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在服务区上厕所都不要钱，你一个破平房敢收2块，穷疯了吧！”
赵大强叼着烟，一脚踹坏了我家院子门口的木牌，还要动手打我。
堵在路上的车主们都在看热闹，没一个人愿意付这笔“天价”过路费。
我冷着脸，把院门上的三道铁锁全部锁死，牵出了院子里的大狼狗。
节假日高速大堵车，连应急车道都塞满了，周围连棵能遮挡的树都没有。
半小时后，吃了过期盒饭的赵大强捂着肚子，冷汗直冒地疯狂砸门。
“哥，我憋不住了，给你一百，快开门！”
院内传来狼狗的狂吠，我站在二楼阳台喊：“憋着，免费服务区就在前面五十公里。”
第1章
10月2号，礼拜五，国庆假才放了两天，天刚亮，坡上的高速就堵死了。
我家在柘湾村最东头，院墙后面就是高速的路基，黄土坡斜着往上堆，足有两层楼高。
站在二楼阳台上，能看见护栏外头一溜车顶，红的白的黑的，一直排进老虎嘴隧道那片山影里。
奶奶早上扶着助行器挪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说今年比五一还要堵。
我打开收音机，交通台说老虎嘴隧道口三辆车追了尾，北去方向只剩一条道能过，让大家耐心等待。
等了一个钟头，坡顶上的车一寸也没挪，好些人干脆下了车，在应急车道上来回溜达。
我叫司马铁成，今年34，在城里冷库开了八年叉车，前年奶奶摔断了胯骨，我辞工回了村。
爹妈在南方的鞋厂上班，一年回来一趟，家里就剩我和奶奶，再加一条大狼狗，叫灰子。
院子里有两处房，靠院门的是间老平房，原先是灶屋，改厕那年隔出半间，修了个冲水厕所。
后头是两层小楼，我和奶奶住楼上，楼下堆着苞谷和锄头镰刀。
路基上有一道水泥台阶，是路政修来下坡清排水沟用的，最底下那一级，正冲着我家院门。
台阶顶上原本有扇小铁门，挂着锁，五一那回被人撬开了，到现在也没人来修。
五一那天，高速从早上一直堵到天黑。
顺着台阶下来敲门借厕所的人，我没数过，奶奶估摸着起码有两百。
那天我一个也没往外推，院门大敞着，谁来谁进。
到了傍晚，厕所的下水管咕嘟咕嘟往上冒泡，化粪池满了，脏水顺着墙根淌进了菜地。
奶奶种的一畦蒜苗，全给泡烂了。
门后头码着的八提卷纸用得一卷不剩，窗台上的洗手液，连瓶子都让人顺走了。
马桶圈不知被谁踩裂了一道缝，我骑车去镇上换了个新的，花了85块。
最要命的是奶奶自己。
她腿脚不好，上趟厕所得我扶着，那天门口一直排着长队，她不好意思插进去，硬是憋了一下午。
夜里我给她擦身子，她背对着我，半天不出声，枕头湿了一小块。
过了一宿，我打电话叫来抽粪车，开车的是邻村的老憨，抽了满满一罐，收了300块。
老憨一边收管子一边跟我说，你这池子小，才2个立方，经不住这么多人，下回再堵，你得想个法子。
我琢磨了一个夏天，琢磨出来的法子，就是一块木牌。
国庆前我去镇上批了十二提卷纸，又买了两大桶洗手液，一桶拿螺丝拧死在墙上，谁也拎不走。
厕所门后头贴了张纸，写着请勿往马桶里扔东西，平房的窗户也换了新纱窗。
牌子是我从旧床板上锯下来的，刨得溜光，奶奶拿毛笔写的字。
她年轻时候在村小当过民办老师，写一手好正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上头写着：上厕所每人2块，老人小孩不收钱，纸在门后头，用完请冲水。
底下我用图钉按了一张收款码，旁边又挂了个铁皮盒子，给不会扫码的人投硬币。
我给奶奶算过，一个人2块，来一百五十个人就是300，够叫一回抽粪车，多出来的买纸、交水费。
奶奶说收钱怪不好意思的，传出去，人家要说咱柘湾村的人眼皮子浅。
我说过路的又不是乡亲，咱也不图赚他们的钱，就图您别再憋一下午。
奶奶没再说话，把毛笔洗干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
1号那天，高速还算通，只下来过七八个人，扫了码，客客气气地进去，出来还说声谢谢。
今天可不一样，八点不到，台阶上就有人一个跟着一个往下走。
头一个下来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四五岁，小脸憋得通红，一路走一路哼哼。
她看了眼木牌，掏手机就要扫，我摆摆手，说孩子不要钱，你也快进去吧。
她连声道谢，抱着孩子钻进了平房，出来的时候，还是自己扫了2块，说一码归一码。
跟在她后头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大爷，我也没收，他非往铁皮盒里塞了一枚硬币，叮当一声响。
到了九点半，收款码上进了50多块，铁皮盒里也攒了小半盒硬币。
我抽空跑到平房后头，掀开化粪池的检查口看了一眼，水面已经爬到了三成。
灰子拴在小楼门口，一上午没叫几声，就那么趴着，两只耳朵竖着，一直盯着院门。
奶奶坐在楼下的藤椅上剥苞谷，隔一会儿就探出头来问，又来人了没有？
我说来了好几拨，都挺讲理的。
奶奶就笑，说讲理就好，这世上，到底还是讲理的人多。
那会儿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第2章
快十点的时候，台阶上下来一伙人，五六个，有男有女，都是从同一片车里钻出来的。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肚子挺着，墨镜推在脑门上，嘴里叼着根烟。
他走到院门口，眯着眼看那块木牌，来回看了两遍，鼻子里哼了一声。
后头一个背双肩包的小伙子已经掏出了手机，正要扫码，被他一把按住了胳膊。
“别扫，你扫了就是惯着他。”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着院子里头喊：“这是谁家的，出来说话！”
我从平房边上走过去，隔着院门，问他有什么事。
他用夹烟的两根手指头点着牌子，说：“厕所还收钱，你这是哪门子规矩？”
我说就是我家的规矩，自己家的厕所，一个人2块，老人孩子不要钱。
他乐了，转过身去，冲着台阶上那一串人扬起嗓门：“都来看看啊，高速一堵，连茅房都成摇钱树了！”
台阶上的人纷纷往下瞧，坡顶的护栏边上，也探出来好几颗脑袋。
早上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也在里头，站在台阶半腰上，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膀上。
他又转回来，下巴冲那间平房一抬，说：“服务区的厕所跟宾馆似的，一分不要，你这破屋子倒敢要价，想钱想疯了吧？”
我说服务区是服务区，我这是自己掏钱修的，掏钱请人抽的粪。
他压根不听，说他姓赵，叫赵大强，开了十几年货车，什么样的黑心店没见过。
背双肩包的小伙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人家老人孩子都不收，2块钱也不算黑。
赵大强扭头瞪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不懂，今天他收2块，明天就敢收5块，这种口子一开，往后谁都来卡你的脖子。
小伙子挠挠头，没再吭声。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都把目光挪开了，有的看天，有的看自己的鞋尖。
他说去年在景区碰上厕所收一块钱，他当场打了12345，没过两天，景区就把牌子摘了。
又说他们小区物业乱收停车费，也是他一个人挨家挨户敲门，硬是敲到物业把钱退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股子劲头，不像是来上厕所的，倒像是来替大伙儿出头的。
“公共厕所收费，我见一个举报一个，你这个，我今天也给你记下了。”
我说这不是公共厕所，是我自己家的，你不想花这钱，可以不上。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着了他。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一脚碾灭，又抬起那只脚，冲着木牌踹了过去。
木牌是拿铁丝拧在院门边木桩上的，挨了这一脚，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半块板子歪下来，挂在铁丝上晃晃荡荡，奶奶写的那行字，正好从“老人小孩”那里断开。
我往前迈了一步，手刚搭上门闩，他已经隔着铁栏杆伸进手来，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举到半空，嘴里骂着：“今天我就教教你，生意该怎么做！”
拳头还没落下来，小楼门口的灰子先扑了出来。
链子绷得笔直，哗啦一响，它整个身子立起来，冲着院门狂叫，震得窗玻璃都嗡嗡的。
赵大强手一哆嗦，松开了我的领子，往后倒退两步，脚跟踩在台阶最底下那一级上，差点没站稳。
他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指着灰子骂了一句，又指着我骂：“放狗咬人是吧，行，你给我等着！”
我理了理领口，没跟他吵。
台阶上那伙人里，刚才要扫码的小伙子，也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有个女的小声嘀咕，2块钱倒是不多，可闹成这样，谁还好意思进去。
赵大强听见了，劲头更足了，扭头冲台阶上的人喊：“谁给他这2块，谁就是冤大头，咱们宁可憋到服务区，也不惯他这个毛病！”
有人跟着笑，有人摇头，可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
有两个本来已经走到院门口的中年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掉头往台阶上去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摇了摇头，像是替我可惜。
我回头看了一眼，平房门口挂着的那只铁皮盒子，在日头底下亮晃晃的。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扶着助行器站在小楼门框边上，脸色发白，眼睛一直盯着那块裂开的牌子。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下楼来了。
她说听见狗叫，怕我跟人动起手来。
我说没动手，就是牌子坏了，回头我再钉一块新的。
奶奶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那块牌子是她写的，写了整整一个钟头，手腕子到现在还酸着。
第3章
我把奶奶扶回楼里，让她在藤椅上坐下，倒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
再出来的时候，赵大强还站在台阶底下，正跟几个人比比画画，嗓门老高。
我走到院门跟前，把手搭在了门闩上。
这扇铁门是五一过后我新换的，两扇对开，栏杆有拇指粗，门上一共装了三道锁。
一道是门鼻上挂的大铁锁，一道是门框里的插销锁，还有一道，是一根拴着锁头的粗铁链子。
五一那天半夜，有人趁黑翻进院子，在我家平房里抽了小半宿的烟，扔得满地烟头。
奶奶在楼上听见动静，吓得一夜没合眼，天亮以后，手还是凉的。
打那以后，我就装了这三道锁，平常只锁一道，三道一起锁上的时候，一回也没有过。
我当着台阶上那些人的面，先把大铁锁扣上了，咔嗒一声。
又把插销推到底，拧了两圈钥匙。
最后把铁链子在两扇门的栏杆上绕了三圈，锁头一合，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台阶上有人吹了声口哨，说哟，还真锁上了。
又有人说，这下好，2块钱都不用掏了，想掏也没地方掏。
赵大强抱着胳膊，说：“锁吧，锁得越紧越好，我倒要看看，你一天能挣几个钱。”
我没理他，转身去了小楼门口，把灰子的链子从桩子上解下来，换了根短绳牵着。
灰子是我从城里带回来的，原先的主人搬家不要了，我养了四年，七八十斤，人立起来快到我肩膀。
它平常见了生人也不爱叫，今天大概是闻出了什么不对劲，喉咙里一直呜呜地低吼着。
我牵着它，沿着墙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院门后头，把绳子拴在门边的木桩上，让它坐下。
它就坐在那儿，眼睛盯着门外，尾巴一动不动。
锁完了门，我才觉出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的钥匙都湿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赵大强这一闹，这扇门下午也开不了多久。
化粪池三成的水，是一上午攒下的，按这个来人的势头，过了晌午就得过半，天黑前准满。
老憨说过，这池子满了再往里冲，脏水先倒灌进厕所，再从墙根底下渗到菜地里，五一那回的事，我不想再来一遍。
台阶上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有的边走边回头看，也有人掏出手机，冲着院门拍了两张。
就在这个时候，村道那头传来一阵突突声，一辆电动三轮拐了过来，停在了涵洞口。
骑车的是个瘦男人，戴着顶迷彩帽，车斗上摞着几个泡沫箱。
他掀开箱盖，里头是一排排塑料盒饭，他扯着嗓子吆喝，盒饭15块一份，红烧肉的，卤鸡腿的，还热乎着。
高速上堵了大半个上午的人，一听有饭，呼啦一下又围了过去。
我隔着院门往那边看，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
镇上这几天唱大戏，台子边上有个卖盒饭的摊子，昨天晚上散场，我去接奶奶，正好看见他把剩下的饭往泡沫箱里装。
今天日头这么毒，那些饭在箱子里捂了一宿，谁知道还能不能下嘴。
我隔着铁栏杆喊了一声：“大哥，你这饭，是昨天戏台边上剩的吧？”
迷彩帽的手停了一下，冲我翻了个白眼，说你管得着吗，又不是卖给你。
围着的几个人一听，犹豫起来，有个女的把刚掏出来的钱，又塞回了包里。
赵大强从人堆里挤了过来。
他看看我，又看看迷彩帽，突然笑出了声，说：“自家茅房收不着钱，就眼红别人卖饭是吧？”
他冲迷彩帽一伸手，说：“给我来两份，要红烧肉的。”
迷彩帽赶紧掀开箱盖，拿了两份递给他，他掏出30块，往泡沫箱盖上一拍。
围着的那几个人见他买了，也跟着松了口，三三两两又掏了钱，迷彩帽一边找零一边冲我这边撇嘴。
他也不回车上，就在台阶底下蹲下来，掀开盒盖，当着我的面，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扒。
那红烧肉的油都凝成了白坨，他嚼得吧唧吧唧响，一边嚼，一边冲我扬下巴。
他说香，真香，比你那2块钱的茅房香多了。
旁边有个大姐看不下去，劝了他一句，说天热，剩饭还是少吃点好。
赵大强摆摆手，说他跑车这些年，路边摊吃了上千顿，什么时候坏过肚子。
两份饭，他吃了一份半，剩下的半盒，连同筷子一起，扔在了台阶边上的草窝里。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牵着灰子回了楼里。
第4章
楼里头阴凉，奶奶没在藤椅上，我上楼去找，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半块牌子。
大概是我锁门的工夫，她自己扶着墙出去，把挂在铁丝上的那半块掰下来，捡了回来。
牌子的断口毛毛糙糙，“老人小孩”那一句劈成了两半，墨迹边上，还印着半个鞋底子的花纹。
奶奶拿袖口擦那个鞋印，擦一下，看一眼，又擦一下。
我说奶奶，别擦了，回头我再刨块新板子，您重新写。
她说新板子也是一样的写法，人家不想给，换多少块也没用。
我蹲下来，把牌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搁在柜子顶上。
她看着我，问我是不是把门全锁上了。
我说三道全锁了，谁来也不开。
奶奶叹了口气，说那个人是不讲理，可别的人呢，别的人里头，也有憋着的。
我说别的人也没一个肯给，刚才您没看见，都跟着他一块儿笑呢。
奶奶没再言语，低头抠着床单上的一根线头。
我下楼给老憨打了个电话。
老憨那边乱糟糟的，全是喇叭声，他扯着嗓子说他在镇上，也堵着呢。
他说村道上全是从高速上绕下来的车，他那辆抽粪车夹在中间，怕是天黑前都开不出来。
我说池子快到四成了，上午来了五十多个人。
老憨在那头算了算，说你那池子2个立方，再来个七八十人，准往外冒，你自己掂量着办。
挂了电话，我又去平房后头，掀开检查口看了看。
水面黑沉沉的，离口沿还有一大截，可一上午就涨了这么多，下午要是敞开门，肯定撑不到天黑。
我把检查口的盖子扣严实，上了二楼阳台。
从阳台上往外看，整条高速像一根晒蔫了的豆角，一动不动地趴在坡顶上。
双向四车道，往北去的这一边塞得满满当当，最右边的应急车道上，也一辆挨一辆停满了车。
有人把车门全打开，坐在门槛上抽烟，有人把孩子抱到车顶上，撑着一把遮阳伞。
往南去的那一边倒是空荡荡的，隔老半天过去一辆，跑得飞快，像是专门来气人的。
天热得邪乎，都十月份了，日头还跟八月似的，柏油路面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基两边光秃秃的，原先沿着排水沟有一排大杨树，长了二十来年，碗口粗。
去年冬天，高速上说要拓宽，一棵不剩全伐了，树墩子还留在那儿，一棵新的也没栽起来。
坡底下就是村里的地，苞谷九月底就收完了，只剩下一垄一垄的苞谷茬，刚过膝盖。
再往远去，是村里的晒场，水泥地上摊着黄澄澄的苞谷粒，连个遮阴的棚子都没有。
一眼望过去，从坡脚到晒场，找不出一处能挡住人身子的地方。
赵大强吃完了盒饭，又爬回了坡顶。
他站在护栏边上，跟一圈车主说话，嗓门大，隔着这么远，我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他说他刚才打了12345，说村里有人私设收费厕所，放狗咬人，接线员已经记下了，说会转给镇上处理。
有人问他，那现在上厕所去哪儿。
他把手一挥，说前头不就有服务区吗，五十公里，忍一忍就到了，咱不能为了一泡尿，把腰弯下去。
围着他的人有的点头，有的不吭声，还有几个转身钻回了车里。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蹲在护栏边上，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说五十公里倒是不远，可这路要是一直不动，五十公里就跟五百公里一个样。
赵大强愣了一下，说那也比给他送钱强，又说他上午的话已经撂出去了，男人说话，吐口唾沫是个钉。
老头笑了笑，没再跟他争。
我看见早上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站在人堆外头，朝我家院子这边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哄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醒了，正扭着身子哭，她拍着孩子的背，来回踱步，踱几步又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心里有点发堵，在阳台上来回走了两趟，可还是没下楼。
那扇门我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锁上的，这会儿要是为了谁再打开，那块牌子就算是白挨了一脚。
我看了看手机，十点半刚过。
楼下灶房里，给奶奶炖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响着，我下去把火关小，又回了阳台。
坡顶上，赵大强已经不说话了，靠在他那辆白色越野车的车门上，一只手一直在揉肚子，另一只手攥着瓶矿泉水，半天没拧开盖。
第5章
十一点不到，我在灶上给奶奶热午饭，院门后头的灰子突然站了起来。
它没叫，只是两只耳朵往前一竖，鼻子贴着门缝使劲嗅。
紧接着，院门就让人拍响了。
先是拍了两下，跟着就变成了砸，铁门哐哐地晃，链子哗啦哗啦地响。
我关了火，没往院子里走，直接上了二楼阳台。
从阳台上往下看，院门外头站着的，正是赵大强。
他一只手撑着门柱，一只手捂着肚子，腰弓得像只虾米，脸色蜡黄蜡黄的。
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后背的T恤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脑门上那副墨镜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嘴唇发白，牙关咬得死紧。
他抬头看见了我，张口就喊：“兄弟，开开门，就借用一下！”
我站在阳台上没动，两只手搭着栏杆往下看。
他又砸了两下门，嗓子都变了调：“我这肚子不行了，那饭有毛病，你开开门，钱我照给！”
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红票子，从栏杆缝里塞进来，票子打着旋儿，落在了门里头的土地上。
“100，给你100，这总够了吧？”
灰子从地上蹿起来，绳子拴在门后的木桩上，绷得直直的，它冲着门缝一声接一声地吼。
赵大强吓得往后一缩，又不敢走远，两条腿紧紧夹着，在原地来回倒腾。
台阶上又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在上头喊，哟，刚才不是说要憋到服务区吗。
赵大强顾不上回嘴，仰着脸冲我喊：“兄弟，上午是我不对，你先让我进去，有什么话出来再说！”
我低头看着他，说门锁了，三道，钥匙在我兜里，我不开。
他说你开个价，200、300都行，只要现在让他进去。
他说着又去掏钱包，手抖得厉害，拉链拽了好几下都没拽开。
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池子快满了，上午来了五十多个人，再冲几回，脏水就要漫到菜地里去，这话我也跟他说了。
还有那块牌子，是我奶奶写的，他一脚踹裂了，还揪着我的领子要动手，这笔我还没跟他算。
他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出声，肚子里咕噜一声，响得我在楼上都听得见。
他弯下腰去，手掌按在膝头上，呼哧呼哧地喘，再抬起头来，眼眶都憋红了。
“我赔，牌子我照价赔，十块新的都行，你先把门打开！”
我摇摇头，抬手朝高速北边指了指，说：“服务区就在前头，你自己说的，忍一忍就到了。”
赵大强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坡顶上的车一辆挨一辆，纹丝不动，连个缝都没有。
他的脸一下子就灰了。
他扒着栏杆，换了副口气，说他打的那个12345，他这就打电话去撤，就说是误会，说村里人热心肠，厕所也干净。
我说你撤不撤是你的事，跟这扇门没关系。
他又说，他一个大男人，要是在这儿出了洋相，往后在车队里还怎么抬头。
我说上午你喊那一嗓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往后。
奶奶这时候也扶着门框挪上了阳台，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她小声说，铁成，让他进来吧，人都成这样了。
我扶她回屋里坐下，说：“奶奶，他进来这一回，池子就到顶了，晚上您自己起夜，上哪儿去？”
奶奶不吭声了，两只手攥着助行器的把手，攥得指节发白。
我又补了一句，说您那块牌子，他是怎么踹的，您早上也瞧见了。
奶奶低着头，过了好一阵才说，那你把狗牵远点，别吓着人家。
我答应了，下楼把灰子的绳子解开，牵到小楼后头，拴在了柴垛边上。
路过院门的时候，那张红票子还躺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我把它捡起来，从栏杆缝里递了出去。
赵大强没接，他瞪着我，眼睛里的恨夹着急，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票子在我手指头上捏着，过了一会儿，他一把抓过去，团成一团塞回了兜里。
我转身回了楼里，听见他在身后又砸了几下门，这回没那么使劲了，砸一下要歇半天，像是砸不动了。
再过了一阵，连这点动静也没了。
灶房里的骨头汤又热了一遍，我盛了一碗端上楼，奶奶接过去，捧着碗，半天没往嘴边送。
她问我，那个人说那饭有毛病，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那盒饭是昨天剩下的，我当着他的面说过，他不信，还多吃了半盒。
奶奶这才低头喝了一口汤，说，那也是个犟人，犟到自己身上去了。
第6章
我端着空碗回到阳台上，看见赵大强已经离开了院门，弓着腰，一步一挪地往村里走。
我家东边隔着一块菜地是一户邻居，西边又是一户，再往里头，还有十来户人家。
国庆这几天，村里的年轻人大多没回来，留下的老人一大早就搭镇上的班车，去戏台底下占座了。
赵大强挨家挨户地敲门。
东边那家门上挂着锁，西边那家的狗在院里叫，门缝里没一个人应声。
再往里走的几户，有的门口堆着苞谷秆，有的院门上贴着褪了色的对联，他一扇一扇拍过去，拍得手心通红，也没拍出一个人来。
他又往村口跑，村口原先有个旱厕，今年夏天拆了，说要盖个新的，到现在还围着一圈蓝色铁皮。
围挡正当中贴着一张告示，说新公厕十一月底完工，敬请谅解。
他扒着铁皮缝往里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堆红砖，一台搅拌机，连个坑都还没挖。
他转身往回走，越走越慢，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扶着膝盖缓一缓。
走回到我家院墙外头，他抬头打量起了墙头。
我家院墙一人多高，墙头上摆着一溜破瓦盆，种着奶奶的仙人掌，是开春的时候她一盆一盆亲手栽上去的。
赵大强往后退了两步，看样子是想助跑，脚刚抬起来，小楼后头的灰子就听见了动静，吼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又粗又沉，他一个激灵，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墙根底下的浮土里。
他坐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我在阳台上看着，没说话，也没下去。
说实话，那一会儿我心里也晃了一下。
我下了楼，绕到平房后头，又掀开检查口看了一眼，水面还停在四成多，黑乎乎的，冒着一股子酸气。
我把盖子扣回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伸进兜里，摸着那三把钥匙，摸了又摸。
钥匙最终还是留在了兜里，我回了阳台。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哆哆嗦嗦地接起来，不知道是碰着了哪里，开的是外放。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尖，问他跑到哪儿去了。
女人说前头好像要通了，车还横在中间那条道上，她又不会开，后头的人都在拍她的车窗。
赵大强冲着手机吼：“知道了，我马上回去，你别催了！”
他挂了电话，撑着墙站起来，朝涵洞那边看了一眼。
涵洞就在台阶东边，是从高速底下穿过去的一条水泥洞子，平常走水用的。
前几天刚下过雨，洞子里积着半洞黄泥汤，水面上漂着树叶和塑料瓶，一眼望不到底。
他走到洞口，探头看了看，往里伸了一只脚，泥汤一下子没过了脚脖子，鞋里灌满了水，他赶紧又缩了回来，站在洞口跺了半天脚。
他又扭过头，去看那片地，看那一垄一垄的苞谷茬。
那片地正对着高速，坡顶的护栏边上，站着一溜下车透气的人，有的伸懒腰，有的打电话，还有的端着手机拍天上的云。
苞谷茬只到膝盖，地头上连个草垛都没有，晒场那边倒是堆着几个苞谷囤子，可那得走上小半里地。
他站在地头上，转了半个圈，又转回来，汗一层一层地往下淌，连裤腰都洇湿了。
我看见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台阶上爬。
他爬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台阶边的铁栏杆，一只手按着肚子，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
台阶上往下走的人，都侧着身子给他让道，有人想扶他一把，被他一抬胳膊甩开了。
到了坡顶，他钻进护栏外头那辆白色越野车里，不到半分钟，又钻了出来。
车窗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冲他喊了句什么，风大，我没听清，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手里多了一块折起来的银色遮阳挡，就是平常撑在前挡风玻璃后头的那种，展开来，有一张小方桌那么大。
他把遮阳挡夹在胳肢窝底下，又一级一级地下了台阶。
他从我家院门口经过，看都没往里看一眼，鞋底子还在往外渗泥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直直地奔那片地去了。
奶奶在屋里问我，那个人还在门口吗。
我说不在了，他自己想办法去了。
奶奶说那就好，又说，这大日头底下，谁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眼睛一直跟着那块银色的遮阳挡，看着它在苞谷茬中间一晃一晃，越走越远。
第7章
那片地的当中，有一道浅沟。
那是夏天浇地的时候犁出来的，引水用的，不到半米深，沟沿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已经黄了。
赵大强走到沟边，往两头看了看，蹲下去试了试深浅，又站起来。
他把遮阳挡展开，那东西银光闪闪的，往沟沿上一立，被日头一照，亮得像面镜子。
他左手扶着遮阳挡，右手去解皮带，解到一半，又慌慌张张地回头，朝坡顶上望了一眼。
坡顶上那一溜人，原本是在看天，看手机，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先瞅见了，伸手指了一下。
那一指，一溜的脑袋就都转了过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那块遮阳挡晃了一下，赵大强整个人缩了下去，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风从北边刮过来，遮阳挡被吹得往一边歪，他伸手一把扶住，后脑勺又往下沉了沉。
我转身进了屋，把阳台的门带上，又把窗帘拉严实了。
奶奶靠在床头，问我外头怎么了，人声一阵一阵的。
我说没事，堵车堵得心烦，都下来透气呢。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正好在唱《打金枝》，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
奶奶眯着眼，跟着哼了两句，说这个好，你爷爷在的时候，最爱听这一出。
我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给她剥橘子，一瓣一瓣地递过去。
可那窗户到底是单层玻璃，锣鼓再响，也盖不住外头的声音。
坡顶上起先是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谁往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低，说快把孩子的脸转过去，转过去，别看。
有个男人扯着嗓子说，哎，那不是上午那个大哥吗，说宁可憋到服务区的那个。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原来宁可憋到服务区，是这么个憋法。
那边又是一阵笑，比刚才还响。
还有人吹口哨，有人说别拍别拍，人家也不容易，说这话的人自己也在笑。
奶奶把眼睛睁开了，问我，外头笑啥呢。
我说有人在高速上耍宝呢，您别管，听戏。
她又闭上了眼，橘子瓣含在嘴里，半天没嚼。
我知道她听见了，她只是不问。
奶奶这辈子就是这样，村里谁家出了丑事，旁人围在墙根底下说得热闹，她从来不凑过去，也不往外传，只说一句，谁家锅底没有灰。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橘子皮被我捏成了一团，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说不上是解气，也说不上是难受。
上午他踹牌子的时候，揪我领子的时候，我在心里想过很多回，想让他也尝尝这个滋味。
可等这滋味真落到他头上了，我坐在这屋里，听着外头那一阵一阵的笑声，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就好像我一拳打出去，打着的不是他，是一团湿乎乎的旧被絮，里头还裹着一块硬石头。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外头突然响起了喇叭声。
先是一声，短短的，紧跟着又是一声，接着就连成了一片。
我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坡顶上，堵了一上午的车流，竟然开始动了。
听说是隧道口那三辆追尾的车终于拖走了，交通台的广播从好几辆车的窗户里同时飘出来，嗡嗡的，听不清在说啥。
最左边的那条道上，前头的车已经亮起了刹车灯，一辆接着一辆往前挪，很慢，可确确实实是在动。
站在护栏边上的人一下子散了，各自往自己的车里钻，车门砰砰地关，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孩子他爸快上车。
中间那条道也松动了，前头的车往前走出去二三十米，留下了一段空当。
那截空路后头，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一动不动。
那辆车的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的门开着，一个穿枣红衬衫的女人站在车门边上，正踮着脚往坡底下张望。
她身后那辆车按了一下喇叭，见她不动，又按，这回拖得老长。
再后头的车也跟着按了起来。
喇叭声像潮水似的，一浪一浪地涌过来，从坡顶上一直漫到了村子里，连屋里的锣鼓点子都给压下去了。
奶奶又睁开了眼，问我，这是通了吗。
我说通了，奶奶，路通了。
她说通了好，通了好，那些人总算能回家了。
我放下窗帘，没告诉她，那一片喇叭声里，有一大半，是冲着那辆白色越野车按的。
我也没告诉她，那辆车的主人，这会儿还蹲在苞谷地当中的那道浅沟里，身前只有一块被风吹得直晃的遮阳挡。
第8章
穿枣红衬衫的女人在车门边上站不住了。
她先是转过身，冲后头那辆车连连作揖，嘴里说着对不住，对不住，马上就走。
后头那辆车的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说大姐，你倒是走啊，你这一停，后头堵了一长串。
女人急得直跺脚，说她不会开这个车，挂挡都挂不明白，她男人下去了，一会儿就上来。
那司机问，你男人上哪儿去了。
女人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回过头去，扒着护栏，冲着坡底下扯开了嗓子。
“赵大强，赵大强，你跑哪儿去了，车都通了！”
她的嗓门又尖又亮，喊了一遍，又喊一遍，整片苞谷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我已经又站到了阳台上。
我看见苞谷地当中那块银色的遮阳挡猛地一晃，赵大强从沟里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提着裤腰，一只手去够遮阳挡，偏偏这时候刮过来一阵风，那遮阳挡像只受了惊的鸟，呼啦一下从他手底下飞了出去。
它在苞谷茬上翻了两个跟头，一路滚到地头，撞在一棵杨树墩子上，卡在那儿不动了。
赵大强顾不上去追，提着裤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台阶那边跑。
苞谷茬子硬，他一只脚踩空了，身子一歪，差点栽倒，他用胳膊撑了一下地，爬起来接着跑。
坡顶上那些车里，有人摇下车窗看，有人举着手机，也有人摁着喇叭催，喇叭声一阵紧似一阵。
他跑到台阶底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那台阶有六十多级，陡得很，他咬了咬牙，扶着栏杆往上冲。
上午他在这台阶上骂我的时候，脚底下多带劲，这会儿每一级都爬得踉踉跄跄。
坡顶上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加油！”
跟着就有人起哄，一二一，一二一，还有人拍着车门打拍子。
这喊声一起，倒比刚才的喇叭还响。
也有人看不下去，隔着车窗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别喊了，谁还没个闹肚子的时候。
可起哄的声音太大，那一句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赵大强埋着头往上爬，脸红得像块猪肝，脖子上青筋暴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在阳台上看着，忽然想起他上午站在台阶上的那副样子，墨镜推在脑门上，叉着腰，一口一个冤大头。
那时候也是这么多人围着看，他站在当中，像是个领头的。
现在还是这么多人，还是这条台阶，他还是在当中，可再没有一个人跟着他喊了。
他终于爬上了坡顶，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穿枣红衬衫的女人早绕到了副驾驶那边，上车之前，她回过头，朝坡底下我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低着头钻进了车里。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看那块卡在树墩子上的遮阳挡，也许是看我家的院子。
就在车门关上之前，旁边一辆小轿车的后窗里，传出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清清亮亮。
“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早上说谁给钱谁就是冤大头的那个叔叔？”
那孩子的妈妈赶紧把车窗摇了上去。
可那句话已经飘出来了，飘在半空里，坡顶上一圈的人都听见了。
我看见赵大强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就停了那么一下，紧跟着，白色越野车轰的一声，猛地蹿了出去。
它在中间那条道上越开越快，一眨眼就钻进了前头的车流里，再也找不着了。
后头的车跟着往前涌，喇叭声渐渐稀了，一辆接一辆，从坡顶上流过去。
喇叭声停了以后，村子里一下子静得出奇，连远处晒场上麻雀的叫声都听得见。
我又站了一会儿，坡顶上那些下车透气的人都回到了车里，护栏边上空了，只剩下风刮着几个空塑料袋，在应急车道上打转。
我回到屋里，奶奶已经坐起来了，戏还在唱，她却在看我。
她问我，刚才外头喊的那一嗓子，是喊那个人的名字吧。
我想了想，说是他媳妇喊他回去开车，路通了，后头的车过不去，催他快点。
奶奶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我心里知道，她要是再多问一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
好在她只是拍了拍床沿，叫我坐下，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到了我手里。
她说吃吧，甜着呢，是前些天镇上赶集买的，10块钱三斤，我一直留着没舍得吃。
我掰了一瓣搁进嘴里，酸得我直皱眉头，奶奶看着我，哈哈地笑了。
第9章
吃过午饭，奶奶睡下了，我从柴房里扛出一把铁锹，开了院门上的三道锁，往苞谷地里走。
日头偏了西，地里的土晒得发白，苞谷茬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那道浅沟不难找，沟沿上的狗尾巴草被压倒了一片，旁边扔着半包抽纸，被风吹散了，白花花地挂在茬子上。
我先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塞进带来的蛇皮袋里，然后抡起铁锹，从沟沿上铲土，一锹一锹地往沟里填。
土是干的，填下去扬起一阵灰，呛得我直咳嗽。
填平了，我又用锹背拍结实了，再从别处铲了几锹新土撒在上头。
这块地是我家的，开春还要种苞谷，总不能就这么撂着。
还有一层意思，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大概是觉得，那人已经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丢过一回了，这道沟就别再留着，让往后路过的人指指点点。
我扛着锹走到地头那棵杨树墩子跟前，把卡在那儿的遮阳挡取了下来。
它被风刮得折了一个角，银色的那一面蹭上了好几道泥印子，我拿手抹了抹，抹不掉，索性折起来，夹在了胳肢窝底下。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沟边上一丛狗尾巴草底下，看见了一副墨镜。
就是上午推在赵大强脑门上的那一副，一条腿已经断了，镜片上全是土。
我把它也捡起来，揣进了兜里。
回到台阶底下，我看见迷彩帽蹲在那儿，泡沫箱子摆在脚边，箱盖敞着，里头还剩七八份盒饭。
坡顶上的车跑得飞快，没一辆停下来，他这些盒饭，算是砸在手里了。
他看见我过来，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眼睛却一直盯着我胳肢窝底下的那块遮阳挡。
我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好几步，他在后头叫住了我。
他说兄弟，上午那事，你别往外说。
我回过头，问他，哪件事。
他挠了挠迷彩帽底下的头皮，说那盒饭确实是昨儿晚上剩的，戏台子底下摆摊，没卖完。
他说搁在冰柜里镇了一宿，他寻思热一热还能吃，谁知道那人的肚子那么娇气，一顿就闹成这样。
我说不是他肚子娇气，是你这饭搁不住。
他脸一红，说他知道，他知道，往后再不卖隔夜的了。
我说这话你别跟我说，你跟那些吃了你饭的人说去。
他不吭声了，弯下腰，把泡沫箱子的盖子扣上，拿绳子捆了两道，扛起来，顺着村道往镇上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怕，还是臊。
我进了院子，把三道锁重新挂上，锁好。
奶奶写的那块牌子，我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我找了一块装苹果的硬纸板，用记号笔在上头写了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奶奶的正楷没法比。
“池子满了，今天不开，对不住。”
我把纸板挂在铁门外头，用两根铁丝拧紧了。
下午坡顶上又堵了一阵，有几个人顺着台阶下来，看了一眼纸板，转身又上去了，也有人站在门口叹气，说早知道上午就该进来。
我在院子里劈柴，没搭腔，劈一斧子，抬头看一眼那块纸板，它在风里一摆一摆的，铁丝拧得紧，没掉。
五点多钟，村道上传来一阵突突的发动机声，老憨的抽粪车总算开过来了。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一边往下拽管子，一边骂骂咧咧，说村道上堵了一整天，比高速上还难走。
管子伸进检查口，机器一响，那股味道就漫了一院子。
奶奶在楼上把窗户关了。
抽完了，老憨看了看池子，咂着嘴说，你这要是下午敞着门，这会儿早漫了。
我从屋里拿出300块钱，递给他。
他接过去，数也没数，揣进兜里，又看看我挂在门上的纸板，问我今天收了多少。
我说早上收了50多，后头就锁门了，连100都不到。
他算了算，说那你这不是赔了吗。
我说赔就赔吧，池子没漫出来，奶奶晚上起夜有地方去，就算没白忙活。
老憨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这人，跟你爷爷一个犟脾气。
他把管子收好，爬上了驾驶室，又探出脑袋来说，下回再赶上大堵车，你提前打个电话。
他说他把车开过来，就停在我家门口候着，满一回，他抽一回，价钱给我算便宜点。
我说那就先谢谢了。
他摆摆手，车突突地开走了，屁股后头冒着一股黑烟。
第10章
转过一夜，一早，我正蹲在院子里给灰子拌食，村支书骑着电动车来了。
支书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胸前兜里总插着一支圆珠笔。
他把车支在院门口，看了看门上那块硬纸板，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说铁成，你昨天可是出了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他咋了。
他说镇上转下来一个12345的单子，说咱村有人私设收费厕所，放狗咬人，叫村里核实，三天之内回复。
他说单子上写的是昨天上午打进来的，别的没写。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了一眼，转办单上就几行字，来电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说那您进来看吧。
我开了院门，把灰子牵到后头拴好，领着他先进了平房。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是昨天傍晚我拿水冲过的，坐便上的新圈还亮着，门后头码着剩下的卫生纸，墙上的洗手液瓶子空了一半。
支书四下里看了一圈，伸手按了按冲水的把手，水哗地下去了。
他又跟着我绕到后头，掀开检查口看了看，池子刚抽过，底下只剩一层。
他问我，这池子多大。
我说2个立方，五一那回漫过一次，把菜地都淹了，那回您也来看过的。
支书点点头，说他记得，那回你奶奶在楼上憋了一下午，还是他媳妇送了个痰盂过来。
我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说得很平，没添油，也没加醋。
说到那块牌子，我上楼把它从柜子顶上拿下来，递给他看。
支书捧着那半块木牌，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老人小孩不收钱”那一行，半天没说话。
他问，狗咬着人没有。
我说没有，狗一直拴着，那人揪我领子的时候它扑了一下，绳子拽着，没够着。
他又问，那人最后进来了没有。
我说没有，门锁着，池子快满了，进不来。
支书嗯了一声，没再问别的，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镇上回了个电话。
支书说话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念稿子。
他说经村里核实，该厕所为村民自家所建，供过路人自愿使用，收费2元，用于支付化粪池清掏费用，老人儿童不收费。
又说当日犬只全程拴系，未发生咬人情况。
他说因化粪池容量有限，当日上午该户暂停对外开放，属于正常情况。
镇上那边又问了几句，他一一答了，最后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我摆了摆手，说没事了，这单子就算结了。
我说麻烦您了，大清早跑一趟。
支书摆摆手，说他早饭还没顾上吃，从兜里摸出半个凉馒头，边走边啃。
支书说麻烦的是他，村口那个公厕要是早点盖起来，也不至于让你家顶着这个缸。
他说他回头再去镇上催催，看能不能再往前赶一赶。
他又说，高速上那段台阶，顶上那个小铁门，是路政的东西，五一被人撬了，到现在也没修，他下午就给路政打电话。
他说这一回大堵车，路政那边自己也挨了不少骂，听说下回再碰上节假日，要在坡顶上摆两个移动厕所，到时候你家这边，也能松快些。
我说那敢情好。
支书临走前，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硬纸板，说这字写得，跟狗刨的似的，你奶奶要是看见，又得说你。
我说她已经说过了，说我这字，丢了她教了二十年书的脸。
支书说你奶奶当年在村小教语文，我也是她教出来的，她那一手正楷，全乡都有名。
支书哈哈一笑，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回到楼上，奶奶正坐在窗户边上晒太阳，问我支书来干啥。
我说没啥，问问咱家厕所的事，镇上说了，咱这么收，没毛病。
奶奶说那就好，又问我，那块牌子还能用不能用。
我说裂成两半了，拼不上了，我给您刨块新的。
奶奶说不用刨，后头柴房里有一块旧案板，你给我拿来，我用砂纸打一打，就能写。
我把案板拿上来，又把她的毛笔和墨汁找出来，摆在窗户边的小桌子上。
奶奶戴上老花镜，砂纸磨了小半个钟头，磨得手都酸了，才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上厕所每人2块，老人小孩不收钱，纸在门后头，用完请冲水。
写完这一行，她停下笔，看了一会儿，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池子满了就暂停，请多担待。
我站在边上看着，问她，这一句是给谁看的。
奶奶把毛笔搁下，说给谁看都行，人家看了，心里有个数，就不会急。
第11章
10月7号，礼拜三，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寒露。
一大早起来，天就阴着，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气，前几天那股燥热，一夜之间就没了影。
我给奶奶加了件夹袄，扶她下楼，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她的腿比九月里利索了不少，不用我扶，自己推着助行器，也能从楼门口走到院门口。
快到中午，高速上又堵起来了。
这回堵的是往南去的那一边，返程的车，一辆挨一辆，从坡顶上一直排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往北去的那一边倒是空的，偶尔过去一辆，跑得飞快。
不过这一回，坡顶上跟上回不一样了。
前天下午，路政的人来了一趟，把台阶顶上那扇被撬坏的小铁门修好了，装了一把新锁，平常锁着，赶上堵车，就派人过来打开。
他们还在台阶顶上的空地里，摆了两个蓝色的移动厕所，一男一女，门上贴着白纸，写着免费使用。
我站在阳台上往上看，那两个蓝色的小房子前头排着队，不长，十来个人，一边排一边说笑。
我家的院门开着。
奶奶写的新牌子挂在门外头，案板改的，比原先那块厚实，字还是那手正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最底下那行小字，写得格外认真。
门后头码着新买的卫生纸，墙上的洗手液瓶子灌满了，铁皮盒子摆在门口的小凳上，旁边贴着收款码。
有人从台阶上下来，大多是嫌上头排队的，也有带着老人孩子的，说上头那个小房子太窄，老人转不开身。
来一个，我就往里头指一指，说纸在门后头，用完冲一下。
有人扫码，有人往铁皮盒子里丢硬币，也有人掏出一张5块的，说不用找了。
一个大姐领着她八十多岁的老父亲，从平房里出来，非要往盒子里塞10块钱，说老人家不收是你们的心意，她这当闺女的，不能不懂事。
我推了半天没推掉，只好收下了。
快一点的时候，我看见一辆白色越野车，在往南去的车流里，慢慢地从坡顶上挪过去。
那车隔着老远，我看不清车牌，也看不清车里坐的是谁。
白色越野车满大街都是，未必就是那一辆。
它没有停，跟着前头的车，一点一点往前蹭过了台阶顶上那两个蓝色的小房子。
又挪过了那扇新修好的小铁门，挪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我也没再往那边看。
村道口那边，老憨的抽粪车停在了大槐树底下。
他一早就打电话问过我，说今天返程，八成又要堵，他把车开过来候着，省得跑两趟。
这会儿他正坐在驾驶室里，把座椅放倒了，两只脚翘在方向盘上，像是睡着了。
我从屋里拿了两个苹果，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车窗，递了进去。
他睁开一只眼，接过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说你家池子今天怎么样。
我说不到两成，上头有移动厕所，下来的人少了一大半。
他说那好，那他就再眯一会儿，满了叫他。
回到院子里，奶奶已经坐在了藤椅上。
那张藤椅搁在院子当中，头顶上撑着一块银色的遮阳挡。
就是那天我从杨树墩子上取下来的那一块，折了的那个角，我拿铁丝绑了绑，泥印子用洗衣粉刷了好几遍，总算刷掉了大半。
我在藤椅后头钉了两根竹竿，把遮阳挡往上一绷，正好能遮住奶奶的脑袋和肩膀。
那副断了腿的墨镜，我也没扔，搁在了柜子顶上，跟那半块裂开的旧牌子放在一处。
奶奶靠在藤椅上，眯着眼，跟着手机里放的戏，有一句没一句地哼。
灰子趴在她脚边，脑袋枕在前爪上，睡得正香，有人从门口进出，它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院门开着，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东西叮当作响。
那是三把锁，大挂锁，插销锁，还有那根铁链子，我把它们取下来，挂在了门框边上的一根钉子上。
它们在风里碰来碰去，响得清清脆脆的，像是谁家屋檐底下挂的铃铛。
奶奶睁开眼，朝那边看了一眼，问我，那些锁，往后还用不用。
我说用，晚上睡觉的时候锁上，白天不用。
奶奶点点头，又闭上了眼。
坡顶上传来一阵喇叭声，堵着的车又往前挪了一截。
坡上，又有两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我家门外头那块牌子。
我站起身，往门口迎了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