急着要一个结果。"
猴子在石头底下急得直挠地："师父你快点，我这儿五百年没洗澡了。"
后来孙悟空一路跟着走，走了半个月，发现师父有点不对劲。
第一回遇到妖怪，是在双叉岭。一只寅将军，一只熊山君，一只特处士，三只妖把唐僧的从人吃了，把唐僧绑在树上准备腌起来。孙悟空从天上落下来，金箍棒一横，正准备办正事，就听见师父在后面喊：
"悟空，且慢！"
孙悟空手一停："师父，这都要下锅了！"
"先让贫僧问一句。"唐三藏往前挪了两步，仰着脖子，对那只寅将军很客气地说，"这位施主，贫僧有一事不明——你们吃人，是因为饿，还是因为习惯？"
寅将军叼着半截人腿，整个人，不是，整只妖都僵住了。
"……什么？"
"贫僧的意思是，"唐三藏双手合十，"如果你是因为饿，贫僧这儿有干粮，虽然不多，但分你一半；如果你是因为习惯，那咱们可以聊聊这习惯是怎么养成的。"
寅将军把腿放下去了。
熊山君在旁边小声说："大哥，这和尚不太对劲。"
特处士："他是不是在骂咱们？"
寅将军摇了摇头，很认真地回答："他没骂。他在问我饿不饿。"
孙悟空在天上举着棒子，表情逐渐从"准备战斗"变成"看不懂"。
最后那三只妖没吃唐僧，吃了唐僧的半袋干粮，然后寅将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和尚，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我饿不饿。"
"以后都会有的。"
"以后还有谁会问？"
"你自己问自己。"
三只妖走了。孙悟空把棒子收进耳朵里，跳到师父面前，绕着圈打量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师父，你刚才那个……是什么？"
"叫沟通。"
"沟通能把妖怪聊走？"
"沟通不能。"唐三藏很诚实地回答，"但'被看见'能。悟空，一个妖怪之所以要变成吃人的样子，往往是因为他以为，只有吃人的时候，别人才会怕他、才会看他、才会记得他。你让他发现还有别的活法，他就没那么想吃人了。"
孙悟空挠了挠头："那我这一路是不是白跟着了？"
"不白跟。"唐三藏拍了拍猴子的肩，"你负责让他们停下来听我说话。没有你的棒子，他们根本不会给我开口的机会。"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又觉得好像哪里被绕进去了。
半个月后，猪八戒入队。
这头猪原是天上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界，投了猪胎，在福陵山云栈洞吃人度日。观音点化他，让他等取经人。他等的时候，把附近一个村子吃到人人关门闭户。
孙悟空陪师父去收他，两人打了半夜，八戒打不过，躲进洞里。唐三藏站在洞口，喊了一嗓子：
"猪施主，出来谈谈。"
洞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不谈！你们和尚就爱念经！"
"不念经，聊聊。"
"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吃人。"
洞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那个大耳朵探了出来："……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一般吃人的，都说自己是饿。"
猪八戒从洞里出来，坐在地上，一边抠着耳朵一边说："和尚，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饿，我是气。"
"气什么？"
"我在天上当元帅的时候，一顿饭吃三十道菜，现在下界当猪，一顿饭只能吃一个村。"八戒越说越激动，"我心里不平衡！我堂堂天蓬元帅！我调戏个嫦娥，就被打成这样！"
唐三藏点了点头，从包袱里拿出册子，在"问题"那一栏写下四个字——"落差感"。
"猪施主，你现在的痛苦，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你还在用天蓬元帅的标准，过猪的日子。"
八戒愣住了："……你这话怎么这么扎人。"
"扎人就对了。你要是愿意，跟我们走一趟西天。活儿不轻松，但管饭。而且——"唐僧合上册子，"路上会有人陪你说话。"
八戒当场就答应了。孙悟空在旁边嘀咕："师父，你是不是用什么邪术了？"
"没有。"唐三藏说，"我只是告诉他，他还有得选。"
沙僧入队最省事。他在流沙河吃了九个取经人，脖子上挂了九个骷髅头，泡在水里当项链。孙悟空跟他打了三回，他都躲水里不出来。唐三藏站在岸边，只说了一句话：
"沙施主，你在水里泡了多少年了？"
水面安静了很久，然后浮上来一个光头。
"……八百年。"
"八百年里，有人跟你说过话吗？"
沙僧摇头。
"那你上来吧，跟我们走。"
沙僧上来了，把九个骷髅头摘下来，串成一条筏子。他后来说，那是他八百年来第一次听人问"你泡了多少年"，而不是"你为什么要吃人"。
从此，这支队伍就算齐了。
一个负责讲道理的和尚，一个负责让妖怪停下来的猴，一个负责让妖怪觉得"当人比当妖还累"的猪，还有一个挑着担子、一句话顶三句的沙僧。加一匹基本不发言的白龙马。
孙悟空有一天忍不住问："师父，咱们这一路的打法，到底叫什么？"
唐三藏想了想，说："叫'先礼后兵'。"
"可咱们没兵啊。"
"有啊。"唐僧指了指他，"你就是那个'兵'。只不过你这个兵，是用来让对方坐下来听课的。"
孙悟空："……"
第一章：黑熊精——一个收藏家的自我修养
黑风山在观音禅院正南二十里。山上有个黑风洞，洞里住着一只黑熊精，修行了几百年，会说人话，会写诗，还写得一手好字。
黑风洞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是他自己写的：
静隐深山无俗虑
幽居仙洞乐天真
字写得是好字。但孙悟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门口念了一遍，回头对八戒说："这两句是说给我听的吗？"
八戒："他是在夸自己。"
沙僧："他是在给我们看。"
孙悟空："他是在等我们夸他。"
唐三藏抬头看了看那副对联，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字不错，是颜体。"
洞里立刻传出一声咳嗽。
三分钟后，一只黑熊推门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拿着杯茶，看见门口站着四个和尚，愣了一下，然后先说了一句：
"诸位远道而来，是否可以先看一眼我收藏的石头？"
孙悟空："你先把袈裟还了。"
"石头看完了再说袈裟。"
黑熊精的收藏室在洞的后半段，一整排石架，摆着两百多块奇石，每一块都用红绳系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产地、品相、入手年份。
"这块叫'云根'，山上采的，带雾气纹，绝版，就这一块。"
"这块叫'卧虎'，形似虎踞，我给它取的名。有人说像狗，我不接受。"
"这块是'长安来的一枚卵石'，值不了几个钱，但它见过世面。"
猪八戒凑过去看了看，说："这不就是石头吗？"
黑熊精回头，看了八戒一眼，那个眼神让八戒终身难忘："猪先生，所有的收藏，在不懂的人眼里，都是石头。"
孙悟空忍不住了："你到底打不打？"
"打。"黑熊精把茶放下，从架上抄起一杆黑缨枪，"不过打之前说清楚，我这人有个规矩：到了饭点收工，天黑收工。"
"什么？"
"到饭点了，我要吃饭。"黑熊精说得很理所当然，"天黑了，我要睡觉。"
孙悟空以为他在找借口，结果打到申时，这熊真的收枪了。
"到饭点了。"
"你给我站住！"
"吃完饭再说。"
孙悟空在洞口骂了半个时辰，从"你这个缩头熊"骂到"你祖宗十八代都在洞里煮饭"，洞里传出呼噜声。
第二天接着打，打到酉时，天黑了。
"天黑收工。"
"你——"
"明天一早。"
门关了。孙悟空站在黑风洞门口，金箍棒垂在地上，第一次在取经路上产生了自我怀疑。
"师父，这只妖……为什么不敬业？"
唐三藏站在后面，抱着袖子看着山间的月亮，说："悟空，他不是不敬业，他是过得太好。"
"过得好？"
"一个打仗还惦记饭点和睡觉的妖，说明他有生活。有生活的妖，一般都不是真的恶。"
孙悟空听得一头雾水。
要说这袈裟，还得从观音禅院说起。
观音禅院的主持，是金池长老，二百七十岁，一辈子只干两件事：收袈裟、跟人比袈裟。
他收藏了二百多件袈裟，最得意的一件是"锦斓"的赝品。唐僧一行人到禅院投宿，老和尚听说唐僧有一件宝贝锡杖和锦斓袈裟，先是冷笑，说"不过是些破衲"，等到亲眼看见那件袈裟在灯下发光，整个人的眼神就变了。
那一夜，他抓着袈裟不撒手，边摸边哭，说了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二百七十岁了，还没穿过一件这样的。"
他手下的心腹和尚看出他的心思，出了个主意：把禅院烧了，把唐僧烧死，袈裟就归长老。
结果火一起来，孙悟空上了天庭借避火罩，护住了唐僧。而黑风山上的黑熊精，看见南边火光冲天，以为是山中失火，赶来救火——然后看见了那件袈裟。
他在火光里站了很久。
他后来跟孙悟空说，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袈裟值多少"，而是——"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他抱起袈裟，走了。
火灾第二天，金池长老看着一地焦木，找不到袈裟，撞墙死了。
黑熊精听说这事，坐在收藏室里，把那件袈裟展开，铺在石台上，看了整整一天。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有"收藏家"风范的事——他给这件袈裟写了一篇二百字的题跋，落款"黑风山黑风洞主人"。
孙悟空打上山门，第一句话是"还我袈裟"，黑熊精的第一句话是：
"你这泼猴，扰我清修。"
"你偷东西还清修？"
"我这是……暂为保管。"
"你保管到你自己洞里来了？"
"我怕它淋雨。"
孙悟空当场被这句话噎住了。
两人打了十几回合，不分胜负。黑熊精退进洞里，说："我要吃饭了。"
孙悟空这才发现，自己遇上的不是一个对手，是一个下班极准时的中年人。
打不动，只能请人。孙悟空去了南海。
等他带着观音回来，唐三藏已经在黑风洞门口支了个小桌，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
黑熊精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出来了？"孙悟空大惊，"师父，你被绑架了？"
"没有。"唐三藏说，"熊施主请我喝茶。"
"他请你喝茶？"
"他还请我看了他的石头。"
黑熊精很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和尚是我请的，他站在门口，一站半天，我觉得他站得挺规矩。"
观音菩萨落在云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净瓶都忘了往下倒。
"金蝉子，你在做什么？"
"菩萨稍等。"唐三藏回过头来，"贫僧正问到一半。"
他转过头，问黑熊精："熊施主，你偷袈裟，是因为缺袈裟穿吗？"
黑熊精一愣："那倒不是。我有的是袍子。"
"那是因为缺宝贝？"
"也不是……我就是，看着好看，想收着。"
唐三藏点点头，从包袱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中间一页，念："观音禅院金池长老，收藏袈裟二百余件。晚年因一件袈裟收藏成瘾，执念入骨，与人攀比，纵火行凶，最终撞墙自尽。——结论：收藏可以，但别收别人身上的。"
黑熊精沉默了很久。
"他……死了？"
"死了。就为了这一件。"
黑熊精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杯子。他的手在袍子里攥了一下。
"我不是想害他。"
"我知道。"
"我就是——"他抬起头，很费力地组织语言，"和尚，你不懂。我这一屋子石头，好看是好看，但没有一件是'绝无仅有'的。云根只有一块，可世上还有云根二号。我攒了三百年，攒了两百多块，我一直觉得，只要再攒一块，我这辈子就圆满了。那天我在火光里看见那件袈裟，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那块'最后一块'。"
唐三藏没说话。
"我把它抱回来，铺开，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又看了一遍。第三天，我发现自己不敢看它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它的时候，没有高兴，只有害怕。"黑熊精说，"我怕丢，怕潮，怕人偷，怕它掉一根线。我派人守了三夜，自己一夜没睡。和尚，我这三百年攒的所有东西，加起来没让我这么怕过。"
唐三藏把茶推过去一点。
"熊施主，你不是在收藏东西，你是在收藏'我值得'。"
黑熊精抬起头。
"你攒一件，就觉得'我配得上'一点。你攒了两百件，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因为靠东西撑起来的人，永远缺下一件。"
黑熊精低下头，很久，问了一句："那……有没有什么正经的收藏路径？"
唐三藏笑了："有。"
他回头对观音菩萨说："菩萨，你那边守山大神，是不是还缺人？"
观音："……"
"正式编制，五险一金。"唐三藏说得很认真，"山上宝贝随便看，不用偷，看完还能写题跋。而且——"他顿了顿，"守山大神是要巡山的，你那一屋子石头，全都可以登记成在册文物，编号、立档、写来源。这叫'合法收藏'。"
黑熊精的眼睛亮了。
"能给我配个柜子吗？"
"配。"
"能挂我自己的名字吗？"
"挂。"
"能——"他咽了口唾沫，"能不能让我写一篇很长的题跋，讲我这件袈裟是怎么来的？"
唐三藏看向观音。
观音叹了口气，把净瓶一收："行。给他一个柜子。"
黑熊精当场站起来，把袈裟双手捧着，送回唐僧手里。
"和尚，这个还你。"
"不留了？"
"不留了。"他摸了摸自己那件旧袍子，"我这才明白，我怕的不是丢了它，是丢了'我配得上'这四个字。这两样，本来就没关系。"
他跟着观音走了。走之前回头对孙悟空说了一句：
"你师父，比我还会聊天。"
孙悟空站在原地，挠了半天头，说："他刚才跟你聊的是收藏？"
唐三藏："悟空，降妖不如降心。他缺的不是袈裟，是一个合法的爱好。"
孙悟空："那要是他没爱好呢？"
"那就帮他找一个。"
"要是找不到呢？"
唐僧想了想："那就让他先帮你找一个。"
黑熊精走后第三年，观音那边的守山大神司多了一样东西：一本《黑风山藏品图录》，扉页上写着——
"本图录所载二百七十三件，皆在山中，未取于人。"
据说南海的护法们翻这本图录，翻得比经书还勤。
第二章：白骨精——一个导演的执念，和一场没有观众的戏
白虎岭是一座很没意思的山。
光秃秃，石头多，树少，风大。走一天看不见一户人家，看不见一条溪。八戒走到一半就开始抱怨："师父，这地方连个卖包子的都没有。"
孙悟空在前面探路，回头说："这地方邪性。山里有妖气，很浓。"
唐三藏骑着马，很平静地说："有妖气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山上一户人家都没有，妖吃什么？"
"师父，妖吃人。"
"可这山上没人。"
孙悟空愣了一下。
"所以这个妖，要么很久没吃东西了，要么——"唐三藏顿了顿，"她不吃人。"
话音未落，前面的山坳里转出一个姑娘。
十六七岁的模样，青衣白裙，手里提着一个青瓦罐，一个绿瓷瓶，头发上别着野花，走路带点小跑，看见四个和尚，先是一惊，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几位长老，是从东边来的吧？这山里没什么吃的，我这儿有饭，给师父们垫垫肚子。"
八戒的耳朵"唰"地立起来了。
"有饭？"
"有。"姑娘把罐子往前递了递，"家里做的，粗茶淡饭。"
孙悟空的眼睛眯了起来，火眼金睛里，那姑娘的身后是空的。人形是假的，底子是一具白骨。
"妖怪！"
他举棒就打。
唐三藏猛地一拉缰绳："悟空住手！"
晚了。棒子落下，那姑娘倒下去，地上只剩一具尸身，罐子翻了，饭食洒出来——是几只癞蛤蟆、几条长尾巴蛆，在地上爬。
八戒当场就不饿了："哎哟我的娘，这什么玩意儿。"
唐三藏看着地上的尸身，手在发抖："悟空，你打死人了。"
"师父，这是妖！你看那饭——"
"饭是变的，人是死的。"唐三藏的声音很低，"你打死的是个人。"
孙悟空急了："师父，我火眼金睛不会看错！"
"你看见的是妖气，我看见的是一个人倒在地上。"唐三藏把缰绳一放，"悟空，为师这一路都在跟妖怪讲道理。你现在让我看着一具人尸，告诉我'她是妖'？"
孙悟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具"尸体"被埋在路边。
走了半里地，前面又出现一个老妇人，八十来岁，拄着拐，一路走一路哭，边走边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早上说去山那边送饭，到现在没回来！"
八戒说："师父，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老太太？"
唐三藏说："也许她就住这山上。"
"这山上连棵树都没有！"
"八戒，人家住在山里，不一定有树。"
老妇人走到跟前，抹着眼泪问："长老，你们看见我女儿了吗？十六岁，青衣白裙，提个罐子。"
唐三藏的脸白了。
孙悟空在旁边小声说："师父，罐子。"
"……"
"我说的是罐子。"孙悟空一字一句地说，"刚才那个罐子，我打翻了，洒出来的是蛤蟆。现在这个老太太，一上来就问罐子。"
唐三藏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悟空，你退后。"
"师父？"
"退后。让为师问两句。"
他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双手合十，很客气地问："老人家，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愣了一下："……名字？"
"对，名字。她是你女儿，你总该知道她叫什么。"
老妇人张着嘴，眼睛乱转，转了三秒钟，说："……叫，叫阿翠。"
"阿翠今年多大？"
"十六。"
"她出生那年，山上收成怎么样？"
老妇人彻底卡住了。
唐三藏叹了口气："老人家，你连自己女儿出生那年的事都记不清，可你一眼就认出罐子。这不叫找女儿，这叫找戏。"
老妇人的脸开始变形。皮往下塌，肉往下掉，眼窝陷成两个黑洞。她一边化，一边笑，笑得骨头咯咯响：
"和尚，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唐三藏点点头，"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演一个找女儿的母亲？"
白骨精没回答。
孙悟空一棒下去，那具人形又倒了。地上只剩一副白骨，还有一片白森森的骨片，骨片上刻着细密的小字。
唐三藏蹲下去，把骨片捡起来，吹掉浮尘，就着日头念：
"角色三：老妇人，八十岁，寡居，女儿是她唯一的牵挂。出场动机：找女儿。情绪基调：绝望中带一丝希望。台词重点：'我的女儿'四个字，要哭着说。"
唐三藏念完，抬起头。
孙悟空和猪八戒同时看着他的脸。
"师父，这什么玩意儿？"
"人物小传。"唐三藏把骨片收进袖子，"悟空，她在给每个角色写小传。"
第三次，是个老公公。
白发白须，拄着拐，背驼得厉害，一路走一路喊："我的老伴！我的女儿！"
这回八戒先忍不住了："师父，我说，这山上一户人家都没有，先来个姑娘，再来个老太太，现在来个老头，这是把一家子都搬来了。"
"嗯。"
"那咱还打不打？"
"不打。"唐三藏说，"让为师跟他聊完。"
孙悟空差点跳起来："师父！这都第三回了！她每回都变人，每回都被我识破，她还变！这妖怪是不是有病？"
"她不是有病。"唐三藏看着远处那个慢慢走近的老头，"她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她演的戏没人看。"
老头走到跟前，抖着胡子问："长老，可曾见过我的老伴和女儿？"
唐三藏很温和地说："见过。她们都往西边去了。"
老头一愣："西边？"
"西边三十里，有个白虎岭戏班。"唐三藏说得特别自然，"她们说那儿缺人，去搭班子了。老头，你也去吧，你这一把年纪，正好演老生。"
老头的胡子抖了一下，抖得不自然。
然后"咔"的一声，整张脸裂开了。
白发掉下来，白须掉下来，人皮从中间分开，露出一具完整的白骨——站着的，一米七左右，骨头上有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塞着墨，是写字的痕迹。
"和尚。"白骨精的声音是骨头摩擦的声音，很轻，很脆，"你怎么知道我在演戏？"
"因为你演的三个人，都有家人。"唐三藏说，"第一次是送饭的善心姑娘，第二次是找女儿的可怜母亲，第三次是找妻女的老翁。"
"这有什么问题？"
"一个真的恶妖，会变猛兽、变狂风、变毒雾、变成一堆能一口吞下我的东西。"唐三藏说得慢，"可你三次变人，变的都是有家有口、有牵有挂的普通人。你变的每一个角色，都在渴望被在乎。"
白骨精没说话。
孙悟空举着棒子，站在一边，忽然发现自己插不上手。八戒也安静了，沙僧挑着担子，在后面看着。
"白骨夫人，"唐三藏往前走了一步，"你是白骨成精。骨头不会生孩子，所以你给自己编了女儿、母亲、老伴。你没有来处，所以你变出来的每个人，都要有一个来处。你不是在骗我，你是在演你自己没有的东西。"
白骨精的骨架子抖了一下，抖得整副骨头都在响。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来处？"
"因为一个真有来处的妖，不会三次都往同一个方向编。"
白骨精带他们进了山后的洞。
洞里不像妖洞。没有血，没有骨头堆，没有刑具。洞壁上挂着一排木牌，每块木牌上贴着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唐三藏走近去看，念出声：
"角色一，阿翠，十六岁，父母双亡，独居，靠采药为生。出场动机，送饭。情绪基调，羞怯中带善意。形体设计，走路要小碎步，说话要先低头再抬眼。"
"角色二，老母，八十岁，寡居。出场动机，寻女。情绪基调，悲恸。形体设计，拄拐要偏左，因为左脚有旧伤。"
"角色三，老翁，白发，驼背。出场动机，寻妻女。情绪基调，执念。形体设计，说话要断句，每句之间喘一口气。"
底下还有一行，墨迹很新：
"备注：三场戏，均被同一只猴子打断。第二次重演时，观众反应不佳。第三次，还敢演吗？——敢。"
"你还给自己写备注。"唐三藏说。
"我给自己写备注写了三百年。"白骨精坐在一块石头上，骨头架子的坐姿居然很端庄，"和尚，你知道一个人在山里待三百年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就是，你想说话，没有人。你想哭，没有眼泪。你想有个人叫你一声，没有人知道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
白骨精安静了。
"……白骨。"她说，"他们叫我白骨精。叫了三百年。"
"没有别的名字？"
"没有了。"
唐三藏在那张木牌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问了一个让孙悟空差点把棒子掉在地上的问题：
"白骨夫人，你有没有发现，你演的全是好人？"
白骨精愣了一下。
"你三场戏，一场比一场惨，但没有一场是恶的。你没演过吃人的恶鬼，没演过索命的冤魂，没演过要人命的妖。"唐三藏指着墙上的木牌，"你演的每一个角色，都在找一个人。"
白骨精的骨头在轻微地颤。
"所以你其实不想吃人。"唐三藏说得很确定，"你想的是——如果有人愿意为你哭一场，那你就不是白骨了。"
洞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孙悟空以为她是不是魂飞魄散了。
然后她问了一句：
"那我……能演一个不用被打死的角色吗？"
唐三藏笑了。
"你往西走三十里，有个白虎岭戏班。"他说，"班主姓赵，缺一个会变脸的老生。他们那班子穷，戏台是破的，观众是山下村子里的人。你去了，正经演戏，比骗和尚有前途。"
"演戏……有人看吗？"
"有。而且看完还会哭。"
白骨精站了起来。她走到墙边，把三块木牌一块一块取下来，抱在怀里。
"我这三场戏，"她说，"能带到戏班去演吗？"
"能。"唐三藏说，"不过贫僧建议你改一下结局。"
"改成什么？"
"改成那个老翁，最后没有找到妻女，但他遇到一个和尚。和尚告诉他，你演得很好，别演了，去演真的吧。"
白骨精抱着木牌，骨架子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和尚，你比我会写戏。"
白骨精走后，孙悟空蹲在洞口，闷闷地问："师父，她之前可是真要吃我的。"
"她要吃的是取经人，不是你。"唐三藏说。
"这不还是一回事！"
"不一样。"唐三藏摇头，"她要吃取经人，是因为'妖怪都吃取经人'。她打听来的规矩，跟她自己想做的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孙悟空不说话了。
"悟空，一个连变三次都舍不得变恶人的妖怪，吃人只是她听说的'妖怪该干的事'。她缺的不是慈悲，是一个让她发现自己其实不想吃人的机会。"
八戒在旁边插嘴："师父，那要是个真想吃的呢？"
"那就让你上。"
"我上？我打不过怎么办？"
"你不是打不过，"唐三藏很平静地说，"你是能让人看见当人有多累。妖怪看看你，就觉得还是早点改行比较好。"
八戒："……师父，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走在最后面的沙僧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夸。"
三个月后，取经队伍路过白虎岭。
山口新搭了个戏台，木头是新的，台板是旧的。台口挂着一块布幡，上面写着五个字："白虎岭戏班"。
台下坐着一百来号人，都是山下村子里的。
台上正在演一出新戏，戏名叫《三变》。演的是一具白骨，三次变成人，三次被人识破，最后遇到一个和尚。
演到最后一折，白骨坐在台口，念白：
"我演了三百年的好人，今日头一回，演我自己。"
台下有人哭。
孙悟空听见后排一个大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戏写得好啊，就是那个和尚太能说了，比我们村的老秀才还能说。"
唐三藏站在人群外面，抱着袖子，笑了笑。
"师父，你笑什么？"
"我笑她改结局改得好。"唐三藏说，"她把自己写成了主角。"
第三章：红孩儿——熊孩子的火，是没人陪他玩的火
号山枯松涧，火云洞。
此地有个妖怪，自称圣婴大王，乳名红孩儿，是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儿子。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七八岁孩童模样，使一杆火尖枪，会喷三昧真火。
真火一起，不是普通的火。水浇不灭，越浇越旺。
孙悟空第一次去探路，被烧得从云头上翻下来，一头扎进涧水里，昏死过去。八戒和沙僧把他捞上来，做了半宿的人工呼吸。醒来第一句话，猴王说的是：
"这火……不对劲。"
第二句话是：
"这熊孩子……没家教。"
去打之前，唐三藏先接待了一批上访群众。
来的是方圆六百里的山神和土地，一共三十七位，排着队进帐篷，一个比一个狼狈。有的没戴帽子，有的没穿靴子，有的袍子被烧掉半幅，露着膝盖。
领头的号山山神，一进门就哭："长老，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唐三藏让沙僧倒茶，问："怎么回事？"
"那个圣婴大王，把我们都赶出洞府了。"山神说着，把袖子一掀，露出胳膊上一片焦痕，"他要我们给他当马骑。"
"当马骑？"
"他拿我们练骑术！"山神哭得直抽气，"他一个小孩子，骑在我们背上，喊'驾'，我们爬得慢了，他就喷一口火。"
猪八戒在旁边听得直咧嘴："这比我还混。"
"他还抢我们的衣服。"土地公补了一句，"我们这三十七位，衣裳基本都被他扒了。他说要给他手底下的小妖做旗子。"
唐三藏沉默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三十七位山神土地面面相觑。
"因为……他是妖？"
"不。"唐三藏摇头，"妖要的是吃人、要的是长生。他要的是骑人、扒衣服、找人陪他闹。这不是妖的行径，这是没人管的行径。"
红孩儿抓唐僧的办法，是很经典的"熊孩子式道德绑架"。
他先把自己变成一个七岁的男孩，光着身子，被麻绳捆了手脚，吊在路边的松树上，眼泪汪汪地喊："救命！救命啊！"
唐三藏路过，一看，急了："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吊在树上！"
孙悟空在旁边拦："师父，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孩子？"
"可他在哭。"
"妖也会哭！"
"悟空，你先把他放下来。"
孙悟空不肯，八戒也不肯，最后是唐三藏自己下马，把孩子抱了下来，解开绳子。孩子扑在他怀里哭。唐三藏问他家在哪，他说在山那边，父母被强盗杀了，自己被吊在这里三天了。
唐三藏眼圈都红了。
他让孙悟空背这孩子。
孙悟空背着，走了半里地，忽然觉得背上重得像一座山。
"师父，这孩子不对劲。"
"哪不对劲？"
"他越来越重。"
红孩儿在他背上"咯咯"一笑，使了个重身法，把孙悟空压得腰都快断了。然后一阵风起，唐僧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只被压得直不起腰的猴子。
孙悟空爬起来，仰天骂了一句：
"我背了他半里地！他连句'谢谢'都没说！"
火云洞里，红孩儿把唐僧绑在柱子上，准备蒸。
他站在蒸笼边上，叉着腰，很得意地介绍："我这蒸笼是特制的，铁皮包了三层，火候一到，人肉烂而不散。你先蒸，蒸完我请我爹来吃。"
唐三藏抬头看了看这个小孩。
"你爹来吗？"
红孩儿愣了一下："……他忙。"
"忙什么？"
"他……他在积雷山。"
"积雷山有什么？"
红孩儿不说话了。
"你娘呢？"
"我娘在翠云山。"
"翠云山离这儿多远？"
"……八百里。"
"你一个人在这山上，多久了？"
红孩儿把火尖枪往地上一顿："和尚！你都绑起来了还问这么多？"
"贫僧就是好奇。"唐三藏很温和地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守着一座山，守着上万个小妖，还要管六百里地的山神土地。你娘来看过你吗？"
火尖枪顿在地上，没再动。
孙悟空请了观音来。
观音到的时候，先在云端站了一会儿，看着洞里的情形，跟身边的惠岸行者说了一句话：
"这个孩子，比我见过的很多大人都厉害。"
她落地，没动手，先看唐三藏在干什么。
唐三藏正在跟红孩儿聊天。
"你烧我徒弟，是因为你想吃我，还是因为没人陪你玩？"
红孩儿举着火尖枪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贫僧是问，"唐三藏的语气很平，"你烧孙悟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挺痛快？"
"痛快！"红孩儿说得很响亮，"他追我追了三天！"
"三天里，有人陪你打了三天？"
"……对。"
"那你上一次有人陪你玩三天，是什么时候？"
红孩儿嘴张开了，没出声。
"你爹在积雷山，陪玉面狐狸。你娘在翠云山，一天到晚生闷气，嫌你爹不回家。"唐三藏一句一句往下说，"你一个人守着这火云洞，手底下上万个小妖，没一个敢跟你顶嘴。"
"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是因为他们怕你。怕你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会烧他们。"唐三藏说，"可孙悟空不怕你。他追你三天，被你烧下去，爬起来接着追。他一边骂你，一边还要追。"
红孩儿的火苗抖了一下。
"你其实不是想吃我。"唐三藏看着他，"你也不是喜欢烧人。你喜欢的是有人认真跟你打架、认真追你、认真想办法对付你。因为那意味着，你在别人眼里足够重要，重要到值得花力气。"
洞里安静了。
红孩儿嘴硬："你胡说！我就是想吃唐僧肉！吃了能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之后呢？"
"之后……"
"之后你还是一个人。"唐三藏说，"活一万年，一个人守着这座山，六百里地的山神都怕你。"
红孩儿把火尖枪握得发白。
观音菩萨在外面听着，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圣婴。"她说，"你娘托我给你带句话。"
红孩儿猛地抬头："我娘？"
"她说，你要是再闹，她就亲自来收你。"
"她来啊！"红孩儿梗着脖子喊，声音有点抖，"她八年没来了！她来我就——"
"你就什么？"
红孩儿说不出后半句。
唐三藏在这时候说了一句：
"要不这样，你跟我们走。"
红孩儿转过头。
"路上悟空天天陪你打，八戒天天被你吓，沙僧天天给你做饭。有人陪你，还不用自己生火。"
红孩儿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后，他扭头对观音说："那个……你那个善财童子的岗位，还招人吗？"
观音被他这一句问得差点从莲台上跌下来："……你说什么？"
"善财童子。"红孩儿说得很认真，"我听我爹说过，你那边有编制，正儿八经的，管吃管住，还发衣裳。比你这边强。"
"你爹说的？"
"我爹说的。他说他年轻时候差点去。"
观音沉默了一下，忽然觉得牛魔王这个人教育孩子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招。"她说，"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许烧人。第二，不许骑山神。第三——"观音看了唐三藏一眼，"你得先把这个和尚放了。"
红孩儿回头看了看柱子上绑着的唐僧。
"他能不走吗？"
"为什么？"
"他挺能聊的。"红孩儿说，"我在这儿八年，没人跟我一次说这么多话。"
红孩儿入职那天，观音给他发了新的行头，还给了一串念珠。
他穿上新衣服，站在莲台边上，有点不自在，问了一句："这边……有几个同事？"
观音说："以后会有很多。"
红孩儿"哦"了一声，然后很小心地补了一句：
"那我能不能，偶尔回火云洞看看？"
"看什么？"
"我那些小妖。"红孩儿说，"他们跟了我八年。我走了，没人管他们。"
观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但你得先把他们的衣服还回去。"
"什么衣服？"
"三十七位山神土地的。"
红孩儿脸红了："……我给他们做旗子用了。"
"那就把旗子拆了。"
"拆了就没旗子了。"
"那就让他们自己缝。"
后来取经队路过火云洞，山神土地们排队来送行，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号山山神还特意做了一面新旗，旗上写着：
"圣婴大王改邪归正纪念"
孙悟空看了一眼，嗤了一声："这旗子什么玩意儿。"
唐三藏说："人家的一片心。"
"师父，你刚才是不是在忽悠小孩？"
"悟空，一个用放火来求关注的熊孩子，你跟他讲'吃人是错的'，他听不进去。"唐三藏把袈裟的袖子理了理，"你得告诉他：你想要的其实不是吃人，是有人理你。"
孙悟空想了想，忽然说："那要是他长大了，还是想烧人呢？"
"那就再聊一次。"
"聊不好呢？"
"有你在。"
第四章：金角银角——两个关系户的KPI焦虑
平顶山，莲花洞。
这是取经路上法宝密度最高的妖怪据点。洞里坐着两位大王：金角大王、银角大王。
这二位原是太上老君座下看金炉、看银炉的两个童子，奉老君法旨下界，既是为了"试炼"唐僧师徒取经的决心，也是为了拿回被孙悟空"借走"的几件宝贝。
但他们随身带的家伙实在太多了。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芭蕉扇——五件。五件宝贝加起来，比某些小国的国库还富裕。
孙悟空第一次听说这五件东西，蹲在云头上盘算了半天，回头跟八戒说：
"这不像妖怪，这像搬家。"
八戒："搬什么家？"
"把库房搬来了。"
更要紧的是，这两位妖王的核心焦虑，根本不是"吃不吃得到唐僧"。
是KPI。
莲花洞里，有一面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表，表头写着——
《平顶山拦阻取经人项目·周进度看板》
底下分四栏：本周目标、实际进度、风险项、责任人。
"责任人"这一栏，从头到尾只写了一个名字：银角。
金角坐在洞里的虎皮椅上，一边翻账本一边叹气。银角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土，头上还沾着草叶。
"大哥，那猴子又来了。"
"打到第几回合了？"
"十七回合。"
金角拿起笔，在表上"实际进度"一栏，写了个"17"，然后抬头问："预期是几回合？"
"预期……三十。"
"那就是没到。"
"大哥，他打得挺凶的。"
"凶不凶是过程，"金角把笔一放，"到不到数是结果。老二，咱们下界的时候，师父怎么说的？"
银角小声说："'不得伤他性命，只可阻拦。'"
"对，'只可阻拦'。"金角把账本合上，"这就是考核标准。你打到三十回合，叫完成；打到十七回合，叫未完成。就这么简单。"
银角张了张嘴："可那猴子他——"
"他什么？"
"他把我葫芦骗走了。"
金角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骗葫芦的过程，孙悟空后来自己复盘了三遍，每遍都笑出声。
第一次，银角拿葫芦站在云头上喊："孙悟空！"
孙悟空应了一声。
"嗖"的一声，被吸进葫芦。
葫芦里黑漆漆的，孙悟空摸了一圈，发现里面是空的，就化成一只小虫钻出来。出来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是跑去跟八戒吹牛：
"师弟，那葫芦我进去过。"
"进去过？"
"里头挺宽敞，就是没窗户。"
第二次，孙悟空变了个"蓬莱仙客"，穿着道袍，拿根仙杖，跑来跟银角换宝贝。银角是个业务强、脑子直的妖，被孙悟空三句话绕进去，用真葫芦换了个假的。
等金角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把葫芦换了？"
"换了。"
"换了个什么？"
"换了个……葫芦。"
"是哪个葫芦？"
"是那个……假的。"
金角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做了一个中层管理者在这种时刻一定会做的事：
他开会。
复盘会在莲花洞的正厅开，参会人员：金角、银角，以及洞里的十七个大小头目。
会议议题：《关于葫芦被换一事的原因分析与改进措施》
金角坐在主位，拿着一张纸，念：
"第一，我方在交易环节缺乏审核机制。银角同志换宝贝时，未验货、未申报、未复核。一个字：急。"
银角低着头："我错了。"
"第二，我方在情报工作上存在严重短板。孙悟空变蓬莱仙客，变了两天，我们没人认出来。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见过蓬莱仙客。"
底下有个小妖举了手："大王，我见过。"
"你什么时候见过？"
"上个月，一个算命的说的。"
"算命的见过蓬莱仙客？"
小妖不吭声了。
"第三，"金角把纸翻过来，念得很慢，"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们两个，为什么不一起上？"
银角抬起头。
"孙悟空每次来，都是你一个人出去打。我在洞里坐着。"金角说，"这叫什么？这叫分工。可我们分工分的是'谁在洞里坐着'和'谁出去挨打'，不是'谁负责正面'和'谁负责侧翼'。"
银角很委屈："大哥，我出去打的时候，你不是得看着洞吗？"
"我为什么要看着洞？洞里有什么？"
"有唐僧。"
"唐僧绑着能跑吗？"
银角想了想："……跑不了。"
"那我看个什么？"
银角答不上来。
金角叹了口气，把纸一放："老二，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出去打。我是怕打输了丢人。"
银角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下去一趟，跟一只猴子打了十七回合，输了，宝贝丢了。回去老君要问，我怎么答？"金角的声音低下去，"我在兜率宫烧了几百年火，老君连个夸奖都没给过我。我要是这一趟还办砸，回去还是烧火。"
银角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你知道吗，我在洞外打的时候，也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打不过，回来你要骂我。"
两个妖怪，一个坐在虎皮椅上，一个站在厅中间，谁也不看谁。
唐三藏被绑在偏殿的柱子上，隔着墙，把这些话全听见了。
后来金角进偏殿喝水，看见唐僧睁着眼睛，愣了一下："你还没睡？"
"听着呢。"唐三藏说。
"听着什么？"
"听着你们开会。"
金角的脸有点挂不住："我们是在……研究对策。"
"金角施主，"唐三藏很客气地说，"贫僧有一事不明。你们下凡的时候，老君给你们定的考核标准是什么？"
金角一愣："……'阻拦唐僧西行'。"
"那你们已经做到了啊。"唐三藏说，"唐僧现在就在你们洞里绑着。你们的KPI已经完成了。"
金角张了张嘴。
"你们焦虑的不是能不能拦住唐僧，是拦住之后怎么显得这趟没白来。"唐三藏说，"毕竟回去要写总结：'下界一趟，跟孙悟空打了三十回合，被偷了两件宝贝，最后老君亲自来收场。'——不好看，对吧？"
金角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才发现自己坐的位置正对着门，是客位，不是主位。他有点不自在地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怕这个。"他说。
"因为关系户最大的痛苦，不是没本事，是怕别人觉得自己没本事。"唐三藏说，"你们有五件宝贝，孙悟空一根金箍棒。打输了不丢人，为了面子硬撑才丢人。"
金角不说话。
"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唐三藏接着说，"是把'我有没有面子'和'我有没有完成事'混成了一件事。老二在外面挨打，是害怕回来被骂；你在大厅坐着，是害怕回去被问。两个人都在护一个东西，可这个'面子'，本来就没值过钱。"
"那面子值什么？"
"什么都不值。它的价钱是你自己贴上去的。"
银角在门外站了半宿。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他忽然跟金角说：
"大哥，咱们别打了。"
金角抬起头："什么？"
"我算了一下。"银角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五件宝贝，丢了两件。我打了十七回合，没伤着人。唐僧绑在洞里两天，吃了我三顿饭。"
"三顿？"
"你让我给他送饭的。"银角说，"你说'别让他饿死，饿死了老君问起来不好交代'。"
金角："……"
"大哥，这三天，我们一个妖也没吃，一件宝贝也没守住，还搭进去三顿饭。"银角把纸一折，"这不叫办事，这叫加班。"
金角坐在虎皮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那你说，怎么跟老君汇报？"
银角说："就实话实说。'和尚太能聊，我们没聊过他。'"
"这算什么汇报？"
"这叫诚实汇报。"
太上老君来的时候，是从云上踩着一朵莲下来的。
他一到洞口，就看见两个童子站在门外，换回了道童的衣服，头低着，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师父。"金角跪下。
老君看了看盒子："这是什么？"
"宝贝登记册。"金角说，"五件，剩三件。丢的两件，一件被孙悟空骗走，一件押给了山下当铺换粮食。"
老君的眉毛跳了一下："换粮食？"
"洞里断粮了。"金角说得很老实，"我们不好意思去抢。"
老君站在洞口，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打开册子，看见里面夹着一份文件，标题是：
《平顶山试炼工作总结》
正文三千字。分四部分：任务背景、执行过程、经验教训、改进方案。
"改进方案"那条写着："今后凡下界历练，应先与人间团队对接，明确KPI口径，避免出现目标与实际脱节的情况。"
老君把册子合上，抬起头，很复杂地看着这两个童子。
"你们……长大了。"
金角"哇"地一声哭了。
据说这份总结后来在天庭内部评了优，标题被改成了《平顶山试炼：一次关于'面子'与'任务'的边界讨论》。兜率宫的走廊上还贴了三个月。
走的时候，唐僧在洞口停了一下，回头问：
"金角施主，你们丢的那件宝贝，赎回来了吗？"
金角抹着眼睛说："赎回来了。当铺老板说，这葫芦喊人名字能应声，他觉得比招牌好使，想留着挂门口。"
"那你怎么赎回来的？"
"我给他写了一份《宝贝暂借协议》，说三个月后归还，还盖了老君的法印。"
唐三藏笑了："你看，这不比抢好用？"
金角站在洞口，忽然鞠了个躬。
"和尚，"他说，"下次还有这种活儿，能不能带我一个？"
"什么活儿？"
"就这种……"他想了半天，"跟人聊天的活儿。比打架轻松。"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打完了，我才是出力那个。"
第五章：黄袍怪——恋爱脑的终极防御，是"你根本不懂我的深情"
碗子山，波月洞。
这地方很阴。山是黑的，石头是尖的，洞口有一道石阶，石阶上长满青苔。洞里的墙上挂着一件黄袍，袍子很大，颜色很怪，像烧过的土。
黄袍怪本名不叫黄袍怪。他是天界二十八宿之一，奎木狼。
因为跟披香殿侍香的玉女有一段"不该有的旧情"，他下了界；玉女也下了界，投生在宝象国，成了百花羞公主。他把她掳到波月洞，做了十三年夫妻，生了一儿一女。
说是"夫妻"，其实是"抢来的"。
唐三藏进洞的时候，是被一阵妖风裹进去的。他落在洞中间的地上，抬头看见一张青靛脸，一张血盆口，一副獠牙，穿着那件黄袍。
"你是唐僧？"
"贫僧是。"
"正好，我正愁没处撒气。"
黄袍怪为什么撒气？因为百花羞刚跟他吵了一架。
吵架的起因很小。百花羞说想回家看看父母，黄袍怪说你上个月刚说过；百花羞说上个月你也没让我去；黄袍怪说上个月是因为下雨路不好走；百花羞说那我明天走；黄袍怪说明天也不行。
吵到最后，百花羞说了一句："你从来就没打算让我回家。"
黄袍怪在洞里砸了一套石桌石凳。
百花羞来放唐僧的时候，是深夜。
她一个凡人女子，提着灯，走到柱子边上，手抖得厉害，解绳子解了半炷香。
"长老，"她声音很小，"你走吧。往东走，一直走，别回头。"
唐三藏活动了一下被绑麻的手腕，问她："公主，你为什么放我？"
"我不放你，"她的眼泪下来了，"他们就把你吃了。我在这洞里十三年，看过太多人进来，没有一个出去过。"
"那你自己呢？"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你不走？"
"我走不了。"百花羞说，"我走了，我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唐三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没有走。
他把灯放在石台上，坐了下来。
"公主，"他说，"我想跟你聊一聊。"
百花羞急了："长老，你快走！他一会儿就来！"
"他来正好。"唐三藏说，"贫僧想跟他聊。"
黄袍怪回来的时候，看见唐僧坐在洞里的石凳上，夫人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还摆了壶茶。
"你们干什么？"
"聊天。"唐三藏说，"黄袍施主，坐。"
黄袍怪站在门口，一股子煞气没处放，最后狠狠坐下了。
"你要说什么？"
"贫僧听说，你跟公主是十三年夫妻。"
"十三年。"黄袍怪的语气忽然变了，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柔软，"十三年了。"
"她愿意的？"
黄袍怪不说话了。
"贫僧问的是，"唐三藏很客气地重复了一遍，"她当初愿意嫁给你吗？"
"她……"黄袍怪的手在袍子上抓了一下，"我们成亲那天，她哭了。我以为她是高兴。"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百花羞在对面坐着，眼睛里全是泪，一个字都没说。
黄袍怪那天晚上说了很多话。他说了三个时辰。
我从三百年前说起吧，他说。
我在披香殿值更，她是侍香的玉女。我们说过七次话。第七次她说，这天上太冷了，她想去人间。我说人间也冷。她说人间有太阳。
后来她下了界。我找了三十年。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百花羞公主，十六岁，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把她带回洞里。我以为，只要人回来了，慢慢就会想起来。
我给她买最好的锦缎。她喜欢金，我就去抢金。她说想吃甜的，我飞八百里给她摘果子。她病了，我三天没合眼。
我对着她的时候，从来不凶。我凶谁都不凶她。
十三年，她没叫过我一声。
"她叫你什么？"
"叫'大王'。"黄袍怪说，"她一直叫我'大王'。"
唐三藏点点头。
"黄袍施主，贫僧问你一句，"他说，"你觉得你对她好。那我问你，她说过她想要这种好吗？"
"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怎么会不想要？"
"她要的是回宝象国见父母。你给了吗？"
黄袍怪不说话了。
"她要的是自由。你给了吗？"
"我给她吃的、穿的、住的——"
"你给的是你认为的好。"唐三藏说，"你觉得你在爱她。但你做的所有事情，本质上都是在向她证明'你看我多爱你'，而不是在问她'你需要我怎么爱你'。你感动的是你自己。"
黄袍怪站起来，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我不懂。"他说得很慢，"我真的不懂。我为她连唐僧肉都放了。我刚才还在想，把她放走，我就没有她了。"
唐三藏指了指桌上那壶茶。
"这壶茶是公主泡的。"
"……是。"
"她泡茶的时候，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她。"
"她泡茶的手法你看懂了吗？"
黄袍怪愣住了。
"十三年，"唐三藏说，"你天天看她，可你没看懂她泡茶的手法。你看的是'她在我身边'，不是'她是个什么人'。"
百花羞是这时候开口的。
她说得很轻，但一句一句，全落在洞里。
"我不是不领情。"
"你抢我的时候，我喊了三天。第三天我不喊了，因为我知道喊没用。"
"你给我锦缎，我很感谢。可我要的不是锦缎。"
"我想要的是，我自己出门，走到山那边，看看我娘种的那棵桃树还在不在。"
"这十三年，我每天都在想那棵树。"
她抬起头，看着黄袍怪。
"大王，你给了我一切，除了'我自己'。"
黄袍怪的脸在灯下显得很白。他张着嘴，獠牙露在外面，可那张脸的表情，跟一个被抛弃的普通男人没有区别。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百花羞说，"我每年说一次。你每年都说'明年'。"
唐三藏没有骂黄袍怪。
他坐在那儿，等这个妖怪自己把话说尽。
"黄袍施主，贫僧说句实话。你为她下凡，为她养孩子，为她连长生不老都放了。这份心是真的。"
黄袍怪抬起头。
"但爱一个不自由的人，你给得越多，她欠得越重。她不是不领情，她是被你的深情压得喘不过气。"
"我该怎么办？"
"让她选。她选走，你放她走。她选留，你从头追她一次。这一次，别用抢的。"
黄袍怪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他这一章里唯一一次真正的服软：
"从头追……怎么追？"
唐三藏笑了。
"先敲门。"
第二天，百花羞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宝象国。
黄袍怪送到山门口，把那件黄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石阶上。他没敢送到城门口，怕自己吓着人。
他临走之前，托百花羞的家人带了一句话：
"告诉她，下辈子我正常追。"
后来他被玉帝收走，罚去兜率宫烧火。烧火这活儿他干得挺认真，据说还跟金角银角成了同事，三个人一起吐槽老君不给人放假。
孙悟空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问了句："师父，你跟一个妖怪讲婚姻法？"
唐三藏："悟空，一个愿意为老婆放弃唐僧肉的妖怪，骨子里不是恶，是笨。笨的人，你打他没用，你得教他。"
猪八戒在旁边抹了半天眼泪。
唐三藏回过头："八戒，你哭什么？"
"我想嫦娥了。"
"你不是调戏她吗？"
"我那不是调戏。"八戒抽抽搭搭地说，"我那是……没敲门。"
孙悟空："你俩这是同一个毛病。"
沙僧挑着担子，从后面走过去，说了一句："都是'我给的'和'她要的'没对上。"
第六章：狮驼岭三兄弟——职场甩锅天团的覆灭
狮驼岭是取经路上账面实力最强的妖怪集团。
八百里狮驼岭，四万七千小妖，三个大王：青狮、白象、大鹏。
三个都有正经的"西天背景"。青狮是文殊菩萨的坐骑，白象是普贤菩萨的坐骑，大鹏更厉害，跟如来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凑在一起，拉了上万人的队伍，把八百里狮驼岭经营得像个妖界创业公司。
但这家公司的内部管理，堪称灾难。
先说青狮。青狮是大哥，靠的是"辈分"和"资历"，不是"能力"。他最看重的是面子，主持朝会的时候坐中间，说话要先咳嗽一声。
再说白象。白象是二哥，性格稳，处事圆，最大的特点是"不表态"。问他什么，他都说"大哥说得对"。
最后说大鹏。大鹏是三弟，最能打，脑子最活，最懂业务。但他坚决不当大哥。
为什么？
"当大哥要负责。"大鹏私下跟自己的心腹说过，"当三弟可以骂大哥。"
孙悟空第一次上门叫阵，是变成一个小妖混进去的。
他站在洞外的空地上，喊："取经的来了！谁出来应战！"
洞里正在开朝会。
青狮坐在中间，问："谁去出战？"
没人吭声。
青狮又问了一遍："谁去出战？"
白象低头看自己的象鼻。
大鹏低头看自己的爪子。
青狮的脸有点挂不住。他是大哥，大哥的面子不能丢。于是他站起来，咳嗽了一声，说：
"既然都不说话，那大哥去。"
他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洞里没人敢细问。只知道他捂着肚子，脸色发青，走路是弯着腰的。孙悟空钻进了他肚子里，在他肚子里翻跟头、竖蜻蜓、扯肠子，青狮在云头上疼得直打滚，最后跪在云上喊："爷爷饶命！"
白象烧了三锅催吐水，灌了青狮一下午。
那个场面，后来被小妖们私下称为"狮驼岭年度最尴尬时刻"。
唐三藏被绑在蒸笼旁边，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管理层会议。
会议是在他被抓之后两个时辰开的，议题是："孙悟空打上门来了，怎么办"。
会议开了半个时辰。
青狮说："老二，你上。"
白象说："大哥，你上。"
大鹏说："两位哥哥商量。"
青狮说："我上回上了，肚子到现在还疼。"
白象说："我水性不好，那猴子会水。"
大鹏说："我会飞，但那猴子也会。"
青狮说："那咱们一起上。"
白象说："一起上谁指挥？"
大鹏说："大哥指挥。"
青狮说："我指挥不了。"
白象说："那我指挥。"
大鹏说："二哥指挥，我不服。"
青狮："……"
会议结论："再议"。
唐三藏坐在蒸笼边上，实在忍不住了。
"三位施主。"
三妖同时回头。
"贫僧有一个小小的观察。"
大鹏眯起眼睛："你要说什么？"
"你们这个团队，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不过孙悟空。"
青狮："那是什么？"
"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想当老二。"
洞里安静了。
"青狮大王要面子，白象大王要安全，大鹏大王要实际控制权但不要责任。"唐三藏说得很慢，"你们凑在一起，看着人多，其实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上。"
青狮张了张嘴，没说话。
"吃唐僧肉是你们共同的KPI，但没有一个妖愿意为这个KPI承担'可能被孙悟空打死'的风险。"唐三藏说，"这不叫团队，这叫互相绑着一起等死。"
大鹏终于开口了。他是三个里面唯一一个听得懂这番话的。
"那你说怎么办？"
"简单。"唐三藏说，"谁最想赢，谁当大哥。谁最能打，谁说了算。你们现在的排序是按'谁年纪大'，不是按'谁管用'。改一下排序，明天就能打孙悟空一个措手不及。"
三妖面面相觑。
然后青狮说了一句："……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白象说："那谁先上？"
沉默。
唐三藏叹了口气。
"看，道理你们都懂，就是没人愿意先动。"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抓了我三个月，我还在蒸笼里跟你们聊天。"
那天夜里，大鹏一个人来找唐僧。
他蹲在蒸笼边上，翅膀收着，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和尚，你刚才说的那个'排序'，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要是不想当大哥呢？"
"为什么不想？"
大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了，他们就都靠我。打赢了是我的功劳，打输了是我没本事。我在上头，他们在下头看着。我要是哪一步走错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唐三藏笑了。
"大鹏施主，你知道你为什么最累吗？"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看得清，但你什么都不肯认。"唐三藏说，"你看清了青狮要面子，看清了白象要安全，看清了这家公司迟早要散。可你一句话不说，你只是在心里记着。你以为这叫聪明。"
大鹏没说话。
"这不叫聪明。"唐三藏说，"这叫不敢承担。你不是不想当大哥，你是不敢为'当大哥'这件事负责。"
大鹏的翅膀动了一下。
"你要是敢说一句'我来管'，这八百里狮驼岭，三个月就能变样。"唐三藏说，"可你说了三年'两位哥哥商量'。"
如来和文殊、普贤来收场的时候，狮驼岭集团原地解散。
青狮被文殊收走，白象被普贤收走，大鹏被如来带走，据说挂了个"护法"的名头，也算有了正经编制。
走之前，大鹏回头看了唐僧一眼。
"和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施主请讲。"
"你刚才说我'什么都看得清，什么都不肯认'。"大鹏说，"这话，你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
唐三藏想了想，笑了。
"没有。"他说，"这话，贫僧是说给自己的。"
大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展翅走了。
孙悟空在旁边收拾行李，问："师父，你跟他们聊了那么久，聊出什么了？"
唐三藏："聊出了一个管理学结论——三个和尚没水吃，三个妖怪没仗打。"
"那要是他们真改了排序呢？"
"改了也打不过你。"唐三藏很坦诚地说，"但至少他们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这话有点狠。"
"悟空，"唐三藏把包袱背上，"狠的不是这话，是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
第七章：蜘蛛精——洁癖妖怪的职业道德困境
盘丝洞在濯垢泉边上。
这是取经路上最讲卫生的妖怪团伙，没有之一。
洞里住着七个蜘蛛精，个个生得貌美，穿着轻纱，织得一手好丝。她们抓了唐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上锅，不是绑柱，是——
去洗澡。
一天洗三次，雷打不动。清晨一次，午间一次，黄昏一次。到了饭点宁可不吃饭，也要先洗。洞里的地面一天擦四遍，丝巾晾在向阳的石壁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展览。
孙悟空变成老鹰，把她们晾在泉边的衣裳叼走了。
七个蜘蛛精光着身子跑回洞，气得喷丝捆人。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回洞的第一件事仍然是——
整理仪容。
唐三藏被救出来之后，走进盘丝洞，站在洞口看了一炷香。
洞里的摆设太干净了。石台上摆着七个蒲团，蒲团上铺着素色布巾；角落里有一排水罐，罐口都盖着木板；洞壁上挂着一幅丝织的山水，针脚细得看不见；连蛛网都是规整的，一格一格，像窗棂。
七个女妖坐在洞中间，一个个气得鼓鼓的，头发还是湿的。
"和尚，"领头的那个说，"你要吃便吃，要看便看，别在这儿站着。"
唐三藏找了个石凳坐下，很客气地问了第一句话：
"七位施主，你们一天洗几次澡？"
"三次。"领头的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反应过来，警惕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贫僧只是好奇。"唐三藏说，"贫僧这一路见过几十个妖怪。有的吃人，有的抢宝，有的占山为王。您是第一个抓了我之后先去洗澡的。"
"那不洗澡怎么见人？"
"您要见谁？"
领头蜘蛛精愣了一下。
她的名字叫"大姐"，剩下六个叫二姐、三姐，一直到七姐。她们没有名字，只有排序。
这是她们这一章最要紧的一个细节：七个妖怪，活了五百年，没有名字。
唐三藏问："你们七位，谁叫什么？"
"我叫大姐。"
"我是说，名字。"
"就是大姐。"
"那不是名字。"唐三藏说，"那是排位。"
七个蜘蛛精互相看了看。
"我们没名字。"二姐说，"生下来就是蜘蛛，修成精就是大姐二姐。"
"你们洞里这么干净，"唐三藏说，"你们的手这么巧，能织出这样的山水，怎么会没有名字？"
大姐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直打哈欠，但有一件事他想不通，忍不住插了一句：
"师父，她们刚才差点把我师弟煮了。"
"是吗。"唐三藏转头问，"七位施主，你们抓我，是打算吃吗？"
"打算吃。"大姐说得很干脆。
"那为什么不吃？"
"因为要先洗澡。"
"洗完呢？"
"洗完……"大姐想了想，"洗完就过了饭点了。"
孙悟空："……"
"过了饭点，我们就想，明天再吃吧。"二姐补充，"明天早上起来，又要洗澡。"
猪八戒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们抓了人，因为洗澡，耽误了吃饭，然后打算第二天吃？"
"对。"
"那第二天吃了吗？"
"第二天早上洗了澡，中午洗了澡，下午洗了澡，又过了饭点。"
八戒回过头，对孙悟空说："师兄，咱们这一路，遇上的都是什么妖怪？"
孙悟空："遇上的都是不好好干活的妖怪。"
唐三藏没有立刻讲那套"你其实不想当妖怪"的话。
他先站起来，走到洞壁边，看那幅丝织的山水。
看了很久，他问："这幅是谁织的？"
"我。"七姐说。她是七个里最小的，说话声音很轻。
"织了多久？"
"三年。"
"为什么织这个？"
七姐的脸红了："因为……好看。"
"你织它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七姐低下头，小声说："我想，要是有一天我不当妖怪了，我可以靠这个吃饭。"
洞里安静了。
大姐转过头去看七姐，眼神很复杂。
唐三藏这才坐下来，说：
"七位施主，你们其实根本不想当妖怪，对吧？"
领头的蜘蛛精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们一天洗三次澡，洞府收拾得一尘不染，抓了唐僧不急着吃先把自己洗干净。"唐三藏说，"哪个正经妖怪有这个生活习惯？"
蜘蛛精们不说话了。
"你们不是爱干净，你们是在用干净来对抗'妖怪'这个身份。"
大姐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你们每天洗的不是身上的妖气，是心里的不情愿。"唐三藏说，"你们不想吃人，不想跟孙悟空打架，不想住在这个阴森森的山洞里。你们想回到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日子里去。"
大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取经路上很少有妖怪做的事——她承认了。
"和尚，"她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我们七个，是这盘丝岭土生土长的蛛。我娘那一辈，织网捕虫，我们这一辈，修成了人形。"
"修成人形之后呢？"
"修成人形之后，我们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大姐说，"虫不用捕了，网不用织了。别的妖说，修成人形就要吃人，吃了人才能长长久久。"
"所以你们就抓人。"
"抓了三次。"大姐说，"第一次抓了个货郎，我们七个围着他，谁也不敢下口。第二次抓了个书生，我们把他绑在洞里，绑了三天，最后放他走了。第三次，抓了你。"
"为什么这次打算吃？"
"因为听说你是金蝉子转世。"大姐的声音低下去，"吃了能长生。"
"那你们打算怎么吃？"
"……还没想好。"
"为什么没想好？"
"因为我们谁也不想当那个'先动口'的。"
唐三藏笑了。
"七位施主，"他说，"你们不是妖怪。你们是七个不敢下口的姑娘，穿了妖怪的衣服。"
孙悟空在外面等得着急，冲进来问："师父，聊完没有？我要打了。"
"不用打了。"
"不打？"
"她们不打。"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袖子，"悟空，把她们的衣裳还给她们。"
孙悟空一脸不情愿地把那包衣裳丢在地上。
七个蜘蛛精捡起衣裳，一个个低着头，谁也没有立刻穿上。
"和尚，"大姐说，"那我们……以后干什么？"
唐三藏指了指濯垢泉的方向。
"那眼泉水，通着天庭七仙姑的旧路。水温好，水质干净，你们又会织、又会收拾。"他说，"把洞府改一改，做温泉疗养院，正经做生意，不比当妖怪体面？"
"疗养院？"
"接待客人，泡温泉，织丝巾卖，素斋管够。"唐三藏说，"你们一天洗三次澡的习惯，正好用得上。"
七姐抬起头，眼睛亮了："那……我能挂我的名字吗？"
"当然能。"
"我叫什么？"
唐三藏想了想："你织了三年那幅山水，就叫'织云'吧。"
七姐的脸一下子红了。
大姐在旁边站了很久，然后问："那我呢？"
"你一天洗三次澡，管着六个妹妹，把洞府收拾得比寺院还干净。"唐三藏说，"你就叫'净'。"
后来取经路上多了一个传说。
盘丝洞温泉，洗一次解千愁。老板是七个特别爱干净的女妖，谢绝一切荤腥，只提供素斋和丝织浴巾。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
"本店不办妖怪业务。"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也不吃人。"
据说生意相当好。来往的商队、云游的僧人、山下的村民，都爱去泡。有人说，那七个老板娘，一个比一个讲究，地上有一根头发都要捡起来。
也有人说，她们给客人搓背的时候，会一边搓一边唠叨：
"你们人啊，一天就洗一次，怎么受得了。"
孙悟空后来问："师父，你那套'你其实不想当妖怪'，是不是对每个妖都能用？"
"不是。"唐三藏说得很老实，"对有的妖，说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
"那就靠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孙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扛，"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她们不想当妖怪？"
唐三藏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我说的是'你们其实根本不想当妖怪，对吧'。"唐三藏笑了，"后面加个'对吧'，她要是说'不'，那就是另一条路了。"
孙悟空愣了半晌，然后说了一句：
"师父，你这一路，话都留了后手。"
第八章：车迟国三仙——面子工程的终极破产
车迟国是取经路上最富的一个国家。
城里街道整齐，粮仓满，市集热闹，百姓穿得干干净净。这一切，都归功于三位国师：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
这三位不占山、不吃人、不抢宝。他们干的是正经业务：求雨。
车迟国连年干旱的时候，三位大仙登坛作法，一场雨下来，救了全城。国王从此尊道抑僧，把国内的和尚全贬为苦工，替道士服劳役。五百个和尚，剃了头，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天天在工地上搬石头。
孙悟空进城的时候，正好碰见这五百个和尚在拉木头。一个个面黄肌瘦，看见四个和尚走过来，眼睛都直了。
"你们也是和尚？"
"是。"
"快跑！"领头的和尚一把抓住唐僧的袖子，"这城里和尚是犯人！"
三位大仙第一次见唐僧，是在朝堂上。
虎力大仙坐在国王左下首，一身赭黄袍，气度很足。鹿力、羊力坐在他两侧，一个瘦高，一个矮壮。
虎力先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陛下，这四个和尚，是从东土来的？"
"是。"国王说。
"东土来的和尚，"虎力说，"也会求雨吗？"
朝堂上安静了。
这是车迟国三仙的行事方式：他们从不先动手，他们先在规则里赢你。你走到他们的地盘，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比。
孙悟空在旁边冷笑一声："求雨有什么难的。"
虎力转过头，看着他："那就比一比。"
第一场，求雨。
三仙登坛，步罡踏斗，念咒烧符。半炷香后，天上乌云聚拢，雷声响起，雨落下来。
百姓齐声欢呼。
孙悟空在台下看着，忍不住问师父："这雨是真的？"
"是真的。"唐三藏说，"他们求雨，是真本事。"
"那还比什么？"
"比的是'谁求来的'。"唐三藏说得很轻，"悟空，你上去，让这雨停一停，再下。"
孙悟空上了天，找到邓天君、雷公、电母、风伯、雨师，把情况一说。天上的神仙一听是取经人，立刻改了旨意。
于是雨停了半炷香，又下起来，下得比刚才还大。
百姓不明白，只觉得这场雨怪。
台下有人说："怎么停了一下？"
"不知道。"
虎力大仙在坛上站着，手里的令牌还没放下，脸色已经变了。
第二场，坐禅。
鹿力大仙提议比"云梯显圣"：在高台上打坐，谁坐得久，谁赢。
这一场本来是对和尚有利的。唐三藏是专业坐禅的，鹿力大仙是妖，坐禅是他的弱项。
但鹿力有办法。他变了一只臭虫，叮在唐僧的背上。
孙悟空眼尖，看见了，变了一条蜈蚣，叮在鹿力腿上；鹿力疼得往下一看，悟空又变了一只蝎子，爬到他脖子上。鹿力在台上翻了个身，掉了下去。
台下哄笑。
第三场，隔板猜物。
柜子里放东西，猜是什么。
第一回，放的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孙悟空变进去，把它咬烂，让唐僧猜"一口破钟"。
第二回，放的是个仙桃，孙悟空一口吃了，猜"一个桃核"。
第三回，国王放了个小道童进去，孙悟空把人剃了头，猜"一个和尚"。
三场，三仙全输。
虎力大仙站在台上，脸是白的。
他不是输不起。他是从来没输过。
这三场比试，本来是能赢的。求雨他有真本事，坐禅他本来可以不派鹿力，猜物他本来可以拒绝。但他一场也没拒。因为拒了，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没面子。
"陛下，"虎力说，"贫道还有三场。"
国王犹豫："国师，要不算了？"
"不能算。"虎力说，"车迟国二十年，贫道从没算过。"
第四场，砍头。
虎力大仙的头被砍下来，孙悟空变了一只黄犬，把脑袋叼走了。虎力大喊一声，脖颈里长出一个新头。
第五场，剖腹。
鹿力大仙的肚子被剖开，孙悟空变了一只饿鹰，把肠子叼走了。
第六场，下油锅。
羊力大仙站在油锅边上，油锅里的冷龙被北海龙王收走，油立刻滚沸。
唐三藏站在锅边，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了：
"虎力施主。"
虎力转过头，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们本来不用死的。"
虎力瞪着眼："你什么意思？"
"你们求雨是真的，治国也是真的。车迟国百姓本来念你们的好。"唐三藏说，"但你们非要跟孙悟空比他擅长而你们不擅长的事情。比砍头、比剖腹、比下油锅——这是赌气，不是斗法。"
虎力张了张嘴。
"面子这个东西，你越拿命去护，它越不值钱。"唐三藏说，"你们要是今天认个输，说一句'取经团队确实厉害，我们甘拜下风'，老百姓照样敬你们是国师。现在呢？一个没了头，一个没了肚子，你马上要下油锅。"
"面子保住了三秒钟。"
"命没了。"
油锅咕嘟咕嘟地滚。
虎力大仙站在锅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我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吗？"
孙悟空在旁边立刻插嘴："早说啊！我油锅都烧热了！"
"把火烧小点。"虎力说。
"你认输还提要求？"
"我认输，但我想体面地认。"虎力把袖子一撩，正襟站好，"我是国师，我不能跪着认输。"
唐三藏点了点头："你站着认，我们站着受。"
虎力大仙站在锅边，抬手一拱，声音很响：
"取经团队，确实厉害。车迟国三位国师，甘拜下风。"
朝堂上寂静了一瞬，然后老百姓里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一片叫好。
鹿力和羊力被孙悟空从锅里捞了出来。鹿力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羊力浑身是油，头发都焦了。
后来车迟国多了一道奇景。
三个道士打扮的"前国师"，在城门口摆了个摊，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昔日国师，今日便民服务。求雨一次三文，童叟无欺。"
他们三个排成一排坐着，虎力坐在中间，还是最讲究的那个，袍子破了也要补上补丁。
有路过的客商问："你们真是以前的国师？"
"是。"
"那怎么在这儿摆摊？"
"因为丢人。"虎力说得很坦荡，"不过丢人不要钱，摆摊能挣钱。"
唐三藏路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对孙悟空说：
"你看，面子放下了，日子就过下去了。"
孙悟空"哼"了一声："师父，你这一路，把妖怪都聊成了生意人。"
"不是贫僧聊的。"唐三藏说，"是他们自己本来就想活。"
当年那五百个和尚，后来被国王赦免了，剃度可以在城里自由行走。领头的那个和尚在城门口立了个碑，碑上刻着：
"僧道本无争，争的是谁更怕丢脸。"
据说虎力大仙看了这块碑，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最后说了一句：
"这和尚，写得比我好。"
第九章：蝎子精——一个"狠角色"的恋爱脑
毒敌山，琵琶洞。
这是取经路上武力值被严重低估的一个妖怪。
蝎子精。她蜇过如来。灵山听经的时候，如来推了她一把，她回手一蜇，如来都疼得皱眉，八大金刚一起上才把她按住。她也蜇过孙悟空。倒马毒桩一出，连齐天大圣都扛不住，抱着脑袋在云上翻了三个跟头。
她抓唐僧的目的，和别的妖怪完全不一样。
她想跟唐僧结婚。
唐三藏被摄进洞的时候，以为自己要被下锅。
结果洞里摆着一桌素斋，四碟八碗，摆得很讲究。蝎子精坐在对面，穿着崭新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扑了点粉。
"长老，"她说，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以毒闻名的妖怪，"请用。"
唐三藏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她。
"施主，这是……"
"成亲的席面。"蝎子精说，"我准备了三天。"
"跟谁成亲？"
"跟你。"
唐三藏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问："为什么？"
蝎子精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像没有人问过她。
"因为……"她想了想，"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在灵山见过的那个。"蝎子精说，"干净，安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别人推他，他也不还手。"
孙悟空打上门的时候，是第三天。
他一进洞就骂："妖怪！放我师父！"
蝎子精抄起三股钢叉就迎上来。两人在洞口打了三十回合。
打的时候，她一边打，一边回头往洞里喊：
"长老！你好好想想！"
孙悟空差点被她这一句气笑："你跟人打架的时候还谈对象？"
"这叫两头兼顾。"
"你兼顾什么了？"
"我兼顾了感情和事业。"蝎子精说得理直气壮，"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妖怪只会打打杀杀。"
孙悟空被蜇了一下，抱着头跑了。
猪八戒不服气，说："师兄，你看我的。"上去也被蜇了，捂着嘴跑了。
唐三藏坐在洞里，看着这个女妖给自己倒茶。
"蝎子施主。"
"嗯？"
"你蜇如来的时候，是因为他得罪了你。"唐三藏说，"你抓我的时候，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得不到的什么东西？"
蝎子精的手顿了一下。
茶洒了一点在桌上。
"你在灵山听佛，如来推了你一把，你蜇了他。"唐三藏说，"你恨的不是如来，你恨的是被推开。"
蝎子精没有抬头。
"你抓我，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你'抓得住'的和尚。"唐三藏说，"但你想过没有，你用毒针留住的，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蝎子精的毒针在身后微微颤了一下。
"你是一个连如来都敢蜇的妖。"唐三藏说，"你不需要靠绑一个男人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蝎子精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她坐下了，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把自己那杯茶推给唐僧，双手抱着膝盖，像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和尚，"她说，"我在灵山听了三百年经。"
"听懂了？"
"没听懂。"她说，"我就听懂一句：'众生平等'。"
"那句挺好。"
"好什么。"蝎子精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众生平等，可我推一下就蜇人，蜇完了就被赶下山。平等在哪儿？"
"平等在'你被推了，可以生气'。"唐三藏说，"但不能只在'生气'上停住。"
蝎子精没说话。
"你在灵山听了三百年，一句没听懂，只记住'平等'两个字。因为你一听'平等'，就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被赶下来的。"唐三藏把茶杯推回去，"可你没听后半句。"
"什么后半句？"
"'平等'不是'别人不能推你'，是'你可以选择不蜇回去'。"
孙悟空第三次来的时候，带了个救兵。
昴日星官。一只大公鸡。
星官站在云头上，抖了抖冠子，对着琵琶洞叫了一声。
蝎子精当场软了，伏在地上，现出原形。
孙悟空举棒要打。
唐三藏拦住了。
"悟空，等一下。"
"师父，这都要打死了。"
"让她说句话。"
蝎子精伏在地上，一只巨大的蝎子，尾针还在微微地颤。她说话的声音很小，跟前面那个叉腰骂人的女妖完全不是一个人。
"和尚，"她说，"你走吧。"
"我不走。"唐三藏说，"我先问你一句：你以后打算怎么活？"
蝎子精没答。
"你要是还想蜇人，我放你走，但下一回遇上你的，不一定是我。"唐三藏说，"你要是想换个活法，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蝎子精抬起头。
"你这一路上，跟我说了三句话。"她说，"第一句问我为什么，第二句说我恨的是被推开，第三句说平等。"
"嗯。"
"三句话，一句都没骂我。"
"骂你没有用。"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唐三藏笑了："你会用毒针，会反击，知道什么时候该扎、扎在哪儿最疼。这本事，不该浪费在绑男人上。"
"那用在哪儿？"
"教人。"唐三藏说，"这世上有很多女子，被人推了、被人欺负了，她们不会蜇。你可以教她们怎么蜇。"
毒敌山琵琶洞后来成了一处道场。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上画着一根毒针，底下写着：
"女子自卫术·毒敌山分场"
再底下是一行小字：
"不用绑人，也能赢。"
招牌上还印着一句话，据说是那位"教习"自己加的：
"扎完就走，别在原地等他道歉。"
据说这处道场后来生意极好。山里的小妖、附近的农妇、被夫家欺负的媳妇，都来学。教习是个很凶的女人，第一堂课永远是同一句：
"记住，你不是非得有人要你，才活得下去。"
孙悟空后来问："师父，她走了？"
"走了。"
"她去了哪儿？"
"不知道。"唐三藏说，"她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再吃人？"
"我不知道。"唐三藏很坦白，"但我知道她不会再绑人了。"
孙悟空想了想，忽然说："师父，她刚才那三句话，是不是你故意的？"
"哪三句？"
"问她为什么、说她恨的是被推开、说平等。"
唐三藏笑了："悟空，你越来越会听课了。"
"我听了一路，能不会吗。"孙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扛，"师父，我发现你有个规律。"
"什么规律？"
"你从来不问'你为什么要做坏事'，你总问'你想要什么'。"
唐三藏抬头看了看天，很轻地说了一句：
"因为'为什么做坏事'这个问题，问出来，人是会防御的。'你想要什么'，问出来，人是会想的。"
后记：灵山上的一个统计
取经队伍走到灵山的时候，孙悟空坐在山门口，干了一件很无聊的事——他数了数一路上的妖怪，从头数到尾，数了三遍。
数完，他愣住了。
"师父。"
"嗯？"
"我发现个事。"
"说。"
"真正被打死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唐三藏正在整理包袱，头也没抬："嗯。"
"剩下的呢？"孙悟空掰着手指头，"黑熊精去守山了，白骨精去唱戏了，红孩儿去当善财童子了，金角银角回去烧火还写了总结，黄袍怪去烧火顺便想通了，狮驼岭那三个被收编了，蜘蛛精开温泉了，车迟国那三个摆摊了，蝎子精去教人自卫了。"
"都挺好。"
"师父，你到底跟那些妖怪说了什么？"孙悟空终于问出了这一路最想问的问题，"我怎么觉得他们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开心？"
唐三藏把包袱系好，坐了下来。
"悟空，你打妖怪，打的是他们做的事。我聊妖怪，聊的是他们为什么做这件事。"
"这有区别吗？"
"有。"唐三藏说，"一个妖怪做坏事，往往是因为他以为，只有做坏事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抢，是因为他以为没人会给；他吃人，是因为他以为没人会陪；他绑人，是因为他以为没人会留。"
"你只要让他看见还有别的路，他就没那么想当妖怪了。"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那我这一路岂不是白打了？"
唐三藏笑了。
"没白打。"他说，"你负责让他们停下来听我说话。没有你的棒子，他们根本不会给我开口的机会。"
"那我算什么？"
"算门槛。"
"门槛？"
"对。"唐三藏说，"你是那道门槛。跨过你，他们才愿意坐下来说话。"
孙悟空想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挺开心。
猪八戒在旁边插嘴："师父，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唐三藏："你负责让妖怪觉得，当人比当妖还累。他们看看你，就觉得还是早点改行比较好。"
猪八戒："……这算夸我吗？"
沙僧挑着担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算。"
白龙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算是同意。
灵山脚下，唐三藏把那本《妖怪心理疏导记录表》合上。
封面已经磨破了，里面记了十一个妖怪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页是黑熊精："缺的不是袈裟，是'我配得上'。"
第二页是白骨精："缺的不是观众，是自己。"
第三页是红孩儿："缺的不是火，是有人陪他打三天。"
第四页是金角银角："缺的不是宝贝，是有人夸他一句。"
第五页是黄袍怪："缺的不是爱，是问一句'你想要什么'。"
后面还有几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在路上赶出来的。
孙悟空凑过去看了一眼，问："师父，这本册子要交上去吗？"
"不交。"
"那留着干什么？"
唐三藏把册子塞进包袱最底下，拍了拍。
"留着。"他说，"下一趟要是还有人问我，妖怪该怎么感化，我就把这本给他。"
"那要是他问'为什么不打死'呢？"
唐三藏站起来，看了一眼灵山上的云，说了一句：
"因为打死一个妖怪，只需要一根棒子。让一个妖怪不想当妖怪，需要有人愿意坐下来。"
"哪个更难？"
"后面那个。"
孙悟空扛着棒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八百里山川，一路的妖洞，一路的谈判桌。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的，好像不是取经的路。
是十一条命，各自改行的路。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