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电话
一九三三年冬天的某个凌晨，纽约下东区。
鸦片馆藏在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巷子尽头，门脸是一家中国人开的杂货铺，橱窗里摆着落灰的瓷器和几卷发黄的绸缎。推开后面的暗门，沿着窄梯往上走，空气里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变：先是酱油和霉干菜，然后是檀香，最后才是熟鸦片那种甜腻的、像烂水果掺了焦糖的气味。
面条躺在靠墙第三张竹榻上。
烟灯的火苗只有豆粒大，把他的半张脸照成橘黄色，另外半张埋在黑暗里。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窗外的雪下下停停，巷子里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全不在意。手边的报纸上印着三个人的照片，他每隔一阵就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放下，然后又拿起来。
电话铃响了。
鸦片馆里没有电话。声音是从楼下什么地方传上来的，隔着地板和墙壁，闷闷的，但持续不断。面条的身子僵住了。他没有动，只是把烟枪从嘴边移开，歪过头，听。
铃声像一根针，穿过地板，穿过竹榻，穿过他麻木的四肢，径直扎进脑子里某个他以为早就死掉的地方。
他猛地坐起来。
火苗晃了一下。打杂的中国人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面条伸手去够自己的外套，手指发抖，扣子系了三次才系上。他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空洞的响声。走到杂货铺后门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楼上的窄梯，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凌晨的雪里。
雪不大，细而密，落在脸上像碎玻璃。
他没有往车站的方向走。他往胖摩的酒馆走。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腿带着他往那边去，就像三十五年前每一次“有活儿”的时候那样，腿比脑子先动。巷子里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运垃圾的马车经过，铁轮碾在冰冻的路面上，声响尖锐得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酒馆的后门虚掩着。
面条在门口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闻到了里面的味道——酒、洋葱、还有某种更陈旧的、像旧衣服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推门进去。
肥摩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抹布，额角有干了的血。看到面条的那一刻，肥摩的眼睛瞪大了，浑浊的眼珠里涌出一种面条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如释重负的东西。面条解开绳子，肥摩咳嗽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他们……找你。说你……出卖了谁。”
面条没有回答。他从肥摩手里拿过钥匙，走到酒馆最里面那间储藏室，蹲下来，摸到地板下面那个铁盒子的位置。锁开了。盒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一沓沓报纸，裁得和钞票一样大小，用橡皮筋扎着。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报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钥匙放进口袋，走出去。肥摩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回头。雪还在下，巷子尽头的路灯亮着一团昏黄的光。他往车站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检票口没有人查票。他买了一张去水牛城的单程票，在长椅上坐下来等车。候车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康尼岛的海滩和摩天轮，颜料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他盯着那些色块，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下午，阳光很好，兄弟们站在海边，麦克斯把外套脱了，说要游到对岸去。
列车进站的汽笛声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列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站台尽头有一个穿黑大衣的人影，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雪地里的桩子。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声响。面条把额头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到了那里之后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他离开，把身后的一切留给别人去收拾。
列车驶入黑暗的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他的脸。
那张脸还年轻，但眼睛已经老了。
2 厕所里的神
一九二一年的布朗克斯区，夏天来得又早又猛。街道被太阳烤得发软，垃圾堆里的烂菜叶散发出一种甜腐的气味，和马粪、汗水和烧焦的煤渣混在一起，构成了面条关于童年最清晰的嗅觉记忆。
他蹲在厕所里，眼睛贴着墙上的裂缝。
裂缝的另一边是仓库，仓库的二楼，黛博拉正在跳舞。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裙子，赤着脚，在堆满面粉袋的木地板上转圈。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她扬起的下巴和微微出汗的鼻尖上。她跳得不算好，但她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光让面条觉得，自己蹲在厕所里偷看这件事，虽然下流，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黛博拉跳完了，对着空气鞠了一躬，然后走到墙角拿起书包，开始换鞋。她脱下舞鞋的时候，脚踝细得像一根嫩树枝。面条屏住呼吸。
“面条，”黛博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清清楚楚的，从裂缝那边传过来，“你打算在那儿待一整天吗？”
面条的背撞在厕所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听见黛博拉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是她走上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推开厕所门走出来的时候，派希和斜眼已经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了。“有活儿，”派希说，“烧报摊。一个人一美元。”多米尼克站在他们身后，最小，最瘦，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冲面条挥了挥手。
烧报摊的活儿很简单。天黑之后，把煤油浇在摊子的木板墙上，划一根火柴，然后跑。火光在身后腾起来的时候，面条回头看了一眼，火舌舔上那些印着别人名字的报纸，纸页卷曲、发黑、变成灰烬，飘进夜空里，像一群黑色的蛾子。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那团火点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报酬是一美元。派希伸手去接那张票子，面条按住了他的手。“不要钱。”他说。三个兄弟看着他。“要那个。”他朝巷子对面努了努嘴。一个醉汉正靠在墙上打鼾，口袋里露出一截表链，在路灯下闪着黄铜的光。
他们围上去的时候，一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赶车的少年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但肩膀很宽，下巴很硬，一双眼睛在帽檐下面亮得像两块燧石。他跳下车，径直走到醉汉跟前，弯腰把怀表从口袋里摸出来，塞进自己的马甲，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己家里拿东西。
“那是我们的。”面条说。
“现在是我的了。”少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带着笑的脸。那个笑里有挑衅，有算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没法真的恨起来的 charm。“麦克斯，”他说，伸出手，“我叫麦克斯。”
面条没有握他的手。
但这并不重要。几天之后，当警察把面条抢来的怀表没收、还放出话来要让“斜眼巴格西”收拾他们的时候，是麦克斯出现在天台上，用一台借来的照相机拍下了警察和佩吉在暗处做的事。麦克斯举着相机，眼睛贴着取景器，嘴里慢悠悠地说：“笑一笑，警官。”面条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一刻他觉得麦克斯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亮得晃眼，但你分不清刀刃是对着外面还是对着自己。
从那天起，五个人变成了一伙。
他们在东区的巷子里奔跑，在屋顶上搭的木板之间跳跃，在胖摩的酒馆地下室分钱。麦克斯总是那个把零钱按面额码整齐的人，面条总是那个把分到自己手里的钱随手塞进口袋的人。多米尼克跟在最后面，两条细腿跑起来像一只小马驹，他喊“面条等等我”的声音穿过整个街区，带着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面条不知道那种信任值多少钱。但他知道，当多米尼克倒在血泊里、说出那句“面条，我只是滑了一跤”的时候，他愿意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那个声音再喊一次他的名字。
他捅死巴格西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捅那个警察的时候也是空的。等警察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手掌上黏糊糊的热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从指缝里往下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入狱那天，麦克斯隔着铁栅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面条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很多年后他才想明白，那句话大概是“我会等你”。
但麦克斯从来不等人。麦克斯只做一件事：往前走。
3 盐与气球
面条出狱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麦克斯站在监狱大门外面，靠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西装是新的，皮鞋是新的，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面条走出来，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张开手臂，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算计的笑。
“你瘦了。”麦克斯说。
“你胖了。”面条说。
“赚钱赚的。”
他们开车穿过城区，街道还是那些街道，但有些东西变了。卖私酒的酒馆从地下室搬到了明面上，门口挂着“俱乐部”的牌子，穿礼服的人进进出出。麦克斯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他怎么照顾面条的家里人，说他们现在做的“生意”，说禁酒令是个多么愚蠢的法律，又说正因为愚蠢，他们才赚得到钱。面条听着，偶尔嗯一声。他看着窗外，觉得自己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醒来发现梦里的路都换了方向。
秘密俱乐部的门一推开，派希和斜眼就扑上来，把他按在吧台上灌了一杯威士忌。多米尼克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空位在那里，像一颗被拔掉之后留下的牙洞。面条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黛博拉从后面的帘子里走了出来。她比三年前高了，瘦了，头发剪短了，眼睛里那种跳舞时的光还在，但收进去了，变成了一种更安静、更锋利的东西。
“面条。”她说。
“黛博拉。”他说。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台球桌和三年没说的话。麦克斯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上面条的肩膀：“有活儿。钻石。干不干？”面条的眼睛还停在黛博拉身上。“干。”他说。
钻石的活儿干得很顺。顺到面条在撤退的时候还有闲工夫跟那个女秘书在文件柜旁边来了一次。女秘书叫什么名字他第二天就忘了，他只记得她身上有一股复印纸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她在他耳边说的一句话：“你们这些人，总有一天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调情。
那批货的买家是弗兰基，一个从底特律来的意大利人，说话慢条斯理，握手的时候另一只手永远插在口袋里。交易完成之后，弗兰基看着面条，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麦克斯，他看你的眼神不对。”面条问哪里不对。弗兰基笑了一下，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他看你的样子，像在看一面镜子。你知道人对着镜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在想，如果镜子碎了，里面那个人是不是也会碎。”
面条没有把这句话告诉麦克斯。
云酒的生意越做越大。面条想出来的盐袋和气球的法子——酒箱绑上盐袋和气球，遇到检查就沉进水里，等盐化了气球带着箱子浮上来——被麦克斯用到了极致。他们从一条船做到三条船，从三条船做到整个码头。钱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数清楚，只好一半存进保险柜，钥匙交给肥摩，五个人到齐才打开。
麦克斯开始变了。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先是说话的方式。麦克斯开始在面条做决定的时候沉默，沉默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然后在面条说完之后，用一句轻描淡写的“随便你”把话题带过去。然后是看人的方式。麦克斯看派希和斜眼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面条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计算。像在看两张可以打出去的牌。
海边那次，麦克斯说他想念海。他们站在沙滩上，海风把麦克斯的头发吹乱了，他难得地显得不那么整齐。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方块，说这是联邦储备银行。“我们能把它拿下。”他说。面条看着那个方块，觉得荒唐。“麦克斯，我们有一百万。一百万美元，够我们吃十辈子。”麦克斯把树枝折断了，扔进海里。“吃十辈子？”他重复了一遍面条的话，语调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肉，“面条，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干这一行吗？”
面条想过。他只是没有想出一个能让麦克斯满意的答案。
海水涌上来，把沙地上的方块冲得干干净净。
4 雅歌
逾越节的前一天，胖摩的店里挤满了人。男人们在楼下喝酒，女人们在厨房里忙，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面条从后楼梯溜上去，在黛博拉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进来。”
黛博拉坐在窗边，腿上摊着一本书。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侧影切成明暗两半。她没有抬头，但面条知道她知道是谁。房间里有她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像刚洗过的棉布晒干之后收进柜子里的那种气味。
“你在看什么？”面条问。
“雅歌。”黛博拉把书翻过来，封面朝上。面条不认识那几个希伯来字母，但他认识“歌”那个词。“读给我听。”他说。
黛博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念道：“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面条听不太懂那些词的意思，但黛博拉念它们的声音让他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一辈子，那就是这个声音。他伸出手，碰了碰黛博拉放在书页上的手指。她没有缩回去。
他靠过去，嘴唇碰到她的嘴角。很轻，像是一个随时会醒的梦。黛博拉没有推开他。有一瞬间，她的嘴唇软了一下，像冰在阳光下开始融化之前的那个瞬间。然后她退开了。
“面条，”她说，声音很稳，但气息有点乱，“你看看你。你穿着什么，你在做什么，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你会把我的生活撕碎的。”
“我不会。”
“你已经在撕了。”
楼下传来麦克斯的声音，喊面条的名字，说有活儿。面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黛博拉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了，手指按在书页上，按得指尖发白。他关上门，把那个画面关在身后。
那天晚上的活儿是抢一批从加拿大进来的威士忌。活干完之后，麦克斯把面条拉到一边，递给他一支烟。“你跟黛博拉，”麦克斯说，划火柴的手很稳，“不会有结果的。她跟你不是一种人。她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面条把烟夹在耳朵上，没有点。“你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知道。”麦克斯把火柴摇灭了，烟雾从他鼻子里出来，在夜色里散开，“她想要离开这里。而你，面条，你哪儿都不想去。”
那天晚上面条去了伊芙那里。
伊芙是俱乐部里的姑娘，金头发，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看到面条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涂指甲油，瓶盖都没来得及盖上。面条把她按在墙上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黛博拉念《雅歌》的声音。他闭上眼睛，那声音就在黑暗里响着，像一列远去的火车。
伊芙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们已经混得很熟了，熟到可以在事后并排躺着抽烟，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觉得别扭。伊芙吐了一口烟，看着天花板：“面条，你每次来我这里，都是在找同一个人。我不是她，我知道。但你能不能，就一次，看着我的时候，就叫我的名字。”
面条看着她的脸。伊芙的眼睛是棕色的，黛博拉的是灰绿色的。他张了张嘴，叫出来的名字他自己都听不清。
伊芙笑了一下，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算了。”
5 门
黛博拉要走了。
她考上了外百老汇的一个剧团，要去巡回演出，第一站是波士顿，然后一路往西。消息是肥摩告诉面条的，肥摩说的时候在擦杯子，擦得特别慢，好像在等面条说点什么。面条什么也没说。
黛博拉走的那天晚上，面条去了火车站。他站在站台尽头的柱子后面，看着黛博拉和肥摩拥抱告别。黛博拉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塞在帽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东区的时候小了一圈，像一颗从壳里剥出来的、还带着水汽的果仁。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玻璃上。
面条没有走过去。
他回到俱乐部的时候，麦克斯正在和弗兰基的人谈事。看到面条进来，麦克斯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等一下”。面条在吧台坐下来，要了一杯酒。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麦克斯过来了，坐在他旁边。
“走了？”
“走了。”
“我说过。”
面条把杯子放下，转过身看着麦克斯。麦克斯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刚刚刷过漆的墙。面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麦克斯有一次被巴格西的人揍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嘴角在流血，但他还在笑。面条问他笑什么。麦克斯说：“我在想，总有一天，打我的这些人，都要跪下来叫我一声先生。”
“麦克斯，”面条说，“你有没有过……不为了什么，就是单纯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
麦克斯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面条从没见过的东西，很快就被那种惯常的、精明的光覆盖了。“有。”麦克斯说，“我想要赢。单纯想要赢。”
“那不是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结果。”
麦克斯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面条的肩膀，回到弗兰基的人那边去了。
那之后不久，面条在俱乐部里堵住了黛博拉。她从波士顿回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是面条在街上撞见她的。她瘦了，眼睛下面有青，但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面条把她拉到仓库后面，那个他们小时候偷看过她跳舞的仓库后面。
“你为什么走？”面条问。
“因为你在这里。”黛博拉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看着仓库墙上的砖缝。“面条，我在这里待着，每天看着你，看着你们做的那些事，我会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不想变成那样。”
面条抓住她的胳膊。黛博拉没有挣开，但她的身体硬得像一根木头。他把她按在墙上，吻她，吻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时间。黛博拉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雨淋湿的石像。
最后是面条自己松开的。他退后一步，看见黛博拉的嘴唇上有血，他自己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蹭在手背上，在暮色里看起来是黑的。
“走吧。”他说。
黛博拉走了。
那天晚上面条在俱乐部里喝到打烊。麦克斯坐在他对面，一直陪着，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他杯子空了的时候给倒上。喝到后来面条开始笑，笑得很厉害，笑到眼泪都出来了。麦克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太懂的东西。
“你笑什么？”麦克斯问。
“我在想，”面条说，喘着气，“我们小时候，偷看黛博拉跳舞的那个厕所。墙上的洞。我蹲在那儿，觉得自己离她很近。其实那是全世界最远的距离。”
麦克斯把最后一点酒倒进面条的杯子。“别想了。明天有活儿。弗兰基要见我们，谈一笔大的。”
面条把酒喝了。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看见麦克斯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光，像小时候烧报摊的时候，火苗蹿起来那一瞬间的光。
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画面。他觉得自己当时应该在那道光里看出点什么的。
6 罢工
一九三三年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积雪一化，街上的泥浆还没干透，工会的人就上街了。
弗兰基的人找到面条和麦克斯的时候，工会主席吉米正被两个“资本家方面的人”堵在办公室里。弗兰基说得很简单：吉米不识抬举，不肯取消罢工，需要有人去“劝劝”他。报酬是一个数，大到面条停见的时候筷子停在了半空。
“我不干。”面条说。
麦克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弗兰基的人：“干。我们干。”
吉米被关在码头附近的一间仓库里，两个打手看着。面条和麦克斯带着派希和斜眼摸进去的时候，吉米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抽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坐姿很正。他看到几个人进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来杀我的？”
“来放你的。”麦克斯说。
“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们来。”
吉米看着麦克斯，看了很久。“你撒谎，”他说，声音很平，“你撒谎的时候眼睛眨得比平时快。不过没关系。我不在乎是谁让你来的。我出去之后要做的事不会变。罢工不会取消。”
麦克斯蹲下来，和吉米平视。“吉米，外面那些人，那些跟着你罢工的人，他们家里有孩子要吃饭。你在这里硬扛，扛到最后，弗兰基会找到比你更听话的人。到时候你什么都没了，他们也没了。”
吉米把烟叼回嘴里。“你这个人，”他含含糊糊地说，“将来要么当部长，要么死在阴沟里。”
麦克斯站起来。“哪个部长？”
“看你造化了。”
他们把吉米放了。弗兰基那边很不高兴，但麦克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事情圆了过去。之后的事情面条没怎么参与，他只知道麦克斯带着派希和斜眼去“说服”了几个关键人物，罢工在三天之内就散了。报纸上说这是“劳资双方的理性妥协”。吉米从报纸上抬起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放屁”，然后把报纸叠好，塞进了档案柜最上面一格。
面条去找卡罗的时候，卡罗正在俱乐部后面的化妆间里卸妆。卡罗是麦克斯的女人，至少名义上是。她之前跟面条也睡过几次，在麦克斯还没把她“收编”之前。卡罗从镜子里看见面条进来，手上的卸妆棉没有停。
“你知道麦克斯在做什么吗？”面条问。
卡罗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知道。”
“他在往悬崖边上走。”
“我知道。”
“你不拦他？”
卡罗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一根火柴划了一下就灭了。“面条，你认识麦克斯多久了？你觉得有人能拦住他吗？你拦过，结果呢？他说‘随便你’，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从来不跟人吵，因为他不需要。他只需要自己心里那个算盘拨清楚了，别人说什么都是风吹过耳朵。”
面条在卡罗对面坐下来。化妆镜的灯泡在卡罗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把她的细纹和疲惫都照得很清楚。“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
卡罗拿起一支烟，面条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把烟含在肺里很久才吐出来。“因为跟着他，我能看见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想看那个结局。”
“哪怕那个结局里没有你？”
卡罗看着面条，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面条，你以为你了解女人。你不了解。女人要的不一定是‘有’。有时候，看着，就够了。”
从化妆间出来，麦克斯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在手指间翻来翻去。面条认出那块表——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麦克斯从醉汉口袋里摸走的那块。这么多年了，表壳上的划痕都磨亮了。
“卡罗跟你说什么了？”麦克斯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说你是个疯子。”
“她说的没错。”麦克斯把怀表收进口袋，笑了一下，“但你也是。我们都是。只不过我疯的方向跟你不一样。”
“哪个方向？”
麦克斯往前走了两步，和面条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往上的方向。”
7 举报
禁酒令要废除了。消息是弗兰基带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好像在等着看这几个靠私酒起家的人怎么垮掉。派希当场骂了一句脏话。斜眼开始算账，算他们手里的钱还够撑多久。麦克斯没有说话，只是把怀表拿出来，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天晚上，麦克斯把面条单独叫到了屋顶上。
“联邦储备银行，”麦克斯说，“我看了三个月了。每个星期四，运钞车从侧门进去，保安换班有七分钟的空档。七分钟，够我们把整个金库搬空。”
面条看着麦克斯的脸。在月光下，那张脸瘦削、锐利，眼睛里烧着一种面条很熟悉但又不敢承认的东西——那种东西在黛博拉的眼睛里他也见过，是欲望，纯粹的、不掺假的、烧起来就灭不掉的欲望。
“麦克斯，我们有一百万。禁酒令废了，我们可以转做别的。俱乐部，赌场，什么都行。”
“一百万不够。”
“够干什么？”
“够买一个贝利部长吗？”麦克斯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面条，你还没明白。钱本身什么都不是。钱只有变成别的东西的时候才是钱。变成权力，变成位置，变成别人看你的眼神。一百万是死的，我要的是活的。”
面条沉默了很久。屋顶下面的街道上，一辆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灯扫过两个人的脸。“如果我说不呢？”
麦克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都会说不。然后你每次都会跟着来。因为你是我兄弟。”
面条没有接这句话。他下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联邦储备银行。星期四。有人要动手。”
他放下电话的时候，手在抖。但他跟自己说，这是为了麦克斯好。这是为了所有人好。如果麦克斯进了监狱，至少他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活着就有从悬崖边上被拉回来的那一天。
星期四，他没有去。
他坐在胖摩的酒馆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酒。从中午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天黑。肥摩过来问了他三次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都摇头。街上响起了警笛声，然后是人声，然后是更多的警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远处有一团火光在建筑物之间跳动。
他往那个方向跑。
跑到的时候，火已经把整条街都照亮了。消防车的水柱打上去，火舌缩一下，又蹿出来。警察在拉警戒线，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看见三副担架从楼里抬出来，白布盖着，底下的人形轮廓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他在人群里找麦克斯。
找到天亮，他没有找到。
后来官方给出的说法是：私酒贩子在禁酒令废除前做最后一笔大买卖，拒捕，引发枪战，三人死亡，一人在火中丧生，尸体烧焦，无法辨认。
面条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木头和砖块。他记得自己曾经在某个地方读到过一句话，说一个人真正死掉的时候，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掉的时候。他当时觉得这句话矫情。
现在他不觉得了。
8 墓
一九六八年，面条回到了纽约。
距离他坐上那趟去水牛城的火车，过去了三十五年。他下火车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有褐斑，关节粗大，拿烟的时候会轻微地抖。他在候车大厅里找到了那幅壁画——康尼岛，摩天轮，海滩——颜料剥落得更厉害了，但还在。
肥摩的酒馆还在，招牌换过了，但下面那行小字没变。肥摩本人老得几乎认不出来，坐在柜台后面像一件挂在椅子上的旧大衣。他看见面条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回来了。”
“回来了。”
“有封信。八个月前寄来的。墓迁了，新的。”
面条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他不认识，但地址是新的墓地。他在酒馆里住了一晚，第二天租了一辆车去了墓地。墓地在城北，一片新开发的坡地上，草皮是刚铺的，有些地方还没长拢，露出下面黄色的泥土。四块墓碑并排立着，大理石，新的，刻着名字：派希、斜眼、多米尼克、麦克斯。
面条在麦克斯的墓碑前蹲下来。墓碑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了看，是“安息”。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石头冰凉，被风吹得很干净。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看见坡下面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最新的型号，车身擦得能映出天上的云。车窗后面坐着一个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面条走过去，车发动了，从他身边缓缓驶过。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扔了一样东西出来，落在草地上。
一把钥匙。
面条捡起来。钥匙上系着一块纸牌，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号码。他拿着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上了自己的车，往城里开。地址是一家银行的保险部。他用自己的名字和一把不属于他的钥匙，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钱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这是为你的下一个工作准备的。”
面条把盒子盖上，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些穿着喇叭裤、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从他面前走过去，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忽然觉得口袋里那块铁的重量，比过去三十五年里任何时候都重。
9 贝利部长
请柬是三天后到的。烫金的字，写着“贝利部长诚邀大卫·艾伦森先生出席慈善晚宴”。面条把请柬翻过来，背面用手写了一行字：“老地方，老时间。一个人来。”
老地方是长岛的一座庄园，面条没去过，但他知道那是谁的地方。他在报纸上见过贝利部长的照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下巴刮得发青，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像在嚼什么东西。面条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晚宴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他先去了黛博拉的化妆间。
黛博拉正在卸妆。和三十五年前在仓库里跳舞的那个女孩比起来，镜子前面的这个女人像一尊被精心修复过的瓷器：每一道裂缝都用金线填起来了，远看完美无缺，近看全是修补的痕迹。她从镜子里看见面条，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擦脸。
“你来了。”
“贝利给我寄了请柬。”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黛博拉放下化妆棉，转过身来。她老了，但眼睛没老。那双眼睛里还有那种光，只是现在它不跳舞了，它烧，烧得又稳又冷，像炼钢炉。“面条，回去吧。别去见他。”
“他是谁？”
“你知道他是谁。”
“我要听你说。”
黛博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个子还是那么小，头顶只到他的下巴。她仰头看着他的时候，仿佛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的东西：害怕。不是怕他，是怕他要去做的事。“他等了你很多年，”黛博拉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在等你回来。他是在等一个能亲手结束这件事的人。而那个人只有你。”
“结束什么？”
“结束他自己。”
面条看着黛博拉。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眼睛没有。他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一个他三十五年前就该问的问题。“你跟他……这些年……”
黛博拉没有让他说完。“走吧，面条。如果你还当我是那个在厕所隔壁跳舞的女孩，你就走。上车，回水牛城，永远别回来。”
面条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黛博拉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手指从她耳廓上滑下来，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庄园的客厅大得像一座教堂。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影子。贝利部长站在壁炉前面，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在拨弄里面的炭。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
“我来了。”
“坐。”
“站着挺好。”
贝利把拨火棍放下，转过身来。那张脸比报纸上的照片更老，眼袋很重，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但面条认出了他。他认出了那个下巴，那双在帽檐下面亮得像燧石的眼睛，和那个笑。
“麦克斯。”
“贝利。”麦克斯纠正他，但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现在叫贝利。克里斯托弗·贝利。这个名字花了我一些钱，但花得值。你看，面条，我终于做到了。你面前站着的是这个国家的财政部长。再过几个月，也许就是别的什么。”
面条没有动。“派希和斜眼呢？”
麦克斯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回来了。“他们不肯退休。我跟他们说了，时代变了，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他们不听。你知道派希那个脾气。”
“你杀了他们。”
“我让他们选择。他们选错了。”
面条往前走了两步。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麦克斯看着他，没有后退。他甚至往前迎了半步，把脸凑近了一些。“打吧。你一直都想打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就想。打完了，我们再说正事。”
面条没有打。
麦克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壁炉架上拿起一样东西。那块怀表。表壳上的划痕还在，被磨得发亮。“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这个吗？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站在那个醉汉旁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你跟我是一样的人。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跟我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你比我好。这就是为什么我恨你。”
他把怀表递给面条。面条没有接。麦克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把表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得了病，”麦克斯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医生说我还有几个月。那些丑闻压不住了，他们会在报纸上把我撕碎。与其那样，不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放在怀表旁边。“你来做。就这一次，你按我说的做。然后你走出这扇门，带着保险柜里那些钱，想去哪里去哪里。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面条看着那把枪。枪身是蓝钢的，擦得很亮，在灯光下面泛着冷光。他伸出手，碰了碰枪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
“我这一辈子，”面条说，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做过很多事。偷过，抢过，杀过人。我告发过我最爱的人，以为那样能救他的命。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活了三十五年，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都告诉自己，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但你今天站在这里，我才知道，什么都没有过去。你活着，我也活着。这就是全部。”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空的。“我不会杀你，麦克斯。不是因为我原谅你。是因为如果我杀了你，那我就变成了你。你花了一辈子想让我变成你。你差一点就成功了。但今天不行。”
面条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麦克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面条。”
面条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I slipped。”麦克斯说。
面条站在原地。他记得这句话。三十五年前，多米尼克倒在血泊里说的就是这句话。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很闷，很短，像一根树枝在火里爆开。面条的脚步没有停。他穿过草坪，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时候，一辆巨大的垃圾车从庄园侧面的车道缓缓驶出来，车厢后面的粉碎机在转动，发出金属碾磨金属的声响，轰隆隆的，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面条把车开走了。后视镜里，庄园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10 笑
鸦片馆还在。
门脸换了，杂货铺变成了洗衣店，但暗门的位置没变。面条推开暗门，沿着窄梯往上走。空气里的味道还是那样：酱油，檀香，熟鸦片。打杂的换了一个年轻人，但看见他的时候点了点头，像认识他一样。也许肥摩打过招呼了。
他躺下来，点上烟灯。火苗还是豆粒那么大，把他的半张脸照成橘黄色。他吸了一口，烟进到肺里，像一只温热的手，把里面那些拧成一团的东西慢慢捋开了。
他想起了很多人。
多米尼克。那个缺了门牙的笑。那生“面条，我只是滑了一跤”。
派希。在楼梯上吃奶油蛋糕，吃到满脸都是，然后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说“我忍不住”。
斜眼。永远歪着头看人，永远在算账，永远算不准自己值多少钱。
肥摩。守着那个保险柜，守了一辈子，钥匙交出去的时候手都没有抖。
卡罗。坐在化妆镜前面，说“看着，就够了”。
伊芙。说“你能不能就叫一次我的名字”。
黛博拉。在仓库里跳舞，白裙子转成一个圆，阳光落在她扬起的下巴上。黛博拉在化妆间里说“回去吧”。黛博拉的眼睛，害怕的眼睛。
最后是麦克斯。
麦克斯在海边，把外套脱了，说要游到对岸去。麦克斯在屋顶上，把怀表翻过来翻过去，说“一百万不够”。麦克斯在庄园的壁炉前面，把枪放在桌子上，说“你来做”。麦克斯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方块，然后海水把它冲掉了。
面条吸了第二口。电话铃没有响。鸦片馆里很安静，只有打杂的年轻人偶尔走动的声音，和窗外街上远远的、模糊的车流声。他把烟枪放下，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木板的，被烟熏成了深褐色，上面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点，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悲伤，也不高兴。就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坐下来，发现这里的空气和家里一样，然后跟自己说：到了。
烟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