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坠渊诀别
坠渊铁锁嵌进皮肉，符文在锁面上明明灭灭，每亮一次，经脉里就有东西被抽走一分。
笼子是用整块黑石凿的，四壁刻满锁灵纹，纹路像密密麻麻的虫，一层压一层。
裂谷外头还在打。
喊声、兵刃声、爆开的灵力声，隔着黑雾传进来，闷得像隔着一层水。
血腥味很重，混着魔气那种呛人的腥甜，粘在喉咙里下不去。
我被吊在笼子中央，脚离地半尺，手腕上的血顺着小臂淌到手肘，滴在笼底积了薄薄一层。
对面的笼子隔着三十丈黑雾。
苏晚在那边，剑掉在脚边，脸色比我还白。她试着去够那把剑，锁链一响，手腕上就是一道血痕。
我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魔族的首领站在两座笼子中间的高台上，声音懒洋洋的：
“两处禁制，一炷香内同时松动。你只能先破一座。”
他抬手指了指右边：
“那边没护身的东西，破得早，也死得快。”又指指我：
“这边有云清给她的保命灵气，能多撑一会儿。”
“凌玄，先救谁，你自己想。”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让开中间那条道。高台下面站着的魔修也退了，退成一圈，把两座笼子和那条道围在中间。
他们是来看戏的。
有个魔修搬了张石凳坐在笼边，一边看一边嗑什么东西，壳子掉在地上。
我把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腕上的血。
我没有力气抬头，只听见裂谷口传来破空声。
赤色剑光劈开黑雾，凌玄落在我笼前，战甲上全是魔血，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看见我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要怀疑里面有没有过别的东西。
然后右边传来禁制碎裂的响声。
很脆的一声，像冰面裂开。
他的手在笼栏上按了一下，转身，赤色剑光擦着我的笼栏掠过去。
没有停。
那道光从我脸侧不过一尺的地方过去，热得烫人，一路奔向另一侧。
热浪刮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吹到耳后。
我下意识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道赤色已经在另一侧了。“凌玄。”
我开口，声音不大，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平静。
他听见了。
他在半空里回了一下头。
就一下。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看不清。
隔着黑雾，也隔着三十丈。
我只看见他转过身去了。
苏晚那边的魔卫已经扑上去了，他只能转回去。
心口贴着一枚火纹玉佩，是他亲手系上的，绳结打得很紧，贴着皮肉，还是热的。
我低下头，看了它一会儿。
绳子打得很紧，结在右边，他当时打了三次才打紧。
说紧一点，别掉了。
锁链的扣环在手腕上磨了几十年一样的久，我挣了两下，扣环松了。
皮肉磨破了，血顺着掌心流下来，滴在笼底。
手腕上那圈旧伤又裂开了，是我在伤营里落下的。
我没有觉得疼。
我落到笼底，扶着笼栏站稳，往渊边走。
魔族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高台上有人喊：“拦住她！”
沉渊就在裂谷最深处，黑得看不见底，风从底下往上卷，把衣袍吹得贴在身上。
走近了才听见声音，是一种极低的轰鸣，一直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渊边一层黑石被风吹得发亮，踩上去很滑。他们说这渊连大乘修士进去都不能全身而退。
我站在边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赤色还在另一侧，护着别人。
没有什么可喊的，也没有什么可怨的。
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从心口一直摊开到指尖。
我把那枚玉佩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还是热的。
就让它热着吧。
风越来越大，把渊边的碎石子卷起来打在裙角上。
我把裙角理了一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响了一声，声音很小。我松开手，往前一倾。
落下的时候，耳边先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才有风声。
风一下子把我吞了。
他后来在渊边守了数十年，燃尽了寻魂香，搭了一间石屋，日日往渊里投玉，投下去就被乱流碾成灰。
这些我都不知道。
因为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人的心境了。
第二章 旧言成刺
昔日温言那枚玉佩是他寻来的。
火纹缠着一道水波，玉匠说这叫水火相济，图个长久。
玉不大，正好压在心口的位置，走路的时候会贴着衣料轻轻磕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玉举在日头底下看，火纹那一半透出一点暖红。
“好看么？”他问。
“好看。”我说。
他笑了一下，把玉收回来，说要给我系上。他把它系在我衣襟里的时候，手指有点笨，绳结打了三次才打紧。
“紧一点，别掉了。”他说。
我笑他：“掉了再寻一枚。”
“寻不到第二枚。”
他把绳头按平，抬头看我，“这是最后一枚。”
那时候我们刚结婴。
出关那日云台上风很大，吹得满台的幡旗都在响。
同门的道贺声在身后，我没有听清几句。
两人一同闭关，同一天出关，丹田里那枚小小的元婴还是虚的，站都站不稳，可心里满得装不下。
他坐在云台边上，山风把他的道袍吹得响。“战事一了，就请师尊做主，当着全师门的面，结道侣。”
我说：“好。”
“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求师尊。”
他又说一遍，像怕我不信。
“知道了。”
我说，“你先活着回来。”
他伸手在我发顶按了一下，掌心的热度隔着头发传下来。
那时候我以为，“好”这个字说出口，就是一辈子的事。
那天夜里我把玉取下来看了很多次。
玉身上有一道很细的纹，是雕火纹的时候留下的刀痕，摸上去能摸出来。
三天后，云清真人的法旨到了云台。
魔族大举入侵北疆，元婴修士即刻驰援。
战事为先，其余事宜，延后再议。
延后再议。
我当时只当是延后。
伤营扎在北疆一处山坳，禁制挡着魔气，挡不住声音。
帐子是临时搭的，风一大就鼓起来。
地是冻的，铺了草席还是硬。
药炉一天要换三回水。
锅里的水汽把帐顶熏出一层黑。
最忙的一夜我过了三十七双手。
最后一个人抬进来时，我已经站不住了，靠着药炉坐在地上，把他身上的魔气一点点拔。
天亮的时候，帐外的雪化了半边。
帐子里躺满了人。
断骨的，被魔气蚀穿肩胛的，神魂散了一半的。
我一天要过几十双手，水灵力从掌心淌出去，温温的，能拔掉钻进经脉里的黑气。
有个年纪很小的弟子被抬进来，整条右臂已经黑了。
他抓着我的袖子问：“师姐，我这条胳膊还能拿剑吗？”
“能。”
我说，“先睡一觉。”
我守着他到天亮，把那截黑气一寸寸逼出来，天光落进帐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动。
他醒了以后，第一句话是问什么时候能回前线。
“先把胳膊养好。”我说。
“前线缺人。”
他还要撑起身子。
我把他按回去，又给他盖了一层。
那孩子后来还是没能拿剑。
我给他重新包扎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帐子外面。
“师姐，前头是不是很凶？”
“凶。”
我说，“所以你把胳膊养好，再去。”
他点了点头，眼睛却红了。
那一夜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后来就忘了。
他醒的第二天，右臂又黑回去了。这样的夜我过了很多个。
前线传回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急。
凌玄在隘口，凌玄斩了一名魔将，凌玄被围，凌玄突围。
传讯玉简回来得越来越迟。
有时候隔三天，才有寥寥几个字，说平安，说勿念。
有一回我攥着玉简等了整整一夜，天亮才有回音。
只有六个字：战事紧，勿念。
我把那六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收进袖子里，去给下一个人换药。
歇下来的修士在帐外说话，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凌师兄今日又立大功，多亏玉虚宗苏师妹配合。”
“一火一剑，简直天衣无缝。”
“谢师姐……只擅疗伤，上不得正面战场。和凌师兄站一处，确实不似他们那般相配。”
最后那句落下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血水。
“……也只能在后头守着。”
“其实也怪不得旁人，战力摆在那里。”
我把盆放下，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晃了一下就散了。
他们说得很随意，像在说天气。
“要我说，凌师兄配苏师妹才是对的。”
“这话你别乱讲。”
盆沿硌着指节，我站了一会儿，把水端出去倒了。
他回来休整那天，甲上的魔血还没擦净。
我过去给他验伤，水灵力绕着他肩胛那道伤口走。
他低头看我，眉眼松下来：“瘦了。”
“伤员多。”我说。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玉瓶，递给我：“玉虚清厄丹，除魔气很快，你留着用。”
瓶口封得很整齐，不是他惯常的手法。
瓶身上有一点淡香。
我认得这个味道，前几次他身上带回来的就是它。
“苏师妹给的？”我问。
“她分的，每人一瓶。”
他说得很自然，说完又添一句，“她剑术确实好，替我挡过两次暗袭，是可托付后背的战友。”
“可托付后背”这五个字，他说得很顺。
我听了，把玉瓶在掌心转了半圈。
“嗯。”
我把玉瓶收进袋里，“那挺好。”
他大概没听出这两个字里的东西。
我本来想问他一句，就一句。
问他还记不记得云台上说过的话。
问他，在他心里，我究竟是能并肩的那一个，还是只能在后头等着被救的那一个。
话到了嘴边，我看着他被魔血熏黑的下颌，看着他眼底那层熬出来的红，又咽了回去。
前线凶险，一息之间就是生死。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拿这些问他要答案。
“你手怎么了？”他忽然问。
我低头，才看见自己手背上被药炉烫出了一块红。
“烫的。没事。”
他伸手要拉过去看，外头传令符响了。
他把手收回去，说等他回来。
我把话收起来，收得比玉佩还深。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咽一次，就再也说不出第二次了。
魔族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那日我随队护送一批重伤修士转去后方，走到半路，魔气从两侧岩壁里涌出来。
黑色的锁链先锁空间，再锁人。
我的水幕刚撑开就被压塌，冰凉的锁扣一环扣一环扣上手腕。
“抓活的。”有人下令。
护送队里还有七个人，被压在地上，没有人敢动。
我被人从后头按住肩，脸擦在石头上，嘴里进了沙。
我被拖进裂谷的时候，看见另一条路上也押着人。
苏晚。
她的剑被收走了，头发散着，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一声“谢师姐”。
我们被分开关进两座笼子。
他们解了我身上的玉简，把储物袋也收走了。
进笼之前，有人在我心口拍了一掌，试那道保命灵气。
拍完他笑：“果然是云清的手笔，够你撑一炷香。”
一炷香。
他说得那样笃定，笃定得连我都信了。
我记住了这三个字。
灵光亮了一下，那人退开，笑了一声：云清的手笔。
三十丈黑雾隔在中间，谁也不看不清谁，只能听见锁链的响。
苏晚在那头喊：“谢师姐，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
我说，“你别挣，越挣越紧。”
她安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低：“凌师兄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
“谢师姐，你别怕。”
“我不怕。”我说。
我没有应她。
我抬手摸了摸心口，玉佩还在，绳子也还紧。
我想，他会来的。
他会先到我这里，把这笼子劈开，然后回头去救另一个。
这个念头我信了很久。
我把玉佩的绳子又紧了一下，紧到玉贴着皮肉发烫。
久到我听见剑光的时候，还往前挪了半步。
剑光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后面的事，之前已经说过了。
只是我又重新想了一遍：
他落在我笼前，他看见我，他的手在笼栏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很轻，像是不舍得，又像是来不及。
笼栏上的符文被他按得灭了一片。
然后他转身。
赤色从我脸侧一尺的地方过去。
我把手抬起来，隔着笼栏，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那道光。
差一寸。
风把那道光的热送到指尖上，只有一瞬。
没有碰到。
我把手收回来，攥紧。
心口那枚玉佩，始终是热的。
热到最后一刻。
第三章 灵根化冰
灵根成冰冷。
先是冷，后来才是疼。
我不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地方，只知道身子下面硬得像铁，寒气从脊背一路往上钻，钻到牙关都在颤。
睁开眼，头顶没有天。
我躺在一片像是从天上碎下来的冰上，身下压着几块尖棱，硌在背上。
灰白色的一片，像结了霜的穹顶，看不见日月。
四下是冰，冰原一直铺到望不尽的地方，冰峰尖得像刀，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
没有声音，也没有活物。
只有风。
风一直响，响得久了就听不见别的东西。
我试着张嘴喊了一声，声音出去就被风吹散了，连自己都没听清。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经脉像被人用冰锥从里面一寸寸凿过，丹田里那枚元婴蜷着，外面缠着一层黑气，是我坠下来之前挨的那一记。
师尊留在我身上的保命灵光还剩薄薄一层，微微亮着，护着元婴不散。
我躺了很久，才撑着冰面坐起来。
然后我试着运转从前那套心法。
那套我用了近百年的水系功法。
温润，绵长，从丹田里流出来的时候是软的，能把人的痛一点点化开。
它流出来了。
那一点水光溢出来的时候，我几乎松了一口气。
可不软了。
灵力一溢出丹田，就被四下的寒气裹住，凝成细碎的冰碴，刺得指尖发麻。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收着力，慢慢地送出去，那东西竟然在半空里凝住了，成了一片薄薄的冰，薄得能看见后面的冰壁。
我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纹里还留着救过很多人的那点柔软，可它现在不亮了。
我把手在冰面上撑了一下，撑着的地方立刻结出一小片霜。没有水光了。
只有一层极薄的霜，跟着我的呼吸一亮一暗。
我坐在冰上，很久没有动。
温润的水，在这片天地里活不下来。
它要么被冻死，要么，就变成别的东西。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想起伤营的帐子，想起那盆血水，想起那个问我还能不能拿剑的少年。
想起云台的风。
想到最后一个，我把念头掐了。
我闭上眼，把一直绷着的那道防线松开了。
寒气顺着经脉往里走。
疼。
不是那种能喊出来的疼，是从灵根最深处往外裂的疼。
我咬着牙，牙关咬得太用力，嘴里有了铁锈的味道。
冷汗流下来，在额角结成白霜，一层压一层。
我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
有时候寒气涌得太猛，我整夜都在抖，牙关咬不住，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抖到后半夜，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那时候想，死了也好。
可醒过来了又觉得，还是活着好。
醒过来，接着熬。
熬到后来，我分不清是冷还是疼，也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冰原上没有日月，我只能靠气息起落来数。
一次起落，算一天。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我记混了，从头又数。
数到某一天，我懒得数了。
那天我在一处冰窟深处，把手按在冰壁上。
底下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有什么被压了千万年，忽然翻了个身。
寒气从冰壁里涌出来，顺着我的掌心灌进去，一路灌到丹田。
丹田里那团东西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温润的水光一层层退下去。
退得很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澄澈，凛冽，泛着淡淡的蓝。
它不软，它硬。
它不化开什么，它封住什么。
水灵根，成了冰灵根。
我坐着没动，等那阵颤抖过去。
丹田里凉得像装了一块玉。
那点凉是新鲜的，像刚打上来的井水。
我抬起手。
指尖一点，身前的空气里凭空长出一朵冰莲，六瓣，剔透，转了一圈，停在半空。
四下的寒气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一直跟我作对的冰煞，全都低着头往我身上靠，像找到了归处。
我试着用这道灵力去治自己经脉上的旧伤。
经脉上那些被魔刃割开的伤，一层层收了口。
收得很快，快得让我有点陌生。
可以。
依旧可以。
只是从前那种暖，没有了。
我又试着往远处送了一寸。
冰面咔的一声，从脚下一路裂出去，裂到十丈外才停。
生在杀，都在我一念里。
我把手放下。
风把冰面上的雪扫出去一层，露出下面青白的冰。
冰面上留着那朵冰莲，一直没散。
然后我摸向心口。
那枚玉佩还在。
绳子磨得有些起毛，玉身被我焐了这么久，还是温的。
我把它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火纹绕着水波，水火相济，图个长久。
刀痕还在，绳子磨出的毛边也还在。
我看了很久，久到掌心那点温度被冰原上的风一点点吹散。
我没有扔。
扔了像是还在意。
也没有再贴回心口。
我解开绳子，打开储物袋，把它放进最底下那一层夹层里，上面又压了两件旧衣，一柄备用的短剑。
然后我把袋子合上，扣紧。
扣子扣了三下才扣严。
这件事做完，我心里空了一下。
空的不是疼，是别的什么被抽走了。
从那天起，我没有再打开过那一层。
秘境很大。
冰原之外还有冰原，冰峰之后还有冰峰，走到哪里都是同一种颜色。
秘境里也有东西，冰层底下有影子游过去，冰峰之间偶尔传来一声尖啸，我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去想。
我学会了不看，不听，不问。
有一回我睡了很久，醒来时身边的雪堆到了腰。
我不知道那是多久。
后来我连自己睡了多久都不问了。
雪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
我没有拂。
我坐下来，把冰灵根一层层往里炼，把冰道的东西一点点吃进去。
没有日月，我就按气息数。
气息乱了，就重新数。
有一年我数到一半，忽然想起云台边上那个绳结。
绳子打了三次才打紧，他说紧一点，别掉了。
我睁开眼，把那段念头掐掉，接着数。
掐掉以后，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又大了一点。
后来我连数都不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某一天，丹田里的灵力满到溢出来，四周的玄冰跟着一起亮了，整座秘境轻轻一震，天顶那片灰白裂开一道缝。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袍。
冰息收在体内，敛得干干净净。
走在人堆里，也不过是个气息很淡的女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从前只会救人。
现在会同人动手，也杀得掉东西。
我顺着那道缝往上走。
出渊那日，风从崖口灌进来。
渊边有一间石屋。
石屋很旧了，门板被风吹得褪了色，案上摆着一只玉，还有一枚玉佩。
那是另一半。
我站在渊边，看了那间屋子一会儿。
我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了。
后来我听人说，渊边那间石屋，有人守了几十年，寻魂香一炉一炉地烧，往渊里投玉，投一枚碎一枚。
我听完，点了点头。
“苏师妹当年也被掳。”
我说，“我知道她无辜。”
心里没有波澜。
那个会为这间屋子掉眼泪的谢芸，已经埋在渊底的冰里了。
第四章 还佩断情
玉归旧人北疆战事平息后的第三年。
那三年里，我没有回悬空天阙。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尊。
他给的那道保命灵气，最后护住的只是一条下坠的路。
倒不是不敢回，是觉得没有必要。
残余魔修退到西边几处荒谷里，宗门联手下了一道清剿令，各派都派了人来。
我到得早，事情办得也快。
荒谷里的魔气被我封了三层，剩下的交给后头的人收尾。
封完最后一处，我在谷口站了一会儿。
冰层从谷壁一路爬下来，把那些黑气冻在里面，像封了一整谷的死物。
日头偏西，乱石谷里聚了不少修士，三三两两站在石堆边上说话，等宗门核完功。
我理了理袖口，正要走。
“那不是谢芸师姐吗？”有人在背后惊了一声。
乱石谷一下子静下来。
我听见有人在低声传：
“哪个谢芸？沉渊那个？”
“不是说早殒了？”
“你看她的灵力……”
“她修的什么？怎么一点水息都没有。”
“冰。全是冰。”
“她从前不是水灵根么？”
“谁知道。”
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我没有回头。
石头那边，有人站了起来。
凌玄。
他今日穿的是旧甲，剑还半出鞘地握在手里。
他第一眼，没认出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先落在我周身那层气息上，顿了一下。
从前那身温润的水汽没有了，如今跟着我的是冷而薄的一层冰息，风一吹就散，散得人心里发凉。
那点气息贴着他过来，他肩膀先是绷了一下，像是遇上了对手。
他的手往剑柄上摸了一下，才想起来面前站着的是人。
他不认得这道寒气。
他抬头之前，先皱了一下眉。
他抬头。
眼睛落到我脸上。
他愣了。
手里的剑忘了收回去，动作停在半处，人也停在半处。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当胸砸了一记。谷里那些本来在说话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地闭了嘴。
风把他旧甲的边角吹起来，露出底下一道很长的疤。
那道疤我见过，是当年在隘口留下的。
旁边有人小声：
“谢师姐……她的灵力怎么……”话没有说完。
凌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喉结动了一下，才出声：“阿芸。”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会碎。
我没有应。
我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旁边的执事，等他把功册记完，才转过身。
“凌师兄。”这个称呼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很平的两个字，跟对一个多年未见的旧识没有分别。
他的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他往我这边走，走了三步，“你还活着。”
“活着。”我说。
“这三年……你在哪？”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我找遍北疆，连沉渊底下的缝都探过。”
“西边。”
我说，“清剿魔修。”
“你回来这么久，为什么不来……”
“来了。”
我说，“路过的时候，看见渊边那间石屋。
没进去。”
“我一直在找你。”
他的声音发涩，“渊边那间石屋，我守了几十年，寻魂香……”
“我知道。”
我打断他，“听人说过。”
他停住了。
大概是我这三个字太平，平得他接不下去。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喉头动了几次，才把话接上。
我没有催他。
谷边的日头已经很斜了，把石堆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人搬了张石凳坐到远处，一边看一边小声说话。
他站在我面前，隔了三步的距离，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握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当年在黑风囚牢，是魔族设的局。两处禁制，我只能先破一处，我想着你有师尊的保命灵气，苏晚没有，我……”他说到这里，嗓子卡了一下。
“我先救她，回头就来接你。就一转头的工夫。”
“我不是不要你。”
他说，“我当时想的是，你有底牌，她什么都没有。”
“我想的是，就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我，“就一会儿。”
我听完，没有接话。
他讲得很清楚，比当年我在笼子里看见的还要清楚。
“我知道。”我又说了一遍。
他猛地抬眼。
“你知道？”
“我后来听苏师妹说过，也听人查过魔族那桩旧案。”
我看着他，“两处禁制的时间差，是魔族算好的。他们要的就是我看见那一幕。”
他脸上那点血色又回来了一些，像抓住了什么：“那你……”他没有把那句话问完。
可我听懂了。
“凌师兄。”
我打断他，“我知道了，跟我过不过得去，是两件事。”
他的呼吸停了。
乱石谷里没有人说话，风从石头缝里穿过去，把我袖口的冰息吹散了一点。
远处有人在低声催，功册还没核完。
我没有走开。
我把手伸进储物袋，摸到最底下那一层。
两件旧衣，一柄短剑，下面还有一枚凉的。
封了几十年，袋子里的布都硬了。
我摸到玉的时候，指尖被那点凉激了一下。
我把它取出来。
玉身上那点暖色早就褪尽了，火纹还在，水波还在，只是摸上去一片冰凉，凉得指尖发涩。
我没有递到他掌心。
递到掌心是要人接住的。
我不想让他接。
我把玉在手里放了半息。
玉身上的绳结还是当年那个打法，打了三次才打紧的。
那时候他打结的样子笨手笨脚，我在旁边笑他。
火纹冰凉，水波也冰凉。
我抬手，把它放在他身前的剑鞘上，放稳了，然后收回手，退了半步。
“这玉佩还给你。”
他低头看着剑鞘上那枚玉，没有动。
“你那天从我笼前经过的时候，”
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它还是热的。”
风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枚玉，很久没有去拿。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肩膀开始微微地抖。
我知道他要开口。
我也知道他开不了口。
我没有再接下去说。
不接“现在凉了”，不接“我不怪你”，也不接“你我两清”。
那句话停在那里就够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想。
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往前一步，伸手过来，想抓我的袖子：
“阿芸，你听我说完——”我指尖轻轻抬了一下。
一层薄冰在他脚前凝住，只有半寸高，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
他伸过来的手碰到那层冰，停了。
冰很薄，他稍微用一点力就能碾碎。
他没有用力。
他的手就那么悬着，悬了很久，慢慢收了回去。
力道很轻，没有恶意，连响声都没有。恨一个人，会出手伤他。
不在意了，才只是隔一下。
我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我的灵力现在是这样了。托那趟沉渊的福。”
“阿芸。”他才喊了半句。
“凌师兄保重。”
说完我偏了偏头，往旁边几位同门那边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然后我转身，走出乱石谷。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凌师兄，他没有应。
从头到尾，我没有回头。
第五章 寒玉难温
玉冷难温山风从乱石谷口灌进来，卷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凌玄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谷里的人都看着他，也看着我走的方向。
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人想上前跟他说什么，走到一半又退了。
他低头，看向剑鞘上那枚火纹玉佩。
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
玉被我封在储物袋最底下那几十年，寒气早就进去了，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他把火灵力往玉里送，一层一层地焐，掌心的温度高得能烙人。
他把手合起来，两只手一起焐。
火灵力一进去就被那层寒气吃掉，吃掉一层，他再送一层。
焐了很久。
玉始终是凉的。
他把玉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芸”字，是他当年偷偷加上的。
绳子还是当年那根，磨得起了毛。
风里还剩一点极淡的冰息，顺着谷口往外去，被日头晒着，慢慢淡了。
他抬起头，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没有了。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到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当年要是先破了她那座笼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谷口的风一阵一阵地来，每一次都把那点冰息吹得更淡一点。
他站在那堆石头边上，站到日头落下去。
山影一点点压过来，把那片乱石盖住了。
谷里的人都走完了。
他把剑收回去，收得很慢。
他守了几十年沉渊，寻了几十年亡魂，等来这一次重逢，只等来一枚玉佩，和一句停在当年笼前的话。
人情原是热的。
热不过沉渊的寒。
后来他在渊边又守了许多年。
那枚玉一直带在身上，再没有焐热过。
有人劝他放下，他说他早就放下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