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降压药，一个月三百二。
降糖药，四百五。
护肝片，二百八。
加上每季度一次的复查，抽血、心电图、尿检，七七八八算下来，正好九千九百六十块钱。
离一万的报销上限，就差四十。
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还跟我妈开玩笑，说这医保局是不是派了会计蹲咱家药柜底下，拿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出来的数。
我妈也笑，说你这孩子净瞎说，人家那么大个单位，还能专门算计你一个老太太。
我也觉得是巧合。
那时候我还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对着电脑排车排线路，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下了班就想躺着。我妈的病是六年前查出来的，二型糖尿病加高血压，不算什么大病，但药不能断，断了就出事。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药店把她的药备齐，剩下那点钱交完房租水电，也就够吃两顿好的。
日子过得紧巴，但还能过。
直到上个月，我妈血糖突然飙到二十三，急诊送进去，住了五天院。那天晚上我接到社区打来的电话，说我妈在菜市场门口晕倒了，被路人送到区医院。我骑电动车闯了三个红灯赶过去，我妈躺在急诊床上，脸白得像张纸，嘴里含含糊糊叫我的小名。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住院那五天，我请了假在医院陪着。白天跑上跑下办手续，晚上缩在陪护椅上眯一会儿。出院结算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单子推出来，我接过来一看，门诊报销额度剩余：零元整。
我说不对啊，急诊转住院，住院部分走住院统筹，门诊那部分应该没动才对。
工作人员头都没抬，说系统自动扣的，转住院之前先冲抵门诊额度，这是新规定。
新规定。我在这家医院陪我妈看了六年病，从来没听说过这号规定。
我说你把明细打出来我看看。
她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我拿过来一行一行看，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床位费，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底下有一行汇总：门诊额度冲抵金额，一万零三百二十元。
一万零三百二。
比一万的额度还多出三百二。
我说这怎么回事？额度一万，怎么冲抵了一万零三百二？
她探头看了一眼，说哦，超出的部分按比例自付，系统自动扣的，你签字吧。
我签了字，交了钱，带我妈回家。一路上我妈还念叨，说这回花了不少吧，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我说没事，医保报了大头，咱自己掏的不多。我妈听了才安心，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了眼。
但我心里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把出院小结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找出前几年的报销记录对比。我妈每年门诊药费都在九千九到一万零一百之间浮动，几乎年年卡着上限来。有一年药价降了，按理说总费用应该少几百，结果那年复查项目多了一项颈动脉彩超，正好把差额补回来。
巧合年年有，偏偏都落在我妈头上？
我给我一个在软件公司上班的高中同学打了电话，姓陈，外号陈胖子，当年班里就属他电脑玩得溜。我没说具体什么事，只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一个医疗系统的后台数据。他说你有病吧，那是违法的。我说我妈的医保被人动了手脚，我必须搞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把能搞到的信息发我，我试试看，但不保证能进去。
我把医保卡号、身份证号、定点医院名称、主治医师姓名都发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陈胖子给我回消息：进去了，你自己看。
他给我发了个远程桌面的链接，我连上去一看，是个后台管理界面，左边一排菜单，右边是数据表格。菜单栏里写着“慢病长周期观察计划——管理端”。我顺着点开“参保人列表”，里面是一长串名字，每行一个，后面跟着额度使用情况、备注信息。
我按我妈的名字搜了一下，她排在第一位。
点开详情，密密麻麻的记录往下拉了好几页。最上面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病种、定点医院、主治医师，都正常。再往下，是报销记录，每月一笔，金额不等，但加起来刚好凑到一万。
再往下，是个折叠的隐藏区域，我点开那个小三角，底下跳出来一串字段：
实验体编号：零零七。
所属项目：慢病长周期观察计划。
年度预算：一万（固定）。
超额处理：转入器官匹配池，优先匹配。
匹配优先级：高。
当前状态：待激活。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本对象依从性良好，家属配合度高，预计激活窗口为第三观察周期末，请主治医师提前做好沟通准备。
我看完之后，手是抖的。
我又搜了搜其他名字，发现这份名单里一共有十几个慢性病人，备注栏里都有类似的标记，只不过编号不同，有的是零一二，有的是零三三，后面跟着的备注内容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是，只有我妈的“匹配优先级”写的是“高”，其他人的大多是“中”或者“低”。
我深吸一口气，退出来，又点开了一个叫“器官匹配池”的模块。
里面是一个列表，左边是器官种类，心、肝、肾、角膜、骨髓，应有尽有。右边是等待者信息，姓名、年龄、血型、组织配型、等待时长、付费方式。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一个名字跳了出来——跟我妈同一个病房的老太太，姓刘，肾衰竭，等肾源等了两年多。
她的付费方式那一栏写着：自费，预算充足。
我接着往下翻，又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我们这层病房的常客。有的等肝，有的等心，有的等骨髓。每个人的付费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自费、商业保险、境外支付，最差的一个也是“企业补充医疗保险全额报销”。
没有一个是普通医保。
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器官匹配池”，根本就不是走正规捐献渠道的。它的来源，是那些医保额度被“刚好用完”的慢性病人。
我妈的额度为什么刚好一万？因为系统就是这么设计的。药费也好，检查费也好，全部由系统自动算好，卡着上限来。多一分不给，少一分不行。等额度用完了，病人要么自费，要么等死。而系统会在后台把这些人的名字扔进匹配池，跟那些出得起钱的等待者配上对。
配上了，就安排手术。
配不上，就一直等着。
至于等着的时候病人是死是活，没人关心。
我把所有能截图的东西都截了图，存了三份，一份发给我自己的私人邮箱，一份拷到U盘里，一份发给我那个高中同学，让他帮我保管。
然后我给我妈办了转院。
手续办完那天下午，周医生来病房找我，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说阿姨怎么突然要转院啊，是不是我们哪里服务不到位？
我说没有，就是想换个环境。
他说哦，那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妈的医保关系得重新备案，新医院那边额度可能不够用，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我说不用了，自费我们也认。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说那好吧，祝阿姨早日康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冷冰冰的，像在看一件不听话的工具。
当天晚上，我陪我妈在新医院安顿下来，护士来查房，问我妈以前在哪家医院看的，我说了区医院的名字，护士撇了撇嘴，说那家啊，最近老有人转过来，都是医保额度莫名其妙用光的。
我说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也是听人说的，那家医院跟一个什么机构有合作，专门挑慢性病人做观察对象，医保额度卡得死死的，用完了就拉去当供体。具体供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挺邪乎的。上个月有个老爷子，心梗送进去，抢救到一半医生说没救了，让家属签字放弃。家属不签，闹了一场，最后转院了，现在活得好好的。
我谢过她，把病房门关上，反锁。
我妈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在区医院那几天好了不少。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些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实验体编号零零七。
待激活。
第三观察周期末。
我算了算日子，第三观察周期末，大概就是下周。
我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摸出一把折叠水果刀，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关了灯，躺在陪护椅上，盯着天花板。
门外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轮子声，由远及近，在我妈病房门口停了几秒，又慢慢远去。
我没动。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二天一早，我去新医院医保办给我妈备案。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扎马尾，戴着工牌，动作挺利索。她把我递过去的材料翻了翻，敲了几下键盘，突然停住了。
“你妈之前在区医院看的？”
“对。”
“那家医院……”她欲言又止，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们转院之前，有没有医生跟你们提过什么？”
我说提过，劝我们别转，说额度不够用。
她抿了抿嘴，把材料推回来，说你这备案我得找主任签字，你下午再来一趟。
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她说没什么问题，就是流程上有点特殊，你下午来吧。
下午我再去的时候，换了个男的坐窗口，说我妈的备案已经通过了，新医院额度正常，一年一万，按季度拨付。
我问那超额部分怎么办？
他说超额部分自费，这是全市统一的政策。
我说那为什么有的医院能把超额部分挂账，有的不行？
他愣了一下，说哪家医院能挂账？
我说区医院。
他看了我一眼，说区医院啊，那家医院去年被审计过，后来不了了之了，你最好别跟他们打交道。
我说审计出什么问题了？
他摆摆手，说我就是个办窗口的，哪知道那么多。材料齐了，你签个字吧。
我签完字出来，心里更不踏实了。审计过，不了了之。说明有人查过，但没查下去。
要么是查的人放弃了，要么是查的人被摆平了。
我给陈胖子发了条消息，问他后台系统有没有日志功能，能看到谁在什么时候动过我妈的数据。
他隔了半小时才回：有日志，但我进不去，那部分的权限比基础查询高好几级。
我说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你们圈子里有这本事的人。
他说你疯了吧，这种事你找外人，万一人家反手把你卖了怎么办？
我说那你帮我盯着，看看有没有别人在查同一个系统。
他说这个倒可以试试，我写个脚本监控登录记录。
我让他把监控结果发我一份。
晚上回到病房，我妈醒了，精神比白天好，拉着我说话。说新医院食堂的粥比区医院稠，护士小姑娘态度也好，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医保都能报。
我妈说你别糊弄我，我听见你跟人打电话说什么自费自费，到底花了多少？
我说真没多少，您别操心钱的事。
我妈叹了口气，说我这一身病，拖累你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假装倒水。
当天夜里十二点多，陈胖子给我发消息：有人查你妈的数据了，就在十分钟前，用的管理账号，在区医院那台机器上登录的。
我说能查到是谁吗？
他说查不到具体人名，但能看到登录IP，是区医院内部网络。而且这人查完之后，把你妈的状态字段改了。
我心里一紧：改成什么了？
他说：从“待激活”改成了“已激活”。
我当时差点把手机摔地上。
已激活。什么意思？是提前动手了，还是说有个流程被我打断了？
我问陈胖子：激活之后会怎么样？
他说我看不到后续流程的代码，但我顺着日志往下翻，发现激活之后有一条自动触发的指令，把匹配池里一个等待者的状态也改了，改成了“待手术”。
我说那个等待者是谁？
他说你等等，我查一下……姓刘，女，六十八岁，肾衰竭，等肾源两年多。
刘老太太。
跟我妈同一个病房的刘老太太。
她等到了。
用我妈的肾。
我脑子嗡的一下，手冰凉冰凉的。
陈胖子又发了一条：兄弟，你得赶紧跑，那个系统里显示“待手术”之后，一般四十八小时之内就会安排手术，到时候他们找不到人，可能会硬来。
我说我往哪跑？
他说你换个医院，换得越远越好，最好别用你妈的身份证挂号，先躲几天再说。
我说我妈那身体，经不起折腾。
他说那你报警。
我苦笑了一声。报警？我有什么证据？几张截图？一个来路不明的后台链接？警察能信吗？
陈胖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帮你把数据备份到境外服务器上，万一你出什么事，会有人把东西放出去。
我说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陪护椅上抽了半包烟。
凌晨两点，走廊里又响起推车的声音。这次我没等着它走过去，我站起来，推开病房门，探出头去看。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推着手术车，旁边跟着两个穿深色便装的壮汉，正从电梯口往这边走。
推车的人我认识，周医生。
他看见我了，也没躲，反而笑了笑，抬手打了个招呼：“这么晚还没睡呢？正好，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门半掩着，身子堵在门口：“什么事？”
他走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妈那个医保的事，上面批了特殊通道，可以额外报销五万，你看行不行？不过得现在签字确认，晚了名额就没了。”
我说什么名额？
他说就是特殊病种补贴名额，一年就批几个，你运气好赶上了。
我说那手术车是干什么用的？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车，脸上笑容一点没变：“哦，这是隔壁床刘阿姨的，她今晚转院，我们帮着送一下。”
我说刘阿姨转院怎么用手术车？
他说刘阿姨情况特殊嘛，不能走路。
我说刘阿姨肾衰竭等了两年，你们早不给她转院晚不给她转院，偏偏今晚转？
他脸上终于挂不住了，笑容收了收：“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周医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妈的数据我在系统里看见了，实验体零零七，匹配优先级高，待激活。今晚刘阿姨的匹配状态从等待改成了待手术，你们现在就推着车来了，你觉得我信你？
周医生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他笑得特别轻松，好像我讲了个特别好笑的笑话。
“看见了啊，”他点点头，“那你应该也看见了，这事不止我一个人经手，上面有项目组，下面有执行人，我就是个跑腿的。你今天拦了我，明天换个人来，你拦得住？”
我说那我报警。
他说你报，你报了警，我就说是你造谣诽谤，截图是PS的，系统是被黑客攻击的，你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
我说我同学把数据备份到境外服务器了，我出事，东西就放出去。
他脸上终于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行啊小子，有备而来。那咱们换个法子聊。”
他挥手让那两个壮汉先推着车走，自己靠墙站着，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你妈的病，说白了就是拿钱续命。一年一万的额度，刚好够吃药，不够出任何意外。你要是把她转到自费医院去，光药钱一个月就得两千多，你工资多少？你撑得住？”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们这边呢，也不是非要你妈的肾。匹配池里人多着呢，零一二、零三三，好几个排着队。你妈优先级高是因为血型匹配度好，换个人也行，就是多等几天的事。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就换人，你带你妈走，咱们当没见过。但有一条，你手里的东西得删干净，境外那个备份也得撤了，不然咱们没完。”
我说我怎么信你？
他把烟头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不用信我。你现在就带你妈走，连夜走，我保证今晚没人拦你。明天开始，你妈的名字从项目里划掉，额度恢复正常，咱们两清。”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回病房把我妈叫醒，说妈咱们回家住两天。
我妈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医院床位紧张，先回去，过两天再来。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妈看出来了，没再问，穿好衣服跟我下楼。打车回家的路上，我妈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从后视镜里往后看，医院大门越来越远，后面没有车跟着。
到家之后，我把所有门窗锁好，把沙发推到门口顶着，然后给陈胖子发消息：数据别撤，留着。
他问怎么了。
我说我不信那个姓周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药店把能买的药全买了，三个月量，花了我八千多。刷的是信用卡。
我妈看着那一兜子药，眼圈红了，说儿啊，妈是不是给你添大麻烦了。
我说没事，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当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市医保中心稽查科的，姓吴，说接到系统预警，我妈的医保账户出现异常操作，想跟我核实一下情况。
我说你真是医保中心的？
他说你可以打总机转稽查科，我工号是零四七。
我打了总机，转了稽查科，接电话的人说零四七确实在他们科室，姓吴，外出了，让我留个电话。
十分钟后那个号码又打过来了，吴科长说：“我知道你现在谁都不信，这样，你选个地方，我当面跟你谈，就我一个人，不带别人。”
我想了想，说我到我妈新转的那家医院门口等你，你穿什么衣服？
他说我穿灰夹克，手里拿份报纸。
我说行。
下午三点，我在新医院大门口见到了吴科长。四十来岁，瘦高个，灰夹克，手里真拿了份报纸。他见到我第一句话是：“东西带了吗？”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从系统里弄出来的那些。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弄了东西？
他笑了笑：“那个系统的日志权限，全城只有三个人有。一个是项目组组长，一个是运维主管，还有一个就是我。你同学那天晚上摸进去的时候，触发了一条告警，我看到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抓我？
他说因为我也想查这个项目，查了两年了，一直抓不到实证。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但我还是没把备份给他。
我说你要真想查，你就告诉我，这个项目背后是谁。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区医院的院长牵头，卫健委一个副主任当顾问，药企出资金，器械商出设备，保险公司出数据。整条链子都打通了，就为了搞一个‘高端器官移植绿色通道’。慢性病人额度用完，系统自动标记，主治医生上报，项目组审核，匹配池配对。配上了就安排手术，配不上就拖着，拖到家属主动放弃。”
我说没人管吗？
他说有人管，但是管的人要么被拉进去了，要么查了一半被调走了。我是最后一个还在这个位子上的人。
我说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他把报纸递给我，说我需要一个证人，就是你。你手里的数据加上你妈的亲身经历，够立案了。
我说立案之后呢？能抓人吗？
他说抓不抓人不好说，但至少能把系统锁了，把匹配池里的人先放出来。
我想了想，说行，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妈以后看病不受任何影响，额度恢复正常。第二，那个姓刘的老太太，你们得查清楚她到底转去哪了。
吴科长脸色变了变：“刘老太太……她昨晚已经进手术室了。”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昨晚十一点，手术开始，凌晨两点结束。术后转去特护病房，今天早上人已经醒了。”
我一把揪住他领子：“你们不是要查吗？人都没了你查个屁！”
他把我手掰开，说：“肾没摘。手术做到一半停了，因为匹配池里突然多了一条系统指令，把刘老太太的手术状态改成了‘暂缓’。执行手术的医生不敢动，报了上去，项目组那边乱了套，到现在还在查是谁改的指令。”
我愣住了。
陈胖子昨晚跟我说他把监控脚本挂上了。难道是他？
我当场给陈胖子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那头声音吵得很，像在网吧。他说：“兄弟，我昨晚一看他们要动手，就黑进去改了个状态，现在估计被发现了，你赶紧把该办的事办了，我马上关机跑路。”
我说你改的？
他说废话，我不改你妈现在就少一个腰子了。
电话挂了。
吴科长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说我同学把手术叫停了。
他眼睛一亮：“那这就是铁证了。有人证有物证，加上系统被外部干预的记录，项目组赖不掉。”
我说那你赶紧动手啊。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跟我说：“市局经侦那边已经接了，今晚行动。你回家等着，别出门，电话保持畅通。”
当天晚上八点，我在家陪我妈看电视。新闻频道插播了一条简讯：本市某区医院多名管理人员因涉嫌医保诈骗、非法器官交易被警方带走调查。
我妈看着电视说，哎这不是你看病那家医院吗？
我说是啊，出事了。
我妈说幸好咱们转院了。
我说是啊，幸好。
我没告诉她那些事。以后也不打算告诉她。
第二天吴科长给我打电话，说案子立了，一共抓了十一个人，周医生在列。匹配池里的等待者全部解绑，数据封存，我妈的医保额度恢复正常。
我说刘老太太呢？
他说她转到省城大医院了，正规渠道排队等肾源，走医保。
我说那我同学呢？
他说你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侵入系统违法，但有立功表现，加上检方考虑到情节轻微，不予起诉。不过他以后最好别干这种事了。
我挂了电话，给我妈煮了碗面。
面端上桌，我妈吃着吃着忽然说，儿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您看错了。
我妈说我虽然糊涂，但我知道你为了我的事操了不少心。以后有啥事别自己扛，跟妈说。
我说行，以后都跟您说。
我妈笑了，低头继续吃面。
我看着她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问她知不知道那个“第三观察周期末”的事。
算了，不问了。
有些事，她不知道最好。
但那天晚上我收拾抽屉的时候，在我妈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药费、检查费、车费、饭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零零七，第三期，还剩四十三天。别让儿子知道。”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我听见我妈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说梦话。
我没听清。
但我总觉得，她说的像是“快点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