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逼真千金未婚妻给绿茶道歉的炮灰总裁。
弹幕催我作死，我反手把酒泼向绿茶，单膝跪地：“老婆，不订了，直接领证！”
她低头看我：“领证先等等，你涉嫌的那件事，解释一下。”
【第一章】
我睁开眼时，一根手指正指着许知禾的鼻尖。
我的。
嘴里还剩半句话。
“今天你不跪下给依依道歉，就别想进贺家的门。”
话音落下，宴会厅安静了。
许知禾站在我面前，右手攥着一个帆布包。包带磨出了毛边，她的指节被勒出一道白痕。
她身后，顾依依捂着脖子，眼泪挂在睫毛上。
“嘉安哥，你别为我生气。项链找不到就算了，知禾姐姐可能只是没见过，想拿回去戴几天。”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乡下来的，眼皮子浅。”
许知禾把帆布包放上桌。
“报执法者。调监控。别碰我的电脑。”
她说完，抬眼看我。
“贺嘉安，这是最后一次。我再问你，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眼前飘过去一行字。
快作死，等她认祖归宗，你就破产了。
紧接着又是一行。
真千金还没认回去，炮灰就先把自己埋好了，专业。
我后背的汗顺着衬衫往下淌。
几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挤进脑子。
贺嘉安，临川科技总裁，父母早逝，股份不少，脑子常年由二叔代管。
我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他的订婚宴。
对面这个被他指着鼻子羞辱的姑娘，是未婚妻。
也是我猝死前看过的那本小说里，被顾家找回后拒绝联姻、转头查账，把贺家公司送进调查程序的真千金。
原主的结局，我记得很清楚。
房子没了，车没了，还得面对一长串不认识的合同。
人活着。
但财务意义上，已经火化。
顾依依见我不动，又往前挪了半步。
“嘉安哥，你别怪她，我受点委屈没关系。”
她端起一杯红酒，朝许知禾的包伸手。
“姐姐，你把包打开，我们看一眼就好。”
我接过酒杯。
顾依依嘴角刚抬起来。
酒泼了她一脸。
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旁边端盘子的服务生手一抖，一只虾滑进了我的皮鞋。
我顾不上脚底那位海鲜朋友，单膝跪地，从西装内袋掏出原主为婚前公证带来的户口本。
“老婆，不订了，我们直接去民政局领证！”
许知禾退后一步。
“你先起来。”
我挺直腰板。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她视线往下落。
“你裤子开了。”
我低头。
西裤裆部裂开一条缝，里面的红色秋裤露出半截。
上头印着四个金字。
招财进宝。
宴会厅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咳嗽。
我的助理周有福背过身，肩膀抖得连托盘都在响。
我伸手拽住桌布。
“拿件衣服。”
周有福把西装外套递过来。
“贺总，婚姻大事，确实需要掏心掏肺，但您这个步骤有点超前。”
我把外套绑在腰上，站起来。
许知禾没笑。
她抽了两张纸，递给顾依依。
“擦脸。泼酒是他的事，项链是我的事，分开说。”
顾依依把纸摔到地上。
“贺嘉安，你疯了？”
“泼酒不对，清洗费用我付。”我拿出手机，“说她偷东西，请拿证据。拿不出来，现在就报执法者。”
二叔贺秉礼从人群里走出来，扣住我的手腕。
“嘉安，家里的事，别闹出去。先让知禾道个歉，今晚的合作还签不签了？”
原主记忆里，这只手给他签过家长会回执，也替他管过公司十几年。
此刻，他的拇指正压着我的脉门。
“你爸走得早，我不能看着你胡闹。”
我把手机递给周有福。
“打电话。请酒店保全监控。”
二叔手指收紧。
“你连我的话都不听？”
“听。”我点头，“所以您先松手。您再掐两下，我爸就能亲自听我汇报了。”
周有福噗了一声。
二叔扭头。
他立刻低头拨号，脸上的肉还在抖。
顾依依忽然拽住自己的披肩。
一条细链从内侧口袋滑了出来，吊坠磕在桌沿上。
叮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过去了。
她一把攥住项链。
“我，我可能记错了。”
许知禾拿起包。
“你刚才说，亲眼看见我拿。”
顾依依往二叔身后躲。
“那么多人，我看岔了也正常。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
我把户口本塞回怀里。
“至于。你项链在自己兜里，她清白却要从你嘴里讨。顾小姐，你这首饰还带收过路费的？”
有人笑出了声。
顾依依的手开始抖。
许知禾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
“那个，领证的事……”
“没答应。”
“那订婚……”
“取消。”
“那我……”
她停在门口，把一张折过的纸塞进我手里。
“还有十一天，你公司就发不出工资了。先救人，别求婚。”
我展开纸。
上面不是情书。
是现金流测算表。
我的求婚现场，终于出现了一样比我裤裆更漏风的东西。
公司的账。
【第二章】
酒店休息室里，周有福蹲着给我缝裤子。
他捏针的手一直抖。
“你有病？”我问。
“第一次离集团核心资产这么近，有点紧张。”
“说人话。”
“您别动，我怕扎着您。”
许知禾把电脑转向我。
“临川科技给我们公司发的三期研发款，到今天还欠一百八十万。生产线的试验数据，你们采购部却催了七次。”
我看着合同上的乙方名称。
雁禾自动化。
“这是你的公司？”
“我和我妈的。我做控制程序，她做机械设计。”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看着我。
“说过。你让我别拿修机器的事烦你。”
周有福的针停了。
我把茶杯放下。
“这句话混账。刚才让你道歉，也混账。对不起。”
她没接。
“道歉我听到了。欠款什么时候结？”
“先看账户。”
我打开原主手机上的企业银行页面。
可用余额，二十七万六千。
我抬头看周有福。
他低头看我裤子。
“贺总，针线包免费的，您别这样看我。”
原主车库里停着六辆车。
公司账户里连一辆车的轮胎都凑不齐。
我拨给财务负责人罗经理。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贺总，您不是在订婚吗？”
“订没了。钱呢？”
“什么钱？”
“我的公司总不能靠随礼运营吧？”
罗经理喘了口气。
“贺董说，下周曜盛采购款回来，就能周转。您别急，明天还有一笔过桥资金。”
许知禾把另一份扫描件推过来。
我念出文件标题。
“婚后资产协作及债务安排……”
越往下看，我手里的纸攥得越紧。
所谓婚后协作，是让我以个人财产，为曜盛实业的三千万元借款提供连带保证。
明天下午签字。
曜盛是临川的主要客户。
它欠我们的采购款没给，转头要我给它借钱担保。
我问罗经理：“这东西谁拟的？”
“贺董跟顾总谈的。顾小姐也说，两家关系更近一步，资源才能进来。”
“顾小姐是哪位？”
“依依小姐。”
我看向许知禾。
“我的婚后资产，她安排？”
许知禾把电脑合上。
“所以我来拿合同，顺便退婚。项链是拦我的借口。”
门被推开。
顾依依已经换了裙子，身后跟着她哥哥顾承远。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向依依道歉。这件事到此为止。否则明天的资金，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扫了一眼。
道歉声明已经替我写好。
大意是许知禾挑拨，我情绪失控，顾依依宽宏大量。
连我该跪在哪一段，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浪费了，这一页还能再写一遍你们不要脸的过程。”
顾承远盯住我。
“临川有四百多名员工。贺嘉安，你逞嘴上那点本事，有没有想过他们？”
我胸口一沉。
他抓住的不是我的脾气。
是四百多户人家的工资。
许知禾伸手拿走那张纸。
“顾总，你们的采购合同约定，三天后该付首笔到期货款。你现在说不给，是打算书面确认违约吗？”
顾承远下颌绷紧。
“轮得到你插嘴？”
“我做过你们那条产线的调试。”她抬眼，“你们没有验收异议。要不要我把记录调出来？”
顾承远的视线移到她电脑上。
我先一步把电脑抱进怀里。
“别看。知识付费。”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三天。到时候别求我。”
“求你什么？”我问，“求你先把欠款结了，再来扮财神？”
门砰地关上。
周有福终于打了线结。
“贺总，站起来试试。”
我站起身。
裤子没裂。
周有福刚松口气，我一迈腿，整张椅子跟着拖了一步。
他把裤子和椅套缝在一起了。
许知禾偏过头，嘴角动了动。
我拎着椅子站在她面前。
“笑吧。今天这个公司，至少得有一个地方能产出点东西。”
她笑出一声，又收住，指向屏幕。
“先别贫。你公司欠钱，还不是最麻烦的。”
“还能有比没钱更麻烦的？”
她点开另一份文件。
“有。别人拿走的钱，写的是你的名字。”
【第三章】
我在文件末页看见了自己的签名。
贺嘉安。
笔画带钩，末尾上挑。
付款用途是技术顾问服务费，收款方是一家叫启顺咨询的公司。
金额，六百八十万元。
许知禾又调出一张工商信息。
“我妈上个月去催款，听见采购经理说，技术费用早结清了。她追问收款账户，对方把她赶了出去。”
“后来呢？”
“我按对方口误提到的名字查了启顺。它没有研发人员，也没有办公场地。登记地址，是一家已经关门的台球厅。”
周有福张了张嘴。
“会不会他们在台球厅研发？”
我看他。
他把针线包收起来。
“当我没问。球也没这么好骗。”
许知禾往下翻。
我看到最下面的材料标题。
举报材料。
举报人，许知禾。
被举报线索涉及人员，贺嘉安。
我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她看着我，没躲。
“我今天带来的是补充材料。原件和备份都在律师那里。电脑拿走，也没用。”
我终于明白，她在宴会上为什么一直护着包。
顾依依要的根本不是查项链。
是碰她的电脑。
我眼前又闪过弹幕。
来了，举报炮灰的证据！接下来他要抢电脑了。
他二叔这会儿还演好人呢，笑死。
字迹不到一分钟就散了。
我伸手去碰，只摸到空气。
从宴会到现在，它只在我直接面对许知禾、谈到她的处境时出现。没人回应我的问题，也没人发布什么任务。
它们知道的，似乎还是小说里那个跪着给顾家送钱的贺嘉安。
我把手收回来。
能提醒我往哪儿看。
不能替我作证。
许知禾把电脑往回拉了一点。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指着签名。
“这不是我签的。”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怎么证明？”
“这笔付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那天原……我在医院做手术，麻醉记录能查。还有，我签文件会在嘉字右下多点一笔，这张没有。”
周有福掏出手机。
“我有住院缴费单。我陪的床。”
我看向他。
“你当时怎么没拦二叔用章？”
他嘴唇抿起来。
“我拦过。您说，叔叔办事不用问。”
房间安静下来。
我把那张签名截图发给自己。
“以前那句话撤回。从现在开始，公司的章、网银、合同，全部复核。”
许知禾拿起手机。
“我会让律师把你提供的材料一并提交。是否涉及违法，不由我说了算。”
“行。”
她盯着我。
“你不让我撤？”
“撤什么？我签的，我解释。我没签的，签我名字的人解释。”
我拿起桌上的户口本，又放下。
“求婚业务暂停。先开展扫盲。”
周有福立刻起身。
“我去找律师。”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贺总，律师咨询一般收费。”
“用我的钱。”
“您个人账户还能动多少？”
我点开余额。
四万三。
原主昨天刚买了一块表，预付款一百二十万。
我闭了闭眼。
“把表退了。”
“定制的，不能退。”
“转卖。”
“刻了您的名字。”
“那就卖给也叫贺嘉安的人。”
许知禾把一张名片推过来。
“我的律师可以先做一次共同事实梳理。后续你需要独立代理人，别省这个钱。”
我接过名片。
她站起身，抱好电脑。
“还有，我不是因为你今天替我说了几句话，就不计较从前。”
“知道。”
“我不会为了你的公司，撤回对欠款的追讨。”
“应该的。”
“也不会因为你要破产，就嫁给你。”
我看了眼被我拎着的椅子。
“理解。我目前这个婚配条件，连家具都在主动捆绑销售。”
她终于又笑了一声。
可门外很快传来二叔的声音。
“嘉安，明早召开临时董事会。你今晚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主持公司。”
门把手压下去。
我腰间缝着的椅套还没拆。
二叔看着我，再看那张椅子，表情逐渐笃定。
他大概以为，证据齐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新裤子进了会议室。
周有福替我拉开椅子，还伸手拍了拍坐垫。
我瞪他。
“验收过了，没线。”他压着嗓子说。
二叔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张照片。
我泼酒。
我下跪。
我拎着椅子站在休息室里。
最后一张取景尤其专业。
裤子上的招财进宝清清楚楚。
一名老董事扶了扶眼镜。
“嘉安，年轻人可以有爱好，但尽量别影响经营。”
“我同意。”我坐下，“所以今天不讨论秋裤，讨论六百八十万。”
二叔端茶的动作停了。
我把材料分下去。
“这份合同上的签名存疑，我已经委托鉴定。付款当天的印章使用记录，请罗经理现场说明。”
罗经理握着笔，笔帽掉了两次。
二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怀疑我？”
“我怀疑合同。您非要坐到合同上，我也没办法。”
老董事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收了。
“启顺是什么公司？”
二叔看向罗经理。
“外部顾问，涉及商业保密。”
我按下投屏。
屏幕上出现启顺注册地址的现场照片。
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
玻璃内侧还留着半张台球充值广告。
周有福昨夜跟律师助理一起去拍的，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我指着那行字。
“保密到连门都关了。业务很扎实。”
二叔沉下脸。
“你不懂经营，就不要在这里乱讲。启顺提供的是资源，不是场地。”
“什么资源？”
“曜盛的订单。”
“我们花六百八十万，买来一笔不付款的订单？”
没人接话。
我把第二份材料递上去。
“雁禾的研发合同、阶段成果和催款记录都在这里。同一项技术费用付了两家，真正干活的没拿到钱。”
门口响起脚步声。
许知禾带着律师进来，把资料放到桌上。
“我们只陈述合同事实。付款问题之外，未经授权对外提供的技术文件，也请贵公司说明。”
二叔看着她，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许小姐，你和嘉安有私人纠纷，不适合来参与公司的事。”
“所以我带了律师，没带婚纱。”
我差点鼓掌。
周有福已经把两只手举起来，被我按了下去。
律师打开笔记本。
“贵公司可以拒绝协商。我们将按合同追索，并申请相关证据保全。”
二叔站起来。
“嘉安，你真要为了一个外人，拆自己家的台？”
我还没开口，会议室外又进来三个人。
顾致诚夫妇，和顾承远。
顾夫人看见许知禾，脚步突然停住。
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纸边被攥出了褶。
“知禾，昨天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许知禾把自己的手机摆在桌上。
“拉黑了。你们儿子说我拿着寻亲结果上门敲诈，你们女儿说我偷项链。还需要接吗？”
顾夫人的眼圈立刻湿了。
顾承远伸手拉她。
“妈，这里是董事会，家里的事出去说。”
顾致诚盯住他。
“你早就知道？”
顾承远嘴角抖了一下。
我看向许知禾。
她把椅子往后挪开一点。
“上个月，寻亲志愿者联系到我。三天前，正规鉴定结果出来。顾先生和顾女士是我的生物学父母。”
老董事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罗经理手里的笔第三次掉下去。
二叔转头看顾承远，牙关一点点咬紧。
原来他们早知道。
不是嫌她穷才欺负她。
是怕她带着公司的账和自己的身份，一起进顾家的门。
顾夫人想上前，许知禾抬手拦住。
“这件事可以另约时间。今天我代表雁禾来要钱。”
顾致诚的目光扫过桌面。
“临川欠你多少？”
我立刻接话。
“一百八十万。但您先别替我付，我怕她误以为我跪得专业，已经启动了融资。”
许知禾拿文件挡住嘴。
顾致诚看了我半晌，没笑。
“你昨晚让她跪下？”
我站起来。
“是。我已经道歉，后续她怎么追究，我承担。”
他抬起手。
我没躲。
手落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顾承远，你跟我出来。”
顾承远没动。
二叔抢先开口：“顾总，孩子之间闹了点误会……”
“我问我儿子。”
顾致诚的声音压下来。
二叔闭了嘴。
我趁着会议还没散，把正式议案推到董事们面前。
暂停二叔经办资金及用章权限，聘请独立审计，重新核验全部对外担保。
他有股份，也有董事席位，我不能张嘴就把人从公司抹掉。
但在章程规定的表决程序里，其他董事终于不肯再替他点头。
决议通过时，二叔把钢笔压断了。
墨水沾了他一手。
“嘉安，你会来求我的。”
我递给他纸巾。
“先擦手。公司的纸，不收您钱。”
他没接。
半小时后，生产经理打来电话。
“贺总，三家供货商一起停供。曜盛也发了函，说我们的产品存在质量争议，暂停付款。”
我看向窗外。
二叔正坐进顾承远的车里。
车窗落下，他隔着半层玻璃，对我举了举那只沾着墨水的手。
【第五章】
下午三点，我站在车库里，给原主的六辆车拍照。
周有福举着补光板。
“贺总，这辆您买回来，还没开过。”
“正好，买家不能说我糟蹋过。”
“这辆是限量版。”
“工资也是限量版。到了十五号，一人一份，缺谁都不行。”
他嘴唇动了动，低头继续拍。
我联系了有资质的二手车商，也联系律师拟个人借款给公司的协议。
钱从哪儿来，怎么进去，什么时候归还，全写清。
我已经穿进一次小说了，不想再穿进第二份不认识的债务合同。
许知禾过来时，车商正在压价。
“您这情况急，我们承担风险，得再让二十万。”
我把钥匙收回来。
“另外两家还在路上。”
对方伸手拦我。
“贺总，您过去买车，可从来不讲价。”
“过去我是总裁，现在我是会喘气的回款计划。”
许知禾站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
最后成交的价格，比对方第一次报价高了十一万。
我握着合同，手掌全是汗。
车能卖。
可公司不能靠总裁每周卖一遍家产活下去。
许知禾把一份排期表递给我。
“晟新产业基金的唐维，原定下周来看产线。他们投的是技术落地，不是顾家的关系。”
“你认识？”
“行业交流会上谈过。他要看连续运行数据，不能只看宣传片。”
我拨通电话，讲了资金现状和审计安排。
对方听完，问了三个问题。
“技术权利有没有争议？”
“现有订单能不能持续？”
“创始股东能不能接受投资方监督？”
我看着空出来的车位。
“前两个，我们用证据说话。第三个，欢迎。只要别再让我二叔监督。”
唐维没笑。
“九天后，我带技术团队过去。达到验收条件，才推进投资。工资缺口不能指望我们提前垫。”
“明白。”
电话挂断，我把脑袋靠在车库柱子上。
瓷砖冰得我额角一缩。
许知禾递过来一瓶水。
“想骂可以骂。”
“骂谁？”
“你叔。”
“骂过了，不回款。”
她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
“我妈说，欠债的人如果开始问怎么交付，比只问怎么借钱强一点。”
我转过头。
“你妈愿意见我？”
“愿意。”
“她对我评价怎么样？”
“说你照片看着不太聪明，真人应该还有改进空间。”
我把瓶盖拧紧。
“阿姨看人准。”
傍晚，我跟她去了工厂。
她养母许雁站在设备旁，袖口卷到手肘，正拿游标卡尺量一根轴。
我刚叫了一声阿姨，她就抬头。
“先别套近乎。你们公司拿走我的图纸，没结钱，还想把我女儿的程序归到别人名下，这事怎么处理？”
我把还款安排、审计委托和资料封存通知摆在工作台上。
“先付一部分欠款，剩余分期协商。涉嫌侵权的对外材料，我们书面撤回。责任查清后，按合同赔。”
她翻完，拿笔圈了两处。
“这里改。这里补违约责任。”
我回头看许知禾。
她递给我笔。
“看我没用，亲生的。”
我低头改条款。
许雁拿着卡尺，在我旁边站了十几分钟。
我背都挺直了。
谈恋爱见家长，别人怕彩礼。
我怕阿姨觉得我哪儿尺寸不合适，当场返工。
签完临时协议，她才把卡尺放下。
“食堂还有饭。吃完搬料。”
我刚想说不用麻烦，肚子先叫了一声。
许知禾侧过脸。
“你午饭没吃？”
“吃了。”
“吃什么？”
“车商给的薄荷糖。”
许雁端着餐盘回来，把一勺红烧肉扣进我碗里。
“你瘦死了，谁还钱？”
我拿起筷子。
“阿姨放心，我努力保持偿债体征。”
吃完饭，工人们围过来。
一个姓孙的老师傅问：“贺总，工资还能发吗？”
我把个人借款到账凭证打开给他看。
“这笔先锁定工资和社保，不拿去填别的窟窿。后续我每天下午公布进展。”
他把手机接过去，放大看了两遍，又递给身后的人。
没人鼓掌。
但堵在门口的那几个人，慢慢让开了。
我弯腰去抬料箱，手掌刚碰到底，腰差点折过去。
孙师傅赶紧把我推开。
“贺总，您签字去。这个真不能靠态度搬。”
我抱住自己那口气。
许知禾扶着桌沿，笑得肩膀直颤。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
启顺咨询的网银操作记录。
附着一句话。
我能证明是谁拿的钱，但他们知道我女儿在哪所学校。
【第六章】
我没有回拨那个号码。
先把截图给了律师。
律师看完，让我保留原始信息，又联系了负责接收前期线索的办案人员。
“别自己去接人，别约偏僻地方。涉及威胁，单独报案。”
周有福已经把车钥匙举起来了。
听见这句，又放下。
“我还以为今晚得有追车。”
我把外套扣上。
“你昨晚能把我缝在椅子上，追车我怕你把我停在收费站。”
发消息的是公司原出纳刘姐。
我记忆里，她两个月前因工作失误离职。
实际见面时，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手指一直压着封口。
“我不是被开除的。我发现异常，找贺董问，他让我签一份自愿离职说明，给了我三个月工资。”
“为什么现在联系？”
她看着我，又看许知禾。
“昨天有人给我发你们订婚宴的录像。我觉得，你可能真跟他翻脸了。”
她抽出第一张纸。
“这笔钱转走后，两天内拆成几笔。其中一笔，进了顾依依名下工作室。名义是品牌服务费。”
我没去抢纸。
律师先确认来源，让她说明自己当时的岗位权限和取得方式。
她留下的是履职时经手的付款回单、交接邮件和流程通知。
至于收款之后更深的流向，需要依法查。
我问：“他们怎么威胁你？”
刘姐拿出手机。
里面有一张她女儿校门口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做人要记得自己还有家。
许知禾伸手盖住手机。
“这份先给执法者。别删，也别回复。”
刘姐的手一下松了，纸袋掉到膝盖上。
“我女儿才上小学。”
我把纸袋扶住。
“我们不要求你冒险。你和孩子的安全先处理，材料按程序交。”
她低头坐了好一会儿。
最后把文件袋推给律师。
“我愿意说明。”
从接待室出来，许知禾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攥着一杯没喝的温水。
“你刚才没催她。”
“她不是欠我们一份勇敢。”
她抬眼看我。
我被看得脖子发僵，想补一句高深的话，又想起自己昨晚拎着椅子。
算了。
人设不支持。
手机连着响了几次。
顾依依开了直播。
标题写的是，关于我妹妹与未婚夫的说明。
她坐在镜头前，披肩盖住半边肩膀，旁边摆着那件被酒染过的裙子。
“我知道知禾回来后，很多东西都该还给她。但我真的没有想争。嘉安哥突然那么对我，我到现在都不敢见人。”
周有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不敢见人，然后开了个几万人看的直播？”
我没笑。
画面里，顾依依放出了一段剪辑。
只有我泼酒、许知禾站在旁边的几秒。
下面已经有人开始骂她攀附、挑拨、抢家产。
许知禾伸手要拿手机。
我想藏，又停住，把屏幕交给她。
她看完，给律师拨电话。
“酒店监控保全结果到了吗？”
那晚报执法者记录还在，酒店也已经依法保存了完整录像。
律师联系了酒店和有关人员，确认可使用的材料范围，准备澄清和维权。
我在旁边等。
不是她受了委屈，我就得抢过所有话筒，把她摆到身后。
她会说。
我得让她说完。
半小时后，公司账号发布了经隐私处理的相关片段及情况说明。
顾依依伸手碰包。
项链从她自己披肩内袋掉出。
她说，记错了。
声音一句不少。
我另录了一段视频。
“泼酒是我做的，我已经提出承担相应费用。没有人指使我。许知禾没有偷项链，也没有要求我羞辱任何人。请别拿我的错误，给她追加罪名。”
录完，周有福举着手机没动。
“怎么了？”
“贺总，后面那块宣传板……”
我回头。
工厂安全月标语，八个大字。
冲动操作，害人害己。
我沉默两秒。
“留着。组织批评得对。”
完整录像传出去后，顾依依直播间的留言开始变化。
她伸手关摄像头，按了几次没按上。
声音先传出来。
“不是说监控已经处理了吗！”
画面终于黑了。
周有福倒吸一口气。
“她怎么还送？”
律师把这段公开直播保留下来。
没过多久，顾承远打来电话。
“贺嘉安，你到底想把事情闹到什么程度？”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
“先把账结了。”
“你以为拿到几张纸，就能把临川救活？你缺的那批驱动模块，只有我的人能供。”
他停了停。
“后天谈。带上许知禾。还有你的公司印章。”
【第七章】
赴约前，我把印章装进盒子。
周有福检查了三遍。
“真带？”
“带。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他又递来一件防刺背心。
我看着他。
“哪来的？”
“保安部借的。”
“我们去会议室，不是去给你续写年终总结。”
他把背心塞回袋里，又掏出一小卷针线。
“这个总得带。”
我接受了。
人不能在同一个裤裆里跌倒两次。
顾承远约在曜盛总部。
二叔也在。
桌上摆着一份和解协议，旁边是零部件采购恢复函。
顾依依坐在最里面，眼睛盯着许知禾，指甲一下下划着杯壁。
“你满意了？爸爸停了我的卡，公司也不让我去了。”
许知禾坐下。
“那是你们家的决定。今天谈欠款。”
顾依依把杯子摔在桌上。
“你没回来之前，我们家什么事都没有！”
“你说得对。”我接过话，“没查账之前，账也很健康。”
二叔把协议推给我。
“嘉安，我毕竟是你叔。现在双方都退一步，过去的事不追究，我给你找一千万周转。”
我翻到第二页。
第一条，临川确认启顺已完成全部咨询服务。
第二条，雁禾确认相关技术成果属于委托开发，全部权利转归曜盛。
第三条，各方撤回现有举报及投诉，不再就既往事项主张权利。
我把纸放平。
“叔，您这是借我一千万，买走我三条命？”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签，工厂开不了，工资也发不了。到时候那些工人不会找我，他们只认你。”
顾承远敲敲恢复供货函。
“九天。你还有几天？”
我没说话。
他们确实算得准。
替代模块能买到，但要重新调参，产线连续运行验证也要重做。
每浪费一天，唐维来看厂的时间就近一天。
许知禾拿起技术权属那页。
“你们要我的程序，是因为自己交不出承诺的设备？”
顾承远的手指停了。
“行业合作，不必说得那么难听。”
“曜盛对外展示的技术样机，用的是雁禾试验版本。那份许可只限试用，不允许转授权。你们是不是已经拿它谈融资了？”
顾依依突然站起来。
“许知禾，你别以为会修两台机器，就能什么都懂！”
她起身太急，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长响。
我伸手护住桌上的水杯。
“坐稳。今天没酒，别自己制造续集。”
会议室门打开。
顾致诚走进来，身后是顾家企业的法务负责人。
顾承远站起身。
“爸，你怎么来了？”
“你说曜盛的投资是你自己的事，不牵扯家里。”顾致诚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那为什么对外介绍时，用了集团信用背书？”
顾承远去拿文件。
法务先按住。
“顾总授权我们核查相关对外表述。涉及公司的部分，需要纠正。”
顾致诚看向许知禾。
“你发来的提醒，我看了。谢谢。”
她点头。
“我不是替顾家做事。我不想自己的技术被反复拿去卖。”
顾夫人跟在后面进来，先看了顾依依一眼。
“监控里，你为什么说亲眼看见？”
顾依依扑过去抓她的手。
“妈，我只是一时着急。她一回来，你们就都不要我了……”
顾夫人手指颤了颤，最后把她的手掰开。
“鉴定结果没出来前，你就让人查她的公司。她还没回来，你的钱已经从启顺收到了工作室。你着急什么？”
顾依依嘴唇张着，眼泪掉得更快。
“那是哥哥让我收的！”
顾承远猛地转头。
“你闭嘴！”
二叔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这是你们顾家的事，我先走。”
我没有拦他。
只是把和解协议装进文件袋。
“您留的方案，我们交律师审查。后续有事，书面联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你真以为，别人会为了你得罪整个供应链？”
我掌心的汗把文件袋边缘都浸软了。
但我没把它放下。
“没人该为了我冒险。所以我们换方案。”
出门后，周有福才呼出一口气。
“贺总，替代模块测通了？”
“没有。”
他脚步一歪。
“那您刚才说得那么稳？”
我拉开车门。
“谈判现场可以先挺着。回去再抖。”
许知禾把笔记本放到膝上，屏幕里是替代供应商的参数表。
“不能只换模块。通讯周期也得重写，原来那套控制柜要改线。”
“需要什么？”
“人。时间。还有你别进车间指挥。”
“最后一项我天赋很高。”
她按下通话键，打给许雁。
“妈，备选方案开工。我今天不回家。”
电话那头传来扳手碰桌子的声音。
“知道。那个欠钱的，带回来干活。”
我系好安全带。
“阿姨，我在。”
“听见了。别搬料，去订饭。”
【第八章】
接下来三天，我在工厂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岗位。
倒水，记账，订饭，给各家供应商打电话。
以及在技术人员想摔工具时，把工具接住。
周有福给我做了一张胸牌。
后勤总负责人。
我看着那行字。
“总裁呢？”
“保留了总。”
凌晨一点，许知禾蹲在控制柜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把饭放到桌上。
“先吃两口。”
“等这个反馈回来。”
机器响了一下，指示灯变红。
孙师傅拿起检测仪，额头贴着汗。
“延迟还是超了。”
许知禾伸手去拿水，杯沿碰到桌角，水洒了半张记录纸。
我赶紧把电脑抬起来。
她垂着手，指尖有一道细口，血在关节处凝住。
“从下午到现在，第十七次了。”
“那先吃饭，第十八次也不差这十分钟。”
“验收只剩两天。”
她声音绷着，视线还落在屏幕上。
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
“你要是饿晕了，我只能坐这儿，对机器说一句给我个面子。它大概率不会给。”
孙师傅扭头笑了一声，扶着腰坐下。
许知禾接过饭盒，吃了两口，忽然停住。
“你为什么没问顾家借钱？”
“问过能不能介绍正常交易资源。借钱没问。”
“为什么？”
“你还没决定怎么跟他们相处，我不能先拿你的关系给自己续费。”
她拿筷子的手压在盒边。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桌上的红烧茄子。
“以前说的话，我改不了。以后做的事，你看着。”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把饭盒里一块肉夹给我。
“你也吃。”
我刚伸筷子，周有福从门外冲进来。
“贺总，您房子的挂牌电话接通了！”
许知禾抬起头。
“你还要卖房？”
我想让周有福闭嘴，他已经把手机递到了我耳边。
“对方问，家具留不留。”
我接过手机。
“留。椅子除外。”
挂了电话，许知禾看着我。
“车的钱已经够覆盖工资。房子为什么也卖？”
“留现金处理生产。就算这次投资没谈成，也得有序收缩，不能让人白干。”
她把筷子放下。
“我可以延长一部分账期，但只能按合同条件走。”
“你不需要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她把排期表翻到背面，“替代方案成了，雁禾后续也能做更多客户。我们要评估回报，也承担自己的风险。”
我拿过笔。
“那我让律师补协议。”
她点头，重新拿起饭盒。
“你最近学得挺快。”
“生活把课时费收得太急。”
第二天下午，顾夫人带着几盒汤来厂里。
她站在警戒线外，没往里闯。
许知禾过去接了。
顾夫人拉开包，拿出一只首饰盒。
“这是我原来准备……”
“先收起来。”
顾夫人的手僵在半空。
许知禾把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我愿意谈的几件事。身份登记，小时候的资料，还有公开澄清。我妈把我养大，不接受任何人用钱让她退场。”
许雁正在后面拧螺丝，听见这句，扳手停住。
顾夫人把首饰盒放回去。
“好。我一条条看。”
她没哭着扑上去，也没要求许知禾立刻叫妈。
她站在那条线外，看完了整页纸。
我低头给汤盒贴名字。
周有福凑过来。
“贺总，您的呢？”
“最后一盒。”
他打开看了一眼。
“空的。”
我抬头。
许雁从工具台旁伸手，递给我半个馒头。
“吃这个。汤是她们娘俩的。”
我接过馒头。
“明白，我目前还属于公司负债。”
许知禾咬着勺子笑，汤差点洒出来。
晚上十一点，替代模块终于跑过第一轮测试。
车间里响起一阵拍手声。
我刚抬手想跟孙师傅击掌，灯灭了。
设备停转，风扇声一点点低下去。
黑暗里，许知禾立刻喊：“全员离开运动区域，不要靠近机械臂！孙师傅，按停机流程检查！”
应急灯亮起。
她脸上那点笑没了。
生产经理跑过来，气都没喘匀。
“园区有人拉了总闸，说我们欠费，要清场。备用供电只够安全停机，撑不起产线！”
我看了眼时间。
距离唐维到厂，十一个小时。
【第九章】
我跑到配电间门口时，门外横着一根铁链。
两个穿工作服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通知。
“园区调整，暂时停电。有什么事找管理处。”
生产经理急得去拽链子。
我把他拉回来。
“别碰。先确认人员安全，保留停电记录。”
铁门上留着一层浮灰，我手掌擦过去，灰和汗粘在一起。
耳边是报执法者蜂鸣声。
电缆槽里传来金属冷却的轻响。
我举着手机问对方：“谁下的操作指令？有停送电手续吗？我们电费已经交清。”
对方把通知往前一递。
落款是园区运营公司。
负责人的名字，我在二叔通讯录里见过。
周有福已经报了警，也联系了园区值班负责人和供电服务人员。
我没有让工人撬门合闸。
这种时候逞能，最贵的不是设备。
是人。
二叔的电话打进来。
“嘉安，想通没有？”
我看着那根铁链。
“电是你让停的？”
“我可没这么说。园区有园区的规矩。你要是还愿意谈，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我按住发抖的手。
“叔，我小时候停电，你会给我点蜡烛。”
他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还记得就好。我们是一家人。”
“记得。所以现在你拿四百多个人的饭碗给我上课，我记得更清楚。”
我挂断电话，连同来电记录一并交给律师保存。
值班负责人赶到后，先核对缴费记录，再找实际下令的人。
对方最开始还咬着欠费不放。
我把银行回单、收款确认、园区结算邮件摆出来。
他翻一页，脸就白一点。
执法者到场后，那两个看门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先开口。
“我们就是临时叫来的，钥匙不是我们的。”
钥匙最后从另一个人的裤兜里掏出来。
周有福盯着那把钥匙。
“它自己长腿进去的？”
我拽住他袖子。
“少说一句，省点力气搬饭。”
恢复供电前，专业人员重新检查了配电设施和设备状态。
天开始亮时，产线才获准重启。
孙师傅拿着检测记录走出来，嘴唇起了一层皮。
“设备没伤，但连续运行验证得重新算。”
原定上午十点验收。
我们最早也要下午才能拿到完整数据。
我拨给唐维，没有说一切正常。
“现场发生异常断电，正在重新验证。上午可以看全部原始记录，但最终运行结果要下午。您可以调整行程，我们承担由此增加的合理成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上午先看审计和技术权属，下午看设备。别为了赶时间删数据。”
“不会。”
挂断后，我腿一软，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周有福把豆浆递给我。
“贺总，您的手还在抖。”
“正常。我昨晚那点气势，今天开始收利息。”
十点，唐维带着团队到厂。
一起到的，还有顾承远和二叔。
顾承远手里拿着一份律师函。
“在技术权属争议解决之前，这条线不能作为投资依据。”
我让人把他们请进会议室。
没堵嘴，没赶人。
许知禾已经把资料摆好了。
开发合同。
阶段交付邮件。
原始代码的存证记录。
试用授权范围。
还有曜盛宣传材料中擅自扩大的技术描述。
她把两份程序的运行日志投到屏幕上。
“贵方展示版本里的一个历史错误，出现在雁禾三月份的试验版，四月已经修正。请说明，你们独立研发的程序，为什么保留了我们的内部调试标识？”
顾承远往椅背上靠。
“开发人员交流经验，很正常。”
雁禾的技术工程师当场调出版本变化记录，逐条说明。
唐维带来的专家问了两个问题。
顾承远身后的人一句都答不上来。
他的手开始抓桌沿。
“这些东西可以后补。贺嘉安，你的签字文件在我们这里，别想全部推给别人！”
律师打开一个文件夹。
“争议签名的鉴定意见已经出具，相关原件依法提交。除此之外，刘女士提供的流程记录，与用章、银行操作记录能够相互印证。相关事项正在调查，不适合由各方在这里自行定性。”
二叔猛地站起来。
“刘慧？她收了我的补偿，还敢……”
他停住。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我把水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怕他掀桌。
二叔胸口起伏，转头指着顾承远。
“付款是你要求的！你说只要把技术拿到手，后面订单都能补回来！”
顾承远一掌拍在桌上。
“钱是你的人转的！你少往我身上推！”
门口传来动静。
办案人员到场，依法通知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不是因为我们刚才吵得热闹。
前几天提交的材料、银行记录和威胁线索，已经走到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程序。
二叔嘴里的话断了。
他盯着我，伸手来抓我的袖口。
“嘉安，我是你叔。你爸把你交给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我交给你，没把我的名字交给你签。”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垂下去。
顾承远还在说：“我可以解释，是财务误操作，技术那块也是底下的人处理……”
没人替他接话。
顾依依是在走廊里被找到的。
她想来找顾承远，听见里面的动静，转头就走，被工作人员叫住核实身份。
她抓着包带，脸上的粉蹭到了衣领上。
“我不知道。我只收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钱。”
顾承远瞪向她。
她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慢慢滑坐下去。
“不是说不会出事的吗……”
二叔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也虚了。
他扶住门框，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我都是为了公司。”
我没回他。
车间广播里传来孙师傅的声音。
“连续运行验证完成，请验收组到现场。”
许知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她按住我的胳膊，站稳，拿起电脑。
“走。还没结束。”
产线前，最后一批零件送进检测工位。
机械臂落下。
屏幕跳出测量结果。
合格。
下一个。
合格。
孙师傅攥着帽子，帽檐被拧成一团。
技术专家逐项核验原始数据，核对停机后重启的记录，又检查了成品抽样。
最后，他在验收表上签下名字。
车间里先静了一秒。
接着有人喊了一声，整个屋子都响起来。
我跟孙师傅击了掌。
这回没被打断。
就是他手劲太大，我半条胳膊都麻了。
唐维走到我身边。
“技术验收通过。投资还要完成剩余尽调和决策，不等于今天到账。短期交付订单，我们可以继续推进。”
我点头，把手藏到背后甩了两下。
“按程序。我们不需要口头救命，需要能执行的合同。”
他这才伸出手。
“贺总，你比传闻里务实。”
周有福在后面接了一句。
“主要是车卖完了。”
我扭头。
他往孙师傅背后缩。
许知禾站在旁边，低着头笑，眼角却有水。
我拿纸递给她。
她刚接过去，眼前的弹幕又冒出来。
不对啊，炮灰怎么没破产？
真千金不是该回顾家接管家产吗，她怎么还在修机器？
我看着那些字，第一次没急着从里面找活路。
许知禾把纸展开，擦了一下眼角。
“看什么？”
“看一群不懂技术的人。”
“在哪儿？”
我指指自己，再指指周有福。
“这儿。两个。”
【第十章】
工资发放那天，我坐在财务室门口，盯着审核流程一笔笔走完。
新来的财务负责人抬头问：“贺总，您还不走？”
“等最后一笔。”
“系统会显示结果。”
“我知道。我今天想亲眼看见。”
手机接连亮起。
工作群里有人发了到账截图，很快又撤回。
另一个人问，中午食堂能不能加鸡腿。
我回，可以。
周有福从旁边探头。
“老板，您那份预算里没有。”
我看着他。
“你的给我。”
他立即把脸缩回去。
工资之外，供应商的款项按重新签订的计划开始支付。
雁禾收到首笔欠款时，许雁给我发了一张截图。
下面只有三个字。
继续还。
我回，一定。
她又发来一句。
今晚吃饭，别空手。
我看了半天，问周有福：“这算不算有进展？”
他探过来。
“可能让您带剩下的钱。”
我拿起文件夹敲了他一下。
后续的事没有一句话就尘埃落定。
公司配合审计、补税务资料、核对对外合同，律师一页页跟我确认签字。
该承担的经营责任，我没因为二叔出事就全部甩掉。
缺过的管理课，终于开始按天补。
关于资金、伪造文件以及技术资料的案件，办案机关继续调查。
公司和雁禾分别通过相应程序追偿、维权。
曜盛有财产被依法保全，部分到期货款进入执行和解安排。
顾家没有替顾承远出一张能抹平一切的支票。
顾致诚只带着法务来过一次，把顾家企业涉及的资料交清，也就先前不实的对外背书公开作了更正。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问我：“知禾最近怎么样？”
我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许知禾发来的车间照片。
新设备旁，她和许雁一起举着一块写有雁禾名字的铭牌。
“忙。刚接了新客户。”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上周叫我顾先生，这周还是顾先生。”
我把手机收回来。
“那就先把顾先生做好。”
他抬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
“这话她教我的。她说我先把贺先生做好，别总想着跳级当老公。”
顾致诚嘴角动了动。
走的时候，他没再问什么时候能把女儿带回家。
只是拿走了雁禾新厂的地址，说下次送东西，提前问。
顾依依后来通过律师提出，愿意返还相关款项，希望各方出具谅解。
许知禾没替我做决定，我也没替她。
对公开污蔑，她要求正式更正、赔偿相应损失。
对涉案的钱和行为，依法处理。
那份道歉发出来时，没有身世可怜，也没有一时冲动。
她把自己说过的谎，一条条写了出来。
许知禾看完，把页面关掉，继续改图。
我问她：“不多看一会儿？”
“为什么？”
“当初受了那么多气。”
她把一张图纸按平。
“我得把时间拿回来，不能一直租给她。”
我点头，伸手去拿桌上的水。
她先把我的杯子递了过来。
杯壁上贴着一张纸。
欠款人专用。
我指着那四个字。
“不是已经按期还了？”
“最后一期还没到账。”
“那我争取提前。”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胸口那点气突然乱了，低头喝水。
烫得舌尖一缩。
她赶紧拿走杯子。
“刚倒的，急什么？”
“急着表现偿债能力。”
她抽了纸递给我，笑得连手里的笔都掉了。
那天晚上，我拎着水果去许家吃饭。
许雁开门，先看袋子，再看我。
“怎么坐公交来的？”
“车卖了。”
“公司不是有车？”
“私人拜访，不走公账。”
她让开门。
“鞋换了。这个习惯留着。”
我刚坐下，许知禾就拿来一个文件袋。
我背立刻挺直。
现在看见文件袋，我已经形成了职业反应。
“还欠什么？”
“订婚取消的书面确认。”
我喉咙动了一下。
那场宴会早已结束，可有些东西总该落到纸上。
礼金、首饰、预订费用，逐项列明。
她没拿不该拿的，也没因为后来帮过公司，就把最初那句羞辱一笔划掉。
我拿起笔，签字。
这次，嘉字右下那一笔落得很清楚。
“对不起。”我说。
“这次我收下。”
她把其中一份放回文件袋。
我手指还压着桌沿。
许雁从厨房端出菜，瞥了我们一眼，转身又回去拿筷子。
我吸了口气。
“那我能重新认识你吗？”
许知禾看着我。
我站起来，伸出手。
“贺嘉安。临川科技现在管点正事的人。名下车辆零，住房正在缩小，欠款按期还。以后说话先过脑，过不去就闭嘴。”
她垂眼看着我的手。
我掌心开始出汗。
许雁在厨房里咳了一声。
“最后一条写进合同。”
我立刻回头。
“阿姨，可以。”
许知禾笑出了声，把手放上来。
“许知禾。雁禾自动化工程师。先吃饭，再观察。”
我握住她的手，没敢用力。
她没立刻收回去。
那顿饭，我吃了三碗。
许雁看着空锅，沉默很久。
“知禾，观察归观察，伙食费记得收。”
后来，投资按审查和决策程序落地，公司换了财务制度，重大事项再也不是叔叔一句话。
我每周去雁禾送一次资料，也蹭一次饭。
第一次，我负责洗碗。
第二次，我负责择菜。
第三次，许雁把门钥匙塞给许知禾，指着我说：“下次让他早点来，把阳台架子装了。”
我回去连夜看安装说明。
周有福问我：“贺总，您看什么项目？”
“进入许家核心供应链的关键项目。”
他凑近看了眼。
三层置物架。
他点头。
“结构清晰，回报长期，风险在丈母娘验收。”
架子装好那天，许知禾送我下楼。
我手里拿着螺丝刀，走得比平时慢。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
“你准备拿着它逛一晚上？”
“不是，我想问……”
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
她停在楼道口。
“问。”
“下周电影，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不是商务招待，不报销，只有我们两个。”
她伸手，把我胸口倒着挂的工作证翻正。
“周六下午。我订票，你买水。”
我点头，点得太快，额头磕在门框上。
咚。
楼道感应灯亮了。
她抬手捂住嘴，笑着往后退。
“贺嘉安，你慢点。”
我摸着额头，盯着那盏灯。
“没事，给约会开个光。”
领证是在那个冬天。
不是因为顾家认回了谁，也不是因为她替我救过公司。
是我们吵过怎么安排时间，谈过钱和责任，试过一起生活，也各自留下了能关门喘口气的地方。
我正式求婚前，把戒指盒藏在家里的工具箱里。
许知禾找扳手，提前两天翻出来。
她拿着戒指盒站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规格的零件？”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半截胶带。
准备了三页的词，一句没想起来。
最后只说了一句。
“想跟你过日子的。”
她蹲下来，把盒子放进我手里。
“那你重新拿出来，别对着工具箱说。”
去登记那天，我把身份证检查了三遍，又把户口本塞进包里。
周有福开公司的车送我们，特意说明，按规定结算私人用车费用。
我坐进后排。
他回头问：“贺总，裤子检查了吗？”
我看着他。
许知禾已经笑弯了腰。
到了门口，我伸手去拿包，忽然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
户口本外封没错。
里面夹的，是临川科技营业执照复印件。
我僵在座位上。
周有福从后视镜里看我。
“拿错了？”
我缓缓点头。
他闭上眼，额头抵住方向盘。
“您这是结婚，还是准备把公司过户给许工？”
许知禾把自己的证件拿出来，又把我的身份证塞回我手里。
“登记不用户口本了。身份证带对了就行。”
我低头看着身份证。
名字对。
照片对。
人也还喘着气。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牵住我的手。
“走吧，贺先生。”
我刚迈出一步，周有福从车窗里伸出手。
“等一下！”
我整个人绷住。
“又怎么了？”
他把那份营业执照复印件抽走。
“公司的。不能陪嫁。”
许知禾笑着把我往门里拉。
我跟上她，回头冲他摆手。
“放心，今天只登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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