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铁口不开财 我给第一个连麦的人报了个死期，弹幕笑成一片。三天后，她真死了，死法比我报的还离谱。 我网名铁口，本名陈算，每天凌晨三点开播。别人算命摆摊算财运姻缘，我不。我直播间挂着一行字：不算财，不算情，只算你还剩几步。 开播用的是一台裂了屏的旧手机，充电线插着，其实早充不进电了，纯粹是个念想——那是我妈走之前用的机器。屏幕裂纹从右上角爬到左下角，像一道劈歪了的闪电。夜里三点，我就着这点裂光，看屏幕里一张张脸连进来。 我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层灰白的数，薄得像哈在玻璃上的雾。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只剩个零。那不是寿命，我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它一天往下掉一格，掉到没了，人就没了。 姥爷那辈管这叫「开眼」。他临走攥着我手说：「小算，看见了别吭声。说出来，是要还的。」 姥爷是走街串巷的先生，眼睛白蒙蒙的，看着像瞎，其实比谁都看得清。他从不给人算命，只替人「报个信」——谁家老人快到了，他提前三天上门，不说话，帮着把院子扫净，柴劈好，水缸挑满，然后走。人家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他一辈子没替谁报过第二回，说报一回，折一回。 我爸嫌这行晦气，早早搬去了城里。轮到我，偏生还是睁了这只眼。小时候分不清，指着公交车上一个人喊「他头顶怎么就剩个圈了」，被我妈一把捂住嘴，回家拿皂角刷了三遍舌头。 从那以后我学会闭嘴。闭了十几年，闭到都快忘了自己看得见。 我记了十几年，没当回事。直到那天，一个姑娘连进来。 她网名叫「桃子」，摄像头怼得近，背景是堆到天花板的购物车和成箱的罐头。她笑着冲屏幕挥手：「铁口老师，算算我今年财运呀，我想再囤一批货。」 我看着她头顶。灰白的雾里，浮着一个清清楚楚的「三」。 三天。 弹幕刷得欢：「又来一个求财的」「铁口老师今天开张」「快说快说」。桃子也笑，露着两颗虎牙，说老师你别吓我啊我胆小。 那晚前头还连过几个。一个考研的男生，顶着厚厚一层雾，数高得晃眼，我懒得细看，随口说「你且熬着，熬到头发掉光就上岸了」，他乐得刷了个最贵的礼物。一个代驾大姐，头顶那数稳稳当当，我让她「今儿别接城南那单」，她愣了下，说巧了刚推掉。都是不痛不痒的，弹幕骂我「铁口变铁糊弄」。 轮到桃子，我本也打算照旧糊弄一句。可镜头一转，她身后那面货架晃了晃，最上头一罐罐头，慢慢、慢慢地，往边上挪了半寸。 没人碰它。 我头皮当时就炸了。那不是我看见数在掉，是我头一回，看见「三天」这俩字，正从雾里，往现实里头，探出一只脚来。 我本该说「财旺，别囤太多」，糊弄过去，收个打赏下播。姥爷的话我背得比谁都熟。 可她笑得太亮了。那两颗虎牙，那句「我胆小」，那满柜子攒着过日子的罐头。我不知怎么，喉咙里自己蹦出一句： 「不算财。你还剩三天。」 弹幕静了半秒，然后炸成一片「哈哈哈」「老师今天走惊悚流」「三天后记得来打脸」。桃子也笑，笑得弯了腰：「老师你要是算准了，我给你刷火箭啊。」 我关了连麦，盯着裂屏看。屏幕上我自己的脸，眼角好像比开播前深了一道。 我没在意。 三天后，本地新闻推送弹出来：城西一女子被自家囤积的整面货架压倒，现场散落过期罐头数百罐。配图里那面墙倒得规规矩矩，像谁轻轻推了一把。 网名「桃子」。虎牙。满柜罐头。 我坐在黑屋里，手机亮着，裂屏上那条推送，把我的脸照得发青。 那年我二十七。那天晚上我刷牙，吐出一口带血的水，槽牙松了一颗，掉在洗手池里，轻得没声。
二、罐头 桃子的头七，直播间人数翻了十倍。 我没敢停播。不是想红，是不敢——停了播，那些头顶悬着数的人，好像就没人替他们数了。这念头没道理，可它像根刺扎着，拔不出来。 来连麦的，一个个都揣着看热闹的心。有个大哥举着啤酒，非让我算他啥时候发财。我瞄一眼他头顶，那层雾厚得很，数高得我懒得数。我说：「你活得挺长，别问了，回去少喝点。」大哥乐了，刷了个最贵的礼物，说铁口老师实在。 弹幕骂我怂：「上回那么准，这回怎么不报了？」「敢情就敢挑一个软柿子捏。」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不报。是那天之后，我照镜子，右眼角那道纹没消，反而又多爬了一条。掉的那颗牙，缺口总在夜里发凉。姥爷那句「说出来是要还的」，我这才咂摸出味儿——报一个死期，我身上就少一截。像有人拿着我的日子，替别人结了账。 第二个报出去的，是个自称跑长途的司机。他连进来时背景是高速服务区，脸油得发亮，说：「老师，算算我这趟顺不顺。」 他头顶那个数，是「一」。 一天。 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他喊了两声「老师」。我想起姥爷，想起那颗掉在池子里的牙。我想闭嘴。 可我又看见他副驾上，摆着个扎了蝴蝶结的小书包，粉的。他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嘿嘿笑：「给我闺女带的，跑完这趟就到家了，她六岁生日。」 我把牙一咬。 「不算顺不顺。你今天，别上高速。」 弹幕又笑：「老师改行当交警了」「报一天，明儿来打脸预定」。司机愣了下，挠头：「那……那我歇一晚？」他把镜头转了转，服务区的灯惨白惨白。「可这趟货紧，误了扣钱。」 我说：「扣钱比扣命强。」 他到底还是没听。凌晨四点多，新闻又弹：城郊高速一辆货车追尾，司机当场……配图里红蓝灯闪成一片，我没敢细看。只瞥见驾驶室门边，掉出来个粉书包，蝴蝶结还扎得好好的，沾了点灰。 那天我下播，吐了。吐完照镜子，左边又松了一颗牙。头发里，凭空多了一根白的，从发根白到发梢，白得扎眼。 接下来那几天，我报出去的，一个没落空，可落空的方式，一个比一个不着调。 有个大爷，头顶就剩个「半」，我让他今儿别下楼。他偏要去楼下看人下棋，被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不知谁家养的、胖得飞不动的鹦鹉，正正砸在棋盘上，崩起的棋子硌了脚，一屁股坐下去，人没事，可他一激动，把假牙吞了，卡了半分钟——就那半分钟，够他把这辈子想说的话，全说完了。 还有个姑娘，我报「两天」，她吓得连夜把家里插销检查了三遍，门窗焊死，结果第二天，被自己攒了六年、终于凑齐整套的限量盲盒，开箱那一刻，激动得背过气去。 弹幕不笑了。开始有人刷「老师求你别看我」「我头顶是什么你倒是说啊」，又有人刷「别报别报我怕」。骂我的那条「报谁死谁死」，被顶成了置顶，后头跟了三万多个「已验证」。 最邪门的是，那些死法，没一个跟我报的字沾边。我只报「几天」，从不报「怎么没」。可它们偏偏全卡着那个日子，用最没道理的方式，准时把人领走。像有谁在底下拿着本子，只认日子，不认道理。 我开始怕开眼。可一闭眼，满屏幕都是悬在人脸顶上的灰数，一闪一闪，像一屋子没关的灯。 桃子那事，有人剪了视频，标题起得吓人：「凌晨三点算命主播，报谁死谁死」。我直播间从三百人，涨到三万，又涨到三十万。来的人不再求财了，一个个连进来，屏着气问同一句： 「老师，看看我。我还剩多少。」 他们不怕了。他们排队等着我报。 我试过关播。关了三晚，第四晚，手机自己亮了，直播间的空房里，在线人数那一栏，从「零」慢慢爬到「三十万」，一帧一帧，像有人排着队，安安静静走进来，找位子坐好，等我。 我拔了充电线，想扣电池——那台机器压根拆不开。我用布把屏蒙上，布底下，光还透出来，一跳一跳，是弹幕刷新的节奏。 那晚我坐在黑屋里，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不是我开着这个直播间。 是它，开着我。 我忽然觉得不对劲。这直播间，怎么越来越像，一个叫号的地方。
三、跳数 真让我后背发凉的，是第七天晚上，一个数「跳」了。 那晚连进来个老太太，姓什么没说，镜头对着一屋子药盒。她头顶那层雾薄得几乎透明，浮着一个「二」。两天。我照例想糊弄，说「您福寿长着呢，按时吃药」。 话没说完，那数，忽然动了。 不是往下掉，是往上蹿。「二」化了，重新聚成「九」，又抖了抖，稳稳落成一个「十七」。像有人隔着屏幕，往她那盏快见底的灯里，哗地倒了一瓢油。 我手一抖，裂屏差点摔地上。 老太太没察觉，还絮叨：「我孙女给我挂的号，说这老师灵……老师，我是不是没事了？」她笑，缺了牙的嘴漏风。 我说：「……您没事了。长命着呢。」 那晚后头，数「跳」的，不止老太太一个。 一个熬夜改方案的小伙子，头顶从「一」蹦到「四十」，他浑然不觉，还在弹幕里打字「老师我怎么突然不困了」。一个总在半夜连进来、从不说话、只挂着的灰头像，那晚头一回亮了，雾里凭空多出薄薄一层，够再撑一季。 我一个个看过去，越看越冷。这些数不是「变好」了，是「被补」了。像有人拿着笔，在快划到底的账上，从别处挪了个数，添上去，抹平，签字。 可账不会平白多出来。这边添一格，那边，就得少一格。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嘴角。那儿，又空了一颗牙的位置。 关了连麦，我盯着直播间右上角。那儿挂着一个榜一，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空的，礼物数后面永远跟着一串长长的零，长得划不到头。每晚我开播，它就在；我一报死期，它的礼物就「叮」地涨一截；我闭嘴那晚，它一动不动。 那串零，我数过。数不清。 我忽然懂了：这直播间不是我在算，是有人在充。有人拿阳寿当礼物，一单一单地，往将死的人头上续。桃子那罐头和司机那趟货，是没人续、或者续不上的；老太太这十七天，是有人替她付了账。 而每当我把死期说破，那笔账，就悄悄挪到我头上——我掉的牙、白的发、深下去的纹，是我替他们结的。 榜一每晚刷礼物，不是捧我。是封口费。它买我别报，我偏报，它就从我身上扣。它不急，它有的是零。 那晚我没再接连线，破天荒提前关了播。黑屋里，我把裂屏手机翻过来，后盖烫得反常，像揣着个发着低烧的东西。充电线依旧充不进电，可那晚，屏幕自己亮了三回，每回都停在直播间的空房界面，在线人数那一栏，明明没人，却跳着个「一」。 一个。 不是零，是一。 我开始留意那「一」。每晚关播，它都在；开播，它也在；我冲空房间说话，它不答，可礼物栏那串零，会极轻地抖一下，像谁在屏住呼吸。 有回我壮着胆，对着镜头问：「你想要什么。」 零没动。可我头顶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忽然凉了一下，凉得很具体，像有人隔着屏幕，把一根指头，轻轻按在我脑门上，掂了掂分量。 那不是打量一个主播。 是掌柜的，在盘点一件，快用到头的东西。 有东西，一直没走。 我摸了摸自己头顶。这些天我头一回，想看看自己悬着的是个数几。 可我抬手，什么也没摸着。镜子里，我头顶干干净净，连那层灰雾都没有。 别人都有，就我没有。 像我压根，就不在册子上。
四、榜一 我开始查这个直播间。 翻旧录像，翻到手指发木。我把从桃子那晚起所有连过麦的人，一个个记在纸上：网名、报的数、后来应验没应验、榜一那晚礼物涨了几截。记了满满三页，越记越冷。 规律对得上，冷得整整齐齐：凡我报了死期、没人续的，应验；凡数「跳」过的，都是榜一那晚礼物猛涨之后跳的。榜一像坐在柜台后头，谁快到期了，它掂量掂量，愿意续就续一单，不愿意，就放任那数掉到底，顺便看我把它喊出来，再从我这头扣走一份。 更邪门的是那些观众。我回看弹幕录屏，一帧一帧地看。三十万人在线，可真正常说话、常连麦、常刷小礼物的，翻来覆去就那么百十来个熟脸。剩下的几十万，头像灰着，从不发言，进来，挂着，走。像排队，像候诊，像……等着被叫到号。 有天我试着在白天开了一次播，就为验件事。白天，阳光足，我盯着在线人数。三分钟，进来两个人，都是活人，问股价问相亲，头顶的雾厚得踏实。榜一没出现。那串零，没动。 我还试过更笨的办法。把开播时间挪到凌晨两点五十九，它早到了；挪到三点零一，它等着；有回我索性没开，三点整，隔壁邻居来敲门，说小伙子你屋里手机响了一宿，隔着门都听见「叮」一声「叮」一声。 我回屋，手机黑着，充电线耷拉着，屏是凉的。可礼物栏那串零，比昨夜，又长了一截。 它不用我开播。到点，它自己上工。 一到凌晨三点，它准来。 这地方是分班次的。白天归活人，夜里归……别的。 我关了白天的播，胸口那点凉，顺着脊梁往下爬。姥爷说的「别吭声」，原来不是怕折我的寿。是怕我一吭声，把不该被点到的，点醒了。 那晚我做了件蠢事。我冲着空直播间，冲着那片空白头像，开了口： 「你到底是谁。你续他们的命，图什么。」 弹幕死寂。三十万灰头像，一个字都没有。 然后榜一动了。 礼物「叮」地响了一声，不是往我这儿刷，是往我自己头上——我头顶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凭空浮起一层灰雾，雾里，慢慢聚出一个数。 一个「一」。 就一个一。孤零零悬着，像谁用指头，在我脑门上，轻轻按了个戳。 我这才明白，我不是不在册子上。我是早该销号了，一直有人替我按着没让翻页。给我按着的那只手，就是榜一。它续所有人的命，也续我的，就为让我每天凌晨三点，坐在这儿，替它把号，一个一个，报出来。 它不是买我闭嘴。 它是雇我当那张，会说话的嘴。 我伸手去关播，指尖戳在裂屏上。屏幕里，我自己的脸，忽然比我记忆里老了十岁。眼窝陷下去，两鬓白透，嘴角松着——是那种，被人用了很久、快用完的样子。 而右上角那片空白头像，头一回，浮出了一行小字。 它说：「别停。还剩一个号，就轮到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它没威胁，没催促，甚至称得上客气，像柜台后头，递出一张排到我的号条。 可我浑身发冷，是因为我听懂了那个「轮」字。 轮，是排队的轮。桃子轮过，司机轮过，老太太被人替着往后挪了挪，也迟早要轮。我一直以为自己站在柜台外头，是那个念号的；原来我自始至终，站在队伍里，只不过被谁按着，一直没往前挪。 我报出去的每一个号，都是在替自己，往后蹭一步。 蹭到我这儿，队伍，到头了。
五、阴间在线 那一晚，我认了命，也认了账。 我照常开播，凌晨三点，裂屏亮起，充电线耷拉着。榜一在，三十万灰头像在，那串划不到头的零在。我没关，也没骂，就平平淡淡地，把镜头往自己脸上怼了怼，让那三十万人，看清我这张一夜老透的脸。 「今晚不报别人了，」我说，「先报报我自己。」 弹幕头一回，齐刷刷地动了。不是刷字，是那几十万灰头像，一个接一个，亮了。像一整片黑楼，一扇一扇，全推开了窗。 我全懂了。 他们不是来看算命的。他们是排着队的。人活着的时候，头顶的数一天掉一格；掉到零，人没了，可这号没销，得有个人，在阴阳搭界的那个点上，把号叫出来，他们才走得利索。凌晨三点，就是这个点。铁口铁口，我这张嘴，不是算命运的，是叫号的。 桃子、司机、老太太……我报出去的每一个「三天」「一天」，都不是预告，是放行。我不报，他们就卡在门口，悬着，走不了。榜一续谁的命，谁就往后挪一位；我报谁的号，谁就往前走一步。这直播间，是个候车大厅，我是那个，被雇来念站名的。 所以我一报，就老一分。念一个走一个，走的人把身上剩的那点「没过完」，全蹭在我身上，又沉又凉。 那晚亮起来的窗，不全是等人的。有个穿工装的，反复问「我那台塔吊，手续补上没有」；有个老太太，一直念叨煤气灶好像没关；还有个始终没露脸的，只打字，说「我冰箱里还有给儿子留的半只鸡」。他们不问我还能活多久，问的，全是没来得及收尾的、鸡毛蒜皮的事。 我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答。答不上来的，就说「都办妥了，您放心走」。这话我头回说，说得舌头打结，说完，胸口那点凉，却轻了一分。 原来叫号不全是催。有时候，是替人把最后一句话，接住。 那晚连进来一个「人」，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了。 头像是个小女孩，粉书包，扎蝴蝶结。就是长途司机副驾上那个。她连进来，背景是全白的，白得没有墙也没有地。她冲屏幕笑：「铁口哥哥，我爸爸说，跑完那趟就到家给我过生日。他到了吗？」 我喉咙一下堵死。 她头顶，没有数。干干净净，跟我一样——不，跟我不一样。我是被按着没翻页，她是，压根就没上过册子。 她是个，本来就不该在那天，坐在那间屋子里等爸爸的。是那趟货、那面倒下来的罐头墙、那条高速，把几个本不相干的号，硬拧到了一处。她连进来，不是来算命的。 她是来问，队伍里，有没有她爸爸。 三十万扇亮着的窗，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榜一那串零，头一回，没涨。 我看着那粉书包，看了很久。我没敢报，也没敢不报。我轻轻说： 「到了。你爸……排在你前头，先去给你占座了。」 小女孩「嗯」了一声，笑出两颗虎牙——和桃子一模一样的虎牙。屏幕一花，白背景没了，头像灰下去，那扇窗，轻轻关了。 我低头，发现自己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一颗小小的、扎蝴蝶结的糖。糖纸是粉的。 糖纸在掌心，硌出一道浅印。我没敢拆，也没敢扔，拿纸巾包了两层，压在裂屏手机底下。 那天以后，我再看那三十万扇窗，就不一样了。以前是一排排的数，冷冰冰；现在是一屋子的人，各有各惦记的事，各有各没说完的话。有个总挂着不说话的灰头像，我后来才认出，是桃子——她那两颗虎牙，在缩得极小的头像里，还笑着。 她没走远。大概也在等，等谁替她，把那柜罐头，好好收个尾。 我把她那罐头的数，往回，多报了一天。就一天。 报完，我又松了一颗牙。值。 我明明，一个人坐在黑屋里。
六、开大眼 我坐在那台裂屏手机前，坐到天快亮。 榜一还挂着，那句「还剩一个号就轮到你」也没撤。我盯着自己头顶那个孤零零的「一」，忽然就不怕了。 怕，是还有明天的人才有的东西。我头顶就剩个一，怕给谁看。 姥爷教过我一招，笔记压在旧箱底，我小时候偷翻过，没敢练。那招叫「开大眼」——不看着一个人头顶的数，是把一整座城的数，一口气，全收进眼里，再一口气，全喊出去。姥爷批注就八个字：轻易不用，用了翻桌。 翻桌就翻桌。 我他妈给人叫了小半年的号，替人结了小半年的账，掉了一嘴的牙，白了一头的发，临了连自己排第几都不知道。它拿我当嘴，我就偏要，当一回喇叭。 凌晨三点整，我按下开播。 没等连线，没等打字。我把裂屏往窗台上一支，镜头对着窗外那座还在睡的城，然后，深吸一口气，开了大眼。 一瞬间，整座城亮了。 不是灯。是数。千万层灰白的雾，从每一个窗口、每一张床、每一辆夜班车、每一个加班的格子间里浮起来，高高低低，明明灭灭，像一整片倒过来的、下着灰的星空。有人顶着「三十」，有人顶着「半」，有人那雾薄得一碰就散。全城人的「还剩几步」，一层叠一层，压得我眼眶发烫，鼻血一下涌出来，滴在裂屏上，顺着那道劈歪的闪电往下爬。 我不管。我冲着那三十万扇窗，冲着那片空白榜一，冲着整座还没醒的城，把看见的，全喊了出去： 「城东三号楼，顶楼那盏灯，还剩七天——别等了，今天就去看看你妈！」 「跨江大桥往北那辆夜班公交，第二排靠窗，还剩半天——师傅，靠边停一下，别硬撑！」 「老巷口修鞋的，还剩三年——把那双攒着的皮鞋，今儿就穿了！」 我一个一个喊，喊得嗓子劈了，喊得满屏弹幕从死寂，到炸开，到哭成一片。灰头像一扇接一扇地亮，活人也醒了，半夜的城，一栋楼一栋楼地亮起灯，有人打电话，有人往外跑，有人抱着被子坐在床沿，愣愣地，听一个陌生人在直播里，念自己的名字。 那座城，乱了。可那种乱，是活过来的乱。 榜一急了。礼物疯了似的刷，那串零疯狂地长，想把我头顶那个「一」续成「一百」「一千」，想拿命砸住我这张嘴。它头一回不装了，弹幕栏一串一串往外蹦字，全是同一句：「停」「停」「停」，刷得整块屏发白。 我偏不停。 它给我续一天，我就替全城喊十个号；它给我续一年，我把一整条街的窗户，全喊亮。它砸下来的每一分阳寿，都被我当场散了出去，落进谁家窗台、谁家床头、谁家没来得及打的电话里。 那感觉挺怪。给人叫了小半年号，我这辈子头一回，不是替人结账的，是替人，掀桌的。它一单一单往全城人头上充，我一张一张把号喊出去；它续，我喊，它再续，我再喊。整座城的灰雾被搅成一锅粥，数全乱了套，谁也排不成队，谁也叫不成号——那本它攥了不知多少年的册子，被我一嗓子，掀了。 后来的事，全城都传疯了。说那天凌晨，城东一个哥们儿听完，光着脚跑下楼，把他妈从被窝里拽起来，非拉着去看了场日出；说跨江大桥那辆夜班公交，司机真靠了边，一车人骂骂咧咧下来，回头发现前头那段路，塌了；说老巷口修鞋的，当天就把攒了二十年没舍得穿的皮鞋套上，穿着它，去隔壁摊子吃了碗馄饨，多加了两个蛋。 没有一个人死。也没有一个人，按时排上号。 那座城把队，全插乱了。有人提前见了想见的人，有人推了不想赴的约，有人只是半夜爬起来，把没关的煤气，关了。 弹幕从「救命」刷成「谢谢」，从「谢谢」刷成满屏乱七八糟的家常：谁家孩子考上了，谁明天要去领证，谁终于打算回趟老家。三十万扇窗，一扇一扇，说的话越来越像活人说的。 而柜台后头那串划不到头的零，头一回，开始往回缩。缩成一截，缩成一点，缩成，什么都没有。 「叮」的一声，裂屏黑了。 不是没电。是那台充不进电的旧手机，头一回，自己关了机。榜一那片空白头像，那串划不到头的零，一齐，没了。 窗外天蒙蒙亮。我瘫在椅子上，鼻血糊了半张脸，嘴里最后一颗牙，松了。 我摸了摸头顶。 那层灰雾，散了。数，没了。 不在册子上的人，这回，是真的不在册子上了。
七、收摊 后来那场直播，被人录了下来，传得到处都是。有人说那是集体幻觉，有人说半夜全城电话同时占线是真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天凌晨，真有人按着广播里的名字，赶上了最后一趟没误的车、见上了最后一面没来得及见的人。 我没解释。我把账号注销了，裂屏手机拿布包好，塞进旧箱底，压在姥爷那本笔记上头。充电线绕了两圈，还是充不进电。牙陆陆续续掉光了，我配了副假的，笑起来挺齐整，就是照镜子，还是能瞧见眼角那些深下去的纹。白头发我没染，索性由它去。 那包纸巾我到底没敢拆。糖还压在手机底下，粉纸隔着布，透出一点极淡的甜。有回收拾箱子，摸到它，愣了半天——那半只鸡、那台塔吊、那罐没关的煤气，后来都有人替他们，收了尾。 全城那晚，没剩几件没说完的事。 只有我这件，还悬着。 榜一没再出现。可有些事，我到今天也没敢跟人讲。 关播那天早上，我收拾窗台，指尖在裂屏上蹭了一下。黑着的屏，自己亮了半秒。 不是直播界面。是前置摄像头，反着我一张脸。 也不是我的脸。 是很多年后，一个坐在同样黑屋里、对着同样一台裂屏手机、凌晨三点按下开播的人。那人也老，也白着头，也配着一副齐整的假牙，冲着屏幕，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屏幕右上角，一个空白头像，安安静静挂着。礼物数后头，跟着一串，划不到头的零。 我这才把最后一块拼上：它从来不是什么死神，也不是算法成了精。 它是下一任铁口。 这摊位不收摊，只换人。我叫了小半年号，把册子掀了，自以为翻了桌；其实是我这班，到点了。榜一续着我的命，不是雇我，是等我坐稳，等我把这身本事、这台破手机、这一嘴的牙，一样一样，耗成一个能接班的自己。姥爷当年攥着我手说「别吭声」，他大概，也是这么被谁等过来的。 那半秒过去，屏彻底黑了。 我没砸它，也没扔。我把布重新盖好，箱子合上，拍了拍灰。 窗外那座城醒透了，喇叭声、早点摊的油烟、谁家孩子在楼下追着喊，活气一股一股往上冒。我摸了摸空荡荡的牙床，忽然想笑。 它等着接摊，随它。 可这回，号我全喊出去了，队我全搅散了，册子我当着三十万扇窗，掀了个干净。下一位坐进来的时候，摊子前头，一个排队的人，都不剩了。 空摊。 我给它，留了个空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