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的渡口镇，裕春号的排门早卸了，柜台也早拆了，只剩两枚铜钱还缝在一只旧襁褓的角上，线头已经发黑，针脚却还结实。
一枚是光绪通宝，铜色发红，边口崩了一小块；一枚是民国双旗铜元，黄亮齐整，看着比前者新得多。
我八岁那年，这两枚钱被一双烧惯灶火的手调换过一次，动手的人睡在灶下，腰上挂着内院的一串钥匙。
她怕宋家断了香火，把自家的孙女抱进程家的摇篮，又把程家刚落地的女儿抱进下房，来回只走了几十步路。
二十三年后她病得只剩一口气，托人送来一张黄糙纸，说要当着程家族人的面把孩子认回去，还要程家给那孩子一个名分。
第1章：灵前
母亲是在妹妹落地第三天走的。
天没亮，接生婆蹲在灶下洗手，一盆水红得发暗，泼进阴沟，把墙根的青苔冲掉了一块。
父亲站在房门口，五十八岁的人，背塌下去半尺。
他站在门槛外头，一只脚跨进去又收回来，反复了三次。
最后是宋婆子从里头出来，他才退到天井里，把一串内院钥匙塞给她，钥匙上挂着一只小铜铃。
宋婆子五十二岁，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婆子，管灶下，管内院的钥匙，也管一家人的吃用。
母亲嫁过来时带来两口樟木箱，箱钥匙也归她管，箱子里的陪嫁布料年年拿出来晒，晒完再锁回去。
她接钥匙的手很稳。
哭声却比谁都响。
“我的好姑娘啊，你怎么就把我们丢下了！”
她跪在门槛上，额头一下一下磕着青砖，磕到第三下，额角就见了红。
檐下的燕子惊起来。
绕着天井飞了两圈。
来吊丧的人都说，程家这个陪嫁婆子比亲娘还伤心，说这话时还要抬手抹自己的眼睛，抹了又哭。
我站在天井边，看她的后脑勺一起一伏。
妹妹在屋里哭，声音细得像猫爪子挠门。
宋婆子哭够了，抹一把脸，进屋把妹妹抱出来。
“东家，月子里没了的娘，灵堂里不能搁吃奶的孩子，犯冲。”
父亲没吭声，眼睛盯着棺前那盏长明灯，灯芯结了花，他也不去剪。
“我先抱到下房养三天，”她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出了灵再抱回正屋。”
“三天。”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东家放心。”宋婆子屈了屈膝，抱着孩子往廊下去。
我想跟过去看一眼。
被她用胳膊挡了回来。
“小少爷，血房不干净。”
巧云从下房过来，怀里也抱着一个，站在廊柱后头不敢上前。
她二十五岁，上月刚生了个女儿，取名宋小满。
“娘，我奶水足，匀一口给妹妹吃？”她问。
“匀什么匀，先紧着你自己那个。”宋婆子瞪她一眼。
巧云低下头，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退回下房去了。
宋婆子抱着妹妹穿过天井，蓝布裤子擦过台阶上的纸钱。
走到下房门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抱着妹妹进了下房，门关上了，天井里只剩下一股艾草味。
下房和正屋隔着一道矮墙，墙头搭着几根晾衣的竹竿。
堂屋里的棺是薄皮的，父亲说家里不是置不起，是母亲生前交代过，钱要留着开春进货。
春上进的货还堆在后院，一麻袋一麻袋的粳米，父亲每天夜里要去摸一遍，摸完了才睡。
母亲没能看见开春。
那天夜里，墙那边有婴儿哭，哭一阵，停一阵。
我分不清是谁家的。
米行的排门上了，父亲在堂屋里跟人算丧事的开销，算盘珠子响到半夜。
父亲把算盘推到一边，说这笔账不记了，人已经没了，记下多少石米多少尺布也是空的。
父亲给妹妹取名见月，说是母亲生前想好的，说这名字亮。
我八岁，只知道母亲没了，妹妹被抱去了墙那边。
我搬了张矮凳，坐到墙根底下。
竹竿上晾着的尿布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肩上。
我坐到天快亮，才听见下房的门闩响了一声。
第2章：头七
头七那天请了和尚念经，木鱼敲到二更才散。
灵堂里停着母亲的棺，棺前那盏长明灯一夜不敢灭。
和尚说头七夜里亡人要回来看看，屋里不能断人。
守灵的是父亲和我，还有两个请来的帮工，帮工到了二更就回家去了，天井里只剩下灯影。
母亲的头七，家里连一桌素酒都没有摆。
来的人磕完头就走，谁也没在灵前多站一会儿。
父亲跪在蒲团上，回礼，起身，再跪下，膝盖磨破了也不吭声。
我跪在他后头，学他的样子，磕了三个头。
香烧到一半灭了，宋婆子拿火柴重新点上。
三天早过去了，宋婆子没有把妹妹抱回来。
父亲问起，她说孩子夜里受了惊，再养两日，养足了再抱。
我睡在东厢，半夜被尿憋醒，摸黑往灶下去。
灶下的门虚掩着，后门那边有月亮照进来。
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进来，先迈左脚，再迈右脚。
是宋婆子。
她怀里抱着两个襁褓，一左一右，像两只装米的布袋。
她把两个孩子放在同一张草席上，蹲下去解襁褓的带子，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是用牙咬开的。
我不敢动。
我贴在门背后，听见她的呼吸比木屐声还重，一下一下，压得很低，嗓子里有痰。
她的鞋底是湿的，走过的地方留下两行水印，从后门一直排到正屋门槛。
她站在天井当中听了一会儿，正屋里父亲在咳嗽。
她先走进正屋，把左边那个放进摇篮，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退出来，抱着右边那个，快步走向下房。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反反复复几个字，听不出是求人还是告罪，我听不清。
下房的门开了又关，巧云在里面问了一句。
“娘，你抱的是哪个？”
“睡你的。”宋婆子的声音很硬。
我贴着墙根往前走。
走到正屋门槛外头。
摇篮摆在母亲原先的床前，里头那个孩子刚放下。
她一哼。
襁褓角翻了起来。
月光正好落在那个角上。
角上缝着一枚铜钱，铜色发红，边口缺了一小块。
我认得那枚钱。
父亲把柜台抽屉里的钱倒在柜面上，铜钱滚得到处都是，他蹲下去一枚一枚地拣，拣了半个时辰。
他拣出这枚光绪通宝，说崩口的压得住邪。
铜色发红的才镇得住月子里抱出来的孩子，他说这话时看了宋婆子一眼。
宋婆子接过钱，用红纸包着，坐在灶下缝了半个晚上。
现在这枚钱，缝在一个刚从下房抱过来的孩子身上。
我退回灶下。
尿也忘了解。
后门还开着一条缝，河埠头的水一下一下拍着石阶。
下房的门又响了一次，宋婆子的脚步声往灶下来。
我钻进柴堆后面，脸上蹭了一层灰。
她进来舀了一瓢水，喝得很急，把瓢扣在缸沿上。
“都是命。”她对着水缸说了一句。
她说完就出去了，木屐在石板上响得很慢。
我在柴堆后面数到一百，又数到两百，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哪儿。
正屋那边没有动静，父亲的咳嗽停了，大概是睡着了。
我想叫父亲，可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使劲也出不来声。
我从柴堆后面爬出来。
腿已经麻了。
我摸着墙往回走，走到一半，尿在了裤子里。
第3章：铜色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去了正屋。
父亲在灵前守着，眼睛熬得通红，没有看我。
摇篮里的孩子睡着了，脸皱成一团，看不出像谁。
我伸手去摸那个襁褓角，指尖碰到一枚硬东西。
那枚钱是黄铜的，亮，边口齐整，中间两面旗交叉着。
是民国双旗铜元。
我把手缩回来。
手心出了一层汗。
父亲抽屉里有这样的钱，一抓一大把，都是米行收进来的杂钱。
光绪通宝只有那一枚，是他特地从钱串子里拣出来的。
“你动她做什么？”
宋婆子端着一盆热水从外头进来，脚步很轻。
“我看看妹妹。”我说。
“看就看，别上手。”她把盆放在盆架上，“月里的孩子，摸一下都要惊。”
“她角上的钱换了。”我说。
宋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随即又拧起毛巾来。
“旧钱沾了血气，我给她换一枚压惊。”
“那枚光绪通宝呢？”
“收起来了。”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小孩子家，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没再问。
她弯下腰去抱摇篮里的孩子，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屁股。
那孩子在她怀里哼了两声。
她拍了两下，就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怀里那个孩子不认生。
妹妹从生下来就只认母亲的奶，母亲没了，谁抱都哭，哭到嗓子哑。
这个孩子谁抱都不哭，连父亲伸手去抱，她都只是打了个哈欠。
我绕到矮墙那头，趴在下房的窗台上往里看。
巧云坐在床沿上喂奶，怀里的孩子露出一只脚，脚边就是襁褓角。
角上那枚钱是红的，边口崩了一块，隔着窗纸我也认得出来。
两枚钱换了个地方，两个孩子也换了个地方。
巧云抬头看见我，把被角拉上去，盖住了那枚钱。
“小少爷，别趴窗户。”她说。
“我看妹妹。”
她把脸转开，手在孩子背上拍得很轻。
那天上午，宋婆子把摇篮转了个方向，让襁褓角朝着墙。
我知道她是怕人看。
父亲的灵还没出，家里的事都由她做主，连灶下的柴也是她说了算。
摇篮转过去以后，那枚双旗铜元就看不见了。
我走出正屋，走到米行的柜台后头。
父亲的钱柜没锁，抽屉一拉就开。
柜台后头有个暗格，父亲把好钱都存在那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数一遍。
我数过一回，光绪的十七枚，双旗的五十六枚，还有一枚顺治的，加起来正好七十四枚。
父亲说那枚顺治的最值钱，留着给见月压箱底。
现在暗格里少了一枚双旗的。
里面一层一层的铜钱，双旗的、光绪的、湖北造的，混在一处。
我抓了一把，又放回去，手心里全是铜腥味。
米行的柜台比我高，我踮着脚才能够到抽屉的铜环。
铜环是凉的，凉得我手心发麻。
我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直到巧云来叫我吃粥。
“小少爷，你怎么站在这儿？”她问。
“巧云婶，你女儿叫什么？”
“小满。”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她奶奶说，满了就好。”
“满了就好。”我跟着念了一遍。
巧云把粥碗塞给我。
转身回下房去了。
我端着粥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排空了的钱串子。
第4章：衣柜
那三天我天天去正屋看那个孩子，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哭起来的样子，看完才去吃饭。
她哭起来声音很响，跟妹妹不一样，妹妹哭得像猫叫。
宋婆子说，孩子哭声亮，是福气。
我听了没说话。
我每天去看她，其实是去看那枚钱，看它还在不在。
钱一直在，黄亮的一枚，缝在角上，针脚是宋婆子的手法，又密又斜。
我等到第三天。
那天上午，宋婆子拎着两只木桶去井台打水。
井台在河埠头边上，来回要走一刻钟，中间还要跟人说几句闲话。
她前脚出门。
我后脚就进了正屋。
摇篮里的孩子刚吃过米汤，睡得很沉。
我把她抱起来，襁褓角上那枚双旗铜元硌着我的手腕。
从正屋到下房只有几十步，我走得比一年还慢。
我先推开下房的门。
听了一听。
下房里没有人，巧云一早就下河洗衣裳去了，木盆还搁在门槛外头。
我把木盆挪到墙根。
怕她回来绊着。
下房的门没闩。
里头一股奶味和尿味。
摇篮在窗下，宋小满睡在里头，脸朝着墙。
我把怀里的孩子放进摇篮，把她抱起来。
两个孩子的分量差不多，抱在手里分不出轻重。
我掀开襁褓角看了一眼。
光绪通宝，铜色发红，崩口那一块硌手。
我抱着妹妹往回走，刚跨出下房的门槛，就听见了木屐声。
她从河埠头那头过来了，走得很急，桶里的水在晃。
我退回下房，四下一看，只有靠墙那口衣柜能藏人。
我把柜门拉开，抱着妹妹钻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衣柜的门轴有些涩，我拉的时候响了一声，赶紧用手按住门板，手心被压出一道木刺，扎进去半寸。
衣柜里挂着巧云的蓝布衫，樟脑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柜子里黑，我把妹妹贴在胸口，怕她哭。
她没哭，只是拿脸蹭我的衣襟。
柜门缝里透进一线光，照见妹妹的左耳，耳垂上有一颗小红点。
我拿手指按了按，她皱了一下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外头的木屐声还响。
木屐声进了天井，停了一下，往正屋去了。
我听见摇篮响了一声，是她掀开了被角。
“睡得倒沉。”
她这么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常。
然后她走出来，木屐声往下房来了。
我的心跳到嗓子眼，妹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下房的门被推开，她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她站在摇篮边上看了两眼，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被子掀开又盖上，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很软。
“这孩子，睡相跟她娘一个样。”
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又数了一百下，把柜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没有人，只有巧云的木盆搁在门槛外头。
妹妹睡着了，嘴角有一点奶渍。
那年我八岁，个子只到柜台的一半，抱起两个孩子的时候，胳膊抖得厉害，牙也在抖，脚底发软。
可我抱得很紧，一步都没有松。
我抱着妹妹跨出下房的门槛，脚一落地，人就跪了下去。
换完以后，我一连几天夜里睡不实，听见墙那边有动静就醒。
我怕她再换一次。
好在没有。
她照常烧火，照常给妹妹喂米汤，照常在井台上跟人说笑。
我把那枚双旗铜元藏在枕头底下，隔两天摸一回。
第5章：辞工
那件事我一个字没说。
吃饭的时候没说，守灵的时候没说，父亲问我夜里睡得好不好，我说好。
那一年我长高了一寸，妹妹会笑了。
宋婆子对妹妹不算坏，也不算好。
喂奶的时候她抱着，喂完了就放进摇篮，很少逗她。
妹妹满周岁那天，父亲让灶下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妹妹，一个给我。
宋婆子把鸡蛋剥了，掰成小块，喂给妹妹吃，喂完了把蛋壳收进灶膛。
有一回妹妹哭得久，她站在摇篮边上说了一句，哭什么，你娘又听不见。
父亲那一年老得快，头发白了一半，账也懒得看了。
米行的生意淡，来买米的人一次只买两升。
他坐在柜台后头，一坐就是半天，算盘也不打。
我放学回来就替他守着，有人来买米，我拿升子量。
量完了我把钱丢进抽屉，听见响，才觉得米行还活着。
我九岁那年春天，宋婆子辞了工。
开春以后，她出门的次数多了，有时候一去就是半天，回来身上带着酒味，眼睛是红的。
父亲问过一回，她说去镇上给巧云抓药。
她把内院的钥匙一串一串解下来，摆在八仙桌上。
铜铃压在钥匙底下，响了一声就不响了。
父亲给了她三个月的工钱，又添了一匹蓝布。
“东家，我老了，腰不行了。”她说。
“再说小满也该回乡下去，镇上的孩子欺生。”
巧云那年冬天咳血，没熬到开春。
棺材停在河埠头，等化冻才下葬。
宋婆子没哭，只在灵前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起来烧火。
她把巧云的旧衣裳打了个包袱，抱着宋小满站在天井里。
宋小满一岁多，会走路了，抓着宋婆子的领口，眼睛骨碌碌地转。
她把妹妹的旧衣裳都留下了，只带走小满的。
临走前她进正屋看了妹妹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
我站在廊下看她。
她右手的五根指头都是全的，小小的，粉的。
“见山，”宋婆子忽然叫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离她三步远站住。
“你小时候也是我带大的。”她说。
“嗯。”
“这个家我伺候了两辈人。”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你是个有福的。”
我没接话。
她把宋小满往上托了托，孩子的手正好垂在我面前。
“这孩子命硬，像我们宋家的人。”她说。
门外的船在等，船夫用竹篙在石阶上敲了两下。
宋婆子转身下台阶，蓝布包袱在背上晃。
宋小满趴在她肩头，一直看着我。
船撑开几丈，宋婆子忽然回过头来，朝岸上看了一眼，我把身子往门框后头缩了缩。
船拐过河湾，宋小满还朝着岸上看。
船是往西走的，过了石桥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
我忽然想起头七那夜她抱回来的两个襁褓。
我那时候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想了整整一年，想到她把船撑走了也没想好，终究没说。
那天晚上父亲问我，宋婆子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这孩子命硬。”我说。
父亲嗯了一声，把账本合上。
“她这个人，嘴不好，心是实的。”父亲说。
那一年我九岁，夜里做梦还梦见后门开着，梦见两个襁褓并排放在草席上。
我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第6章：账桌
我二十三岁那年进了粮站，做会计。
粮站的账房在晒场东头，一间半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账本的纸是糙的，写上去要用力，写错一个字就得整页重来。
我写得慢，一天只写十几页，写完了拿尺子比着，看行距齐不齐。
父亲把我领到账桌前，跟站长老周说了半炷香的话。
他说这孩子从小认钱，三岁就能把铜板按年份分开。
老周笑，说粮站的账不比米行，一斤一两都要对得上。
老周说我这个人闷，账做得干净。
粮站的活不重，就是琐碎，一张单据要盖三个章。
我把章按顺序摆好，闭着眼也摸得着。
老周说我这个人不适合当干部，适合守摊子。
我听了也不恼，守摊子就守摊子。
那些年镇上的事一桩接一桩，今天并这个，明天合那个，我都记在账上。
那年秋天，裕春号并进了粮站。
粮站的院子比米行大，晒场上摊着几十领席子，风一吹，谷子翻起一层浪，我站在边上看了很久。
排门卸下来抬走，榆木柜台拆成板子，做了晒场上的磅板。
父亲站在空了的铺面里，看着墙上留着的两道柜台印子。
“拆了就拆了。”他说。
合营那天站里摆了桌子，签了字，父亲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签完他把笔搁下，说裕春号这三个字，以后就写在粮站的账上了。
他把柜台上的算盘收进布袋，背回家，挂在墙上。
那把算盘后来一直挂着，谁也没动。
年底他咳了一场，开春没起来。
父亲病的那两个月，我白天在粮站，夜里回家守着他。
他咳得厉害的时候抓着床沿，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瘦得很快，原来穿的棉袄空了一圈，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有一夜他忽然问我，见月那孩子，像不像你娘。
我说像。
他笑了一下，说像就好。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粮站的人站在前头，米行的老主顾站在后头。
我捧着他的牌位，从街东走到街西。
父亲走后，我把米行的旧账搬回家里，一本一本码在樟木箱上。
最底下那本记着母亲生见月那年的出入。
麦子三石，红糖两斤，鸡蛋一百二十个，白布四尺。
白布四尺是给见月做襁褓的，账上写着，末尾画了个圈。
账本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写着一九四九年的秋收，稻谷多少石，糯谷多少石，字比后来的都端正。
我把那本账合上，放回箱底。
见月那年在县城念书，放假回来，个子已经到我肩头。
见月读书用功，夜里点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发黑。
“哥，咱家的柜台真没了？”她问。
“没了。”
“那米行呢？”
“并进粮站了。”
她哦了一声，蹲在门槛上剥毛豆。
剥了一会儿她说，她以后要考出去，考到省城去。
我说好。
她考出去那天，把录取的通知书放在父亲的照片前头。
照片是父亲六十岁那年照的，只有一张。
我没成家，一个人住在米行后头的两间屋里，屋里除了床就是账本。
那天夜里我翻樟木箱，翻出见月小时候的襁褓。
角上的光绪通宝还在，线是宋婆子缝的，针脚又密又斜。
我把襁褓叠好，压在箱底，扣上铜锁。
第7章：半节
一九七四年的秋天，宋小满来粮站找活做。
她十九岁，个子不高，肩膀却宽，站在账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程会计，站上说缺个临时的。”她说。
“会扛包吗？”我问。
“会。”
“识字吗？”
“认得自己的名字。”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碗水。
她双手接过去，右手的小指翘着。
那根指头少了一截，从第二个指节往上就没了。
断口是圆的，长着一层薄薄的疤。
“手怎么了？”我问。
她把碗放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小时候不懂事。”
“怎么不懂事？”
“偷吃。”她说得很平，“奶奶拿菜刀剁的。”
账房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晒场上有人在翻谷。
木锨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
“偷吃什么？”我又问。
“锅里的糖。”她说，“就舔了一口。”
我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疼不疼？”
“记不清了。”她抬起眼看我，“程会计，我能上工吗？”
老周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斗笠。
“老程，这丫头力气不小，刚才在门口帮人抬了半扇猪肉。”
“那就留下。”我说。
老周把斗笠挂在墙上，看了宋小满一眼。
“就是这手，扛包碍不碍事？”
“不碍。”宋小满把右手举起来，四根指头张开。
“少半节，抓得住麻袋口。”
她说完就出去上工了，脚步很重，踩得账房的地板响。
她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袋口正好卡在那截断指的位置，看不出吃力，只有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她被安排在仓库后头的杂物间，一张板床，一床旧棉被。
杂物间没有窗，白天也要点灯，她不点，说费油。
她吃饭很快，一碗饭几口就下去了，吃完就去仓里等着。
头一天上工，她扛了二十六包，晚上吃饭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老周说这丫头肯下力。
仓里的稻种要过筛，她筛得比谁都干净，筛完把瘪谷扫到一堆，一粒不糟蹋，留着喂鸡，鸡粪还能上田。
老周看在眼里，说这丫头心细，明年给她转个长工。
我在晒场边上碰见她，问她乡下还有什么人。
“没了。”她说。
“奶奶算一个。”
“她打你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后来还打吗？”
“后来不打了，改成骂。”
“骂什么？”
“骂我命硬。”她把手插进袖子里，“还骂我贼骨头。”
这动作我见过，一说到从前她就缩手，缩到袖子里看不见。
“这十九年怎么过的？”我问。
“过日子。”她说了三个字，说完就去搬下一包，一包一百多斤，她一个人上肩。
她住在杂物间，晚上点一根蜡烛，蜡烛是站里发的，一月两根。
她舍不得点，摸黑坐着。
有一回我路过，看见门缝里有光，凑近一看，她在补衣裳。
针脚很密，跟宋婆子一个手法。
我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眼睛怎么红了？”第二天我问她。
“灯熏的。”她说。
我没有再问，把一沓单据推给她，让她照着抄。
她抄得很慢，一个字要看三遍，抄完拿手指压着，怕风吹跑。
她的名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可是每一笔都写全了。
她说奶奶夜里咳，咳起来整宿整宿不歇，她就把人扶起来靠着。
“你一个人怎么弄？”我问。
“拿绳子把她绑在床栏上，就不会滑下去。”她说。
我坐在桌前，看着账本上自己写的那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十九。
我把笔搁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第8章：一张纸
入冬以后，宋婆子的消息是摇船的老陈带来的。
老陈的船是运粪的船，船舱洗过，还是有一股味。
他站在账房门口不肯进来，说脚上有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是黄糙纸，折成四方，边上磨得起了毛。
“宋家婶子病得重了。”老陈说。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程家的人。”
我把纸展开，上头是毛笔字，字歪歪扭扭，落款处画了个押。
“谁写的？”
“镇东算命的先生代写的。”老陈搓着手，“她说了三遍，让人家一字不改。”
纸上写着，程家添女那年，宋家也添了女。
写着她把两个孩子换了个位置，程家养大的是宋家的骨血。
写着她要程家认回这个孩子，给孩子一个名分，让孩子姓程。
最后一行写着，我快死了，这话不能带进棺材。
我把纸看了两遍，折起来，又展开。
“她连笔都拿不动。”老陈说。
“她说一句，先生写一句，写了两个晚上。”
老陈说，这纸上的话他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你先回去。”我说，“后天上午，让她到程家堂屋来。”
老陈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宋家婶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翻身都要人抱，抱起来没有分量。
老陈走后，我在账房里坐到天黑。
灯芯烧出一截，我拿剪子剪了，火苗跳了一下。
我把纸压在账本底下，压了半个时辰，又拿出来看。
灯下那些毛笔字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写到后头就散了。
她一辈子不识字，这张纸是她求人写的，也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求人。
我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枚铜钱。
一枚光绪通宝，一枚双旗铜元。
我把它们并排摆在桌上，铜面被灯照着，一枚发红，一枚发黄。
我看了半夜，红的那枚崩了口，黄的那枚边上还留着缝线的针眼，两个眼儿一样大，我拿手指对了一下。
我去了三叔公家，又去了五叔公家，最后去了七叔公家。
三叔公听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三下。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让她来。”我说，“当着大家的面说。”
五叔公说，这种事要当着族里的面说清楚，不然程家的脸没处搁。
七叔公不说话，一直抽烟，抽完了把烟灰磕在门槛外头。
那张纸我没有给见月看，也没有给族里的老人先看。
我想让他们当着她的面听一遍，看她自己怎么讲。
纸的末尾还写着一句，说她死后不要程家出棺材钱。
这句话我看的时候没在意，后来想了很多年。
入冬以后镇上冷，河面上起雾，船走得慢。
我每天照旧去粮站，照旧记账，只是笔尖按得比平时重。
有一夜我梦见母亲，她站在天井里，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那几天我把两枚钱带在身上，走路的时候能听见它们碰在一起。
我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也没想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把一件事藏二十三年。
窗外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第9章：堂屋
竹榻是辰时抬进来的，四个人抬，进门时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宋婆子躺在上面，盖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族里来了三个老人，三叔公坐上首，五叔公和七叔公坐两边。
粮站主任老周也来了，坐在靠门的长凳上，手里捏着帽子。
堂屋的门开着，外头站着几个看热闹的，被七叔公赶走了。
我把八仙桌擦了一遍，从怀里摸出两块手帕。
手帕摊开，里头是那两枚铜钱。
“宋婶子，”三叔公咳了一声，“你说有话当着程家的人讲。”
宋婆子被扶起来半坐着，背后垫了一床被子。
宋婆子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到我脸上。
“我讲。”她的嗓子像破了的锣，“我给程家换过孩子。”
满屋没人出声，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三叔公让她喝口水，她摇头，说怕喝了就说不下去。
她讲的时候不看我，只看房梁。
房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是母亲在世时挂的，红得发黑。
我听着她讲，觉得那夜的天井又回来了。
水印，月光，两个襁褓。
她说一句，屋里的老人就看我一眼。
我没有低头。
七叔公把烟袋横在膝上，没有点。
她不说了，屋里的人都等着。
“我儿媳生了女儿，我怕宋家断了香火。”她喘了一口气。
“我把她抱进正屋，把程家的丫头抱到下房。”
“抱了几天？”三叔公问。
“一夜。”
“一夜之后呢？”
“之后正屋里是宋家的，我怀里是程家的。”她喉咙里响了一声。
“我养了十九年，养的是我宋家的骨血，程家欠她一个名分。”
宋婆子说了半晌话，嘴角起了白沫，五叔公的媳妇拿棉花给她擦了。
三叔公摆了摆手，说今天先不谈名分，只谈当年那一夜的事，谁要插嘴就先出去。
五叔公把烟袋在桌角磕了磕。
“见山，你是程家独子，你说。”
我把两枚钱往前推，推到桌子当中。
两枚钱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一道旧刀痕的边上，那是父亲年轻时裁账本纸留下的。
“这一枚光绪通宝，是我父亲从柜台里拣的，崩口的压邪，缝在见月的襁褓角上，针脚很密。”
“这一枚双旗铜元，是从我父亲抽屉里拿的，那样的钱抽屉里有一大把。”
宋婆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头七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看见她从后门进来，怀里抱着两个。”
“第二天早上我摸摇篮，妹妹角上的钱变了。”
老周的帽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那时候八岁。”宋婆子说。
“我八岁，可我认得钱。”我说，“米行的孩子，三岁就认钱。”
“你认得又怎么样？”她的声音抖起来。
“你既然认出来了，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全镇的人就都知道，妹妹被人抱走过。”
屋里静了很久，七叔公把茶碗盖磕了一下。
“后来呢？”三叔公问。
“第二天她去井台打水，我把两个孩子换了过去。”我说。
“换完刚盖上被角，就听见木屐响。”
“我躲进衣柜，在里头站到腿麻。”
“她进屋看了一眼摇篮，说睡得倒沉，就出去了。”
宋婆子盯着我，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你胡说。”她说。
第10章：那只手
“你一个八岁的娃娃，能记住什么？”宋婆子的胸口一起一伏。
“我记住的是钱。”我说，“铜钱不会记错。”
“那丫头呢？”她忽然抓住被角，“把宋小满叫来。”
老周看了我一眼，我点了头。
宋小满从灶下过来，手上还沾着灶灰，站在堂屋门口不敢进。
“进来。”三叔公说。
她走进来，站在八仙桌旁边，眼睛看着地上的砖缝。
“把手伸出来。”宋婆子说。
宋小满把右手伸出去，五根指头张开。
小指短了一截，断口圆圆的，疤是白的。
堂屋的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那只手上，断口那地方的皮肉收得很紧，白得发亮，指头没动一下。
宋婆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抖着去摸那截指头。
她摸了两下，忽然把手缩回去，像是被烫了。
“这只手。”她只说了三个字，嘴唇就白了。
“是我砍的。”她自己接了话，“她六岁，偷锅里的糖，我一刀下去。”
屋里没一个人说话。
“我骂了她十九年。”宋婆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骂她命硬，骂她贼骨头，骂她不像宋家的人。”
宋小满的手还伸着，没有收回去。
“奶奶，”她说，“你骂得对，我是不像宋家的人。”
宋婆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声音，像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
“你是我宋家的骨血。”这句话她说到一半，气就接不上来了。
“我知道。”宋小满说。
“你知道什么？”宋婆子几乎是在喊。
“我知道我不是程家的。”宋小满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程家的姑娘在城里念书，我在灶下烧火，这我从小就知道。”
宋婆子不说话了。
她的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
宋婆子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落下去。
数完了，她把手放回被子里，被子抖得厉害。
我看着那只手，想起头七那夜她抱回来的两个襁褓。
一只手换了一辈子。
宋小满没有哭，也没有把手缩回去，她只是站着。
她的脸上没有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点疲倦。
宋婆子想伸手拉她，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外头有人从门口走过，影子在堂屋的地上晃了一下。
三叔公说，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再提。
“你恨不恨我？”她问。
“恨过。”宋小满说，“后来不恨了，反正也没人疼。”
宋婆子听见这话，忽然哭出声来。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哭声闷在棉花里，听着比放声大哭还难受，屋里的人都把头低下去。
她的哭声跟十九年前在灵前不一样，那时候响，这时候闷。
五叔公的烟袋灭了，他也没去点。
老周的帽子捏得变了形。
宋婆子的手在被子外头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
没人劝她。
三叔公把头转到一边，五叔公低头装烟。
宋小满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一双手垂在裤缝两边。
三叔公把烟袋放下，叹了口气。
“名分的事，改日再说。”他说。
宋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程会计，”她说，“下午还有两车谷要卸。”
第11章：三日
宋婆子抬回去三天，第三天夜里没了。
报信的是老陈，天没亮就来敲粮站的门。
“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他说。
“嘴里一直念着两个字。”
“念的什么？”
“贼骨头。”老陈搓了搓胳膊，“念了一夜。”
宋家的屋子是土坯的，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垫着瓦片。
我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宋小满蹲在灶前烧水，灶膛的火照着她的脸。
她没哭。
她站起来，去里屋给宋婆子擦身，换衣裳，动作很稳。
擦到右手的时候，她把宋婆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完了，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手背上有几道旧疤。
寿衣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袖口收得紧。
“哭一场吧。”隔壁的婶子说。
“哭不出来。”她说。
来帮忙的人不多，隔壁婶子帮着烧了两桌饭。
宋家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边的青石被磨得发亮。
宋小满在井台上洗被面，洗了三遍，水凉得手发红。
她洗完把衣裳拧干，搭在竹竿上，一件一件抻平。
宋小满把宋婆子的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装进一个木箱。
箱底压着一只布老虎，是她小时候的，耳朵磨掉了。
宋家的亲戚来得少，来的都是沾着一点边的。
他们坐在门槛上抽烟，说宋婆子这辈子强，强到最后也没落个好。
宋小满给他们倒水，倒完了就站在一边，听他们说。
有人问她，往后怎么办。
她说，怎么办都行，反正一个人。
出殡回来，她把堂屋扫了一遍，把桌子摆回原处。
她把宋婆子的牌位放在桌角，前面摆了一碗白饭。
族里有人提，说宋家的宅基地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见月听见了，说这宅子是宋家的，人是宋家的，落不到外人手里。
见月回来的第三天，去镇上跑了一趟，把宋小满的户口落在了粮站的集体户上，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办完她把回执给宋小满看，宋小满看了很久，才伸手接。
出殡那天飘着细雨，送葬的人不多，一路泥。
宋小满捧着牌位走在最前头，鞋上全是泥。
族里来了两个老人，站在堂屋里说了几句就走了，谁也没提认亲的事。
见月是从城里赶回来的，穿一件灰呢外套，站在河埠头等船。
她把行李放在堂屋门口，没有马上进屋，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跨进去。
她比我上次见时瘦了，眼睛却亮。
“哥，事情我都听说了。”她说。
“嗯。”
“她姓宋，就让她姓宋。”见月看着河面，“名字也不改。”
“族里说要认回来。”
“认回来做什么？”见月转过头。
“让她改姓程，再让全镇的人看一遍笑话？”
我没说话。
“粮站缺人。”见月说，“让她留下。”
见月在灵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做主。
宋小满没接话，把香插进灰里，插得很正。
那天下午，见月把宋小满叫到账房。
“你识字。”见月说。
“认得几个。”
“从明天起，跟我认秤。”见月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仓库的，这是账房的，丢了要赔。”
宋小满看着那串钥匙，没有伸手。
“程同志，我不姓程。”
“我知道。”见月说。
“我姓程，这串钥匙是我的，我借给你用。”
第12章：咬线
进了腊月，仓里的稻要过一遍秤，秤砣挂在钩上，一袋一袋往上吊，吊得屋梁吱吱作响，木梁上落下一层灰。
宋小满跟着见月，从早站到晚，脚肿了，鞋都穿不进去。
她晚上回到杂物间，拿热水泡脚，泡完接着认秤星。
秤杆上的星子小，她就凑到灯底下看，看到眼睛发红。
她学认秤学了半个月，一斤和一斤一两，她拿眼睛一量就分得出来，见月说这叫手感，练半年才有。
她把手伸进仓里抓了一把谷，摊开看，谷粒饱满，没有一粒瘪的。
她说这仓谷子能出七十二斤米，多一两都不行，这是她拿秤一秤一秤称出来的，称了三遍。
见月说，认秤不难，难的是认人。
宋小满说，人我认得慢，秤我认得快。
站里的活一桩接一桩，晒场上的谷堆得像小山。
宋小满一天扛三十几包，肩膀磨破了皮，垫一块粗布接着扛。
她的小指不影响抓袋口，四根指头一收，麻袋就服服帖帖。
腊月的风从河上刮过来，晒场上的谷壳被吹得满地跑。
宋小满拿扫帚扫，扫成一堆，拿簸箕撮起来。
她说谷壳也是粮食的一部分，烧火好用。
我看着她扫，想起她奶奶当年在灶下烧火的样子，两个人的手法不一样，一个快，一个稳。
年底结账，她的工钱从按天算改成按月算，一个月十八块，她拿十块托人捎回宋家，剩下的压在枕头底下。
她说攒着，等哪天扛不动包了，就回乡下买一头猪崽，自己养自己，不用求人。
她在杂物间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剪得歪，是个福字，倒着贴。
我站在晒场上，看粮仓的屋顶，瓦缝里长了几根草，冬天枯了。
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人眼睛发涩。
腊月二十三，站里分了年货，每人二斤猪肉，一包红糖。
年货分完，站里的人走得干干净净，晒场上只剩下几盏马灯和一堆没扫的谷壳，风一吹，壳子贴着地皮跑。
人都走完了，我把她叫到账房。
灯下我把那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双旗铜元。
“这是你的。”我说。
她看着那枚钱，没有接。
“那年你奶奶缝在你襁褓角上的。”我说。
“我换的时候解下来的，一直收着。”
“她缝的？”
“她缝的。”
宋小满把铜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铜面黄亮，两面旗交叉着，边口齐整。
“程会计，”她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早给你，你就得早知道自己是被换过的。”
“我现在也知道了。”
“现在不一样。”我说，“现在你自己能扛三十包谷。”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线，是捆年货用的那种。
她把线穿过铜钱中间的孔，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铜钱在她手里翻了个面，两面旗对着灯，边口的黄铜被磨得发亮，中间那个方孔还是圆的。
结打得太大，线头留得长。
她低下头，用牙咬住线头，一扯。
线断了，铜钱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
她把铜钱揣进棉袄兜里，拍了拍。
她把手在兜上按了按，怕那枚钱掉出来。
“明年还来。”她说。
“来。”我说。
“程会计，明早我扫晒场。”
她拉开门出去，风灌进来，灯苗晃了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