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捧着攒了百年的宝石去报恩，恩人却指着蒸笼说：“跳进去，才算有诚意。”
我吓得耳朵冒了出来，隔壁卖糖糕的冷面郎君忽然掀翻蒸笼，将我拎进怀里。
我还护着那人：“别打他，他前世救过我！”
郎君低头看我，笑意里竟有些难过。
【正文】
第1章
滚烫的蒸笼碎片还在地上冒着白气。
我缩在沈砚冰凉的怀里，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因为极度惊恐，怎么也收不回去。
“王老五你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冲我来！”
沈砚冷着脸没吭声，只用宽大的袖袍死死遮住我的脑袋。
我对面的厨子王大富非但没怕，反而一脚踢开脚边的竹篾，叉着腰吐了口唾沫。
“涂山绒，你居然敢联手外人砸我的场子！”
我急忙从沈砚怀里探出头，怀里揣着的百宝囊硌得胸口生疼。
那里面装满了我在深山老林里攒了整整一百年的灵山宝石。
“我没想砸你的店，是那蒸笼太烫了……”
王大富翻了个白眼，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让你跳个蒸笼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地晃了晃腰间那枚生锈的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听到这声音，我原本悬着的心瞬间软了一大半。
百年前那个大雪夜，就是这串铃铛的主人，把我从猎户的铁夹子下救出来的。
“你身上狐臊味那么重，不进蒸笼拿热气熏一熏，怎么配给我端茶倒水？”
王大富嫌恶地扇着鼻子，仿佛我是什么脏东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涌，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了报恩，我化形下山寻他，难道报恩就得先把命搭进去吗？
“可我是活生生的狐狸，跳进去皮毛会熟的。”
我试图跟他讲道理，把怀里的百宝囊往前递了递。
“这里面有上好的红髓玉和夜明珠，全都给你，能不能不跳蒸笼？”
王大富眼珠子瞬间亮了一下，伸手就来抢我的袋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插过来，啪的一声打开了王大富的肥手。
沈砚将我往身后一拽，冷冰冰地开口。
“东西拿走，这恩别报了，他不配。”
王大富吃痛，缩回手破口大骂。
“臭卖糖糕的，老子教育自家的畜生，关你屁事！”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眼底满是威胁。
“涂山绒，你今天要是不把宝石交出来，再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这恩情就算彻底断了！”
我浑身一僵，狐族最重因果，若恩情未了便强行中断，我下半辈子都会被心魔反噬，修为散尽而死。
“别断，我给你就是了！”
我绕开沈砚的手臂，哆嗦着把攒了百年的百宝囊塞进王大富怀里。
王大富掂了掂袋子，脸上立刻堆起贪婪的横肉，打开袋口抓出一把红髓玉。
下一秒，他却猛地把两颗成色稍次的玉石砸在我的脸上。
额角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滑落。
“就这点破石头，你也敢拿来打发叫花子？”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指着后厨堆积如山的黑锅。
“这宝石顶多算你的精神损失费，想报恩，现在就滚去后厨把那一百口铁锅给我刷干净！”
沈砚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暴起，抬脚就要往前冲。
我死死抱住沈砚的腰，哭着哀求。
“别打他，他腰间有恩人铜铃，我不能对恩人动粗的！”
沈砚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满脸是血的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楚。
王大富得意地哈哈大笑，将百宝囊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太师椅上一瘫。
“听见没，是这贱骨头自己上赶着要伺候老子的，你个外人少多管闲事！”
我松开沈砚，擦掉眼角的血水，一步步走向油腻发臭的后厨。
只要还清这笔债，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回涂山了。
可刚走到后厨门口，王大富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记住，不许用妖法，也不许用皂角，给我用你的舌头和手，一点点把锅底的黑灰抠干净！”
第2章
后厨的铁锅结着三寸厚的陈年老垢，散发着一股馊水味。
我蹲在地上，用指甲一点点刮着锅底的黑灰，十根手指很快就磨破了皮，血肉模糊。
这就是我心心念念了一百年的恩人吗？
我的心像被泡在苦水里，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百年前那个少年，明明连自己仅剩的半块干粮都舍得掰给我吃，怎么转世成了这副模样？
就在我手指疼得发抖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沈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逆着光站在门口。
“把手洗了，过来喝汤。”
他声音很冷，却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盒白玉膏，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我吓得赶紧往后缩，把血淋淋的手藏到身后。
“沈郎君，我不能喝你的汤，狐族欠下人情是要拿命还的，我已经有恩人要报了。”
沈砚眉头紧锁，几步走过来，强行拽过我的手腕。
当看到我翻卷的指甲盖时，他呼吸猛地一滞，指腹都在微微颤抖。
“他让你用双手抠铁锅，你就真抠？你的狐爪子是用来干这个的？”
他一边骂我蠢，一边极其轻柔地帮我涂抹药膏，清凉的药意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疼。
“我欠他的，只要他还戴着那枚铜铃，我就得认。”
我低着头，眼泪不争气地砸在沈砚的手背上。
为了帮王大富把这家快倒闭的破面馆做成镇上第一酒楼，我这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天不亮，我就要化作原形跑去百里外的悬崖峭壁，采摘凡人根本够不着的雪山灵芝。
回来后还要割破自己的手腕，将带着灵气的狐血滴进蜂蜜里，酿成千金难求的灵蜜。
王大富靠着我的雪芝鸡汤和灵蜜烤鸭，赚得盆满钵满，穿上了绫罗绸缎。
可他连一碗白米饭都不肯给我吃，说报恩期间吃雇主的东西，会折损我的诚意。
“把汤喝了，算我喂野猫的，不用你还。”
沈砚把汤碗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前厅突然传来王大富暴跳如雷的吼声。
“涂山绒你个死丫头，死哪去了！贵客等着喝灵蜜水，还不快滚出来！”
我吓得手一抖，汤碗差点摔在地上。
沈砚一把扶住碗沿，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别去，这酒楼都是靠你的手艺撑起来的，你走了他立马就得关门。”
我摇了摇头，一口气喝光了碗里的汤，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还差最后三坛灵蜜，酿完我就攒够赎罪的功德了。”
我匆匆擦干嘴角，端起桌上的灵蜜罐子就往外跑。
刚跑到前厅，一个茶杯就迎面砸了过来，重重磕在我的额头伤口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我一脸，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死死抱住怀里的蜜罐没敢撒手。
王大富正陪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富商喝酒，见我出来，上去就是一脚踹在我的膝盖窝上。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赵老爷，您看看，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笨手笨脚的远房表妹，天生狐媚子相，专门来投奔我的。”
王大富满脸谄媚地给富商倒酒，转头又对我破口大骂。
“看什么看，还不快用你的脏手给赵老爷倒蜜水，要是少了一滴灵气，老子今晚就剥了你的皮！”
赵老爷眯着绿豆眼，色眯眯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伸手就要来摸我的下巴。
“王掌柜，你这表妹细皮嫩肉的，光用来酿蜜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胃里一阵痉挛，拼命往后仰头躲开那只脏手。
王大富不仅没拦，反而大笑着拍了拍赵老爷的肩膀。
“她就是个贱骨头，只要我说这是报恩，让她干什么她都得受着！”
第3章
我死死咬着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端着蜜罐猛地站起身。
“王大富，我是来报救命之恩的，卖艺不卖身！”
这话一出，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周围几桌食客全都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王大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反了天了你！吃我的住我的，让你给赵老爷敬杯酒你就敢推三阻四？”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涂山绒，你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没有老子当年发善心，你早就成了猎户的皮草大衣！”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被迫踮起脚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明明没有吃过他一粒米，住的也是后院漏雨的柴房，为什么他能颠倒黑白到这种地步？
“我每天给你采灵芝酿灵蜜，已经帮你赚了上千两银子，怎么就不算报恩了？”
我不服气地瞪着他，哪怕浑身发抖，也不肯再向那个赵老爷低头。
王大富冷笑一声，从腰间解下那枚生锈的铜铃，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往地上的火盆里扔。
“行啊，翅膀硬了是吧？老子这就毁了这信物，从今往后，你生生世世都背着忘恩负义的孽障去死吧！”
看着那枚铜铃逼近通红的炭火，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骄傲瞬间土崩瓦解。
狐族与恩人之间有天道契约，信物若被恩人带着怨气销毁，我当场就会经脉寸断，化为一滩血水。
“不要！别扔！”
我凄厉地尖叫出声，扑过去死死抱住王大富的大腿，把额头重重磕在他的鞋面上。
“我错了，我听话，求你别毁了铜铃！”
大堂里的食客们指指点点，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女人真是贱得没边了，被打了还抱着男人的腿求饶。”
“听说是个倒贴的赔钱货，王掌柜真是好手段，治得服服帖帖的。”
那些讥讽的话像毒箭一样扎进我的脊梁骨，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为了保住性命，我只能把所有的尊严踩进泥里。
王大富得意地收回铜铃，一脚将我踢开，居高临下地吐了口浓痰。
“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他指着门口湿滑的台阶，眼神恶毒。
“既然不肯陪赵老爷喝酒，那就跪在门口给每位进店的客人擦鞋，擦不满一百双，今晚别想进柴房！”
到了后半夜，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我也终于擦完了第一百双鞋。
双膝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双手冻得像两根红萝卜。
我拖着残破的身子挪到隔壁糖糕铺门口，不想欠沈砚的汤钱，便化出雪白的大尾巴，偷偷帮他清扫门前的落叶。
扫着扫着，我突然发现，原本高高凸起、每次都会刮疼我肚皮的木门槛，不知何时被人用刨子磨得圆润无比。
门槛角落里，还放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热糖糕。
我捧起糖糕咬了一口，甜腻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眼泪却汹涌而出。
为什么对我好的人不是恩人，而那个救了我的恩人，却恨不得把我踩进烂泥里？
就在我哭得一抽一抽时，酒楼后院突然传来王大富和赵老爷压低声音的密谋。
“王掌柜，那只蠢狐狸的百年狐珠，真能治我这不举的毛病？”
“千真万确！明天我就骗她进玄铁笼子，活生生剖出狐珠给您送去！”
第4章
我手里的半块糖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狐珠是我的内丹，更是我的命根子，一旦被剖出，我不仅会打回原形，还会立刻魂飞魄散。
我不信，我拼命摇头，指甲抠进门框的木头缝里。
他一定是喝醉了在说胡话，他当年明明冒着风雪救了我，怎么会为了一点银子就要剖我的心头肉？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红肿的核桃眼走进后院。
院子正中央，赫然摆着一个碗口粗的玄铁巨笼，上面贴满了专门克制妖力的黄符。
王大富正背着手站在笼子旁，见我进来，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
“绒儿来啦，昨晚让你受委屈了，其实表哥也是为了磨炼你的心性。”
我死死盯着那个散发着血腥气的铁笼，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停在原地。
“王大富，这笼子是干什么用的？”
王大富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拍着胸脯叹了口气。
“哎，实话跟你说吧，我最近染上了一种怪病，大夫说必须用沾了至纯妖气的玄铁泡水喝才能保命。”
他指了指铁笼敞开的门，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只要你进去待上两个时辰，把妖气渡到铁笼上，咱们这辈子的恩情就算彻底两清了，我也把铜铃还给你。”
两清？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撞击着我的耳膜。
可昨晚窗外听到的剖丹之言，又像一把尖刀悬在我的头顶。
“你发誓，真的只是让我进去渡妖气，不会拿刀剖我的肚子？”
我声音发颤，最后一次试图在他眼里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良知。
王大富立刻举起三根手指，脸不红心不跳地赌咒。
“我要是害你，就让我天打雷劈，断子绝孙！你连救命恩人的话都不信了吗？”
看着他腰间晃动的铜铃，我闭上眼，心如死灰地一步步跨进了玄铁笼。
如果他真的要杀我，那我这条命还给他便是，从此两不相欠，就算死我也认了！
咔嚓一声巨响，铁笼的大门瞬间被王大富锁死，三把大铜锁挂了上去。
黄符亮起刺目的红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扎进我的四肢百骸，我惨叫一声，当场失去了所有法力，瘫软在笼底。
王大富脸上伪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狂喜。
他从柴堆后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剔骨尖刀，狞笑着拍打着铁栏杆。
“蠢货！还真以为老子稀罕你那点妖气？赵老爷花五千两黄金买你的狐珠，你今天就乖乖给老子献身吧！”
彻骨的绝望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趴在冰冷的铁栏上，泣不成声。
“为什么……你百年前救我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王大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拿着尖刀一步步逼近笼门。
“救你？老子这辈子连鸡都没放生过，什么时候救过你这只蠢狐狸？”
就在他打开笼门，尖刀即将刺入我小腹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一声巨响，后院的砖墙被人一脚生生踹塌，碎石飞溅。
沈砚周身萦绕着骇人的凛冽寒气，一脚将王大富踹飞出去十米远，王大富吐出一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紧接着，沈砚徒手握住贴满黄符的玄铁栏杆，硬生生将碗口粗的玄铁掰弯，将浑身是血的我捞进了怀里。
我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指着昏迷的王大富，崩溃大哭。
“沈砚，你快告诉我，他刚才说的是假话对不对？他腰间的铜铃明明有我恩人的气息啊！”
沈砚擦去我嘴角的血迹，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心疼，声音哑得厉害。
“想知道真相？今晚子时，我带你去听他亲口说。”
第5章
夜风凄冷，我缩在沈砚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趴在酒楼雅间的窗檐下。
沈砚给我渡了一股极其温和的灵力，不仅治好了我的外伤，还彻底隐去了我们两人的气息。
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满是疑惑。
一个普通的糖糕铺老板，怎么会有随手捏碎玄铁、还能帮妖族疗伤的通天修为？
雅间内，脑袋包着白纱布的王大富正点头哈腰地给赵老爷赔罪。
“赵老爷您消消气，白天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野小子坏了事，我已经花重金请了茅山捉妖师，明天一定把那狐狸抓回来剖丹！”
赵老爷冷哼一声，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王掌柜，我倒是好奇，那狐狸既然有几百年道行，怎么会被你一个凡人耍得团团转，让她跳蒸笼就跳蒸笼，让她进铁笼就进铁笼？”
提到这个，王大富顿时来了精神，脸上露出极度嚣张的鄙夷。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枚我视若珍宝的生锈铜铃，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还不是因为这破玩意儿！”
我呼吸猛地一窒，死死盯住那枚铜铃。
王大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唾沫横飞地炫耀起来。
“半个月前，我去城西杂货铺买老鼠药，看这铜铃只要两文钱，就顺手买回来挂腰上辟邪。”
“谁知道刚挂上第二天，那只傻逼狐狸就哭着喊着冲过来，非说我是她前世的救命恩人，还捧着一袋子无价之宝往我怀里塞！”
轰隆一声，我的脑海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炸得我四肢冰凉，血液倒流。
两文钱……城西杂货铺？
“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她那副蠢样，我说要吃雪山灵芝，她就大半夜跑去悬崖上摘，摔得浑身是血还怕我生气！”
王大富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学我下跪求饶的样子。
“我让她跪在门口给客人擦鞋，她还真擦了一百双！这年头，人傻钱多的狐狸可真好骗，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老子的摇钱树！”
我死死捂住嘴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疯狂涌出，胸口闷痛得几乎快要窒息。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辱，割破手腕流干的狐血，全都是因为我自己眼瞎心盲，认错了人！
因为哭得太急，我控制不住地打起了哭嗝，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捂住了我的耳朵，将里面污秽的嘲笑声彻底隔绝。
沈砚将我抱到巷子暗处，从怀里掏出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糖糕。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折，将糖糕分成大小极其特殊的一左一右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到了我的嘴边。
“别哭了，吃点甜的，压压惊。”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折断糖糕的手势，瞳孔猛地剧烈收缩，哭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先用拇指抵住糕点正中，无名指微曲托底，轻轻一旋再掰开。
这个动作，和百年前那个风雪夜里，将仅剩的半块硬干粮掰成两半喂给我的小少年，一模一样！
那时候干粮冻得像石头，小少年也是这样用无名指托着，把没有沾到泥巴的大半块塞进我嘴里。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沈砚的脸。
“你……你刚才是怎么掰糖糕的？你再掰一次给我看！”
第6章
沈砚拿着糖糕的手微微一僵，眼神有些闪躲，想要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不过是随手一掰，有什么好看的，快趁热吃了。”
我哪里还顾得上吃糖糕，一把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猛地将他的宽袖往上撸起。
借着皎洁的月光，一道三寸长、宛如蜈蚣般狰狞的陈年旧疤，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道凸起的疤痕。
就在碰触的瞬间，一股被高深仙法刻意封印的古老气息，顺着我的指尖轰然冲入我的四肢百骸！
那是纯净、温暖、带着淡淡松木香的魂息，是我刻在骨子里寻找了一百年的救命恩人的味道！
当年猎户的捕兽夹死死咬住我的后腿，是那个小少年徒手去掰铁夹，被生锈的铁齿生生划破了手腕，才留下了这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是你……原来当年救我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崩溃地大哭出声，一头扎进沈砚的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像是要把这半个月受的所有委屈全都哭出来。
沈砚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克制，用下巴轻轻蹭着我毛茸茸的发顶，将我紧紧箍在怀中。
“傻狐狸，现在才认出来，我手腕上的封印都快被你哭化了。”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又气又急地捶了他胸口一下。
“你既然是我的恩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把铜铃扔到杂货铺，害我认错了那个杀千刀的王大富！”
沈砚握住我乱锤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我破皮的指尖，眼底满是自责。
“我本是九重天上的司命仙君，百年前历劫时救了你，那枚铜铃是我历劫时的凡物，回天界时不小心遗落在了凡间。”
他擦掉我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半个月前我推算到你化形下山寻恩，怕你被天界的规矩牵连受雷劫之苦，便隐去仙气下凡，在你落脚的隔壁开了家糖糕铺，想暗中护着你。”
“谁知道我刚把铺子收拾好，一出门，就看见你捧着攒了百年的宝石，傻乎乎地管隔壁那个肥头大耳的厨子叫恩人。”
想到自己当时的蠢样，我羞愧得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尾巴里。
难怪第一天王大富让我跳蒸笼时，沈砚会气得直接掀翻蒸笼，看我的眼神里还带着那么浓的难过和无奈。
原来正主就在旁边看着我对着假货摇尾乞怜！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抢回铜铃，非要看着我被他欺负？”
我撅着嘴，委屈得鼻子发酸。
沈砚无奈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尖，眼神宠溺。
“你这只死心眼的狐狸，认死理得很，那天我要是直接动手杀了他，你必定以为我是恶人，说不定还要替他收尸报仇。”
“我不让你自己亲耳听见他的真面目，你怎么肯死心？”
我彻底哑口无言，回想自己前几天还死死抱住沈砚的腰，哭着求他别打王大富的样子，简直蠢得不可思议。
为了护着一个骗子，我竟然推开了真正疼我入骨的恩人！
“沈砚，我错了，我真的好蠢……”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衫都浸湿了一大片。
他每天给我留热汤，帮我涂药，为了不夹疼我的尾巴，大半夜不睡觉拿着刨子一点点磨平门槛。
这些细节明明全都藏着爱意，我却被一枚破铜铃障了眼。
沈砚托起我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红肿的左脸，眼神瞬间变得凌冽如刀。
“不哭了，既然真相大白，那这半个月他欠你的血汗，还有打在你身上的每一巴掌，咱们现在就去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7章
第二天正午，正是王大富的百味酒楼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大堂里座无虚席，食客们正翘首以盼着今天的招牌菜雪芝鸡汤和灵蜜烤鸭。
王大富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员外服，腰间挂着那枚破铜铃，正站在柜台前趾高气扬地算账。
赵老爷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捉妖师坐在最显眼的八仙桌旁，桌上还摆着准备装狐珠的玉匣子。
我换了一身沈砚给我买的火红衣裙，挽着沈砚的手臂，大步跨进了酒楼大门。
看到我完好无损地出现，王大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随即一拍桌子，指着我破口大骂。
“涂山绒你个贱蹄子，昨晚跑哪野去了！还不快滚去后厨做菜，耽误了赵老爷的贵事，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他以为我还是前几天那个任他拿捏、听见铜铃响就会下跪的软柿子，一边骂一边习惯性地晃动腰间的铜铃。
周围的食客们也跟着起哄。
“哟，这倒贴的赔钱货又回来了，看来是真离不开王掌柜啊！”
“今天怎么没跪着擦鞋啊？王掌柜快立立规矩！”
我听着那刺耳的铃声，内心再也没有半点波澜，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松开沈砚的手，慢条斯理地走到大堂正中央，冷冷地看着王大富。
“王大富，你这雪芝鸡汤和灵蜜烤鸭，今天怕是做不出来了。”
王大富冷笑一声，撸起袖子就冲过来想要扇我耳光。
“反了你了，敢跟老子顶嘴，看老子不扇烂你的嘴！”
他肥硕的巴掌还没碰到我的衣角，我眼神一凛，直接抬起右脚，凝聚起三成妖力，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两百多斤的王大富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翻了后面的酒柜。
十几坛上好的女儿红哗啦啦砸碎一地，酒水混着瓷片淋了他满头满脸。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食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掉了一地。
王大富捂着肚子在地上哀嚎打滚，满脸不可置信地指着我。
“你……你敢打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居高临下地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视若珍宝的绸缎衣摆上，眼神冰冷。
“救命恩人？你城西杂货铺两文钱买来的破铜铃，也配冒充我涂山狐族的信物？”
听到城西杂货铺五个字，王大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就是我祖传的铜铃，大家快来看啊，这白眼狼发达了就不认恩人了！”
他还想利用舆论压制我，旁边的赵老爷也立刻拍案而起，指挥几个捉妖师把我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之下，这妖女竟敢行凶伤人，各位道长，快把她拿下剖丹除害！”
几个捉妖师抽出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几道黄符朝着我的面门疾射而来。
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站在门口的沈砚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指尖微动。
轰的一声，那几道黄符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为灰烬，几个捉妖师手里的桃木剑更是寸寸断裂，震得他们虎口崩裂，惨叫着跌坐在地。
我冷笑一声，抬手打了个响指。
“既然你说这酒楼的招牌菜是你的手艺，那不如让大家看看，你这黑心烂肺的厨子，到底给客人们吃了些什么东西！”
第8章
随着我的响指落下，一缕红色的狐火顺着我的指尖飞入后厨。
紧接着，我撤去了这半个月来用自身灵血维持的障眼法和保鲜阵。
不过眨眼之间，大堂里食客们桌上那些原本香气扑鼻的雪芝鸡汤，瞬间变成了一盆盆散发着恶臭、漂浮着死老鼠和烂菜叶的潲水！
而那些金黄酥脆的灵蜜烤鸭，更是直接露出了原本发霉长毛、爬满白色蛆虫的病死鸭肉原形！
“呕——！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天哪，汤里有死老鼠！我刚才喝了三大碗啊，呕——！”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食客们惊恐地掀翻桌子，趴在地上疯狂呕吐，哭爹喊娘的声音响彻整条街。
王大富傻眼了，连滚带爬地扑到一张桌子前，看着那些腐烂发臭的食材，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会这样……我的灵芝，我的灵蜜呢！”
我抱起双臂，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堂。
“什么你的灵芝？那些真正的雪山灵芝和灵蜜，全都是我用自己的修为和心头血幻化出来的！”
“你为了省钱，每天去乱葬岗和臭水沟捡病死的家禽和烂菜叶，逼我用狐族秘法掩盖腐臭，给全镇的百姓吃毒食！”
此言一出，正在呕吐的食客们全都红了眼，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王大富。
“王大富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收我们十两银子一碗汤，竟然给我们喝死老鼠泡的潲水！”
“打死他！打死这个奸商！”
几个身材魁梧的食客抓起桌上的盘子酒壶，劈头盖脸地砸向王大富，砸得他头破血流，抱头鼠窜。
我走到面色惨白的赵老爷面前，一脚踹翻他面前的八仙桌，将那个装狐珠的玉匣子踩得粉碎。
“还有你，赵老爷，花五千两黄金买我的内丹治你的不举之症？我呸，就你这种烂人，吃仙丹都救不了你那断子绝孙的命！”
赵老爷吓得裤裆一热，当场尿了裤子，带着那几个废掉的捉妖师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酒楼。
我转过身，走到被食客们打得只剩半口气的王大富面前，弯腰一把扯下他腰间的破铜铃，扔在地上狠狠碾碎。
接着，我伸手探入他的怀里，将我那个装着百年宝石的百宝囊原封不动地拿了回来。
不仅如此，我还顺手一挥衣袖，将后院他靠卖毒食赚来的几大箱金银珠宝全部卷走，散落在大堂里。
“各位乡亲，这些钱都是王大富坑害大家的黑心钱，今天大家拿回去买药看病，剩下的全都充公！”
食客们欢呼雀跃，一边捡钱一边狠狠地往王大富身上踹。
王大富满嘴是血地趴在地上，死死抓着我的裙摆，涕泗横流地哀求。
“姑奶奶，狐仙大人，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让你擦鞋，求你给我留条活路吧！”
我厌恶地一脚踢开他的脏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诉状和赵老爷留下的买凶契约，扔在刚刚赶来的县太爷面前。
“县太爷，王大富以次充好毒害百姓，又勾结恶霸买凶杀人，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大人严惩！”
县太爷自己也是这家酒楼的常客，刚才刚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当即一拍惊堂木。
“来人啊！把王大富这个恶徒给我捉拿归案，查封酒楼，判处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乡！”
看着王大富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用铁链拖走，凄厉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我胸口积压了半个月的恶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第9章
大堂里的闹剧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洒在我的红裙上，暖洋洋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掂了掂怀里失而复得的百宝囊，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门口护着我的沈砚。
他今天穿了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看着我大杀四方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我捏着衣角，慢吞吞地挪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个……沈郎君，不对，司命仙君，今天多谢你帮我撑腰。”
沈砚低笑了一声，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帮我理了理刚才打架时弄乱的鬓发。
“跟我还这么客气？刚才踹人的时候，不还挺威风的吗？”
我耳朵尖一颤，羞得差点把狐狸耳朵又冒出来。
当天下午，我就跑回那间漏雨的柴房，把我那床破铺盖卷成一团，又把装着百年宝石的百宝囊系在腰间。
我抱着比我还高出一大截的铺盖卷，吭哧吭哧地走到隔壁糖糕铺。
沈砚正在擦拭柜台，见我像个移动的棉花球一样堵在门口，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这是做什么？酒楼被查封了，你准备回涂山了？”
我把铺盖卷往他铺子正中央一扔，拍了拍胸脯，一脸严肃地把百宝囊双手奉上。
“我不回涂山！百年前你救了我一命，这几天又喂我喝汤，帮我疗伤，还帮我报仇，我欠你的恩情比天还大！”
我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语气坚定。
“按照我们涂山狐族的规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从今天起，我就搬进你的糖糕铺，给你当牛做马，刷锅扫地！”
沈砚看着我递过去的宝石袋子，非但没接，反而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涂山绒，我救你并非图你的宝石，更不需要你给我当牛做马。”
他把茶杯塞进我手里，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
“你是个自由自在的小狐狸，不必因为当年的事强行认我为主，更不必为了报恩委屈自己留在这凡间的小铺子里。”
听他居然要赶我走，我顿时急了，茶杯往桌上一放，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笨，之前认错了人，所以不想要我报恩了？”
沈砚见我又要哭，顿时慌了神，连忙伸手过来替我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我怎么会嫌弃你？我只是怕你像在王大富那里一样，每天过得战战兢兢，我不舍得让你干粗活。”
听到他那句不舍得，我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子，甜得冒泡。
我顺势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两条手臂像水蛇一样缠上他的胳膊，仰着小脸，无比认真地盯着他。
“既然仙君不让我认主，那我不给你当丫鬟了。”
我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巴，大着胆子开口。
“那我认你当夫君，以身相许，能包一日三顿饭吗？”
第10章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铺子里只剩下蒸笼里桂花糖糕散发的甜香。
沈砚整个人僵在原地，垂眸看着死死抓着他衣袖的我，深邃的眼眸里掀起滔天巨浪。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我便清楚地看到，一抹诱人的绯红顺着他的脖颈一路爬上了耳尖，连带着白皙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这位在九重天上清冷孤高了数万年的司命仙君，竟然被我一句话撩拨得红了脸。
“胡闹……你知不知道夫君是什么意思，就敢乱认？”
他声音有些发紧，眼神飘忽着不敢看我，可被我抓着的那只手，却反客为主地将我的十指紧紧扣在掌心，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晃了晃我们十指相扣的手，狐狸尾巴从裙摆下偷偷钻了出来，灵活地缠上了他的小腿，轻轻扫了扫。
“我怎么不知道？我已经五百岁了，在涂山早就到了可以找夫君的年纪了！”
我理直气壮地把百宝囊塞进他的怀里，踮起脚尖在他紧绷的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聘礼我都给你了，门槛你也帮我磨平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躺在你铺子门口哭，说堂堂司命仙君始乱终弃，骗完狐狸的感情就不负责！”
沈砚被我亲得呼吸一乱，眼底的克制终于彻底崩塌。
他猛地低下头，一手揽住我的细腰将我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滚烫的唇瓣重重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这个吻带着浓郁的桂花甜香，起初有些生涩，随后便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温柔与占有欲，吻得我双腿发软，头顶的狐狸耳朵彻底竖了起来。
良久，他才气息不稳地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殷红的唇瓣。
“这可是你自投罗网的，进了我的门，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再跑回涂山了。”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如雷般的心跳声，笑得眉眼弯弯。
“不跑，打死也不跑，只要你天天给我做糖糕吃。”
沈砚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弯腰一把将地上的铺盖卷拎起来，牵着我的手往后院的卧房走去。
“不仅包一日三顿，每天晚上，夫君再单独给你添第四顿夜宵，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后院的卧房宽敞明亮，床榻上早就铺好了厚实柔软的狐绒软垫，显然是他一早就为我准备好的。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隔壁酒楼的喧嚣早已成为过去。
我坐在软榻上，吃着沈砚亲手掰开喂到嘴边的桂花糖糕，看着他挽起袖子在厨房里为我忙碌熬汤的背影。
腕间的旧疤与我指尖的红线紧紧相缠。
原来最好的报恩，从来不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偿还，而是跨越百年的风雪，我终于走向你，与你共度这人间的朝朝暮暮。
（全文完）谢谢大家的收看，别忘了点赞评论加收藏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