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婚妻子出车祸，我在发布会上哭上热搜，通告费当场涨了八倍。
当夜，我抱着她的遗照回家，盘算着独吞家产。
门一开，她翘着二郎腿：“影帝，先别哭。解释一下，我的悼念会为什么花我的钱？”
【第一章】
我抱着遗照进门时，沈见秋正拿剪刀拆外卖。
剪刀咔嚓一响。
我膝盖先软了。
相框磕在鞋柜上，她从照片里看我，又从沙发上看我。
两张脸。
一张黑白，一张正在嚼鸭脖。
“关门。”
我没动。
她把剪刀放下：“空调开着。你想让整栋楼跟你沾光？”
我反手关门，摸了三次才摸到开关。
“你……能吃东西？”
“不能。我在给鸭子超度。”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茶几边。
“离婚协议。看完签字。”
我往前挪了半步，脚底碰到她的拖鞋。拖鞋有温度，茶几上的水杯有水汽，她右手虎口贴着纱布，袖口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伸手碰她额头。
她拍开我的手。
我又碰。
她抄起鸭脖。
“许知行，你再摸一下，我给你头顶开个荤。”
我蹲在茶几前，憋了半天，漏出一声哭腔。
“郑有为说你没了。”
“他说我没了，你就给我选了张露牙的遗照？”
我低头看相框。
照片上，她举着一根烤肠，嘴角翘得很高。
工作人员把烤肠修掉了。
留下她两根悬空的手指。
不知道的，还以为临走前惦记着比个价。
“他说只有这张清楚。”
“我没死于车祸，也得死于审美。”
她拿起手机，把发布会回放怼到我眼前。
屏幕里的我眼睛发肿，扶着话筒说：“她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屏幕外的沈见秋看了一眼客厅，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我。
“房贷我还，饭我做，这句倒没撒谎。”
我喉咙发紧，想解释，又被回放里自己的下一句话堵住。
“往后，我会带着她那份，一起走下去。”
沈见秋暂停视频。
“带着我那份什么？”
我没敢出声。
“股份？存款？还是我冰箱里的三盒虾？”
“虾过期也浪费……”
她举起鸭脖。
“我现在就浪费你。”
半小时前，经纪人郑有为在后台告诉我，沈见秋出了车祸，人没抢救回来。
我当场给她打电话。
关机。
我问医院，他说正在处理手续，让我先把台上的采访结束，免得合作方索赔。
我冲到台口，记者问起婚姻。
我说漏了。
隐婚三年的妻子，第一次被公众知道，是在我的哭声里。
此刻，沈见秋把手机里的就诊记录点开。
“追尾，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轻微脑震荡。观察几个小时，医生让我回家休息。”
“你手机呢？”
“摔坏了。借人电话通知过郑有为，让他转告你。”
她往前一倾。
“他没转告？”
我后背贴上茶几，玻璃凉得我一缩。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郑有为。
我按下接听，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知行，稳住！明天那场特别直播，报价从十万谈到八十万了！”
沈见秋的眉毛抬了起来。
“八倍啊！你今晚别发别的，继续保持失联。遗照放床头，明早补几张照片。”
我盯着沈见秋，嘴唇动了两下。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把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点了点桌面。
我吸了口气。
“郑哥，医院的消息，你确认过？”
“这种事我能开玩笑？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悲伤变成力量。”
沈见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谁的。
我问：“变成谁的力量？”
郑有为停了一下。
“公司的。也是你的。明天直播别掉链子，后台签的项目确认书都生效了。”
电话挂断。
沈见秋把鸭脖放回盒子，抽纸擦手。
“你签了什么？”
“他说是今晚活动的结算确认。”
“看了吗？”
我张了张嘴。
她把离婚协议往我面前又推了两寸。
“很好。”
“结婚三年，我让你签家务分工，你研究了四页。”
“人家给你递个平板，你连棺木型号都不问。”
我刚要去拿手机，一条企业账户通知弹了出来。
公司贷款支用成功。
金额八百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终于找回了声音。
“老婆。”
“现在别叫得这么亲。”
“我可能不是涨价了。”
“我可能上架了。”
【第二章】
沈见秋拿走我的手机，第一件事不是骂人。
她拨了银行客服电话。
“企业账户，查询今晚新增支用和对外支付。法定代表人在旁边，可以核验。”
我报姓名，报证件信息，报到一半卡住。
“最后四位。”她提醒。
“我知道。”
“你刚才报的是我的。”
客服停顿两秒。
我把头埋低。
我跟沈见秋合开的工作室，我占六成，她占四成，我是法定代表人。郑有为替我接商务，也受聘管日常经营。
去年筹备电影，公司批下来一笔授信。
项目没启动，额度还在。
现在，八百万全提了。
客服确认，钱进了公司账户，其中八十万已经付给恒茂文化，余款尚在。
沈见秋立刻申请暂停现有付款授权，按银行要求补交材料。
我在旁边签字，翻一页，看一页。
她扫了我一眼。
“现在识字了？”
“刚才被八百万打通了任督二脉。”
电话一挂，我去找郑有为发来的文件。
聊天记录里只有一张庆祝报价上涨的截图。
没有合同。
我发消息要。
他回得很快。
“这么晚了，先休息。沈总走得突然，你别再把身体拖垮。”
沈总本人咬开一根鸭骨头。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手指抖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你活着？”
“我下午四点十二分，借交警联系到的家属电话给他打过一次。他接了，问我能不能赶回公司。”
“你怎么说？”
“我说不能，医生让我观察。”
“他呢？”
“他说，不急，身体要紧。”
我盯着屏幕上那句身体拖垮，牙根一点点咬紧。
“我去找他。”
沈见秋按住我拿车钥匙的手。
“找过去，揍他一顿，然后你进派出所，他继续管账户？”
我把钥匙放回去。
“那我先发声明，说你活着。”
“可以。但先保存今晚所有信息。他敢替我办后事，就敢替你编病历。”
我把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签署通知一项项保存。
她打给律师罗谨。
电话里的人听完，问：“沈见秋现在在哪？”
“我家。”我说。
“让她说句话。”
沈见秋拿过手机：“明早九点，带电脑来。”
罗谨吸了一口气。
“行。我刚给你写完悼词。”
“删了。”
“能改成委托书。前半段都在夸你，通用。”
她把电话挂了。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过来，我立刻把嘴抿平。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她忽然问：“你回家前，在想什么？”
我摸了摸相框的背板。
“想你。”
“还有呢？”
我指尖刮过背板上的毛刺。
疼了一下。
“郑有为说通告费涨了，我……算了下。”
“算什么？”
“算房贷，算账户里的钱。还想，你那份股份以后是不是也归我。”
沈见秋没说话。
她把外卖盒盖上，原本留给我的那份米饭，也收进了袋子。
我伸出手，想拉她袖口，又收了回来。
“我知道这话混账。”
“你当时哭，是真的？”
“真的。”
“后来算钱，也是真的？”
我点头。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
“许知行，我不要求你跟我一起死。”
“但我刚走到医院门口，就在手机店的电视上看见你哭。我借店员手机给你打电话，你助理接了，说你正在听商务报价。”
“我站在那里，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我嗓子堵住。
她把受伤的手放到桌下。
“协议不是为了吓你。三个月前我让你查账，你说郑哥跟你十年，不至于。”
“上个月我说隐婚到期就公开，你说新代言还没落地，再等等。”
“现在倒公开了。”
“公开我死了。”
我坐在她对面，没再找话。
半晌，我把自己的银行卡摆到桌上。
“先保住公司的钱。我的账，也一起查。”
她看着那张卡，没有碰。
“密码。”
我报了六位数字。
她停了停：“你生日？”
“你的。”
她刚抬眼，我又补了一句。
“倒着。”
“为什么倒着？”
“怕你猜到。”
沈见秋闭上眼，伸手按住额头。
“你出去。”
我端起遗照。
“这个也带走？”
“留下。”
“看见活的你，我容易血压高。”
【第三章】
第二天七点，我的助理唐小满堵在门外。
他拎着早餐，眼睛肿得比我还厉害。
“哥，郑总让我来接你，顺便拿沈姐的生活照。”
我让开门。
沈见秋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豆浆。
唐小满手里的包子落了。
一个。
两个。
第三个被我接住。
“别掉了，肉的。”
他嘴唇哆嗦：“沈、沈姐……”
“我没事。你要几寸的？”
唐小满盯着她，倒退半步，后背贴上门板。
“郑总说，你会托梦。”
沈见秋把豆浆杯放下。
“他还提供售后？”
我让唐小满坐下，问昨晚的事。
他说，郑有为在后台找我前，先把所有人的手机收了，说现场签了保密协议。
我出场后，他才把手机还给工作人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见秋打过电话？”
唐小满喉结滚了一下。
“沈姐那通电话，是你下台以后来的。我去找你，郑总让我别添乱，说家属正闹着要钱。”
沈见秋抬起头。
唐小满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给我发的消息还在。我没删。”
消息里，郑有为让他统一回复，艺人正在处理后事，暂不接听外界来电。
我把包子放回袋子。
“你昨晚看见我签文件了吗？”
“看见了。郑总把平板递给你，只翻到签字页。”
“有人拍到？”
“后台有拍花絮的。摄影是他们安排的，素材没给我们。”
九点，罗谨到了。
她在门口盯着沈见秋看了五秒，又看我。
“来之前，我把你俩名字都搜了一遍。”
“搜出什么了？”
“你已经是年度深情丈夫，她已经有了三个民间出生日期。”
沈见秋把电脑推过去。
“先看合同。”
郑有为终于把文件发来了。
文件名叫，知行特别纪念直播合作项目。
罗谨翻到第二页，指尖停住。
“你签字时，看见这页了吗？”
我摇头。
“这页呢？”
我继续摇头。
她翻到最后。
签名是我的。
她又点开附件。
项目总预算，八百万元。
主办单位，我的工作室。
承办单位，恒茂文化。
出席艺人，许知行。
艺人劳务预算，八十万元。
我盯了半天，没弄明白。
“不是品牌请我吗？”
罗谨把电脑转过来。
“哪一个品牌？”
“郑有为说，有品牌看中了热度。”
“合同里没有品牌。”
我把文件从头翻到尾。
有直播设备，有舞台搭建，有情绪传播，有纪念物料，有舆情维护。
没有一个愿意掏钱的品牌。
只有愿意收钱的公司。
沈见秋把我手机上的报价截图放到合同旁边。
“你看清楚。”
“八十万，是从这八百万里列出来的。”
我指尖按住桌沿。
“意思是，我花钱请我自己？”
“还搭上七百二十万，请他们看你哭。”
唐小满捂住嘴。
罗谨看了他一眼。
“想笑就出去。”
他把脸埋进早餐袋，肩膀抖了两下，抬起来时眼圈又红了。
“哥，那你那八倍……”
我靠回椅背。
“八倍是涨了。”
“付款的人也是我。”
沈见秋打开另一份附件。
项目内部审批表。
她的签名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
日期是昨天。
审批意见，接受以配偶离世为主题的宣传方案，同意预算。
她把右手纱布拆开一角，露出虎口的伤。
“昨天这只手握笔都疼。”
罗谨放大电子文件。
“这不是现场签署记录，是一张贴进去的签名图片。先别下结论，把旧合同调出来对照。”
沈见秋打开去年的设备采购协议。
两处签名重合。
连最后那一笔被纸边压掉的缺口，都相同。
我站起来，椅子刮过地砖。
刺得耳朵发疼。
“他要偷钱，为什么非得说你死了？”
沈见秋打开日历，指给我看。
昨天下午五点，财务交接。
今天上午十点，外部审计进场。
“因为我已经通知他，要收回财务权限。”
她把屏幕推到我面前。
“许知行，他不是为了让你多赚八十万。”
“他是趁你以为我死了，让你替他把八百万送出去。”
【第四章】
我给郑有为打电话，让他来公司。
他说正在布置直播场地，没时间。
我说：“见秋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两秒后，他笑了。
“知行，别开这种玩笑。”
沈见秋接过手机。
“郑总，四点十二分，我在电话里说过什么，需要我重复？”
笑声停了。
我听见椅子挪动，还有杯子落在桌上的轻响。
郑有为再开口，声音压了下来。
“见秋，你回来怎么不先联系我？这里面可能有误会。下面的人汇报错了，我也着急。”
“下面哪个人？”
“我查。”
“先把合同原始文件、供应商报价和付款指令发过来。”
“你现在情绪不稳，咱们见面聊。”
沈见秋看了我一眼。
我接过电话。
“聊可以。先停止今晚直播。”
“停不了。”
郑有为的声音硬了。
“场地租了，设备进了，合作方都在等。你签了合同，现在取消，损失谁承担？”
“实际发生的合理费用核实后处理。没发生的，别拿我的后事报销。”
他冷笑了一声。
“许知行，吃这碗饭，最怕什么，你清楚。你昨天在台上哭成那样，今天告诉大家老婆没死？”
我握紧手机。
“你不是自己说的？她跟着你没过过好日子。话筒又没逼你。”
我没接话。
“想保住脸，就把事圆过去。对外说抢救成功。今晚她不露面，你讲守候奇迹，钱一样能挣。”
沈见秋伸手，把遗照翻了个面。
相框背板贴着一张物料标签。
纪念直播预制物料。
昨天下午六点下单。
那时，我还在台上哭。
我看着那张标签，问：“你让一个活人配合我卖惨？”
“别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有收益。”
“我这边刚查完账。”
“查账有个屁用！”
他终于不笑了。
“没有我，你还是跑龙套的。一个奖吃了几年，还真把自己当爷了？我肯给你弄热度，是给你饭吃！”
唐小满在旁边攥紧拳头。
我按住他的手。
“那你今天歇歇。”
“这碗饭，我端得手抖。”
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工作室官方账号发出预告。
许知行特别直播，今晚八点，讲述夫妻共渡难关的故事。
配图是我抱着遗照坐在后台。
我立刻登录后台。
密码错误。
找回密码，验证手机号已经不是我的。
郑有为发来一条消息。
“你个人发疯，别拖公司的人陪葬。”
我把手机给罗谨看。
她把证据目录又添了一项。
“账号权属和管理权限分开处理。先通过你能控制的渠道澄清，别等。”
我打开用了七年的私人账号。
平时发得最多的是钓鱼，粉丝不到两万。
唐小满把手机架在纸巾盒上。
直播刚开，有人问我是不是骗子。
“是本人。”
我把自己的脸凑近。
“毛孔也是真的，今天来不及修。”
人数开始往上跳。
我没铺垫。
“昨天关于我妻子去世的消息不实。她遭遇交通事故，目前已经出院。未经核实就在公开场合传播，是我的错。”
屏幕上的字刷得飞快。
有人问是不是炒作，有人骂我消费婚姻。
我看着镜头。
“我听到报价上涨时，没有立刻拒绝，还动过赚钱的念头。这件事，我不拿谁骗了我来抵。”
“没有所谓奇迹复活，也没有抢救回来。她没有去世。”
沈见秋端着碗走过来。
镜头里多了一只手。
“让让，你坐在调料柜前面了。”
我站起来。
她弯腰拿醋，抬头看见镜头。
“各位好，死者本人。”
弹幕停顿了一瞬。
接着，满屏问号。
她把醋瓶拧开。
“纠正一下，车没了，人还在。医疗费一千多，悼念预算八百万。”
“我现在主要想查清楚，哪项服务比救我还贵。”
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沈见秋又补了一句。
“还有，未经我同意，不许再使用那张照片。”
“烤肠是我自己买的。修掉以后，看着总觉得亏了。”
唐小满背过身，脑门抵在墙上。
我的手机开始震。
郑有为连打了六个电话。
第七个没来。
来的是工作室官方声明。
声明说，昨日宣传系夫妻双方知情并批准的营销策划，经纪团队仅负责执行。
附件里，除了签字文件，还有一段沈见秋的视频。
她坐在会议室里，对镜头说：“这个方案，我同意。”
【第五章】
视频只有十一秒。
沈见秋说完同意，我在旁边拍桌子。
“就这么办，肯定能上热搜。”
弹幕开始骂。
我刚想解释，罗谨按住了我的胳膊。
“记得是哪次会议吗？”
我盯着画面里的衣服。
蓝色衬衫，袖口有一块咖啡渍。
沈见秋先认出来。
“前年，电影宣传短片的策划会。”
我拍了下额头。
那部片子里，我演一个给自己办追悼会骗礼金的混账。
宣发时，我们拍过一支戏中戏短片。
沈见秋负责制作，会议全程留档。
我看着视频里拍桌子的自己，嘴里发苦。
“我当年接这个角色，是不是缺了点远见？”
沈见秋看着我。
“你不是没远见。”
“你把预告片演了。”
我向直播间说明视频出处，表示会找原始素材核实。
没有人等我。
一条条评论砸上来，问我证据在哪，问我是不是看翻车了就甩锅。
我没再用嗓门压过去。
“原始素材找到以后，我公开能公开的部分。现在没有证据的话，我不要求大家信。”
直播关闭。
手机上有四家合作方要求暂停履约，一家要求我说明品牌风险。
我逐个回电话，没再交给别人。
第二个电话打完，唐小满递给我一杯水。
“哥，郑总让我回公司。”
“你怎么说？”
“我说沈姐没死，我在这儿。”
他把屏幕转过来。
郑有为发了半页语音。
我点开其中一条。
“唐小满，你工资谁发的？你是助理，不是家属。公司资料乱拿出去，后果自己想。上个月报销的两万六，我还没给你过账。”
唐小满捏着杯沿。
“那是给剧组垫的车钱。发票都在他那边。”
我伸手想拿手机，又停住。
骂回去能让他舒服十秒，郑有为能让他跑三个月报销。
我问：“付款记录有吗？”
“有。”
“发给罗律师。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不记得的别猜。没人让你替我扛。”
他点头，杯里的水晃了一圈。
罗谨已经联系到当年的剪辑师。
对方确认原始硬盘归工作室所有，项目结束后，按照郑有为的要求交进了统一物料仓。
仓库管理员听见我要调东西，先说可以。
五分钟后，他改口。
“郑总说有版权争议，暂时不能放。”
我问地址。
沈见秋拿起外套。
我伸手挡了一下。
“医生让你休息。”
“车是我的，项目是我做的，签名也是拿我的贴的。”
她把袖口翻下来。
“你打算让我躺在床上，看他们替我第二次入土？”
我把挡着的手收回来。
“我开车。你坐后面。”
“为什么？”
“后面靠着舒服。”
她瞥我一眼，没说话。
到楼下，合作了两年的服装品牌又来电话。
对方问我，如果后续证实是主动策划，能不能承担合同责任。
我说能。
他又问，如果不是主动策划，昨天那些话是不是我说的。
我说是。
“那对品牌造成的影响，仍然需要谈。”
“我知道。”
挂断后，我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
沈见秋在后座问：“后悔公开了吗？”
“后悔昨天没有自己去医院。”
“还有呢？”
“后悔总觉得，等忙完这一阵，再听你把话说完。”
她没接。
我发动汽车，导航报出到达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
距离郑有为那场直播，还有六个多小时。
官方账号又发了一条新预告。
今晚将公开全部沟通记录，回应夫妻联手炒作争议。
画面里，郑有为坐在白色花墙前，眼眶也红了。
唐小满凑过来看。
“他怎么也哭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
“我不知道。”
“但建议先查一下谁付的钱。”
【第六章】
仓库门锁着。
管理员隔着铁门，给我们看手机上的通知。
暂停出库。
沈见秋递过去公司登记信息、项目合同和物品入库单。
“我们只拿属于工作室的两块硬盘。序列号在这里。”
管理员没接。
“我也是打工的。”
我正要开口，罗谨先往前一步。
“理解。我们不让你擅自放行。请把仓储负责人叫来，我们核对合同和欠费。”
管理员看见她手里的文件，终于拨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负责人到了。
他没提版权，先提钱。
“仓储费半年没结，一万八。”
我看向沈见秋。
她打开财务记录。
“工作室每个月都列支了。”
负责人把催款记录摆出来。
每次催，郑有为都说下周。
下周过了二十多个。
我掏出手机。
罗谨按住付款码。
“写清楚代垫哪笔，收据开给谁。别又只顾签字。”
负责人当场核算，出收据，确认两块硬盘不涉及其他客户物品，才让管理员开门。
铁门往上抬，灰落下来。
仓库里闷得人后背发黏，胶带和旧纸箱的味道钻进鼻子。风扇转一圈，轴承就响一下。
唐小满照着入库单找。
“第三排，第四层。”
我踩上矮梯，刚摸到纸箱，手机响了。
郑有为。
我没接。
紧接着，他打给沈见秋。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你们拿走公司资料，是准备销毁证据？”
罗谨对着出库清单拍照。
“郑先生，工作室依法调取自有物品，过程有仓储方见证。你的异议可以书面提出。”
他换了口气。
“见秋，许知行这几年能赚钱，靠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真撕破脸，谁都没好处。”
沈见秋握着电话，伤口处的纱布绷紧。
“那八十万定金付到了哪里？”
“供应商。”
“哪个项目，哪张报价，谁验收？”
“你审犯人呢？”
“不是。”
她抬头看着货架。
“我在找我自己的钱。”
郑有为把电话挂了。
我抱下纸箱，箱底裂了。
两块硬盘摔出来，我屈膝去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白。
唐小满赶紧扶我。
我先看硬盘。
“外壳没裂吧？”
沈见秋蹲下来，掀我裤腿。
膝盖磕破了一片。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消毒湿巾，撕开。
我吸着气说：“这算不算工伤？”
她按上去。
“算。老板批准你休息三分钟。”
“老板这么有人性？”
“因为再多一分钟，停车费就加钱了。”
我咧开嘴，又被酒精刺得闭上。
硬盘接上电脑，第一块能读。
文件夹里有拍摄日期，有会议全程，还有那支短片的废弃版本。
沈见秋点开原始视频。
画面里的我问：“真办追悼会？我还活着呢。”
导演在镜头外回答：“拍戏中戏，最后要露馅。咱们讽刺骗钱，不能真骗观众。”
沈见秋接着说：“结尾必须保留，别剪成真有人去世。”
有人把完整方案读了一遍。
她才说：“这个方案，我同意。”
我才拍桌子。
“就这么办，肯定能上热搜。”
罗谨看完，开始做副本，联系专业人员固定原始文件和取得过程。
唐小满蹲在电脑前，半天没出声。
我问他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哥，我还有个东西。”
上面是一条郑有为昨天下午发给他的语音。
“见秋那边没大事，你不用去医院。先把知行看住，项目签完再说。她回来又要查账，麻烦。”
时间，四点十八分。
我盯着那串数字。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唐小满眼圈发紧。
“他昨晚说，我只要认了听见这条，就是跟他一起瞒着你。他说你会先开除我。”
“我想交，又怕……我爸住院那笔钱，是你预支给我的工资。”
我没去碰他的手机。
“你昨晚应该告诉我。”
他点头，头越来越低。
“现在也不晚。把原设备留好，完整记录交给律师。你该说明的，一句别省。”
他把手机递过去，手指终于松开。
沈见秋看了我一眼。
我把掉在地上的出库单捡起来。
“今天谁都别替谁圆谎了。”
【第七章】
下午五点，郑有为开始反扑。
先是催款函。
恒茂文化声称场地、设备、传播资源已全部采购到位，如果我不参加，工作室仍需支付剩余七百二十万元。
接着是两段剪过的录音。
一段是我昨天在后台问：“真能涨八倍？”
一段是我说：“那家里的东西，之后怎么处理？”
中间的对话全没了。
标题把我写成了等着分钱的丈夫。
我看完，没有立刻喊冤。
第一句，我说过。
第二句，我是在问什么时候能去医院办手续，要不要带她的证件。
但回家路上，我确实想过财产。
罗谨问：“能公开到什么程度，你自己决定。”
“原话公开。别给我修成圣人。”
沈见秋坐在对面，指尖停在键盘上。
我拿起手机，对镜头重新录了一段。
“想过钱，是我的问题。剪接证据，是另一回事。两件事分开说，别用其中一件替另一件免账。”
唐小满拍完，低头检查收音。
“哥，这段发出去，还是会有人骂。”
“骂我那句贪心，没骂错。”
“骂我花八百万给活人办追悼会，我得讲清楚。”
沈见秋把另一台电脑推过来。
恒茂文化的公开登记资料。
股东郑有才。
郑有为的弟弟。
这层关系不需要黑客，也不需要谁半夜送密信。
往下点两页，就能看见。
我盯着那张股权图，太阳穴一跳一跳。
“我以前怎么没查？”
沈见秋说：“你以前说，他带你十年。”
我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她又打开一份报价。
“同一个场地，恒茂报一百二十万。酒店发来的实际合同是六万八，包含基础设备。”
“酒店肯给？”
“工作室被写成活动主办方，联系人邮箱还是我的。对方早就发过，只是以前那个公共邮箱归郑有为管。”
邮箱权限刚拿回来。
里面有酒店的催确认邮件，还有一封郑有为发给恒茂的预算调整意见。
把普通访谈场景改为纪念专场。
加急费单列。
不得向艺人展示成本明细。
我往下滑，指甲碰得屏幕咔了一声。
“他连藏都懒得藏。”
罗谨抬眼。
“他藏了。藏在你不看的地方。”
六点半，我们把完整会议视频、关键时间线和已经核实的文件提交给相关方，同时报案、提交材料。
警方接收材料，不等于当场定罪。
银行暂停付款授权，也不等于八百万不用还。
罗谨把这两件事重复了两遍。
我点头。
“明白。先把钱留在账户里，别让它再参加我的葬礼。”
七点，郑有为给我打了最后一次电话。
“我给你留脸，你不接，是吧？”
“你给我留的不是脸，是付款页面。”
他在那头摔了东西。
“今晚我把你夫妻两个的丑事全讲了！你老婆连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你还护着她？她早想卷钱走人！”
我看向沈见秋。
她没有躲，反而把协议拿出来，摆到桌上。
“他怎么知道？”我问。
“我上周要求停掉新增项目，告诉他，婚姻和公司的问题都要处理。”
她看着电话。
“我没说过卷钱。”
郑有为还在说。
“你现在签字，换个管理团队，以后谁给你擦屁股？谁替你挡酒？谁帮你压那些难听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先别替我挡。”
“你往旁边挪挪。”
“我看看，到底是谁在骂我。”
七点五十，原定直播间开播。
郑有为坐在花墙前，身边是新签的男演员贺景。
贺景一身黑西装，对镜头说：“有些人拿亲人当生意，我们不能纵容。”
下一秒，酒店工作人员走进画面。
“郑先生，您追加的花墙和追光，谁结一下？”
郑有为把话筒压低。
“找主办方！”
我在酒店门口给工作人员回了消息。
“工作室没有批准追加。请找下单人核实。”
镜头里，郑有为的脖子绷出一条筋。
沈见秋把车门关上。
“走吧。”
“我的悼念会，我去退个订。”
【第八章】
酒店门口，保安拦住我们。
“郑先生交代，没有邀请不能进。”
我看了眼门边的海报。
上面是我。
两米高。
下面写着许知行特别纪念直播。
我指着自己的脸。
“我本人。”
保安看海报，又看我。
“本人也得有邀请。”
唐小满在旁边憋得发抖。
我点头。
“严谨。那劳烦你问问，海报能不能放本人一马。”
沈见秋已经联系酒店负责人。
我们没有往里闯。
负责人核对合同后，把我们带进会议室，先确认现场项目由谁负责、哪些费用已经实际发生。
罗谨把争议函和权限变更文件递过去。
“合同争议另行处理。未经本人授权，不能继续借两位的名义作虚假宣传。酒店自己的费用，请提供明细。”
对方看完，叫停了门外继续布置的工作人员。
台上，郑有为还在讲话。
会场的电视能看到直播。
“我跟知行十年，把他当亲弟弟。没想到最后，我成了被推出来承担一切的人。”
贺景递纸巾。
郑有为接住，手捂着眼睛。
我盯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
“他学我。”
沈见秋看我。
“昨晚你也是这么擦的。”
“我真哭。”
“他真赔钱。”
我闭上嘴。
酒店负责人敲开直播厅侧门，把情况告诉现场执行。
几分钟后，郑有为出来了。
他的眼睛不红了。
“许知行，你想把这事闹到什么程度？”
“把账对上。”
“对账是财务的事！”
“那你别办葬礼。办个财务培训。”
他看向沈见秋。
“你真要把自己丈夫搞垮？他名声坏了，你能分到多少钱？”
沈见秋拉开椅子坐下。
“你先把那八十万退回来，我们再讨论我分多少。”
郑有为把门关上。
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我认，有些费用做高了。行业里谁不这么干？我给你们退二十万，这事到此为止。”
我问：“剩下六十万呢？”
“场地，人工，资源，这些不要钱？”
罗谨把酒店报价放在桌上。
“请逐项说明。”
他没看。
“退四十。”
沈见秋把录音设备往桌中央推了一下。
“我们已经告知，全程留存。你想清楚再说。”
郑有为的手停住。
他抬头看我，牙齿抵着下唇。
“知行，十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拿奖那年，谁给你跑的剧组？”
“你。”
他肩膀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所以我付经纪佣金，付管理工资，还让你负责公司。”
“那是我应得的！”
“对。合同里那份，是你应得的。”
我指着项目预算。
“这份不是。”
贺景推门进来。
“郑哥，直播间都在刷一个视频，让我们看。”
郑有为猛地回头。
“出去！”
贺景没动，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屏幕里，唐小满那条原始语音正在播放。
见秋那边没大事。
先把知行看住。
项目签完再说。
贺景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转头看沈见秋，又看我。
“你昨晚就知道？”
郑有为抬手去抢手机。
贺景退了一步。
“你跟我说，他们夫妻合伙骗公司！”
“你听谁的？”
“我现在听你的录音！”
郑有为手悬在半空。
唐小满站在门口，握紧背包带。
“原手机在，前后消息都在。不是剪出来的。”
郑有为指着他。
“你吃谁的饭，你忘了？”
唐小满肩膀缩了一下。
我往前走半步。
他却先开了口。
“我的工资走工作室账户。”
“报销你还欠着。”
“你先把饭钱结了，再问我吃谁的。”
贺景低头解胸前的麦克风，解了两次没解开。
我想帮忙，他往后退。
“别拍我。”
“没人拍。”
他低头看见麦克风上的灯，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门外传来现场执行的声音。
“郑总，您的领夹麦没关。”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了。
郑有为低头，按住胸口。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
好在我没戴。
这辈子第一次，我不在主镜头里，却觉得自己站对了位置。
【第九章】
郑有为第一反应是拔麦克风。
线卡在衣领里，他越拽越紧，衬衫扣子崩到桌上。
贺景躲开那颗扣子，已经退到了门边。
直播里的观众听见了多少，我们没有猜。
现场技术把回放调出来。
从郑有为说退二十万开始，一直到唐小满讨报销，收音断断续续，但几句关键的话清楚。
郑有为指着设备。
“这是你们设计的！”
酒店负责人抿着嘴。
“设备是您自己租的，工作人员也是您带来的。”
他又指我。
“你故意诱导我！”
我看着那张八百万预算。
“你退四十万，是我替你张的嘴？”
他还想说，手机响了。
恒茂文化的负责人，他弟弟。
郑有为按掉。
再响。
再按。
第三次，他接了。
对面声音太大，不用免提也听得见。
“哥，怎么把我公司名字全放出去了？你不是说艺人自己做项目，不会查吗？”
郑有为拿着手机往外走。
走到门口，罗谨叫住他。
“郑先生，后续请按通知提交公司资料，不得擅自删除。相关证据已经提交，我们也会继续核对资金用途。”
“你吓唬谁？”
“告知你。”
他站了几秒，没再看我。
直播不能停在这里。
我向酒店借了一个小会议室，用自己的账号开播。
不再用花墙，不再放音乐。
桌上三样东西。
项目合同。
银行记录。
沈见秋本人。
唐小满把那张遗照拿进来时，我拦了一下。
“这就不用了吧？”
沈见秋接过相框，立到自己身边。
“放着。防止有人说我是假冒的。”
我看着两张脸，脑门抵了下掌心。
开播后，我先把时间线念了一遍。
下午四点十二分，沈见秋联系郑有为，告知伤势。
四点十八分，郑有为向助理确认她没有大事。
傍晚，他告诉我她去世。
我未核实，就在发布会上公开了错误信息。
随后，他利用我签署的项目确认，推动工作室支用贷款，支付关联供应商定金。
沈见秋把被剪过的会议视频和完整片段并列播放。
罗谨没有坐进镜头，只在一旁提醒，哪些个人信息需要遮挡，哪些问题仍在核实，不能先把罪名替人定了。
有人问我，签字是不是本人。
“是。”
有人问我，是不是想过从妻子去世里赚钱。
我看着那行字，停了几秒。
“想过。我没有收过这笔所谓的八十万，但不能用没收到，证明自己没动过念头。”
沈见秋坐在旁边，手指慢慢松开了相框边缘。
我继续说：“我得过一个表演奖，大家叫我影帝，不代表我说什么都该信。昨天那场事，哭得再真，也不能代替核实。”
弹幕里有人刷，让我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没摘。该承担的违约、道歉和损失，我处理。属于公司资金被违规使用的问题，继续追。”
有人问贷款谁还。
我把银行记录放到镜头前。
“银行的钱，按合同还。账户里剩余的钱没有继续付出去，缺口先由我承担，再依法追索。不能让员工的工资替我填。”
手机震了一下。
郑有为发来消息。
“我把钱退了，你现在停，还来得及。”
我没有把私人消息直接怼上镜头。
转给罗谨保存后，只回复了一句。
“退钱走公司账户，注明款项。其他的按程序处理。”
门外传来敲门声。
郑有为站在玻璃外，嘴唇发白。
我示意唐小满先关掉房门，没让直播继续拍他。
他隔着玻璃看我，双手抬起来，做了个商量的动作。
我没有出去。
沈见秋把最后一页材料推给我。
那是工作室的治理整改安排。
撤销原有授权，财务交接，独立核账，员工报销核验，今后每一笔重大支出留存完整审批。
我念到最后，喉咙发干，喝了一口水。
有人问，妻子都没事了，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见秋往镜头前坐了一点。
“我活着，不是任何人的免责条款。”
“他贪过的钱念头，要跟我算。公司少的钱，要跟拿钱的人算。”
“别把账混在一起，再夸谁大度。”
直播结束时，郑有为还在门外。
我推门出去，他抓住我袖口。
“知行，我跟你认错。真的是我一时糊涂。你跟见秋说说，别把事做绝。”
他声音哑了，眼泪落下来，手指捏得我袖口起皱。
我看着他。
“昨天我问你，消息确认过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
“你说，这种事你能开玩笑？”
他膝盖一弯，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手机还在响。
他没接，捂住脸，反复念着：“我把钱退了，我把钱退了……”
我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先退。”
“别再拿话抵。”
回家路上，沈见秋没有坐后排。
她坐在副驾驶，把离婚协议放到扶手箱上。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收紧，又松开。
“我签。”
她看向我。
“看完再签。”
“这次看完了。”
我停在路边，拿出笔，把每一页重新翻了一遍。
公司股份按她实际持有的份额处理，房子按出资和约定处理，个人债务各自核清。
没有净身出户，也没有拿钱买原谅。
我签完，把笔帽扣好。
她接过去，没立刻收。
“你不问我能不能撤？”
我看着她包着纱布的手。
“你昨天说得够清楚了。”
“这次不用再说一遍。”
【第十章】
第三天，我回工作室开会。
员工坐了两排，没有人鼓掌。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要是连这时候都有人夸老板英明，我就得查是不是还有第二个郑有为。
唐小满坐在最边上，把垫付记录递过来。
一共两万六千三百四十七。
我核对凭证，签字，走新的付款流程。
他收到款后，盯了屏幕好一会儿。
“哥，多了四十七。”
“不是多了，是以前你没敢报的停车费。”
他低头把那张小票展平。
旁边一个女同事抬起手。
“那我的加班餐费……”
我把报销表往中间推。
“有凭证就交。别排队说谢谢，排队对账。”
会议结束，财务给我看余额。
我胸口刚松的那口气，又被数字按了回去。
八百万授信支用不能当没发生。
留在账户里的款项先按银行流程归还，已付出去的部分继续核实追索，实际支出的费用一项项清算。
恒茂退回了大部分定金。
余下的，罗谨让对方提供真实支出凭证。郑有为和关联公司的行为如何定性，由证据和程序决定，不由我的直播间投票。
我没等所有结果出来，先把个人能动用的钱转进公司，登记为借款，补上眼前的工资和运营缺口。
财务看完，问：“许总，这个月还做宣传吗？”
我摇头。
“我这张脸现在不用买量。”
“走到哪，都有人免费送两句。”
当天下午，我去见暂停合作的品牌负责人。
他把合同翻开，没先谈赔偿。
“你真的以为老婆去世了？”
“是。”
“那为什么不先去医院？”
我握着水杯，半天才答。
“我信他，也习惯了他说什么，我就先把工作做完。”
对方看着我。
“这不是一句习惯能解决的。”
“我知道。”
我把拟好的解决方案递过去。
该退的预付款退，已经发生的合理成本核对，不能继续履约的，谈解除。
对方没有立刻原谅我。
我也没拿热搜翻转当免单券。
从会议室出来，唐小满问：“哥，难受吗？”
“难受。”
“那还去下一家？”
我把领带松了松。
“去。”
“以前别人替我挡事，挡着挡着，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看不见了。”
他举起手机。
我问他干什么。
“给你照一下。”
屏幕里，我眼袋挂着，衬衫领子歪着，嘴角还有中午吃面的油。
我把手机按下去。
“这个可以稍微挡一下。”
沈见秋搬回了她自己的住处。
我没拿送东西当借口天天敲门。
她的复查日期，我记在日历上，提前发消息问，需不需要接送。
她第一次回，不用。
我回，好。
第二次，她说可以，九点。
我八点半到楼下，给她发了停车位置，没有按门铃。
她坐上车，看见后排的早餐，挑了挑眉。
“给我的？”
“嗯。你以前说这家豆浆不兑水。”
“今天抽血，空腹。”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早餐袋拿过去，放到后座。
“检查完吃。”
我点头，在日历后面补了四个字。
空腹检查。
她看见了，没有笑我。
等结果时，有人认出我，拿着手机凑过来。
“许老师，能聊两句婚姻吗？”
我看了一眼正在叫号的屏幕。
“不能，今天陪人复查。”
“就一分钟。”
我把手机镜头往下让了让，没有碰对方的手。
“请别拍她。”
沈见秋捏着检查单，抬眼看我。
叫到她的号，我跟她一起站起来。
没有摄影师跟着。
也没人给这一分钟报价。
离婚登记冷静期届满后，我们又去了一趟登记处。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问我们是否确认。
我看着沈见秋。
她点头。
我也点头。
出来时，门口有人卖花。
我想买，又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现在送，合适吗？”
她看了眼那束花。
“你先把公司窟窿补完。”
“也是。浪费预算。”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许知行，不是什么都要拿预算解释。”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现在不想收。就这么简单。”
我点头。
“明白。”
她指了指路边的小馆子。
“但饭可以吃。各付各的。”
我跟过去。
服务员认出我，端着菜单在门口停住。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再落在沈见秋脸上。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唐小满第一次见她活着，就是这样。
我先开口。
“对，活的。”
沈见秋把菜单接过去。
“对，离了。”
服务员吸了口气，翻菜单的手都乱了。
“那……二位吃点什么？”
我说：“有什么清淡的？”
沈见秋看我一眼。
“伤好了，医生说正常吃。”
我重新翻菜单。
“那来份鸭脖。”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边。
“一人一份。”
饭吃到一半，罗谨发来消息，让我下周去补充材料。
没有谁一夜之间被判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哪个行业集体站出来给我发好人证。
我的工作少了一半。
报价也没保住。
有个导演倒是递来本子，想让我演一个被合伙人骗得团团转的小老板。
我打电话问：“看中我哪点？”
他答：“生活经验。”
我问：“片酬呢？”
“正常谈，别惦记八倍。”
沈见秋听见，筷子停了一下，嘴角终于翘起来。
我放下手机，跟着笑了。
她没答应复婚。
我也没在这顿饭里，把她吃了我递过去的一块鸭脖，当成什么承诺。
饭后，我们一前一后走回停车场。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这个还你。”
我打开。
是那张照片。
黑白的拆掉了，换回原来的彩色照片。
她站在路边，手里举着烤肠。
两根悬空的手指，终于有了着落。
“相框没扔？”我问。
“三百八。”
她报出价格。
“采购单上写的。记得找郑有为核实，他要是报贵了，把差价追回来。”
我把相框抱在怀里。
“照片能留吗？”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照片。
“能。别挂墙上。”
“放桌上？”
“别放香炉旁边。”
“我家没有香炉。”
她拉开车门。
“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你经纪人不会采购。”
我笑得手一抖，差点又把相框磕到车门上。
她伸手托了一下。
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很快收了回去。
我先把相框安稳放在后座，再替她拉好车门。
手机跳出一条新商务邀约。
夫妻合体访谈，报价八十万元。
我盯了两秒，把屏幕递给她。
“这次我没签。”
沈见秋看完，把手机还我。
“你自己决定。”
我回复了四个字。
不接，谢谢。
发送后，我把手机扣在扶手箱里。
她系好安全带，问我：“这次怎么不算了？”
我发动汽车。
“算过了。”
“上次八倍，差点把家算没。”
她偏过头，看向车窗。
玻璃上映着她翘起来的嘴角。
下一秒，她又转回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停。”
我踩住刹车。
“怎么了？”
她指着前面的停车收费牌。
“先缴停车费。”
我摸出手机，扫了一下。
八元。
她瞥了眼金额。
“恭喜影帝。”
“今天终于有一笔八开头的钱，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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