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傍晚的雨来得邪性。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在单位地库取车，抬头看了眼出口坡道上方的天窗，灰蒙蒙一片，像是谁拿脏抹布把整个天空擦了一遍。导航显示回家最快的一条路要穿过城西老工业区，那边大货车多，平时我不爱走，但那天闺女过六岁生日，媳妇发了三条语音催我取蛋糕，我只能抄近道。
蛋糕店在老工业区边上的商业街，我把车往路边一靠，跑进去拎了那个粉色的盒子出来。店员追到门口喊：“先生您的蜡烛！”我又折回去拿，前后耽误了七八分钟。就这七八分钟，把后面所有事都往前推了一格。
上车打火，雨刷开到最快档，前挡玻璃还是糊的。我拐进那条叫柳巷的支路时车速大概四十码，不算快，但柳巷那个弯是个急直角，路边还停了一排车，视野被挤得只剩半条道。我打了把方向，车头刚掰过去，就听“哐当”一声闷响，接着是哗啦啦一大片东西倾泻而下的动静，那声音像谁把一整面墙的瓷砖推倒了。
我脑子嗡一下，踩死刹车。
车头前方三米远，一辆三轮车侧翻在柏油路上，车轮还悬空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车斗里原先码得整整齐齐的方块状东西全扣了出来，大大小小几十块，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最小的碎成拳头大小，散了一地。雨点子砸上去，那些方块表面洇出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路面的坡度往窨井盖那边淌，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红流。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切糕。这玩意儿我认得，小时候校门口常有新疆大叔推着车卖，花生核桃葡萄干压得死紧，一刀切下去按两卖，贵得要命。眼前这摊东西的颜色和质地跟我记忆里的切糕差不多，褐红色的，表面能看到嵌着的大颗核桃仁和葡萄干，被雨一泡更显油亮。
一个穿黑皮围裙的壮汉从三轮车后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先没理我，蹲下去用手扒拉那摊东西。他动作很急，把大块的往一块儿归拢，嘴里嘟囔着什么。我趁这工夫打量了他一眼：四十岁上下，光头，脸盘方得像块砖，脖子粗短，左边耳根到锁骨有一条蜈蚣似的旧疤，肉色泛亮，一看就是多年前缝过针的。黑皮围裙底下是件脏兮兮的圆领衫，肩膀上洇着汗渍，被雨一浇全透了。
他扒拉了两下忽然停住了，捏起一小块碎渣凑到鼻子跟前闻。我看见他脸色变了，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把手里那块碎渣一摔，站起来三两步跨到我车门前，一把拽住门把手，整辆车被他拽得晃了一下。
“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他嗓门儿巨大，雨声都盖不住，唾沫星子喷在我车窗上。我赶紧把车窗降下一道缝，连声道歉：“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您看这损失我赔，走我保险——”
“赔？”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车窗缝跟前，眼珠子往外鼓着，脖子上那根青筋蹦起来有小手指粗，“你赔得起吗？三百斤切糕！八十块一斤！两万四！少一个钢镚儿你今天别想走！”
说实话两万四这个数让我肉疼了一下，但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我月薪到手一万出头，媳妇八千多，房贷五千，车贷两千，剩不下什么，但两万四凑一凑还是拿得出的。我当时想的是走保险，明年保费涨点就涨点，总比掏现金强。
“行行行，我认，我这就打电话叫保险公司——”
“保险？”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混着雨水滑进下水道，“等保险来天都黑了！我这切糕淋着雨全得坏！你现在就给钱！现金！转账也行！”
我说行，您把收款码给我。他掏出手机翻半天，屏幕被雨淋得触不了控，他用围裙角擦了两下还是不行，骂骂咧咧地把手机揣回去：“信号不好，你跟我去旁边巷子里我伙计那儿拿个收款码，他那儿有网。”
我当时犹豫了半秒。雨这么大，闺女还在家等着，按理说应该让他上车我开过去，但他那黑皮围裙湿哒哒地滴水，我也不太想让他坐我的副驾。再者他说就在旁边巷子，走两步的事。我锁了车，跟着他往巷子方向走。
柳巷的弯道内侧确实有条岔巷，入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两侧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盖的老居民楼，一楼住户把窗户凿开改成门脸，卖点杂货、熟食、五金件。卷帘门大多拉着，只有两三家亮着灯，雨棚底下堆着纸箱子。他走到第三个门脸前头停下，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没开灯，黑黢黢的。
“老黄！出来收钱！”他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大概半分钟，出来个瘦高个儿，戴副金丝边眼镜，脸上笑呵呵的，手里捏着张打印的收款码。那人瘦得有点过分，颧骨顶着皮，眼窝凹进去，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牙倒是挺白。
我扫了码，转了两万四。瘦高个儿低头看了眼手机，冲壮汉点点头。壮汉脸色缓和了不少，拍了拍我肩膀，力气大得我一个趔趄差点跪了：“兄弟，爽快人。以后开车看着点，这巷子弯急，多少人在那儿栽过。”
我苦笑一声往回走。经过那摊切糕的时候我下意识瞟了一眼，雨越下越大，那些方块被冲得七零八落，其中一块翻了个面，露出截面。我脚底下顿了顿。
切糕我吃过不少回，花生核桃葡萄干压得瓷实，切开是褐红色的，能看见整颗的果仁嵌在里头，甜腻腻的。可地上这块翻过来的截面，灰白色，纤维纹理一条一条顺着一个方向排，中间夹着一缕半透明的、像筋一样的东西，弯弯绕绕的，粗细跟筷子头差不多。
我干过两年厨子，在饭店后厨切墩儿，对肉类的纹理还算敏感。这玩意儿怎么看怎么像牛腱子肉煮熟了之后顺着纤维撕开的样子。那种半透明的筋络，行话叫“花腱”，一头牛身上就四条腿有。
我心里打了个突，但雨实在太大，闺女电话又打过来了，小奶音在听筒里喊爸爸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应了两句，快步回车上，打火，走人。
后视镜里，壮汉和瘦高个儿正把地上的“切糕”往三轮车上搬。壮汉抱大块，瘦高个儿捡碎渣，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瘦高个儿弯腰捡东西的时候，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拿手背一推，那动作利索得很，明显不是头一回干。
二
到家把车停地库，我没急着上楼，蹲下来看了看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块，漆掉了巴掌大一片，底下的黑色塑料露出来。我伸手摸那道刮痕，指尖蹭下来一点暗红色的碎渣。凑近闻了闻，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味儿，像菜市场肉摊收摊之后闷了一整天的案板味，又混着点红糖的甜。
我当时跟自己说，别瞎想，切糕本来就是甜的，沾上肉摊味儿是因为旁边有熟食店。上楼之前我又拿湿纸巾擦了一遍，碎渣擦掉了，但那股味儿在手指头上留了好久，洗手液搓了三遍才下去。
晚上闺女吹蜡烛切蛋糕，我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媳妇拿胳膊肘捅我：“想什么呢？闺女跟你说话呢。”
“啊？哦，爸爸看错了，你再说一遍？”
闺女举着塑料叉子，小脸红扑扑的：“我说，爸爸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确实有味儿，跟手上刚才那股一个路子，腥中带甜。我把外套脱了扔玄关，说下午撞车了，蹭了人家一车货。
媳妇警觉起来：“撞什么了？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赔了两万四，保险能报一部分。”我扒了口饭，“就是那货有点奇怪，说是切糕，我瞅着不太像。”
媳妇给我夹了块红烧肉：“你就是想太多。人家卖切糕的能卖什么怪东西？顶多掺点便宜豆面，还能掺人肉不成？”
她说完自己乐了。我也跟着乐，但乐完嘴里那块红烧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闺女在旁边问：“爸爸你嚼什么呢嚼那么久？”我说爸爸牙疼。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个截面：灰白纤维，半透明筋络，纹理方向一致，没有脂肪层。切糕是压出来的，果仁和糖稀混在一起，断面应该是无序的、颗粒感的。可那块截面有明确的方向性，顺着一个方向撕开的痕迹，跟手撕牛肉一模一样。
我摸出手机搜“切糕 制作过程”，看了十几个视频和图片。正品切糕切开之后确实是褐红色，果仁分布均匀，断面粗糙，有糖丝拉黏。我又搜“牛腱子 切面”，出来的图片跟我在雨地里看到的那块截面几乎重合。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上班，我绕路去了趟柳巷。雨过天晴，柏油路面晒得发白，连水洼都干了。那辆三轮车不在，卷帘门拉着，门口干干净净，连个油点子都没留下。我问旁边杂货铺的大爷，昨天那个卖切糕的壮汉什么时候出摊。
大爷正往货架上摆酱油瓶，扭头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瞅我：“卖切糕？这条巷子从来没人卖切糕。你说的那个壮汉是不是穿黑皮围裙？那是老赵，住三楼，白天在肉联厂上班，晚上回来睡觉的，卖什么切糕？”
我愣了一下：“肉联厂？”
“对啊，杀猪的嘛。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厂里最近丢了好几扇猪肉，怪事，冷库门没撬，锁好好的，肉就是没了。”
我道了谢，开车走人，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被我攥出两个湿印子。
三
回单位我坐工位上越想越不对。打开电脑搜本地新闻，先翻到一条半个月前的：某农贸市场肉摊连续失窃，监控拍到三轮车深夜出没，警方正在调查。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黑白颗粒感很重，但三轮车的轮廓——那种带斗的、后挡板比车斗高出一截的——跟昨天撞翻的那辆几乎一模一样。照片角落里还拍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光头，穿深色围裙，正弯腰搬什么东西。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翻。另一条更早的，三个月前：某肉联厂冷库管理员失踪，家属悬赏五万元征集线索。
配图是一张证件照，光头，方脸，脖子上有道疤。
我放大了那张脸。然后我把椅子往后一推，整个人凉了半截。那张脸，就是昨天拽我车门的壮汉。照片底下写着姓名和年龄：赵某，四十一岁，某肉联厂冷库管理员，三个月前下班后失联，家属已报案。
我在工位上坐了整整十分钟没动弹。同事路过问我是不是低血糖了，脸白得跟纸似的。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脑子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想越瘆得慌。他为什么不肯等保险？保险一来就得拍照留证，那些“切糕”经不起细看。他为什么非要我跟他去巷子里转账？因为巷子里没监控，柳巷那个弯道我后来特意看过，路口摄像头被一棵梧桐树挡了一半，拍不到岔巷入口。他为什么说三百斤？一大扇猪肉去骨之后差不多一百多斤，两扇加起来三百斤，数对得上。他为什么收完钱脸色就好了？因为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让我赶紧滚蛋，别在那摊东西旁边多待。
我打开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个体户账户，名字叫“黄鑫食品经营部”。我搜了一下工商信息，注册地址就是那条巷子的门牌号，经营范围写的是“预包装食品兼散装食品零售”，法人代表叫黄某，登记的手机号我搜了一下，关联到一个二手交易平台的账号，卖的东西杂七杂八，其中有一条“冷冻牛腱子肉，大量供应，价格面议”。
我把这条信息截图存下来，犹豫了一下午要不要报警。报了怎么说？警察同志我撞了一车切糕赔了两万四但我怀疑那是人肉？证据呢？雨都冲干净了，我车上那点碎渣顶多验出来是猪是牛，跟人有什么关系？那个失踪的冷库管理员家属都找三个月了，我要去提供线索，人家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撞了他一车切糕？
下班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给派出所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民警听我说完，沉默了两秒，问了我一句话：“你现在人身安全吗？”
我说安全，我在单位呢。他说行，你记个地址，明天方便的话过来一趟，找周警官。
四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派出所。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周，国字脸，头发白了一半，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在过筛子。他把我让进一间小办公室，倒了杯水，让我从头说。
我把撞车、赔钱、去巷子、看见截面、搜新闻、查到工商信息这些事全说了一遍。周警官中间没打断我，就是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我说完他合上本子，问：“你确定那个光头脖子上有疤？”
“确定，从耳根到锁骨，挺长的，旧疤，缝过针的那种。”
周警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拉开门出去打了个电话。大概十分钟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你说的这个人，跟我们手头一起案子对上了。但是同志，我得提醒你，这事儿你暂时别往外说，对谁都别讲，包括家里人。你那个转账记录截个图发我，剩下的我们来查。”
我问他到底是什么案子，他不肯细说，只让我回去等消息，最近别往那条巷子跑，上下班走大路，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有这么严重？”我问。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你昨天在那条巷子里待了多长时间？”
“前后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够拍十张照片了。”他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你进巷子的时候，那个瘦高个儿在门口站着，你走了之后他才回去。你猜他站门口那几分钟是在干什么？”
我后背又凉了一下。
接下来五天我过得提心吊胆。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本地新闻，看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肉块的报道。下班直接回家，绕开柳巷，晚上把门窗锁好，连外卖都不敢叫。媳妇问我是不是犯什么事了，我说没有，单位最近抓考勤，累的。闺女倒是挺高兴，因为爸爸天天按时回家陪她画画。
第五天没等来电话，等来了交警队的通知，让我去处理事故后续手续。我到了交警队，接待我的是个年轻交警，态度挺好，把单子递给我签字。我签完随口问了句：“那个三轮车车主后来联系你们了吗？我赔过钱了，怕他再走保险重复索赔。”
交警翻了一下记录，皱起眉头：“三轮车？什么三轮车？你那天报的是单方事故，撞了护栏，哪来的三轮车？”
我脑子转得飞快，嘴上打了个哈哈：“哦哦我记错了，是撞了护栏，这两天忙晕了，保险那边问我细节我记岔了。”
出了交警队我直接去了派出所找周警官。他听完我说的情况，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没报案，也没走保险。你转给那个‘黄鑫食品经营部’的两万四，我们查了，到账当天就被转走了，转到一张个人卡上，开卡人叫黄某某，就是那个瘦高个儿。这张卡最近三个月流水不少，好几笔都是整万整万的进，打款方分散在好几个区，全是肉摊肉铺的个体户。”
“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俩人可能不止干这一票。”周警官把本子合上，“赵某在肉联厂管冷库，黄某有食品经营的壳子，肉摊丢肉、冷库丢肉、黑市上有人低价出肉，三条线一串，全对上了。”
我问他那个失踪的冷库管理员是怎么回事。周警官摆摆手：“这个我不能跟你细说，还在查。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但你也别把自己搭进去。最近有没有人跟踪你？”
我想了想说应该没有。周警官让我把车开去他们指定的修理厂把保险杠修了，别自己找地方修，他们要从漆面残留物里取个样。我照做了。三天后他给我打电话，说漆面碎渣里检出了动物组织的成分，初步判定是牛，不是人。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我问。
周警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牛倒是牛，但那个牛腱子肉的来源查不到检疫记录。正规渠道进的货都有检疫票，这俩人拿不出来。所以往好了说，是私宰肉，往坏了说……”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追问。
五
又过了一周，本地新闻推送了一条：警方在某出租屋内查获大量冷冻肉制品，初步判定来源不明，一名嫌疑人已被控制。
新闻配图打了马赛克，但我还是认出了那条黑皮围裙。消息里说，现场查获的冷冻肉制品大概有两吨多，分装在几十个编织袋里，部分已经发臭变质。还搜出了剔骨刀、砍刀、绞肉机、真空包装机等工具，以及一摞手写的账本。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三遍，然后给周警官发了条消息：抓的是那个光头还是那个瘦子？
他回了四个字：两个都抓。
又过了三天，周警官打电话让我去一趟。这回他办公室里多了个人，五十来岁，穿便装，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周警官介绍说是他们请来的肉品检验方面的老师傅。老师傅看了我一眼，问：“你说你看见那块切糕的截面有花腱纹理？”
我说是，灰白色，半透明筋络，顺着一个方向。
老师傅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几张照片摆桌上：“你看看是不是这种。”
照片拍的是一块煮熟的牛腱子肉，切开之后截面灰白，纤维分明，中间夹着半透明的筋络，弯弯绕绕。我看了半天，点头：“像，但我看见的那块颜色更深一点，偏红褐。”
老师傅跟周警官对了个眼神，然后说：“红褐是因为外面裹了糖稀和果仁碎，把切面盖住了。翻过来那块正好糖稀被雨冲掉了，露出里头的肉色。”
我愣了半天：“也就是说，那车切糕……真是用牛腱子肉做的？”
老师傅笑了：“正经切糕不用肉，用核桃仁、葡萄干、花生、芝麻，拿糖稀和麦芽糖压。用牛腱子肉做切糕，图什么？成本高得多，口感也不对。那车东西压根儿就不是切糕，他们就是拿牛腱子肉煮熟了压成方块，外面裹一层糖稀果仁，冒充切糕。为什么？因为切糕是食品，路上遇见检查的，食品和肉类的检疫标准不一样，食品查得松。他们拿这个当幌子运私宰肉，撞了车也好脱身，一般人谁为一车切糕较真？”
我坐在椅子上消化了半天，问了一句：“那他们为什么收我两万四？正常私宰肉也不值这个价吧？”
周警官接话：“因为他们本来就心虚。你撞了车要报警走保险，他们怕警察来了看出破绽，所以狮子大开口，赌你嫌麻烦给钱私了。你给钱给得爽快，他们反而松了口气，觉得你是个怕事的，赶紧打发走就完了。”
我苦笑：“合着我这钱是花在买他们放心上了。”
周警官把一张单子推过来：“签字吧，钱走程序退给你。另外赵某交代了，你撞他那回，他车上那批货确实是正经牛肉，从邻市一个私宰点进的，有检疫票，但没走冷链运输，怕查。他半夜在出租屋里剁的东西是帮人处理私宰猪肉，走黑市渠道的，所以不敢让保险来查。你闻着腥是因为天热闷的，加上他那个巷子味儿本来就杂。”
我半天没说话。
周警官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着？失望了？非得是人肉才刺激？”
我苦笑：“那倒不是，就是觉得自己疑神疑鬼跟个傻子似的。”
“谨慎点没坏处。”周警官最后说了句，“不过下回转弯，记得减速。”
六
钱退回来那天，我请媳妇和闺女下了顿馆子。媳妇问我什么事这么高兴，我把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听完笑得前仰后合：“让你天天看悬疑片！三百斤人肉？亏你想得出来！还花腱纹理，还灰白截面，你咋不去当法医呢！”
闺女在旁边问：“爸爸什么是花腱？”
我说就是牛腿上的筋，炖烂了好吃。闺女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她的鸡翅。
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那天翻倒的那块“切糕”截面，灰白纤维，半透明筋络。周警官说那是正经牛肉，只不过没走冷链闷坏了。可我干了两年厨子，闷坏的肉什么样我清楚，纤维颜色会发暗，筋络会变浑浊发黄。那块截面白净透亮，新鲜得很，刚煮出来没多久的样子。
还有，周警官说赵某车上拉的是“正经牛肉，有检疫票”。哪个私宰点的检疫票？邻市的私宰点跑到我们这儿来卖肉，检疫票谁认？
我没再跟任何人提这个事。那两万四后来果然退回来了，我拿这笔钱给闺女报了个绘画班。她画的第一幅完整作品是一大盘子蛋糕，上面插着六根蜡烛，旁边写着“爸爸生日快乐”。字歪歪扭扭的，蛋糕画成了个歪脖子树，但底下那行字我看了好久。
我把画贴冰箱上，每天晚上吃饭都能看见。
有些事最好是想多了。想对了，反而麻烦。你永远不会知道，你每天上下班经过的那些巷子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的门脸后面，到底堆着什么东西。也不会知道，你转弯时撞翻的那辆三轮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方块状货物，到底是什么肉裹了什么糖。
你只知道，下次转弯的时候，记得减速。
七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退钱那天是周五，我在派出所财务室签完字出来，在走廊里碰见周警官端着搪瓷缸往办公室走。他冲我点了下头，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车修好了？”
“修好了，修理厂打电话说漆面做得不错，看不出来。”
“行。”他喝了口茶，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摆摆手，“走吧走吧，以后少走那条巷子。”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派出所大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起来，对方说是某区市场监管局的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某月某日向“黄鑫食品经营部”转账两万四千元。
我说是，怎么了？
对方说他们在核查该经营部的经营资质，发现注册地址与实际经营不符，需要我配合提供一下转账凭证和当时的情况说明。我说没问题，约了下周一下午去他们那边做笔录。
挂了电话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愣了一会儿。市场监管局的人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我转账记录只截给周警官看过。
我折回去找周警官，他听完也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问了几句，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市场监管局那边确实在查这个案子，但没人往你那儿打过电话。他们核查流水是直接调银行记录，不会联系付款方。”
我后背又凉了。
“号码多少？”周警官问。
我把来电显示给他看。他抄下来，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告诉我这个号码是登记在一个报刊亭名下的公用电话，柳巷口往东走两百米那个报刊亭。
“那报刊亭早就不卖报纸了，老板把座机往外租，一小时五块钱，谁都能打。”周警官把本子合上，“可能是赵某那伙人的余党在试探你，看你知不知道更多东西。你这几天注意点，别接陌生号码，有事直接打给我。”
我点头，出了派出所直接回家。路上把那个号码拉黑了，但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八
周一我没去市场监管局。周警官说那通电话是假的，去了也没用。但当天下午，我手机上又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陌生号码，内容就一行字：你车上那块肉，我们取回来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给周警官打电话。他让我别动，他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周警官带着两个人到了我单位楼下。我把手机给他们看，他翻了一下短信记录，问：“你车现在在哪儿？”
“地库，B2层，C区。”
“带我们去。”
到了地库，我远远按了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周警官让我站远点，他带着人过去，拿手电筒绕着车转了两圈。左前保险杠修得确实不错，漆面平整，色差几乎看不出来。但周警官蹲下来照了照保险杠内侧，伸手在轮拱里摸了一把，抽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碎渣。
“这地方修理厂不会动。”他把碎渣装进证物袋，“你修车的时候，让他们把保险杠拆下来过没有？”
我说拆了，不然做不了漆。周警官点点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掏出手机拍照。
“你车上原来沾的碎渣，修理厂清理的时候只处理了表面，轮拱内侧的缝隙里还留了一点。”周警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这伙人应该是趁你修车的时候把车摸了一遍，想把残留的碎渣取走。但是修理厂有监控，他们没敢动太大手脚，只抠走了保险杠外侧的，内侧够不着。”
我后背贴着地库的水泥柱子，感觉腿有点软：“他们怎么知道我车停哪个修理厂？”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你那天从柳巷出来直接回家，第二天绕路去巷子问杂货铺大爷，大爷是赵某的邻居。你再想想，你还跟谁提过修车的事？”
我想了想：“交警队那个年轻交警，我跟他提过一嘴保险杠要修。”
周警官没说话，拿手机发了条消息。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那个交警我们查了，没问题，但他当时在办公室跟同事念叨了一句‘那个撞护栏的还挺较真，非问三轮车的事’，被旁边来办事的人听见了。来办事的人里头有一个是黄某的表弟。”
我无话可说了。
九
周警官让我把车开回他们指定的修理厂重新检查一遍，这次把所有内饰都拆了，座椅、地垫、后备箱衬板全翻了一遍。结果在后备箱备胎槽的缝隙里又找出三粒暗红色碎渣，跟轮拱里那批同源。
检验结果一周后出来：牛源性，品种是本地黄牛，但检疫记录查不到。周警官说这至少坐实了私宰肉的来源，赵某和黄某的案子能往深里挖一层。但他也提醒我，这伙人还有没落网的同伙，那个打电话的、发短信的，可能是黄某表弟那一伙。
“你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周警官送我出派出所的时候说，“上下班开车，别坐公交地铁。家里门窗锁好，你媳妇那边也提醒一句。”
我点头，上车之前问了他一句：“那两万四，真是买路钱？”
周警官拍了拍我车门：“算是吧。你当时要是较真等保险，他们可能真敢跟你动手。两万四买个平安，不亏。”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想了一路。到家看见闺女在客厅画画，媳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搂了媳妇一下，她吓一跳，拿锅铲拍我手：“抽什么风！”
我说没事，就是觉得家里真好。
十
半个月后，周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赵某和黄某的案子结了，移交给上面了，具体判多少他不好说，但估计不轻。私宰肉、黑市流通、非法经营，再加上赵某那个冷库管理员失踪的案子也关联上了，虽然没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但时间线对得上，上面还在查。
“那个失踪的管理员，有下落了吗？”我问。
周警官沉默了两秒：“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冷库里他的私人物品都在，手机钱包外套，一样没少。监控拍到他下班出了厂门往公交站走，之后就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别多想。”周警官补了一句，“跟你那车切糕没关系，那是另案。”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呆。媳妇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案子结了，没事了。她哦了一声，递给我一张闺女的画。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汽车，车头前面倒着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堆着方方块块的东西，旁边站着个圆脑袋的小人，手里举着一根棍子。
“闺女画的。”媳妇说，“她说画的是爸爸撞车的故事，问你什么时候带她去看真的切糕车。”
我看着那幅画，圆脑袋小人举的棍子底下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赔钱”。
我把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闺女让媳妇替她写的：“爸爸下次开车要小心”。
我把画贴冰箱上，跟之前那幅蛋糕并排。
有些事，最好是想多了。想对了，反而麻烦。但我还是把家门口的监控换了个高清的，带夜视那种。又在车里放了个手电筒和一把破窗锤。媳妇问我至于吗，我说至于，万一再撞着卖切糕的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