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厂长，签字。”
我把那张发黄的请假单推到会议桌中央。
纸角卷得厉害，透明胶已经发脆。
申请人一栏写着许国梁。
日期是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二日。
请假事由只有一行：陪妻儿回青岛探亲，七天。
审批栏里，高成松留下四个蓝字。
生产紧张，缓批。
二十年过去，蓝墨水褪成了灰。
“许总，这种老单据早作废了。”
高成松没有碰笔。
他四十八岁，头发梳得齐整。
身上那件深蓝厂服没有一丝油点。
“何况当时我只是车间主任。”
“但字是你写的。”
我看着他。
“缓批，不是拒绝。”
会议室里坐着海陵精密的全部中层。
没人敢翻文件。
窗外传来冲床一下一下的闷响。
高成松笑了一声。
“许总刚完成交割，可能还不了解制造业。”
“订单压着，人手不够，老师傅请假，整条线都可能停。”
“是吗？”
我把签字笔拧开，笔尖朝向他。
“所以一个人的年假能拖二十年。”
“这叫制造业？”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我爸站在那里，袖口沾着黑油。
他手里还攥着半副劳保手套。
“许峥。”
他很少当着外人叫我全名。
通常只有两种情况。
我闯祸，或者他觉得我正在闯更大的祸。
会议室的人齐齐看向我。
昨天之前，他们只知道衡川工业买下了海陵精密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
现在他们知道了新老板姓许的原因。
我爸走进来，一把按住那张单子。
“拿回去。”
“这是你的单子。”
“早没用了。”
“高厂长刚才说，订单压着。”
我抬起眼。
“只要订单不压着，就能批。”
“我说没用就是没用。”
他的掌心粗糙，压在纸上，遮住了自己的名字。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蹿了上来。
二十年前，我在火车站等了三个小时。
母亲拎着行李，反复看进站口。
最后来的是我爸的电话。
三号冲床坏了，他回厂抢修。
我们的票退了。
母亲说以后再去。
那个以后，被拖成了二十年。
“我买这家厂，不是为了听你说没用。”
我的声音有些硬。
我爸盯着我。
“你花这么多钱，就为了逼别人补一个签名？”
桌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我承认，这句话戳中了我。
收购海陵精密用了衡川工业大半现金。
另外还有银行并购贷款。
我做过七年供应链重组，不是拿钱撒气的愣头青。
可我第一次来看厂时，确实先看见了工具柜上的那张旧单。
它被压在玻璃板下。
像一根没有拔掉的刺。
“厂有订单，有技术，也有一群被当成不会累的人。”
我把话说得很慢。
“我买它，因为它还有救。”
“让你休假，只是救它的第一件事。”
高成松往椅背上一靠。
“许总要尽孝，我当然配合。”
他拿起笔，目光却越过我，落在我爸身上。
“老许，新老板发话了。”
“七天够不够？”
那口气像在给人赏钱。
我爸的手背绷起青筋。
我正要开口，身旁的林照秋先合上文件夹。
“高厂长，休假不是赏的。”
她今天穿灰色西装，长发束在脑后。
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一张发票。
“旧单可以补签，实际休假要按新流程登记。”
“许师傅也不能因为是股东父亲绕过排班。”
高成松的笑僵了一下。
林照秋转向我。
“许总，这也包括你。”
她是衡川工业的运营合伙人。
这次并购，她负责交割后的百日整顿。
她当着满屋人驳我的面子，一向很熟练。
我爸看了她一眼，神色缓下来些。
“还是林总讲道理。”
我磨了磨后槽牙。
“那就按流程。”
“先把欠了二十年的字补上。”
高成松终于落笔。
他的笔尖刚碰到纸，我爸把单子抽走了。
“我不休。”
他把旧纸折好，塞回厂服内袋。
“机修组五个人，两个下个月退休。”
“小孟还没学会给四号线校平。”
“我现在走，出了问题谁担？”
我说：“我担。”
我爸冷笑。
“你连扳手朝哪边拧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这场较劲，从我十七岁离开工厂家属院那天就没停过。
“给我十天。”
我说。
“我让你走的时候，厂照样转。”
我爸把手套戴回去。
“先让所有该休的人都能走。”
“别只拿你爹做脸。”
门关上后，冲床的声音又传进来。
咚。
咚。
像有人隔着二十年，继续敲那张没批完的单子。
1 老板的父亲
消息传得比车间广播还快。
我走进冲压一车间时，几十道目光一起扫来。
有人叫许总。
有人看我爸。
还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太子爹”。
我爸正蹲在三号冲床旁拆护板。
扳手在他手里转得利索。
听见那三个字，他没回头。
“谁再胡扯，今晚跟我查齿轮箱。”
车间顿时只剩机器声。
我在他身边蹲下。
“你威信挺高。”
“干二十八年还没人听，早饿死了。”
“那你更该带徒弟。”
“我带过。”
他把一颗螺栓放进铁盒。
“会一点就被调去顶岗。”
“顶完岗就算能独立。”
“出了事，再喊我。”
他抬手指向设备上方。
一段液压管轻微发颤。
“看见没有？”
我说：“压力波动？”
“回去看你的报表吧。”
我伸手摸了摸护板。
振动比相邻设备急。
我这些年看过不少工厂。
懂产能、良率和现金周期。
但机器到了我爸面前，像换了一种方言。
林照秋戴着白色安全帽走来。
她把一叠打印表递给我。
“过去三年的考勤抽样。”
“维修组人均未休年假最多。”
“生产、质检也有同样问题。”
我翻了两页。
纸上的数字不算惊人。
惊人的是备注。
自愿放弃。
本人申请延后。
连续几页，字迹却出自同一个人。
“谁填的？”
“人事说车间统一报。”
“高成松？”
“还没有证据。”
林照秋蹲下来，看向我爸。
“许师傅，我想做技能矩阵。”
“每台设备至少两人能完成常见故障处理。”
我爸停了手。
“纸上会，还是手上会？”
“由你定考核。”
“我不当官。”
“不是官。”
林照秋说。
“是让别人有资格替你休息。”
这句话比我讲十句都有用。
我爸沉默一会儿，把铁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里面的螺栓按长短排得整齐。
“先从三号机开始。”
“这台最爱闹脾气。”
我忍不住问：“我刚才也说带徒弟。”
“你说的是命令。”
我爸头都没抬。
“人家说的是办法。”
林照秋偏过脸，唇角压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笑。
“林总。”
“嗯？”
“百日计划里加一条。”
我站起身。
“禁止运营合伙人当着董事长家属挑拨父子关系。”
“可以。”
她也起身。
“前提是董事长先承认自己刚输了一局。”
我爸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他从小输不起。”
那天下午，我们开了班组长会。
我提出十天内完成首批交叉培训。
高成松第一个反对。
“许总，裕航汽车的八万套支架十五天后交付。”
“这时抽人培训，完不成谁赔违约金？”
“培训放在换线间隙。”
“工人已经两班倒。”
“所以更要解决替班。”
高成松摊开手。
“说起来容易。”
“厂里利润薄，人员冗余养不起。”
林照秋问：“那为什么行政岗比三年前多了十七人？”
会议桌静了一瞬。
高成松脸色不变。
“业务扩大，管理当然要跟上。”
“产值没扩大。”
我把报表翻过去。
“高厂长，衡川不是来听你讲当然的。”
“人事名单明天给我。”
散会后，我爸没有走。
他坐到我对面，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单。
“真想让我休？”
“想。”
“别给我发董事长特批。”
他把单子铺平。
“维修组五个人，谁想休，都能排。”
“以前没休的，别用一句自愿放弃糊弄。”
“还有，别拿加班费堵嘴。”
我看着他。
“你代表他们跟我谈条件？”
“我代表我自己。”
他说。
“他们走不了，我也不走。”
我胸口又堵起来。
“爸，我买厂不是为了跟你谈判。”
“那你是为了什么？”
“让你过几天不用听机器响的日子。”
他笑了。
不是高兴，是觉得我幼稚。
“许峥，你小时候总问，厂重要还是家重要。”
“现在你买下厂，还在问同一道题。”
“你以为把答案改成家，就算赢了？”
他把旧单推回来。
“厂里的人也有家。”
“你要真是老板，就别只看见你自己的。”
他说完走了。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林照秋从门外进来。
她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想骂人？”
“想撤掉门口的监控。”
“那不是监控，是烟感。”
“难怪没拍到你偷听。”
她拉开椅子。
“现金只能撑四十二天。”
“补过去全部休假工资不现实。”
我抬眼。
“所以？”
“先确认哪些记录违法，哪些是历史口头调休。”
“建立可执行的轮休，不开空头支票。”
她把白板笔递给我。
“许总，你要救的是工厂。”
“不是用工厂给童年出气。”
我接过笔。
“这两件事不冲突。”
“最好不冲突。”
她看着我。
“否则你爸第一个拆你的台。”
我想起他离开时的背影。
厂服肩头洗得发白。
那件衣服跟他太久，已经像另一层皮。
我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三号冲床：主修许国梁。
然后在后面空出两个位置。
2 第一次停机
我把第一批培训名单贴出去，第二天就挨了骂。
骂我的不是高成松。
是我爸。
“谁让你把周师傅排去学电控？”
他把名单拍在我桌上。
“他左眼视力不好，上柜查线有危险。”
“档案里没写。”
“档案还写我高中学历。”
他指着自己。
“我初二就进技校了。”
我压住脾气。
“那就补档案。”
“人不是表格里缺一格，补上就行。”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你问过吗？”
我被问住了。
林照秋站在门边，没有替任何人说话。
我爸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名单你来改。”
“不改。”
“为什么？”
“你是老板。”
他回头看我。
“错了就自己认，别把烂摊子塞给我。”
门关上，我把名单揉成一团。
林照秋走过来，又把它慢慢展开。
“生气可以。”
“别毁原件，背面还有人事部的打印费用。”
“衡川缺这几毛钱？”
“缺。”
她说。
“你刚买了一家可能藏着坑的厂。”
她把名单压平。
“去问。”
我用了整整一天，跟维修组五个人逐个聊。
周师傅眼睛不好，听音辨故障却最准。
小孟二十六岁，学得快，但家里孩子才半岁，不愿长期夜班。
老曹准备退休，怕带会徒弟就被提前清退。
另一个人孙立刚欠着房贷，只想多加班，不想休假。
到最后，我才明白我爸为什么不替我改。
一张漂亮的轮班表，能把五个人得罪全。
我重新排了名单。
周师傅教故障听辨，不上高处。
小孟主学三号机，夜班每周不超过两次。
老曹的培训津贴写进协议。
孙立刚保留自愿加班额度，但连续工作天数设上限。
我把新表递给我爸。
他从头看到尾。
“还行。”
“就还行？”
“老板想听好话，去行政楼。”
我忍着没跟他较劲。
“明天装振动传感器。”
“谁定的？”
“我。”
他皱起眉。
三号冲床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设备。
我联系的技术公司能用传感器采集异常数据。
只要形成故障库，新人不用全靠师傅的耳朵。
这是我给十天期限准备的捷径。
“机器不是你手机。”
我爸说。
“装个东西，不会立刻变聪明。”
“至少能把你的经验留下。”
“经验不是一条曲线。”
“那就让它先学曲线。”
他没再反对。
可我知道，他不服。
我也不服。
第二天下午，传感器装好。
技术员刚开始采样，三号机的滑块忽然卡在半程。
报警灯一闪，整条送料线停了。
车间里一阵哗然。
裕航那批支架正在这条线上生产。
每停一个小时，都在烧钱。
技术员满头是汗。
“不是传感器导致的。”
高成松带着几名主管赶到。
“许总，智能改造的第一天就停机？”
“原因还没查清。”
“我早说过，老设备经不起折腾。”
他声音不高，足够周围的人听见。
“制造业不是资本市场。”
“故事讲得再好，货也得一件件打出来。”
我爸挤进人群。
他看了一眼滑块位置，又摸了摸油管。
“都退开。”
我问：“看出什么了？”
“你不是要让机器学会说话？”
他冷着脸。
“先听它说。”
技术员调出曲线。
峰值在停机前十分钟突然上扬。
我爸用手电照进侧面的检修口。
“平衡缸密封老化。”
“升温后泄压。”
高成松立刻说：“换密封，两个小时能开。”
我爸没有应。
他又趴下去看了一会儿。
“连杆有拉伤。”
“要拆。”
高成松脸色一沉。
“拆了至少一天。”
“不断电拆护板，半小时就能确认。”
我爸抬头。
“谁进去？”
没人说话。
检修口狭窄。
设备如果意外落下，人根本躲不开。
高成松看向我爸。
“老许，你以前处理过。”
那一刻，我明白了这家厂为什么离不开他。
不是因为没人懂。
是因为每次需要有人冒险，他们都习惯先叫他的名字。
我走到控制柜前，按下总停。
再把挂牌锁扣上去。
“拆机。”
高成松说：“许总，裕航的交期——”
“晚一天，我去谈。”
“违约金呢？”
“衡川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
我看着他。
“比一条命便宜。”
周围很安静。
我爸还蹲在检修口前。
他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手电递给小孟。
“看清楚。”
“停电、验电、挂牌，一个都不能少。”
“老板犯了急着上设备的错。”
他顿了一下，又看我一眼。
“但这次停机，做得对。”
他当众给我的那半句肯定，比整场收购签约都难拿。
我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拆开护板后，我们看见的不是一道拉伤。
连杆边缘有一条细裂纹。
像在旧铁里，张开了一只眼睛。
3 裂纹
裂纹被探伤剂显出来时，长得足有半掌。
我爸盯了很久，没说话。
高成松先开口。
“临时加固，降速运行。”
“撑完这批订单再换。”
林照秋问：“谁签安全责任？”
高成松皱眉。
“设备维修哪能一点风险都没有。”
“我问谁签。”
她又问了一遍。
高成松没接话。
我爸把手套摘下来。
“这地方去年就有异响。”
我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
“只知道有问题。”
“报过没有？”
“报过三次。”
“记录呢？”
“设备科。”
设备科长站在人群外，脸色发白。
他说前两次安排了外观检查。
第三次申请拆机，高成松没有批。
理由还是那四个字。
生产紧张。
我让人把维修记录拿来。
档案里只有两次检查。
第三份申请不见了。
我爸说：“我留了照片。”
他用的是一部屏幕裂开的旧手机。
相册里，纸质申请摆在工具台上。
右下角拍到了日期。
高成松看了一眼。
“许师傅，我没见过这份。”
“每天送我签的东西那么多，设备科漏报也可能。”
设备科长立刻低下头。
责任像一颗滚珠，被他轻轻一拨，就滚到了别人脚边。
我想发火。
林照秋却踩了一下我的鞋。
很轻。
意思很明白。
别只顾痛快。
我忍住了。
“封存设备资料。”
“所有检修申请、采购记录和邮件，今天下班前备份。”
“高厂长暂时回避三号机处置。”
高成松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线。
“许总刚来三天，就要停我的职？”
“不是停职。”
我说。
“是你说没见过。”
“既然没见过，就不适合继续证明自己没见过。”
他盯着我。
“裕航只认我。”
“那正好。”
“我去认识他们。”
我当场给裕航采购总监打电话。
对方听完停机原因，沉默了几秒。
“许总，安全我理解。”
“交期怎么办？”
“先从二号线转一部分。”
“剩余外协。”
“你们的冲压参数有保密协议。”
“外协厂由你们书面确认。”
我看向白板上的排产表。
“最迟后天给你新计划。”
“违约责任不变。”
挂断后，财务经理小声提醒。
外协加急会把这单利润吃光。
我说：“吃光。”
高成松笑意很淡。
“新老板的第一单就不赚钱。”
“高厂长替我心疼？”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等责任查清，你有的是时间心疼。”
拆机需要等吊装队。
我让生产部把培训搬到停机现场。
裂纹、磨损、油路，全成了现成教材。
我爸起初不肯讲。
“围一圈看热闹，记不住。”
我拿出手机。
“那就录。”
“你录过没有？”
“开会算吗？”
他瞥我一眼。
“难怪说话像报告。”
小孟笑出了声。
我爸用粉笔在护板内侧画了三道线。
先讲正常受力。
再讲异响会从哪里传出来。
周师傅闭着眼听他敲不同位置。
一轻一重，声音果然不一样。
传感器技术员也蹲在旁边。
他把波形调出来，对照敲击点做标记。
我爸讲到一半，忽然伸手。
“数据给我看看。”
技术员把平板递过去。
他不会缩放，手指划了两次都不对。
我想帮忙。
他把我的手拍开。
“小孟来。”
我被晾在一边。
林照秋抱着胳膊看我。
“董事长又输了？”
“这是合理分工。”
“你负责什么？”
“出钱。”
她点点头。
“很重要。”
“听着不像夸我。”
“本来也不是。”
傍晚，我在车间门口贴出一份说明。
传感器项目论证不足，时间选择错误，责任人许峥。
停机由设备既有裂纹导致，改造不是直接原因。
后续处置以安全评估为准。
下面附了转产计划和临时培训津贴。
我爸看完，站在纸前没动。
“怎么？”
我问。
“字太多。”
“重点是认错。”
“认错写这么长，还是想显得自己有道理。”
我气笑了。
“许国梁，你是不是非得压我一头？”
“你买厂前，我是你爹。”
他掸了掸袖口。
“买完也没变。”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却忽然没那么恼了。
有些东西能被股权改变。
有些不能。
第二天，吊装队拆下连杆。
裂纹比预估更深。
原厂配件交期六周。
本地能做替代件的，只有一家弘昌机械。
采购经理报出名字时，林照秋抬头。
“法人是谁？”
“高明宇。”
“跟高成松什么关系？”
采购经理不说话了。
高成松有个弟弟。
就叫高明宇。
林照秋翻开过去三年的采购台账。
弘昌报价比市场高一成，却拿走了大半维修订单。
奇怪的是，三号机这根该换的连杆，申请了三次。
一次也没采购。
我爸站在门口听完，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
“你早知道？”
“知道弘昌贵。”
“为什么不说？”
“说过。”
“又是说过。”
我攥住他的胳膊。
“你除了说过，还做过什么？”
他停下来。
车间风扇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举报，拒绝开机，辞职。”
“哪一样都比拿命顶着强。”
他把我的手扒开。
“你妈那年下岗。”
“你在省城上大学。”
“家里房贷还有十一年。”
“我辞职，你交学费？”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看着我，声音并不高。
“许峥，不是每个人都有退路才敢讲道理。”
“现在你有钱了，别反过来怪当年的我没骨气。”
他走远后，我还站在原地。
掌心里全是他厂服上的机油。
4 一顿家宴
我妈知道我和我爸吵架，是因为他回家少吃了半碗饭。
她给我打电话。
“晚上回来。”
“忙。”
“你买厂买到连家都没有了？”
“不是。”
“那就回来。”
她挂得干脆。
我妈陈秀琴退休前在商场卖鞋。
察言观色的本事，比我们整个尽调团队都强。
我到家时，林照秋也在。
她坐在餐桌边择豆角。
西装搭在椅背上，袖口挽到手肘。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照秋送你爸的旧手机回来。”
“人家帮了忙，留顿饭怎么了？”
林照秋举起那部手机。
“照片已经备份。”
“我没泄露商业秘密。”
“我问了吗？”
“你脸上问了。”
我爸坐在阳台修一只坏电水壶。
见我回来，只哼了一声。
这顿饭开头很安静。
我给自己夹排骨。
我妈把盘子端远。
“先道歉。”
“我哪句错了？”
“你哪句都像对的。”
她说。
“凑在一起就很气人。”
林照秋低头喝汤。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盯着她。
“好笑？”
“阿姨总结得准确。”
我妈满意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我爸终于开口。
“别逼他。”
“老板认错要写说明。”
我把筷子放下。
“爸，白天那句话是我不对。”
“哪句？”
“怪你没辞职。”
“还有呢？”
“没了。”
他点点头。
“那就吃饭。”
这算我们许家的最高规格和解。
不拥抱。
不煽情。
把盘子推回来，就是还能过。
饭后，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皮盒。
里面有两张褪色的火车票。
江城到青岛。
日期跟旧请假单同一天。
“票怎么还在？”
我问。
“没退。”
她说。
“你爸怕退票扣手续费，说第二天说不定能走。”
“后来呢？”
“后来三号机修了四天。”
她笑了笑。
“票过期了。”
我爸低着头拧水壶底座。
“说这些干什么。”
“你儿子都把厂买了。”
“还不能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我妈把票放到桌上。
二十年前，她姐姐嫁到青岛。
我们说好去探亲，顺便看海。
那是我第一次坐卧铺。
我提前半个月画了路线。
栈桥、海水浴场、崂山。
最后只在站前广场吃了一碗面。
我一直以为，母亲后来不提，是不在意。
“第二年为什么没去？”
我问。
“第二年你外婆摔了。”
“第三年你上高三。”
“再后来，你爸总说等淡季。”
我妈看向阳台。
“厂里什么时候有过淡季？”
我爸不耐烦。
“现在去也一样。”
“哪里一样？”
我妈仍然笑着。
“二十年前，我走一天路不喘。”
“现在爬两层楼，膝盖就疼。”
屋里静下来。
我爸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我忽然想说，我给你们订最好的酒店，找车全程接送。
话到嘴边，我想起他下午那句话。
不是每个人都有退路。
钱能补很多东西。
唯独不能假装时间没走。
我问：“还想去吗？”
我妈没回答。
她把两张旧票塞进我手里。
“你爸去哪儿都行。”
“只要手机不响。”
我爸立刻说：“谁说我去哪儿都行？”
“你想去哪儿？”
“贵州。”
“为什么？”
“听老周说那边桥多。”
我妈瞪他。
“二十年前我要看海。”
“海有什么看头。”
“许国梁。”
“看海。”
他改口很快。
林照秋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也笑。
我爸脸上挂不住。
“你们聊，我去看看水壶。”
他拿着已经修好的水壶去了阳台。
我妈去厨房洗水果。
客厅只剩我和林照秋。
她把那两张旧票推整齐。
“现在明白你爸为什么不肯特批了？”
“怕别人说他占便宜。”
“不只。”
她看向阳台。
“他在厂里被需要了太久。”
“久到离开七天，都像背叛谁。”
我握着旧票。
“那就让他发现，没人非他不可。”
“这句话别当着他面说。”
“为什么？”
“很伤人。”
“离不开也不行，离得开也不行。”
“人就是这么麻烦。”
她拿起外套。
我送她下楼。
楼道声控灯坏了。
她打开手机照明。
走到二楼，她忽然问我：“你收购海陵，到底有多少是因为叔叔？”
“你也觉得我冲动？”
“我想知道边界。”
她站在下一级台阶。
我们视线刚好平齐。
“如果厂救不回来，你会不会继续砸钱？”
“会。”
她眼神一沉。
我又说：“但不是无限。”
“给我九十天。”
“良率、客户和现金流有一个救不回来，我就引入战略买家。”
“你爸呢？”
“他不是资产。”
我说。
“我带他回家。”
林照秋看了我一会儿。
“这句像人话。”
“前面不像？”
“像董事长。”
灯灭了。
黑暗里，她往下走了一步，鞋跟踩空。
我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的手按在我肩上。
我们都没动。
声控灯又被楼上传来的咳嗽震亮。
我爸趴在栏杆边。
“楼道黑。”
“走慢点。”
林照秋立刻站稳。
“谢谢许总。”
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
耳尖却红了。
我爸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什么也没说，慢慢缩回脑袋。
第二天，全厂都知道林总去我家吃了饭。
我爸的保密能力，显然只适用于设备图纸。
5 所有人都能走
三号机停机第五天，两名班组长同时请病假。
四号线换模时间从四十分钟拖到两个小时。
转产计划当场乱了。
生产部说，两名班组长都由高成松提拔。
我打电话过去。
一个关机。
一个说正在医院输液。
病假条手续齐全。
高成松坐在办公室里泡茶。
“老员工身体不好，许总总不能不准。”
“当然准。”
我在他对面坐下。
“只是太巧。”
“工厂就是这样。”
他给我倒了一杯。
“离了几个熟手，表格排得再漂亮也没用。”
“许总，你年轻，有理想。”
“但厂子要靠人情转。”
“什么人情？”
“知道谁家缺钱，谁跟谁不对付，谁骂两句还能用。”
他把茶杯推来。
“衡川留下我，我帮你把这单交完。”
“设备采购的事，可以慢慢查。”
我没碰那杯茶。
“条件呢？”
“运营由我负责。”
“林照秋撤出车间。”
“你也别再动考勤。”
他身体向前一些。
“至于令尊，想休多久都行。”
我笑了。
“你觉得我买厂，只为给他放假？”
“不然呢？”
高成松也笑。
“海陵净资产不值你的成交价。”
“许总是孝子。”
“孝子最好谈。”
我站起来。
“你说对一半。”
他看着我。
“我确实护短。”
“所以谁拿我爸这二十八年当筹码，我就跟谁算得特别细。”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茶留着。”
“以后你有时间慢慢喝。”
当天下午，我召集全员大会。
没有主席台。
我站在车间通道里，身后就是拆开的三号机。
高成松没来。
人群里议论不断。
我先说了停机和外协成本。
再说并购贷款、现金压力。
没人喜欢听虚话。
一家快没钱的厂，更不该靠新老板演阔气。
“从今天起，过去三年的异常考勤由第三方复核。”
“该补的加班费，分期补。”
“无法追溯的口头承诺，不乱认，也不抹掉。”
下面有人喊：“分多少期？”
“首批两个月内。”
我说。
“剩余部分跟回款节点绑定，明天贴明细。”
又有人问：“年假呢？”
“先做轮休试点。”
“维修、质检、冲压各选一组。”
“所有岗位有替班认证后，按排期休。”
孙立刚站在人群里。
“我不要休，就想拿钱。”
“法定范围按规定。”
“额外调休可以选择。”
“但连续上班超过安全上限，给钱也不让干。”
他嘟囔：“有钱不挣，你替我还房贷？”
我爸忽然开口。
“你上个月站着都能睡着。”
“真卷进送料机，房贷让谁还？”
孙立刚不吭声了。
我让人把试点名单贴出来。
第一行不是许国梁。
是包装组的赵春梅。
她女儿下周做婚礼。
她已经把年假申请改了三次。
人群安静了一点。
第二个是老曹。
他要陪老伴去省城复查。
第三个才是我爸。
七天。
目的地一栏，写着青岛。
我爸走到名单前。
“谁写的？”
“我。”
“我同意了吗？”
“轮休征求表上，你签了字。”
“我签的是参加试点。”
“试点就得休。”
我学着他的语气。
“老板的父亲也不能绕过排班。”
人群里终于有人笑。
我爸转头瞪我。
“我走之前，小孟得过三号机实操。”
“可以。”
“替代连杆要装好。”
“可以。”
“所有维修记录——”
“许师傅。”
林照秋打断他。
“你是在提交接要求，还是给自己找不走的理由？”
我爸被问得一滞。
周师傅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许，你放心去。”
“厂塌了我们给你打电话。”
笑声一下散开。
我爸骂：“呸。”
气氛刚松，高成松从通道尽头走来。
他身后跟着裕航采购总监和质量经理。
“许总，全员会挺热闹。”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裕航收到匿名举报。”
“说海陵在未获批准的情况下外协。”
采购总监脸色严肃。
“许总，我们需要暂停收货。”
“并对现有批次做全检。”
车间里的笑声消失了。
高成松站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人情这门课。”
“许总还得学。”
我看向那份暂停通知。
他没有靠病假班组长赢。
他直接掐住了我们唯一能进现金的回款。
这一局，他确实比我快。
6 七十二小时
匿名举报不是假的。
裕航的人在仓库里找到两托盘半成品。
生产流转卡写着“内部试模”。
实际上，它们来自外协厂。
我要求等书面确认。
生产部却在当晚把模具和材料送了出去。
签字的是那名正在“输液”的班组长。
批准人一栏空着。
高成松站在旁边。
“为了赶交期，下面的人着急。”
“许总要求转产，他们也是执行。”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只是把那道空白，推到我的命令下面。
裕航质量经理拿起一件半成品。
“材料批次能追溯吗？”
采购经理说：“能。”
“外协设备参数呢？”
没人回答。
“首件检验记录？”
还是没人回答。
质量经理把零件放回去。
“全部隔离。”
“海陵供货资格临时冻结。”
仓库里像突然降了几度。
这批货一旦报废，损失不只是材料。
裕航会启动替代供应商。
我们可能永远拿不回订单。
高成松说：“参数可以补。”
我转头看他。
“怎么补？”
“按海陵设备参数整理一份。”
“那不是外协厂的实际参数。”
“结果合格就行。”
他说得很平静。
“行业里都这么处理。”
我爸站在货架后面。
听到这句，他走了出来。
“二十年前也有人这么说。”
裕航采购总监看向他。
我爸拿起零件，对着灯看冲孔边缘。
“外协机床吨位更大。”
“冲裁间隙没改。”
“现在尺寸也许合格。”
“跑一段时间，孔边容易起细裂。”
质量经理立刻接过去。
“有样件吗？”
“切开看。”
高成松的脸色变了。
“老许，没检测别乱下结论。”
“那就检测。”
我爸说。
“有就认，没有最好。”
样件被送去金相室。
等待结果的一个小时里，没人说话。
我站在窗边，看见高成松发了两条消息。
他没有避开我。
那是一种笃定。
他知道即便外协问题坐实，我也找不到他签过字的证据。
可他没料到，我爸判断对了。
孔边出现了肉眼看不见的微裂。
不至于立刻断裂。
却绝不能流向汽车客户。
裕航质量经理摘下护目镜。
“这批报废。”
采购总监看着我。
“许总，我们回去启动替代程序。”
我爸忽然问：“给几天？”
对方皱眉。
“什么？”
“你们重新找厂，评审、试模、送样。”
“最快也要一个月。”
我爸指向外面的二号线。
“海陵把这批货隔离。”
“用自有设备重新做。”
“从材料入库开始，你们全程盯。”
“给几天？”
采购总监没有回答。
我爸又说：“设备坏了，是我们的责任。”
“想拿假记录糊弄，也是我们的人干的。”
“但不是每个人都想糊弄。”
他的手指关节上全是油污。
声音不响，却没有半点讨好。
“你们换供应商，是规矩。”
“让我们证明还能把货做好，也是规矩。”
质量经理低声跟采购总监商量。
最后，对方伸出三根手指。
“七十二小时。”
“先做三百件验证批。”
“通过，再谈恢复供货。”
我爸点头。
“够了。”
我立刻说：“你不能连续干七十二小时。”
他斜我一眼。
“谁说我要干？”
他指了指小孟。
“小孟调机。”
“周师傅听异常。”
“质检组全程记录。”
“我只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位置让出来。
小孟脸都白了。
“师傅，我还没独立做过这套模。”
“那你想学到我进棺材？”
“不是。”
“手别抖。”
我爸把卡尺塞给他。
“机器又不吃人。”
他顿了一下。
“按规程来，它就不吃。”
重做从当晚开始。
我负责跟银行解释回款延迟。
林照秋重建批次追溯。
我爸坐在产线边，真没有动手。
每次小孟回头看他，他都只问一句。
“你自己判断呢？”
第一件，毛刺超标。
小孟停机调间隙。
第二件，孔位偏了零点零三。
他重新校模。
到第九件，尺寸终于稳定。
我爸摸了摸切边，没夸。
只把零件递给裕航质量经理。
凌晨两点，林照秋在会议室吃冷掉的饭团。
我进去时，她正在核对追溯码。
“你爸比你会带人。”
“今天全厂都在告诉我这件事。”
我坐到她旁边。
“你也来？”
“我下午已经说过。”
她把半个饭团递给我。
“高成松在逼我们做选择。”
“保交付，就可能违规。”
“守规则，就可能断现金。”
“他赌你最后会跟以前的人一样。”
我咬了一口。
饭团冷得发硬。
“他赌错了。”
“别急着赢。”
林照秋用笔点了点表格。
“七十二小时只是活下来的机会。”
“那就先活。”
她看着我。
眼下有很淡的青色。
“许峥。”
“嗯？”
“刚才仓库里，你没有甩锅给生产部。”
“这是夸我？”
“是。”
我立刻坐直。
“再说一遍。”
她把剩下的饭团拿回去。
“当我没说。”
验证批完成时，天刚亮。
三百件摆在白色周转箱里。
裕航的人随机抽样。
每一次卡尺合拢，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最终，质量经理在报告上签了字。
验证通过。
供货资格仍需观察。
但冻结暂时解除。
车间里没人欢呼。
大家只是长长出了口气。
我爸站起来，腰僵得扶了一下椅背。
我走过去。
“回去睡。”
“我只看，没干。”
“看也算上班。”
他还想反驳。
我伸手拿走他的工具包。
“许师傅，你现在在轮休试点名单上。”
“服从安排。”
他瞪了我几秒。
这次没抢。
走到车间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孟。
小孟正低头填写换模记录。
没有看他。
我爸嘴角动了动。
很快又压平。
“字真丑。”
他说。
然后走了。
7 不靠英雄
父亲回家睡了半天。
下午三点，他又出现在厂门口。
门卫老刘不敢拦。
只给我打电话。
“许总，许师傅说落了东西。”
我赶到更衣室。
他正从柜子里拿保温杯。
“东西拿到了。”
我挡在门口。
“回去。”
“我去看一眼连杆。”
“你现在算旷休。”
“哪来的词？”
“老板发明的。”
他夹着保温杯往左走。
我也往左。
他往右。
我也往右。
“许峥。”
“许国梁。”
他抬手就要推我。
林照秋从走廊那头过来。
“许师傅，正好。”
我爸立刻收手。
“什么事？”
“替代连杆的技术评审。”
“你线上参加。”
她把平板递给他。
屏幕里坐着三家供应商。
我爸愣了愣。
“这怎么看？”
“回家看。”
“需要你发表意见。”
“意见计入顾问工时，不算到厂。”
我爸接过平板。
又看我。
“你们商量好的？”
我说：“没有。”
林照秋说：“是。”
我们同时开口。
她面不改色。
“现在商量好了。”
我爸抱着平板走了。
临出门还回头叮嘱。
“别选弘昌。”
三家供应商里没有弘昌。
高明宇上午来过。
他说原厂图纸涉及他们公司的测绘成果。
海陵如果另找人加工，可能侵权。
林照秋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测绘费是谁付的？”
他说不清。
我们从旧财务凭证里找到付款记录。
费用由海陵承担。
原始数据却在弘昌手里。
法务发出律师函。
高明宇当天下午就把资料送了回来。
没有道歉。
只留下一句。
“这东西不是谁拿到都做得出来。”
他说得没错。
连杆要承受长期交变载荷。
材料、热处理和加工精度都不能靠猜。
我们选了一家有重型设备经验的供应商。
交期十二天。
三号机不能等。
父亲在视频里提出，用二号线改装复合模。
产能会慢，却足够支撑验证和部分交付。
我问：“谁能改？”
“我。”
他答得太快。
看见我的脸色，又补一句。
“我画方案，小孟做。”
改模方案在纸上画了四遍。
每一遍都由小孟主画。
父亲隔着视频挑毛病。
“导柱位置为什么放那儿？”
“方便安装。”
“方便谁？”
小孟看着图。
“方便我。”
“操作工呢？”
“会挡视线。”
“重画。”
父亲骂人的时候精神很好。
母亲在画面外喊他吃水果。
他嘴上答应，手还在屏幕上指。
我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看着那张皱纹明显的脸。
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愿休息。
他是不知道离开现场后，自己还能是谁。
林照秋递给我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别催他放下，先给他新的拿法。
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晚上，改模进入试装。
我和林照秋留在办公室。
她接到一个电话，出去很久。
回来时，脸色有些白。
“家里有事？”
“我妈摔了一跤。”
“严重吗？”
“邻居送到医院了。”
她收拾电脑。
“我回趟临州。”
“我送你。”
“不用。”
“这个点没有高铁。”
“我叫车。”
我已经拿起车钥匙。
“你平时教我别把别人的事全接过来。”
“对。”
她看着我。
“所以你可以问，不是直接决定。”
我停了一下。
“林照秋，我想送你。”
“可以吗？”
她眼里的紧绷松了些。
“可以。”
去临州要开两个半小时。
路上她一直在处理工作。
到高速服务区，我让她休息。
她关掉电脑，忽然说：“我小时候也住厂区。”
“什么厂？”
“纺织厂。”
“我爸是保全工，我妈挡车。”
“后来厂改制，欠了八个月工资。”
“我爸每天去门口等。”
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货车。
“那时我最讨厌别人说，工人要顾全大局。”
“因为大局总让同一群人顾。”
我握着方向盘。
“所以你做重组？”
“所以我先学会算账。”
“账算清，才知道谁在牺牲。”
“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只讲感情。”
她转头看我。
“收购海陵，我投了自己的钱。”
我怔了一下。
衡川工业的合伙人跟投名单里，有一家有限合伙。
我一直以为是她替客户代持。
“多少？”
“我能拿出来的大半。”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这句话耳熟得让我无话可说。
“如果海陵失败呢？”
“重头来。”
“你不怕？”
“怕。”
她说。
“可一家厂如果只有许国梁能让机器转，就算今天活下来，明天也会死。”
“我想看看，我们能不能让它不靠英雄。”
服务区的灯从她脸上滑过去。
我忽然明白，她对我爸好，不是为了顺着我。
她跟我一样，在旧厂房里看见了自己家。
不同的是，我想把父亲带走。
她想让留下的人，也不必再用命证明价值。
到了医院，她母亲只是手腕骨折。
我陪她办完住院，天已经快亮。
她靠在走廊长椅上睡着。
手机还握在手里。
我想抽出来充电。
她惊醒，下意识攥住我的手。
“怎么了？”
“没事。”
我低声说。
“你睡。”
她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才闭上眼。
我坐在旁边。
手被她握得发麻。
却一次也没动。
8 二十年前谁叫他回来
我们回厂那天，高成松主动交出了三号机采购资料。
理由是配合调查。
所有报价、合同和入库单都很齐。
弘昌的价格虽然偏高，但没高到能直接认定利益输送。
他弟弟也确实有加工能力。
那条线干净得像早就擦过。
我没有解除他的职务。
证据不够。
更重要的是，裕航暂时只愿跟熟悉海陵的人沟通。
高成松仍有筹码。
他也知道。
“许总，查了这么久。”
他坐在我办公室里。
“是不是发现，管理一家厂不能只靠怀疑？”
“我还发现，做假流转卡不需要总经理签字。”
“下面的人急功近利，我管教无方。”
“两个班组长什么时候来上班？”
“病好了自然来。”
他微笑。
“劳动法总得遵守。”
他拿我的规则反过来堵我。
很公平。
我也笑。
“当然。”
“病假期间，我们会依法核实就诊材料。”
他的笑淡了一点。
我拿出那张旧请假单的扫描件。
“这个呢？”
“二十年前你真打算缓批？”
他看着纸，沉默片刻。
“许峥，你爸没跟你说？”
“说什么？”
“那天他已经到火车站了。”
我盯着他。
高成松靠回椅背。
“我批了。”
“设备出故障，我给他打电话。”
“他自己回来的。”
“这上面明明写着缓批。”
“那是回来以后补的。”
他说。
“要不然算他旷工。”
我站了起来。
“你用旷工逼他回来？”
“不是我逼。”
高成松也站起身。
“那年厂里刚接到第一笔汽车订单。”
“三号机停一天，全班奖金都没了。”
“他是维修骨干。”
“我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回来。”
“他听见设备的声音，自己退了票。”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许峥，你总觉得你爸受了二十年欺负。”
“可这家厂最难的时候，是我和他一起扛过来的。”
“你在省城读书。”
“你知道多少？”
我没有拦他。
门关上后，我立刻给我爸打电话。
他没接。
我回家找他。
他正在阳台给花换土。
“高成松说，那次是你自己回厂。”
“嗯。”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最近所有人都在用这句话教训我。
我压着火。
“他一打电话，你就回来？”
“不然呢？”
“三号机的声音他放给我听了。”
“你就为了奖金？”
我爸手里的小铲停下。
“那年你周叔的儿子刚做完手术。”
“小孟他师父准备结婚。”
“全班二十六个人。”
“订单报废，奖金都没了。”
“所以你牺牲我们？”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却没有发火。
只是把土按紧。
“对。”
“那次我选了他们。”
阳台外车声很远。
我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那趟旅行。
可二十年前那个坐在行李箱上的男孩，忽然从心里站起来。
他问了我一句。
凭什么。
“那后来呢？”
我说。
“二十年，你每一次都选他们？”
“也不全是。”
我爸低着头。
“有时候是钱。”
“有时候是怕换个人修坏。”
“有时候就是习惯了。”
“你想听哪个答案？”
“真的。”
“都是真的。”
我说不出话。
他把花盆挪到光里。
“高成松以前不这样。”
“最早他跟我一个宿舍。”
“你出生那年，我借不到钱。”
“他把结婚的五千块先给了我。”
我愣住。
“后来厂里换老板。”
“说给我们管理股。”
“他拼了十年，什么也没拿到。”
“再后来，他就只信抓在手里的。”
“订单、人、供应商。”
我冷笑。
“所以他弟弟可以赚高价？”
“我没替他说对。”
父亲擦了擦手。
“我告诉你，是让你别把人想简单。”
“欠过他的情，也不等于让他拿全厂还债。”
“你呢？”
我盯着他。
“你欠厂里的情，要还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电话在这时响了。
是林照秋。
两名请病假的班组长正式辞职。
跟着他们递辞呈的，还有六名基层主管。
同一天，裕航发来通知。
高成松以个人健康为由，请长假。
他把最熟悉排产和客户流程的一批人，一次抽走了。
我爸听完，把小铲放下。
“他要另起炉灶。”
“或者等海陵求他回来。”
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他就说过。”
父亲看向窗外。
“他说早晚有一天，要有一家自己说了算的厂。”
“那就让他看着。”
我拿起外套。
“海陵离了他，照样转。”
我爸跟上来。
我挡住门。
“你还在休息。”
“八个人一起走，你们连排产都排不明白。”
“所以呢？”
“我回去。”
我心里的火一下又冒出来。
“每次厂里一出事，你就回来。”
“二十年前这样，现在还这样。”
父亲的脸也沉了。
“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
我盯着他。
“等下一个二十年？”
母亲从厨房出来。
她看看我，又看看他。
“许国梁。”
她把家门钥匙从鞋柜上拿走。
“今天谁也不许回厂。”
我爸急了。
“这不是胡闹吗？”
“对。”
她把钥匙塞进口袋。
“你们爷俩都爱管别人。”
“今天我管一次。”
她指着沙发。
“坐。”
我爸不动。
我也不动。
母亲拿起扫帚。
我们同时坐下了。
9 没有许国梁的白班
母亲把我们扣在家里一个小时。
她不讲大道理。
只给我爸看订票软件。
“下周三，江城到青岛。”
“买不买？”
我爸看着票价。
“怎么涨这么多？”
“二十年了。”
“坐高铁还没卧铺？”
“有商务座。”
“抢钱。”
他挑毛病的样子，像在验收一台机器。
母亲问第三遍时，他终于说：“买普通座。”
我替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付款前，我把手机递过去。
“你自己按。”
“钱不是你出？”
“我出。”
“那你按。”
“假是你休。”
我们又僵住。
母亲拿走手机，直接付了。
“两个没用的东西。”
订单生成的那一刻，我爸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神色。
像高兴。
又像一张真正的倒计时忽然摆到眼前，他开始紧张。
“下周三之前，三号机能装好吗？”
我没回答。
母亲把扫帚往地上一顿。
他闭嘴了。
我赶回工厂时，林照秋已经把八封辞职信贴上白板。
旁边是岗位空缺。
生产经理、两名班组长、工艺主管。
每一个都压在交付要害上。
“高成松请长假前，导出了最近半年的排产模板。”
她说。
“还联系了三个供应商。”
“报警。”
“模板属于公司。”
“证据在取。”
“先解决今天。”
她把马克笔扔给我。
“晚班谁排？”
我看了一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生产部剩下的人习惯了等领导拍板。
最后一排，有人举手。
“我能试试。”
说话的是调度员乔雯。
她三十二岁，平时只负责打印工单。
“你排过？”
“排产表是我做的。”
她说。
“赵经理签字。”
“客户变更呢？”
“也是我改。”
“原料缺口谁核？”
“我。”
我看向人事经理。
人事经理尴尬地点头。
乔雯没有管理头衔。
工资比辞职的生产经理少一半。
却做了大半实际工作。
“你需要什么？”
我问。
她攥了攥笔。
“各车间直接报真实进度。”
“别先报给主管再改一遍。”
“还有，停机时间不能算工人效率损失。”
“可以。”
“我只试三天。”
“为什么？”
“做不好，我还想回去当调度员。”
她比我见过的很多经理都清醒。
我点头。
“按代岗薪酬结算。”
“出问题我签。”
第一版排产用了两个小时。
她把裕航订单拆成十二个批次。
能在二号线完成的优先。
需要三号机的后移。
质检由原来末端抽检，改成随线确认。
小孟负责换模，却必须在每个关键节点让第二人复核。
我爸没有来。
他的名字也没有出现在表上。
晚班开机前，周师傅忽然说二号线声音不对。
小孟听了半天，判断是送料辊偏心。
拆开后却没发现问题。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口。
那里空着。
小孟拿出平板。
里面存着前几天录下的敲击声和波形。
他一段段对比。
“不是送料辊。”
他说。
“是模具压料板回弹。”
他停机检查。
果然有一颗弹簧断了。
换弹簧只用了二十分钟。
生产重新开始时，周师傅拍了一下他的肩。
“耳朵还不行。”
“脑子凑合。”
小孟笑得像挨了夸。
我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有些成长一旦被老板围观，就容易变成表演。
林照秋走到我旁边。
“想给你爸打电话？”
“没有。”
“手机拿反了。”
我低头。
屏幕的确朝外。
我把手机翻回来。
“我只是确认时间。”
“凌晨一点十七。”
“谢谢报时。”
她跟我并肩看着产线。
“今晚没有英雄。”
“挺好。”
我说。
“但有人把英雄该做的事拆开了。”
“也挺好。”
凌晨三点，裕航的第一批复产件完成。
乔雯在白板上把那一格涂成绿色。
车间里有人鼓掌。
不是为我。
也不是为我爸。
是为他们自己。
我拍了张白板照片。
发给父亲。
消息显示已读。
他过了十分钟，只回四个字。
排得太满。
我气得想笑。
又问他哪里满。
这次他没回。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父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里还握着手机。
茶几上放着两张新车票。
我保存了照片。
没有叫醒他。
10 谁说了算
八名管理人员离开的第三天，成岳制造注册成立。
法人不是高成松。
是他弟弟高明宇。
厂房在开发区另一头。
他们从一家停产企业租了两条冲压线。
高成松没在工商资料里出现。
却亲自给裕航采购总监打了电话。
他承诺三个月内完成认证。
报价比海陵低百分之八。
消息传回厂里，最先乱的是供应商。
钢材公司把账期从六十天改成现款。
模具厂暂停了新订单。
食堂老板都来问，下个月饭钱能不能结。
我刚稳住的现金计划，被一层层挤压。
财务经理算完说：“撑不到月底。”
会议室里很闷。
有人提议暂停补发加班费。
有人提议延后培训津贴。
还有人说，先把休假试点撤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这是最容易的一刀。
砍下去，能多撑一周。
我问林照秋：“你的意见？”
“不能撤。”
她说。
“但可以调整支付节奏，必须本人同意。”
财务经理急了。
“林总，现在不是讲姿态的时候。”
“这不是姿态。”
“新规则第一次遇到困难就作废，以后没人信。”
“可公司没钱！”
“所以该砍的不是员工已经挣到的钱。”
她把另一份表推出来。
管理层绩效、顾问费、非必要招待和我的董事长薪酬。
最后一项被她画了红线。
我问：“为什么我的最粗？”
“你工资最高。”
“我还没领过。”
“砍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会议室里有人想笑，不敢。
我签了字。
“按这个。”
“另外，衡川的管理费延后三个月。”
财务经理说：“还差。”
“跟裕航谈。”
我说。
“验证批通过后，申请部分预付款。”
“他们凭什么答应？”
“凭他们临时换供应商，也会断货。”
这是谈判，不是求情。
裕航最终同意对已入库合格品提前付款。
条件是海陵开放生产数据。
每周接受一次现场审核。
他们还要求我本人提供履约增信。
我签了。
高成松在这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见一面。
地点在厂外那家老面馆。
他坐在最里面。
桌上摆着两碗牛肉面。
“你爸以前夜班后爱吃这家。”
他说。
“我请过他不少次。”
我没坐。
“有事直说。”
“把总经理的位置还给我。”
“成岳注销。”
“离开的主管回来。”
“我替你保住裕航。”
我拉开椅子。
“你不是想要自己的厂？”
“成岳可以是海陵的外协基地。”
“你占股，我经营。”
他说。
“许总，大家都体面。”
“举报是谁发的？”
“不是我。”
“八个人一起辞职呢？”
“人往高处走。”
他把筷子拆开。
“你缺制造经验，我缺钱。”
“合作比斗气划算。”
“你要经营权。”
“对。”
“考勤不许查，采购不许动，林照秋退出。”
“可以商量。”
“我爸想休假呢？”
他笑了一下。
“老许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厂离不开他。”
高成松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
“有的人要钱。”
“有的人要权。”
“你爸要的是被需要。”
“你硬把他带走，比不批假更残忍。”
我看着他。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比我更了解父亲在厂里的二十八年。
可了解一个人，不代表有权利用他的软处。
“高成松。”
我坐直。
“你把离不开做成了生意。”
“把别人不敢休息，变成你的管理能力。”
“现在还想用我爸的习惯，换你的经营权。”
“你觉得这叫合作？”
他放下筷子。
“那你觉得你在做什么？”
“你用一张旧单收买人心。”
“用父子情给收购贴金。”
“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我一时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我的迟疑。
身体慢慢后靠。
“许峥，你不是来救厂。”
“你是来证明自己比父亲当年的老板强。”
“证明给谁看？”
“给那个在火车站等不到爸爸的小孩？”
面馆的蒸汽在灯下浮动。
我握紧手指。
他每一句都往旧伤口上戳。
可奇怪的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反击。
“也许。”
我说。
高成松愣了一下。
“我确实想证明。”
“也确实拿钱出过气。”
“但一件事动机不纯，不代表结果就该错。”
我看着他。
“你借过我爸钱，陪他熬过夜。”
“这是真的。”
“你让一群人把不能休息当忠诚，也是真的。”
“人可以复杂。”
“账得一笔一笔算。”
我站起身。
“总经理的位置不会给你。”
“愿意回来配合调查，门开着。”
“想用成岳抢订单，按市场规矩来。”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
“面钱我付。”
“我爸不爱欠人。”
回厂路上，我给父亲打电话。
“高成松说你不会休假。”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得对吗？”
我问。
“车票买了。”
“票能退。”
“你想让我怎么说？”
他的语气不耐烦。
“说你会走。”
“许峥。”
“说一句。”
我握着方向盘。
“别让我猜。”
电话那端很安静。
我听见母亲在问谁。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我会走。”
“不是为了证明厂离得开我。”
“是你妈等够了。”
我的眼睛忽然发涩。
我把车停到路边。
父亲又说：“还有。”
“高成松下午找过我。”
11 把缓批划掉
高成松约父亲去成岳的新厂房。
他给的条件很好。
工资是海陵的两倍。
技术入股百分之五。
不用坐班，只管设备。
“你答应了？”
我问。
“没有。”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让我去？”
“不能。”
“那还问。”
第二天，父亲把见面的经过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不是在家。
是在海陵的旧工具间。
他坚持来办休假交接。
门口挂着“许国梁维修工位”的牌子。
我让人撤过。
他又挂了回去。
“名字不挂，谁知道工具丢哪儿？”
这次我没跟他争。
高成松带父亲看了成岳的两条设备。
一条比海陵的新。
一条刚做过大修。
他给父亲留了独立办公室。
桌上摆着崭新的游标卡尺。
“他说，我们干了半辈子。”
父亲一边擦旧扳手，一边复述。
“不能最后让两个外行摘果子。”
我问：“两个？”
“你和照秋。”
“他眼神不太好。”
“我也这么说。”
父亲把扳手一把把放进影子板。
“他说海陵迟早被你卖掉。”
“衡川要回报，你不可能一直讲感情。”
“这句没错。”
“我知道。”
他看我一眼。
“所以我问他，成岳就不赚钱吗？”
高成松说，赚钱跟照顾老兄弟不冲突。
他甚至拿出了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百分之五，写在父亲名下。
父亲没接。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旧请假单。
“我问他，还认不认这张纸。”
高成松说认。
父亲把纸放到新办公桌上。
“那你把缓批划掉。”
“他说二十年了，划掉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
父亲擦扳手的动作慢下来。
他当时对高成松说：“老高，我那天回来，不是因为你会管人。”
“是因为周师傅的孩子等着奖金治病。”
“我后来一次次顶上，也不是因为厂离不开我。”
“是我怕别人修坏，怕大家少挣钱，怕自己回家闲着。”
“这些是我的毛病。”
“不是你的本事。”
高成松坐在桌后，很久没有动。
父亲把笔放到他面前。
“你以前帮过我。”
“我记。”
“你后来拿我们当人情和筹码。”
“我也记。”
“今天把缓批划掉。”
“以后该欠的情，我自己还。”
“该休的假，你别再拦。”
说到这里，父亲从内袋拿出旧单。
审批栏里，“缓批”的“缓”字被两道黑线划掉。
旁边多了两个字。
同意。
落款，高成松。
日期是昨天。
我摸着那两个新字。
“他真签了？”
“签了。”
“没骂你？”
“骂了。”
“骂什么？”
“说我老糊涂。”
父亲嘴角有一点笑。
“我说他也不年轻。”
我抬头看他。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
“股份呢？”
“没要。”
“可惜吗？”
父亲想了想。
“有一点。”
“百分之五呢。”
我笑出声。
“我还以为你视金钱如粪土。”
“那是你妈。”
“她花你的钱不心疼。”
工具间里也有了笑声。
很短。
落下去以后，又安静起来。
父亲把最后一把扳手放好。
“小孟。”
他朝门外喊。
小孟跑进来。
父亲把工具柜钥匙递给他。
“缺一把，扣你钱。”
小孟没接。
“师傅，你回来还是你管。”
“我回来再说。”
“要是出大故障呢？”
“按流程。”
“流程解决不了呢？”
“打技术支持电话。”
“再不行呢？”
父亲脸一板。
“再不行就停机。”
“厂不会因为你停一次就倒。”
小孟这才接过钥匙。
眼圈有些红。
“师傅，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
“我——”
“别跟哭丧似的。”
父亲转身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两件厂服。
他取下一件，叠好，放进帆布包。
另一件仍挂在里面。
我问：“为什么留一件？”
“回来还得穿。”
“你不是顾问？”
“顾问不能穿厂服？”
他还是给自己留了退路。
我没有拆穿。
人改变不需要一下把旧生活全扔掉。
门外，林照秋抱着一摞文件等我们。
父亲在休假交接单上签字。
她也签。
最后推给我。
我写下同意。
父亲看着我的签名。
“字比二十年前那个好看。”
“哪个？”
“我给你签家长意见。”
“你每次只写已阅。”
“省事。”
“难怪我没进步。”
他哼了一声。
林照秋把旧请假单装进透明文件袋。
“这张归档吗？”
我说：“归。”
父亲却说：“不归。”
他把文件袋拿走。
“这是我的。”
“公司留扫描件。”
林照秋点头。
“可以。”
父亲夹着那张终于获批的旧单，走出工具间。
阳光从车间高窗落下来。
他穿过自己走了二十八年的通道。
一路都有人叫许师傅。
他每一个都应。
走到厂门口时，他没有回头。
12 开往青岛
出发那天，我送父母去车站。
父亲只带了一个帆布包。
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常用药。
最上面还塞着一本三号机说明书。
母亲当场把说明书抽出来。
“你去青岛修什么？”
“路上看看。”
“看海还是看机器？”
她把说明书塞给我。
“没收。”
父亲伸手来抢。
检票提示响了。
母亲拽着他往闸机走。
“许峥，厂里有事——”
“找小孟。”
我说。
“重大故障——”
“按流程。”
“解决不了——”
“停机。”
我把他教小孟的话原样还回去。
他站在闸机里面，脸色像吞了生齿轮。
我把那张旧请假单递过去。
“许师傅。”
“你的假已经批了。”
“请遵守公司制度。”
周围有人看过来。
父亲耳根发红。
“少来这套。”
他接过文件袋，塞进帆布包。
母亲朝我挥挥手。
他们走进人群。
父亲回了三次头。
最后一次，母亲把他的脸推了回去。
我在原地站到看不见他们。
林照秋打来电话。
“替代连杆到了。”
“检测结果呢？”
“材质合格。”
“但尺寸有一处偏差。”
我转身往外走。
新的难题没有等父亲的高铁出站。
连杆孔位偏了零点二毫米。
单看不多。
装进三号机，足以让滑块偏磨。
供应商承认加工误差。
返工要两天。
裕航现场审核就在后天。
小孟拿着图纸，额头全是汗。
“师傅说这地方最难配。”
他说完，下意识去摸手机。
我也摸了一下口袋。
父亲的号码就在最上面。
林照秋看见了。
“想打就打。”
“打了他会回来。”
“那不打。”
她说。
“不是因为要证明我们能行。”
“是因为他现在有权不管。”
我把手机放回去。
技术员提出扩大配合孔。
小孟不同意。
“孔大了，受力会变。”
供应商工程师说可以加套。
质检认为要重新做疲劳验证。
每一种办法都有代价。
以前这种时候，所有人会等许国梁说一句能不能。
现在，白板上列了四个方案。
每个方案后面写着风险、时间和负责人。
周师傅敲了敲旧连杆。
“原来的偏磨方向固定。”
“机架本身可能就不正。”
这句话提醒了小孟。
他们重新测量安装基准。
三号机用了三十年。
机架沉降造成了轻微偏移。
父亲过去每次安装，都用薄垫片做补偿。
这件事没写进原厂手册。
却出现在他录制的视频角落。
画面里，他随手把三片铜垫放在工具盘左侧。
小孟把视频暂停。
“师傅说过，垫片位置不能换。”
他从工具柜最下层找出一个铁盒。
里面按厚度分着铜片。
盒盖内侧有父亲手写的数字。
我们没有改连杆。
而是按机架实际状态重新配垫。
这不再是某个人脑子里的秘方。
小孟把测量值、垫片厚度和安装位置全部录入维修系统。
凌晨，连杆装好。
手动盘车顺畅。
空载试运行前，林照秋拦住我。
“还有一件事。”
她递来履约增信文件。
裕航要求追加担保。
衡川能提供的额度不够。
“用我的股权质押。”
我说。
“我也签。”
“不用。”
“我投了钱。”
“所以更不能。”
她的脸色冷下来。
“许峥，你又来了。”
“什么？”
“替所有人决定什么风险该由谁承担。”
“这是我的公司。”
“海陵也有我的钱。”
她把文件按在控制台上。
“你爸不要特批。”
“我也不要被保护。”
“你可以反对我的判断。”
“不能直接删掉我的选择。”
机器旁的警示灯一闪一闪。
我沉默了几秒。
“好。”
“那我们各担一半。”
“按持股比例。”
“你连这种时候都要算这么清？”
“账算清，感情才不容易变成债。”
她看着我。
“你忘了？”
我没忘。
我只是习惯了先挡在前面。
挡久了，难免把身后的人也当成需要安排的位置。
我重新打印文件。
我们一起签字。
林照秋收起笔。
“现在可以开机。”
“林总。”
“嗯？”
“等这单交完，我想请你吃饭。”
“我们吃过很多次。”
“不是会议餐。”
她眉梢动了一下。
“你在追我？”
“我在申请。”
“按流程？”
“可以加急吗？”
她终于笑了。
“看交付结果。”
空载按钮按下。
三号机沉寂了十二天后，重新发出轰鸣。
声音从低到高。
稳定。
均匀。
周师傅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小孟盯着传感器曲线。
两个人同时说：“正常。”
我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问他们到哪儿了。
她回了一张照片。
父亲靠窗坐着，睡得很沉。
窗外正掠过大片田野。
他的手机关着。
13 不能打的电话
三号机试运行四小时后，油温突然上升。
没有超过停机线。
但比历史均值高了八度。
审核员第二天就到。
生产部希望先做验证件。
小孟摇头。
“温度不对。”
有人说：“你师傅以前也会边做边调。”
“我不是师傅。”
小孟声音发紧。
“所以我更不能装会。”
他按下停机。
没有看我。
这是父亲教给他的最后一条。
判断不清，就停。
停机后，所有压力都到了我这里。
裕航采购总监在电话里说，如果再延期，他们会把剩余份额全部转走。
银行客户经理提醒，回款低于约定比例，贷款可能触发补充担保。
高成松发来一张成岳试生产的照片。
两条线都亮着灯。
下面只有一句话。
现在还来得及。
我删掉消息。
林照秋没有劝我。
她把油温曲线投到屏幕上。
传感器系统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
升温不是持续的。
每到滑块下行末端，会出现短促波峰。
机械组查配合。
液压组查压力。
电气组查电机负载。
过去只围着我爸打转的人，第一次各自给出判断。
两个小时后，问题指向平衡缸。
新连杆恢复精度后，旧密封的泄漏被放大了。
不是新故障。
是旧问题终于藏不住。
仓库里有备用密封。
型号却差一位。
采购记录显示，正确型号去年就该入库。
入库单签了字。
货架上从来没有。
供货方还是弘昌。
我盯着那张单据。
这次，高成松擦得不够干净。
仓库管理员承认，去年高明宇送来的型号不对。
高成松让他先办入库。
说下次调换。
后来一直没换。
我让法务保全证据。
又联系原厂加急发货。
最快明天下午到。
审核上午开始。
时间对不上。
小孟小声说：“师傅可能知道哪里还有。”
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通电话又摆在眼前。
只要父亲说出一个供应商，甚至一个仓库角落，我们就能少等一天。
我走到厂外。
拨通了他的号码。
响到最后，无人接听。
海风从听筒另一端传来了吗？
当然没有。
只有机械的提示音。
我却像看见他站在海边，低头发现未接来电。
他会先问哪台机器。
再问什么声音。
最后买最近一班车回来。
我没有再打。
回到车间，我问仓库管理员：“过去所有密封件从哪儿采购？”
“弘昌。”
“更早呢？”
他想了半天。
“老化工市场有家店。”
“名字不记得。”
周师傅说：“老板姓薛。”
“门口挂个红色气泵。”
我们分头找。
老市场拆迁了。
店铺搬到城北。
红色气泵还挂在门口。
薛老板翻了半小时旧账，找出两套同型号库存。
胶料保存条件合格。
生产日期却接近期限。
能用于调试，不能承担长期交付。
这已经够了。
临时密封装上后，油温恢复正常。
我们完成空载和低速验证。
正式生产仍等原厂件。
这不是最漂亮的答案。
却是当时最诚实的办法。
晚上十一点，母亲终于回电话。
背景里全是浪声。
“你爸手机落酒店了。”
她说。
“厂里有事？”
我看着车间里的灯。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谁啊？”
母亲故意喊：“推销保险的。”
父亲说：“别接。”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他抱怨海边风大。
母亲让他把外套扣好。
我忽然笑了。
林照秋问：“怎么？”
“没回来。”
“失望？”
“有一点。”
我诚实地说。
“但更多是高兴。”
第二天下午，原厂密封提前送到。
父亲没有提供地址。
高成松也没有回来救场。
设备恢复的每一步，都由这群曾经被认定只能听命令的人完成。
那通没打通的电话，成了我们最重要的一次维修记录。
14 审核日
裕航来了六个人。
从原料库看到成品区。
从培训记录问到异常停机。
他们刻意抽问普通员工。
乔雯讲排产。
小孟讲换模。
仓库管理员讲错料入库。
没人替公司遮丑。
错料、外协和裂纹全摆在桌上。
裕航采购总监问我：“你不怕我们据此索赔？”
“怕。”
我说。
“该承担的会承担。”
“但藏着，早晚更贵。”
高成松在审核进行到一半时来了。
他没有穿海陵厂服。
身边跟着律师。
“我的长假结束。”
他说。
“在公司正式解除劳动合同前，我仍是总经理。”
法务把停职调查通知递给他。
他没接。
“许总想在客户面前内斗？”
裕航的人都看过来。
高成松选择的时机很好。
如果我赶他走，他可以说新股东打压老管理层。
如果留他，他会把审核拉回旧秩序。
我说：“可以旁听。”
“但不得干扰。”
他坐进末席。
审核员问到八名管理人员集体离职。
我如实说明。
高成松忽然开口。
“他们对激进改革不满。”
“许总缺乏制造经验，强推休假和改造。”
“大家担心质量风险。”
裕航采购总监问：“高先生认为海陵目前不具备稳定供货能力？”
“以现有团队，很难。”
他说。
会议室外有人敲门。
那名请病假的班组长走进来。
他叫冯魁。
辞职后去了成岳。
只干了三天。
“高厂长。”
他脸色很差。
“你答应的副厂长呢？”
高成松皱眉。
“这是公司会议。”
“出去说。”
“成岳没跟我签合同。”
冯魁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让我报病假、把模具送外协。”
“又让我带人辞职。”
“现在说不认识我？”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手机里有聊天记录和语音。
高成松没有惊慌。
“私人聊天可以伪造。”
“我会报警鉴定。”
我说。
“流转卡上的字也是他写的。”
冯魁低下头。
“高厂长说，出了问题算赶订单。”
“没出问题，谁都不会查。”
“我信了。”
他把一只U盘推过来。
“这是外协厂监控备份。”
“高明宇来过。”
高成松的律师立刻按住他的胳膊。
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没有当场宣布胜利。
证据要鉴定。
责任要按程序认定。
可他最倚重的那套东西，已经当众裂开。
他让别人替自己冒险。
又在风险落下时，把人丢掉。
这一次，被丢掉的人回来开口了。
裕航审核组临时休会。
走廊里，高成松叫住我。
“你以为赢了？”
“成岳的报价比你低。”
“客户只看结果。”
“如果只看价格，他们今天不会来审核。”
我说。
“老许呢？”
“青岛。”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真走了？”
“你签的。”
我看着他。
“忘了？”
他沉默几秒。
“没有我，也没有他。”
“海陵早倒了。”
“也许。”
我说。
“以前你们救过厂。”
“但救过，不等于一辈子拥有别人。”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
“你爸会回来。”
“当然。”
“休完假就回来。”
我说。
“回来是他的选择。”
“不是因为你让哪台机器坏了。”
审核持续到晚上。
最后会议上，裕航没有给满分。
他们列了九项整改。
也保留了海陵的合格供应商资格。
更重要的是，同意把原本可能转走的份额保留三个月观察。
三个月后再按质量和交付决定。
这不是大获全胜。
却给了我们真正活下去的时间。
散会后，车间里的人都没走。
乔雯问：“过了？”
我说：“暂时。”
她长出一口气。
小孟蹲到地上。
周师傅踢了踢他。
“腿软？”
“饿。”
食堂老板从门外探头。
“面还热。”
“今天记账吗？”
我问。
他摆摆手。
“这顿我请。”
车间里终于响起欢呼。
林照秋站在人群外。
我走到她面前。
“交付结果，够不够加急？”
她假装没听懂。
“什么申请？”
“吃饭。”
“只吃饭？”
我看着她。
“可以先吃饭。”
她笑起来。
然后伸手替我翻下卷起的衣领。
动作很轻。
“批准。”
她说。
15 海边没有机器声
审核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向林照秋请了假。
她坐在办公室里，故意问：“理由。”
“去青岛。”
“工作交给谁？”
“乔雯负责排产。”
“小孟负责设备。”
“重大事项？”
“你。”
她接过申请，在审批栏签字。
“只批两天。”
“够了。”
“还有。”
她抬起眼。
“我也去。”
我看着她。
“林总这是出差？”
“监督董事长休假。”
“公费？”
“想得美。”
我们坐最早一班高铁。
父母在栈桥附近等。
母亲戴着一顶过分鲜艳的遮阳帽。
父亲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花衬衫。
我举起手机。
他立刻挡脸。
“拍什么？”
“留证据。”
“证明许国梁离开厂能活。”
母亲把他的手拍下来。
“别理他，照。”
四个人站在海边。
路人按下快门时，一只海鸥从父亲头顶掠过。
照片里，他仰着脸，表情非常不满。
母亲笑得靠在他肩上。
林照秋站在我身边。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
我没有躲。
中午，母亲和林照秋去买纪念品。
我跟父亲坐在防波堤上。
他望着远处的船。
口袋里没有手机。
那东西被母亲锁在酒店保险箱里。
“厂里真没事？”
他问。
“你问第八遍了。”
“审核结果还没细说。”
“九项整改。”
“哪九项？”
“回去再看。”
他哼了一声。
海浪拍在石头上。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那年在火车站，是我对不起你们。”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句话，我等了二十年。
真听见时，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觉得海风很大。
父亲老了。
他承认一句错，也像拧一颗锈死的螺丝。
“你不是为了救全班奖金吗？”
我问。
“理由是真的。”
父亲捏了捏指节上的厚茧，声音低下去。
“对不起也是真的。”
“我总觉得，下次补上就行。”
“后来每一次，都有比家里的事更急的。”
“等我发现补不上，你已经不问了。”
我盯着海面，喉咙绷得发疼。
“我不问，不是不要。”
父亲转过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才说：“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是。”
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以前不知道。”
他没有替过去的自己辩护。
我等了二十年的那点胜负忽然散了，只剩迟到的酸楚。
“爸。”
“嗯？”
“我买厂，也不全是为了救你。”
“我知道。”
“有一部分是想赢。”
“我也知道。”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一声。
“你从小就这样。”
“摔一跤，要把那块地买下来。”
我也笑。
笑完，我说：“高成松说，你需要被厂里需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没错。”
“机器一响，别人喊我一声，我就觉得自己有用。”
“会上瘾。”
他抬起头。
“可有用，不该只剩一种办法。”
“这话谁教你的？”
“你妈。”
“难怪有道理。”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你也一样。”
“别总拿钱和签字解决事。”
“照秋跟你说的？”
“我长眼睛了。”
我转头看他。
他假装看海。
远处，母亲朝我们招手。
林照秋手里拿着四支冰淇淋。
父亲站起来。
“回去以后，我一周去两天。”
“只培训，不值夜班。”
“出了事呢？”
“先找小孟。”
“再不行？”
“停机。”
他说完，又补一句。
“实在解决不了，可以问我。”
“按顾问费计。”
“你是我儿子，还跟我算钱？”
“账算清，感情不成债。”
我学林照秋。
父亲嫌弃地看我。
“酸。”
我们往回走。
母亲把快化的冰淇淋塞给父亲。
他咬了一口，皱起眉。
“太甜。”
嘴上这么说，一点没剩。
16 三个月以后
高成松没有回海陵。
鉴定确认冯魁的聊天记录和监控备份真实。
公司按程序解除了他的职务。
关于错误入库、违规外协和资料使用的责任，交给律师继续处理。
成岳仍然开着。
它接到一些普通五金订单。
却没能通过裕航的汽车件认证。
高成松没有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他只是不能再靠一句“厂离不开我”，让所有人替他承担风险。
父亲回来后，跟他通过一次电话。
两个人说了什么，父亲没告诉我。
我问是否还来往。
他说：“旧账是旧账。”
“人情是人情。”
“先各过各的。”
我没逼他站到我这边。
有些关系延续了半生。
断不断，不该由儿子替父亲决定。
海陵的三个月观察期过得并不轻松。
三号机又停过两次。
一次是电机故障。
一次是小孟主动停机复查。
订单也有过延期。
利润薄得让财务经理天天皱眉。
但我们没有再做假流转卡。
裕航最终保留了原有份额。
还把一款新支架交给海陵试制。
乔雯正式接任生产计划主管。
她上任第一件事，是把真实换线时间写进系统。
第二件事，是请了三天年假。
她带孩子去看外婆。
包装组赵春梅参加完女儿婚礼，带回一大袋喜糖。
老曹陪老伴复查后，办了退休。
他每周来一次，教年轻人磨刀具。
孙立刚依旧喜欢加班。
但夜班结束后，门禁不会再让他偷偷进车间。
他为这事跟我吵过两次。
第三次，自己报名学了检验。
他说多会一样，照样能多挣钱。
父亲遵守了每周两天的约定。
大多数时候。
偶尔多来一天，会被林照秋登记。
月底从顾问费里扣。
他第一次发现少了钱，拿着工资条来找我。
“我多上班还扣钱？”
“未经安排，算违规。”
“哪条规定？”
林照秋把制度翻给他。
父亲看完，脸色很难看。
“谁签的？”
我指了指末页。
是他自己。
全办公室都在憋笑。
父亲把工资条折好。
“制度有问题。”
“可以提修改。”
我说。
“下次员工代表会讨论。”
他嘴里骂着形式主义，回去真写了一份建议。
没有要求取消扣款。
只提出临时技术支持要明确申请流程。
那张建议后来被采纳了。
他比谁都认真。
我和林照秋第一次正式吃饭，选在厂外的面馆。
就是高成松请我见面的地方。
她嫌我不会挑地点。
我说这里离厂近。
她问：“你到底是在约会，还是等报警？”
我把手机关机。
放到她面前。
“现在呢？”
“勉强像约会。”
那顿饭没有电话打进来。
我们吃完，慢慢走回厂区。
旧家属楼的声控灯已经修好。
走到二楼，我停下。
她也停下。
“上次在这里，你扶了我。”
她说。
“嗯。”
“这次呢？”
“我可以申请吗？”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流程。”
“林总教得好。”
她看了我两秒，伸手揪住我的衣领。
吻落下来时，楼上的门刚好打开。
父亲又趴在栏杆上。
“灯挺亮。”
他说。
我闭了闭眼。
林照秋却没松手。
她转头问：“许师傅，有事？”
父亲迅速缩回去。
“没事。”
门“砰”地关上。
我忍不住笑。
她也笑。
这一次，谁都没有因为被看见而退开。
17 下一张假单
收购海陵一周年那天，厂里没有办庆典。
财务说浪费钱。
父亲说耽误生产。
最后，食堂加了两道菜。
公告栏贴出新的技能矩阵和轮休表。
三号机主修一栏，排在第一的是孟骁。
许国梁的名字在下面。
身份是技术顾问。
再下面还有两个年轻人的名字。
父亲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小孟问：“师傅，要不要把你排第一？”
“不用。”
他背着手。
“你修不好再说。”
“那我永远不给你机会。”
“口气不小。”
父亲板着脸。
眼里却有笑。
三号机在车间里稳定运行。
新装的传感器持续记录声音和振动。
那些曾只存在于父亲耳朵里的经验，变成了一条条能教、能问、也能被修正的记录。
旧工具柜还在。
那件厂服也还挂着。
只是衣领落了薄薄一层灰。
母亲又订了两张票。
这次去贵州看桥。
父亲没有问票能不能退。
他提前一周完成交接。
临走前还主动把手机留给母亲保管。
我的假单也在那天批下来。
林照秋的母亲拆石膏。
我要陪她回临州。
审批人一栏，林照秋写着同意。
设备交接人一栏，小孟签了字。
父亲抢过去，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得以生产紧张为由提前返回。
我说：“你有审批权吗？”
“家属意见。”
“你是哪个家属？”
“老板他爹。”
他说得很坦然。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我把假单折起来，放进钱包。
晚上回家，母亲拿出旧铁皮盒。
二十年前的火车票、父亲的旧请假单、青岛的新车票和那张海边合影，都放在一起。
旧单上的“缓”字仍能看见。
黑线旁边，“同意”两个字很新。
父亲想把盒子收起来。
我按住盒盖。
“借我拍一张。”
“拍它干什么？”
“提醒自己。”
“你还要买多少家厂？”
母亲瞪他。
“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拍完，把旧单还给父亲。
他看了一会儿。
“其实不用留。”
“为什么？”
“假已经休了。”
他说。
“纸没用了。”
二十年前，他也说过没用。
这一次，意思不同。
母亲却把纸重新放好。
“留着。”
“不是记谁欠谁。”
“是记住以后别再拖。”
父亲没有反对。
他合上铁盒，起身去检查行李。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许峥。”
“嗯？”
“去临州别看手机。”
“知道。”
“厂里有事——”
“找小孟。”
我们一起说出了这三个字。
父亲怔了一下，笑着摆摆手。
窗外，晚班交接的铃声从厂区方向传来。
他没有停步。
我也没有。
那张拖了二十年的年假，终于在海风里结束。
而我们家的下一张假单，没有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