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万七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卖房信息，手指头都有点哆嗦。
九十六个平方，三室两厅，南北通透，还送个十平米的储藏室，只要八万七。个、十、百、千、万……没错，八万七。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八万七。这价格，搁我们这县城，买个好点的车位都不够，更别说一套正经的商品房了。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在城东工业园一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里当仓库管理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扣掉房租水电和吃饭，能剩下一千五就算烧高香。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垃圾堆放点，夏天那味儿能熏得人睁不开眼。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每回见我都笑眯眯的，每回涨房租也笑眯眯的，去年一年涨了三回，每回都说"小陈啊，现在行情就这样，我也不想的"。
我想买房，想了好几年了。但我那点存款，连个首付的零头都不够。我们这县城房价虽然比不上大城市，可好一点的地段也得六千多一平，九十六平就是五十七万多，我得不吃不喝攒十一年。十一年，我连媳妇都娶不上。
所以当我刷到这条房源信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骗子。第二反应是：哪个傻逼中介把价格打错了。我点进详情页，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图片是真的，三室两厅的户型图摆在那儿，客厅宽敞，卧室朝南，厨房带个小阳台，卫生间干湿分离。发布人是个中介，头像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小年轻，名字叫"小周房产诚信服务"。
我截了个图，发给我表姐。
表姐叫李红梅，在我们县城开了个家政公司，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我发语音过去："姐，帮我看看这房子啥情况，九十六平卖八万七，是不是闹鬼啊？"
表姐回得很快："你把链接发我。"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表姐电话打过来了："陈默，我帮你问了，房子是真的，在城北老工业区那边，叫幸福里小区，九几年的老房子，六层砖混结构，你这套在三楼。房东是个老太太，姓什么来着……姓吴，叫吴桂芬，七十多了，儿子在省城买了房，接她去享福，她急着把老房子处理掉。价格是她自己挂的，中介劝她挂高点她还不乐意，说就想快点脱手。"
我听着有点心动，但还是不放心："那为啥这么便宜？就算老房子也不至于八万七啊，九十六平呢，折下来九百块一平，这他妈是白菜价。"
表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也知道是白菜价啊？我跟你说，那小区位置偏，周围啥配套都没有，最近的菜市场走路得二十分钟，公交车就一趟，半小时一班。而且那一片以前是老工业区，化工厂、机械厂、纺织厂都在那边，后来厂子搬走了，留下一堆空厂房，晚上黑灯瞎火的，年轻人都往城南新区搬，那一片就剩些老头老太太。你要是不嫌弃，倒是个便宜。"
我想了想，嫌弃？我有什么资格嫌弃？我一个住半地下室的人，有套正经房子住就不错了。位置偏怕什么，我有辆二手电驴，充满电能跑四十公里，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哪去不了？
但我还是多问了一句："那房子没啥问题吧？比如死过人啥的？"
表姐说："我打听过了，没有。那老太太在那边住了二十多年了，老伴走得早，就她一个人住，平平安安的。你要实在不放心，我陪你去看看？"
我说行，约了第二天下午去看房。
第二天下午，我骑着电驴，带着表姐去了幸福里小区。小区确实老，外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楼道里的墙面上印满了各种小广告，什么"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老中医治腰腿疼"，楼梯扶手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我那套房子在三楼，采光还行，进门一看，户型方正，南北通透，客厅带个大窗户，阳光照进来，地上明晃晃的。就是装修太老了，墙皮泛黄，地板翘了好几块，厨房的瓷砖裂了好几道缝，卫生间的马桶还是那种老式的蹲坑。
但我不在乎。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片阳光，心里头热乎乎的。这是我的房子了。我陈默，也要有房子了。
房东老太太也在，就是表姐说的那个吴桂芬。瘦瘦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穿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说话声音细细的。她看见我进来，也没怎么说话，就坐在客厅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中介小周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夸："哥，你看这户型多好，三室两厅，九十六平，公摊还小，实际使用面积快八十了。这价格，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要不抓紧，明天可能就被别人抢了。"
我围着房子转了两圈，敲了敲墙壁，听了听水管，又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环境。楼下是个小广场，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停着几辆老年代步车，再远一点是几栋空荡荡的厂房，烟囱早就不冒烟了。
我说："行，我要了。但是吴阿姨，这房子这么便宜卖给我，您不亏得慌？"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中介小周赶紧接过话："吴阿姨不是急着去省城嘛，她儿子那边房子都买好了，就等她过去。老太太一个人，带不走这么多东西，就想快点处理了，省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你住进去之前，把墙重新刷一遍吧。"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就是嫌墙旧，让我装修一下。我笑着说："放心吧吴阿姨，我肯定得刷，这墙都黄成啥样了。"
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后来我回想起来，那眼神里头，有害怕，有愧疚，还有一点点……求救的意思？
但当时我被八万七的房子冲昏了头，啥也没看出来。当天下午就去银行转了账，办了过户手续。老太太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签完了把笔一放，站起来就走，连句"恭喜"都没说。中介小周追出去喊："吴阿姨，钥匙！钥匙还没给呢！"老太太这才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了。
我拿着那串钥匙，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头美得冒泡。我对表姐说："姐，晚上我请你吃饭！"
表姐白了我一眼："你先别嘚瑟，房子打扫干净了再请。我明天叫两个阿姨来帮你搞卫生，工钱照收，打八折。"
我说行行行，打八折就打八折，我高兴。
那天晚上，我回了半地下室，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床被子，一个电磁炉，几副碗筷，外加一个装杂物的纸箱子。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两个蛇皮袋里，往电驴后座上一绑，第二天一早就搬了过去。
搬进去头一天，我啥也没干，就坐在客厅地板上，傻乐。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看，一会儿又蹲下来摸摸地板，一会儿掏出手机算算账。八万七，加上中介费和税费，总共花了九万二。九万二，我攒了六年。六年啊，我从二十六岁攒到三十二岁，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没下过一顿超过五十块的馆子，没出去旅游过一回。现在，我有房子了。
我给表姐发了个视频，举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姐你看，九十六平，三室两厅，南北通透！"
表姐在视频那头笑："行了行了，看你那点出息。明天我派人来给你搞卫生，你把墙刷一刷，买点家具，就能住了。"
我说不用明天，我自己今天先打扫打扫，等不及了。
我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把扫帚、一个拖把、两桶最便宜的涂料，又跟老板借了个滚筒刷子。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叔，在小区门口开了十几年小卖部。他一边给我拿东西一边问："小伙子，新搬来的？哪栋哪户啊？"
我说三栋三零二。
刘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三栋三零二？吴桂芬那套？"
我说对啊，我刚买的。
刘叔"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算账。但我注意到他找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眼神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提着东西上楼，开始搞卫生。先把地上的灰扫了，又拿拖把拖了两遍，然后开始刷墙。我刷得特别仔细，边边角角都刷到了。忙活到天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白花花的墙面，我心里头舒坦。
晚上我买了瓶二锅头，切了半斤猪头肉，往客厅地上一坐，美滋滋地喝了起来。喝到一半，我靠着墙想眯一会儿，一抬头——
哎？
客厅那面大白墙上，怎么有个印子？
我凑近了看，那印子黑糊糊的，大概巴掌大，模模糊糊能看出个轮廓，有点像……一张人脸。眼睛、鼻子、嘴，都能大概分辨出来，但特别模糊，就跟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似的。
我心想，这是啥玩意儿？我刚刚刷的墙，刷的时候明明白白的，啥也没有啊。前任房主家小孩乱画的？也不像啊，这画工也太抽象了。再说了，那老太太一个人住，哪来的小孩？
我伸手摸了摸，表面光滑的，没有任何凹凸感，那印子就跟长在墙皮里头似的。
我心里有点膈应，但当时酒劲上来了，困得不行，想着明天再说吧，往卧室地上一躺，拿外套一盖，就睡着了。
第二章 它又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吵醒的。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面墙。
那个印子还在。而且比昨天晚上更清晰了一点。如果说昨天是隔着毛玻璃看，今天就是隔着一层薄纱。我能清楚地看到两只眼睛的轮廓，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眼睛正盯着客厅大门的方向。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印子的颜色也不像是普通的污渍，偏暗红，跟凝固了的血似的。我拿手指头蹭了蹭，蹭不下来。又拿湿抹布擦，也擦不掉。
我心想，估计是墙里面渗水了，或者涂料质量不好，泛碱了。老房子嘛，毛病多。我翻出昨天用剩下的砂纸，对着那印子就磨。磨了十几分钟，磨掉一层白灰，墙皮露出来，干干净净，啥也没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想这下利索了。
白天我去建材市场买了张二手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又去二手家电市场淘了个小冰箱和一台老电视。拉回来摆上，这房子就有了点人样。晚上我躺在二手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刷手机看视频。刷到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第一件事，又是去看那面墙。
我站在那儿，傻眼了。
那个印子，它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清晰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说之前是隔着薄纱看，现在就是隔着一层清水。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最关键的是，这张脸的位置变了。它往旁边挪了大概半米，之前是在客厅正中间那面墙，现在挪到了靠近走廊的墙角。而那个方向，正正好好，是我那间主卧室的门。
我心里开始发毛了。这他妈绝对不是涂料的问题了。
我又拿砂纸磨，磨了半天，磨掉了。但这次我没急着走，我蹲在那儿等着，想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出现的。等了快一个小时，啥动静也没有。我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起身去洗漱。
结果我洗漱完回来，那印子又出现了。而且这次，它没在原来的位置。它又往卧室的方向挪了一点，几乎快贴到卧室门框上了。
我操。
我站在客厅里，后脊梁骨嗖嗖地冒凉气。这房子，该不会真他妈有问题吧？
我想起表姐说的"我打听过了，没有"，又想起刘叔听说我买了三零二时候那个眼神，还有那老太太临走时说的"把墙重新刷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拿起手机给表姐打电话："姐，你确定这房子死过人吗？"
表姐说："我问了中介，中介说没有啊。咋了？"
我把墙上的印子跟她说了，表姐沉默了几秒，说："陈默，你别自己吓自己。老房子嘛，墙皮出点问题正常。你找个师傅来看看，把墙皮铲了重新刮腻子，啥事没有。"
我说行，挂了电话。但我心里头不踏实，我决定自己先看看。我找了把铲刀，对着那面墙就开铲。
铲刀插进墙皮，一使劲，一块灰皮掉下来。我再铲，又掉一块。我越铲越心凉，因为墙皮下面，露出来的颜色不对劲。不是红砖，也不是水泥，而是一种暗沉沉的褐色，还有点发黑，而且摸上去，软软的，带着点说不出的韧性。
我拿铲刀在那褐色东西上戳了戳，戳进去大概两厘米深，碰到了硬的东西。我扒着墙洞往里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我去厨房拿了把手电筒，对着墙洞往里照。
手电光打进去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墙洞里，塞着一团破布一样的东西。我哆嗦着手，用铲刀挑了一下。那破布散开了，里面露出来一样东西，黄白色的，带着弧度。
那是一根手指。
人的手指。
指甲盖还连在上面，黑黢黢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铲刀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脑子里嗡嗡的，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我盯着那个墙洞看了足足有两分钟，最后是求生本能占了上风，我爬过去捡起手机，哆哆嗦嗦地拨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我房子里有死人！在墙里！我挖出来一根手指！"我嗓子都是劈的。
接线员问了我地址，让我别动现场，马上派人过来。
我挂了电话，跑到楼道里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楼下传来警笛声。来了三辆警车，下来七八个警察，拉警戒线的拉警戒线，拍照的拍照。带队的刑警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国字脸，胡子拉碴的，抽着根烟，说话带着点沙哑。他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擦擦脸上的灰。
"说说吧，咋回事？"他掏了个小本子出来。
我咽了口唾沫，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从买房子到墙上的印子，从砂纸磨墙到拿铲刀铲，一个细节没落。
他听完没说话，又点了根烟，冲屋里努了努嘴。几个警察已经在里面开始凿墙了。电锤的动静大得很，整栋楼都能听见。隔壁邻居纷纷开门出来看热闹，对门那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楼下遛狗的大爷，就是刘叔，也上来了，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
凿了大概半个钟头，墙被掏空了。
墙里面，跪着一个人。
对，就是跪着。一个男人，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夹克，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像是跪在神龛前面求什么。他的膝盖、胳膊肘，全被水泥封死了，整个人跟墙体长在了一起。法医初步判断，死了得有十年以上了，尸体水分流失，已经干瘪了，但整体还算完整，没有完全白骨化。
最瘆人的是，他的右手，从水泥里伸了出来，那根食指，不偏不倚，正好对着我那间主卧室的门。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我站在楼道里，腿肚子直打转，差点没瘫地上。
带队的刑警姓赵，大家叫他老赵。他把我拉到楼下，递了根烟给我压惊，问我："这房子，你真不知道情况？"
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赵警官，我他妈要知道我敢住？八万七买的，我贪便宜，我傻逼，行了吧？这到底咋回事？"
老赵吐了口烟圈，说初步判断是他杀，凶手很残忍，把人活活用墙砌死了。关键是，死者身份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十多年前的案子，线索太难找了。他让我最近别住这儿，先去别的地方凑合几天。
我说我哪有钱住别的地方啊，我那八万七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兜里就剩两百块钱。
老赵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从兜里掏了三百块钱塞给我："先拿着，找个旅馆住两天。等我们这边勘验完了你再回来。"
我攥着那三百块钱，心里头不是滋味。合着我花九万二买的房子，住了两天，还得靠警察接济？
那天晚上，我跑去附近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一晚上八十，心疼得我直抽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根灰白色的手指头，还有那张被水泥封死的男人的脸。
我实在忍不住，给表姐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冒出一句："陈默，你这房子……是不是闹鬼啊？"
我说姐你能说点吉利的吗，警察都来了，说是刑事案件，跟鬼没关系。
表姐说："那你也得小心点，要不先搬回来住几天？"
我说不用，等警察那边弄完了我就回去。我心里头其实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了，但八万七啊，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着，我哪舍得？
第二天下午，老赵给我打电话，说现场勘验完了，让我去趟派出所做个详细笔录。我去了，老赵问了我一堆问题，又让我把买房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说到吴桂芬老太太签合同时手抖、让我"把墙重新刷一遍"的时候，老赵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做完笔录出来，我在派出所门口碰上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他冲我点点头，问："你就是那个买了幸福里三栋三零二的年轻人？"
我说是啊，您是？
他掏了个证件给我看，上面写着"市局刑侦支队技术顾问 孙德厚"。他说："我姓孙，你叫我老孙就行。这案子我看了现场照片，有点意思。方便的话，带我去你房子那儿转转？"
我当时也没多想，想着多个明白人帮我看看也好，就骑着电驴载着他去了。路上他问了我小区的大致情况，又问了问我搬进去之后的感受。我如实说了，包括墙上的印子怎么一天换一个位置，还有那老太太的眼神。
到了小区，老孙没急着上楼。他在楼下转了一圈，仰着头看了半天我们那栋楼的朝向和布局，又蹲在花坛边上看了会儿蚂蚁搬家。我站在旁边一头雾水，心想这老头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最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指了指我头顶："小伙子，你买这房子之前，没打听打听，这楼里有没有啥特别的邻居？"
我愣了下："啥意思？我搬来才几天啊，就见过对门一个老太太，还有个天天遛狗的大爷，没啥特别的啊。"
老孙摇摇头："我是说，你这房子正对着的那户人家，楼上，或者说，隔壁单元，有没有住着什么人，特别安静，不怎么出门，家里老拉着窗帘，但是，偶尔会传出点怪动静的？"
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有。我对门那户，门牌上贴着个褪了色的福字，我搬来这么多天，就没见那门开过。但每天晚上十一点多，我都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整理塑料袋，又像是在数钱。
我跟老孙说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跟着我上楼了。
进了屋，老孙没看那面被凿开的墙，也没看地上散落的砖头水泥。他径直走到阳台，往下看了看，又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闻了闻，倒了。最后，他蹲在我卧室的床边，仔仔细细地看那块地板。他用手摸了摸地板缝，然后掏出个小镊子，从缝里夹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装进随身带的证物袋里。
"小赵，"老孙掏出手机打电话，"查查这栋楼三单元二楼那户，就是这家正下方的那套。重点查，有没有人，长期，大量地购买生石灰和硫磺。"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我都能听见："生石灰？硫磺？您怀疑……"
老孙冷笑一声："这人把尸体砌墙里，怕尸臭，就得用生石灰吸味。但石灰吸饱和了，味道还是会透出来，他就得用硫磺，硫磺和石灰反应，能产生一种特殊的刺激性气味，盖住尸臭。这玩意儿用多了，楼下肯定能闻到。你去查查，这十年里，楼下那户有没有人投诉过楼上'有怪味'。"
挂了电话，老孙转头看着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伙子，你这房子，买得值。"
我："……值哪儿了？"
老孙指了指楼下："你这案子，要破了。"
第三章 守尸人
老赵的行动很快。当天晚上，他就带了人把楼下那户给围了。
楼下住的是个老头，姓周，叫周德贵，六十七岁，退休工人，老伴前几年走了，一个人住。养了条哈巴狗，天天在小区里遛，见人就笑眯眯的，帮邻居修个水管换个灯泡啥的，人缘挺好。
警察敲门的时候，周德贵开的门，还穿着睡衣，一脸茫然地问："赵警官？咋了这是？"
老赵没跟他废话，直接亮了搜查令。周德贵脸色当时就变了，但还强撑着："你们这是干啥？我一个老头子能犯啥事？"
警察在他家搜出了整整一麻袋生石灰，就堆在阳台角落里，用塑料布盖着。还有半箱没用完的硫磺粉，藏在厨房的橱柜底下。在他家的天花板，也就是我家地板的正下方，警察发现了一块活动板，掀开之后，是个暗格。暗格里头放着一个账本、一个存折，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那个已经死去的前任房东老太太吴桂芬，和一个中年男人。两个人搂在一起，笑得特别开心。那中年男人，就是被砌在我家墙里的那具干尸。
周德贵被带走的时候，那条哈巴狗追着警车跑了半条街，嗷嗷叫。
审讯结果出来得很快，周德贵进去不到三个小时就全撂了。为啥？因为他心理防线早就崩了，这十年他天天提心吊胆，听见警笛声就哆嗦，警察一进门他就知道完了。
原来，周德贵和吴桂芬是两口子。对，就是两口子。那个被砌在墙里的中年男人，是吴桂芬的亲弟弟，叫吴桂强。
吴桂芬比周德贵大两岁，今年六十九。两口子年轻的时候都在纺织厂上班，周德贵是机修工，吴桂芬是挡车工。吴桂强是吴桂芬一手带大的，爹妈走得早，长姐如母，吴桂芬对这个弟弟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
后来纺织厂倒闭了，两口子双双下岗。周德贵出去蹬三轮，吴桂芬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吴桂芬有个毛病，就是太顾娘家了。吴桂强上学要钱，她给；吴桂强结婚要钱，她给；吴桂强做生意赔了，她给；吴桂强赌钱输了，她还给。周德贵为这事跟她吵了无数回，每回吴桂芬就哭，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吵了二十多年，周德贵也吵累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心里头憋着一股火，越憋越大。
真正让他动了杀心的，是吴桂芬她妈留下来的那套房子。老太太临死前把房子过户给了吴桂芬，但吴桂芬背着周德贵，偷偷把房子抵押了，贷了十五万，全给了吴桂强还赌债。周德贵知道的时候，房子已经被银行收走了。
两口子租了几年房子，后来东拼西凑，加上周德贵他爹留下的一点积蓄，才买了幸福里这套九十六平的老房子。周德贵以为日子总算安生下来了，结果呢？吴桂芬又把房产证偷出去，找小贷公司抵了八万，还是给吴桂强。吴桂强说要做生意，其实拿去赌了个精光。
周德贵发现的时候，差点脑溢血。他跟吴桂芬大吵了一架，说要离婚。吴桂芬跪在地上求他，说桂强这回真的改了，钱会还的。周德贵冷笑，问他拿什么还？他连工作都没有！
事情闹到这一步，周德贵心里已经有了杀意。他找吴桂强谈过一次，说你姐为了你，家底都掏空了，你能不能消停点？吴桂强当时喝多了，指着周德贵的鼻子骂，说"我姐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你算老几？"周德贵气得浑身发抖，但也没动手。
真正动手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吴桂强又来找吴桂芬要钱，说要三万，不给就赖着不走。吴桂芬哪还有钱？家里连买菜都紧巴巴的。吴桂强就在家里闹，摔杯子砸碗，还推了吴桂芬一把。周德贵下班回来看见这一幕，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趁吴桂强喝醉睡在沙发上，去药店买了安眠药，碾碎了掺在酒里。吴桂强喝下去之后昏睡不醒。周德贵把人拖进卫生间，用锤子砸了脑袋。人死了之后，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尸体，最后想了个办法——他楼下那户邻居正好搬走了，房子空着没人住。他借口帮人家看房子，弄到了钥匙，在楼下那户的天花板上打了个洞，把尸体用塑料布裹了，从洞里塞进去，塞进了楼上楼板和他家天花板之间的夹层里。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洞的位置，正好是楼上客厅正中间那面墙的位置。
更没想到的是，尸体塞进去之后，味道还是往外冒。他就买了生石灰，从楼下往夹层里灌，灌了整整三麻袋，才把味道压住。但石灰吸饱和了之后，味道又出来了，他就开始用硫磺熏。硫磺烧起来那股味儿，又呛又臭，能盖住尸臭，他自己在家戴着口罩烧，楼下经过的人闻到了，他挨家挨户送水果解释，说自己在熬中药。老小区住的都是老人，也没人较真。
就这么藏了十年。
吴桂芬从头到尾都知道。她不敢报警，因为她觉得是她害了弟弟——如果她早点狠下心不给钱，弟弟也不会死。周德贵威胁她，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说是你让我杀的。吴桂芬胆小，就忍了十年。
去年周德贵查出肺上有毛病，可能是这么多年烧硫磺烧的，他怕自己死了之后事情败露，就想把房子卖了跑路。吴桂芬挂了个八万七的低价，火速脱手，拿着钱搬去了省城儿子那里。她儿子从头到尾不知道这事，还以为他爹妈就是普通退休工人，攒了点钱去城里养老。
周德贵交代完了之后，问老赵："我弟……不是，吴桂强那房子，卖出去没有？"
老赵说卖了，买家就是被吓个半死的陈默。
周德贵叹了口气，说："那小伙子……你们跟他说一声，对不住了。我不是冲他去的。"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派出所做补充笔录。我手里攥着老赵还给我的三百块钱，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让他把房钱退给我。"
老赵翻了个白眼："他钱都给他老婆拿去省城了，你找谁退去？"
我："……"
案子破了之后，我回了趟幸福里小区。墙已经被警察用红砖水泥重新砌好了，地上打扫干净了，我那几件二手家具还在，就是落了层灰。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崭新平整的墙，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楼上楼下都知道这事了，见我回来，好几个老太太凑过来打听。楼下刘叔——哦不对，是周德贵那条哈巴狗，现在被他侄子接走养了。刘叔是小卖部老板，跟周德贵不是一个人。刘叔也凑过来问我："小陈啊，这房子你还住不？"
我说住啊，凭啥不住？九万二买的，我搬哪去？
刘叔嘿嘿一笑，说："要不你转手卖给我？我出五万。"
我说刘叔你也太黑了，我九万二买的你给五万？
刘叔说："那你九万二卖我？"
我说你想得美。
后来我还是住了下来。为啥？因为我是真没钱了。房子虽然是凶宅，但房子本身没毛病，户型方正，采光也好，交通虽然偏了点，但我有电驴，哪去不了？
我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地板全换了新的，又去庙里求了道符，贴在客厅正中间。老孙听说我求符，笑得直摇头，说："你贴那玩意儿没用，这案子是活人干的，跟鬼没关系。"
我说那我晚上听见刮地板的声音是咋回事？
老孙让我把卧室地板撬了看看。我撬开一看，底下有个老鼠洞，住了窝大老鼠，拖家带口五六只，在底下啃电线磨牙呢。
我盯着那窝老鼠，陷入了沉思。
至于那杯"血水"——就是我搬进去第三天早上，发现床头柜上那杯水变成了浑黄色，还飘着红丝——老孙让我把杯子拿给他看。他闻了闻，问我："你这杯子是不锈钢的吧？"
我说是啊。
他说："你前一天晚上是不是倒了茶水进去没倒干净？"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我那天晚上喝了半杯茶，懒得倒，就放床头柜上了。
老孙说："不锈钢杯子装茶水放一宿，氧化生锈，泡出来的就是这色儿。那红丝是铁锈，不是血。"
我："……"
所以从头到尾，把我吓得半死的，就是一块水渍，一窝老鼠，加上我自己那点可怜的心理作用。
但我还是不放心，缠着老孙问："那墙上的人脸印子呢？怎么解释？为啥第一天磨掉第二天又出现，还一天比一天清楚？"
老孙叹了口气，说："你们家那面墙，背后是楼板夹层，尸体就在夹层里。尸体腐烂的时候，脂肪和体液往外渗，顺着水泥的微裂缝渗到墙面上了。水泥这东西，看着结实，其实里面全是毛细孔。你拿砂纸磨掉表面那层，里面的油脂水分没断，过一宿又渗上来了。至于为什么一天比一天清楚——因为尸体被警察挖走之前，一直在那儿渗着，越渗越多呗。"
"那为啥位置会挪？"
"水泥裂缝的走向不一样，渗出来的位置就不一样。你看着是挪了，其实一直是那一片，只是最早渗出来的地方被你磨掉了，新的从旁边渗出来了。"
我听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合着闹了半天，科学全解释得通。但你要让我再住回去，我心里头还是膈应。
膈应归膈应，日子还得过。
我搬回去住了小半年，慢慢也就习惯了。老孙说得对，活人比死人可怕。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都是人吓人。
周德贵后来被判了无期。吴桂芬因为包庇罪，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她那儿子知道了真相，气得差点跟她断绝关系。
我那套房子，现在住着还行。就是偶尔半夜醒来，好像还能听见，有人在墙里，轻轻地叹气。
我翻个身，接着睡。
管他呢，反正房贷已经还清了。
不对，我压根没房贷。
八万七，全款。
第四章 对门的老太太
案子破了之后大概半个月，我回了趟幸福里，打算把房子彻底收拾收拾。墙虽然被警察砌好了，但砌得歪歪扭扭，水泥抹得跟狗啃的似的，我打算自己重新刮遍腻子。
那天下午我正站在凳子上刮墙，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对门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门，开了一条缝。
我搬来这么久，头一回见对门开门。
门缝里头探出半张脸，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穿件枣红色的毛衣，脸上的褶子比吴桂芬还多。她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半天，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是新搬来的？"
我说是啊阿姨，我姓陈，刚搬来没多久。
老太太"哦"了一声，把门又关上了。
我没当回事，接着刮墙。过了大概十分钟，那门又开了，老太太拎着个塑料袋走出来，走到我门口，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拿着，自己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我赶紧从凳子上跳下来，说阿姨这多不好意思。
老太太摆摆手："没事，我一个人吃不完。"说完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晚上睡觉，把卧室门关紧。"
我愣了一下："为啥？"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吴桂芬临走时一模一样，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听我的没错。"然后就回屋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拎着那袋饺子站在门口，心里头又开始犯嘀咕了。这小区的人怎么一个个都神神叨叨的？
晚上我煮了饺子，吃着还挺香。吃完躺在床上一琢磨，不对啊，这老太太对门住了这么久，从来没出过门，我搬来这么些天，就见过她一回，还是从猫眼里往外瞅。她怎么知道我晚上睡哪间屋？怎么知道我卧室门关没关？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给老孙打了个电话。老孙虽然案子破了之后就不怎么管了，但我跟他处得还行，偶尔请他吃个烧烤喝点啤酒。电话接通了，我把对门老太太的事一说，老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陈默，"老孙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严肃，"你对门那户，警察调查的时候敲过门，没人应。物业说那户登记的是个老太太，姓宋，叫宋玉兰，七十多了，独居，儿女都在外地。我们当时忙，没顾上细查。"
我说："那她为啥让我关卧室门？"
老孙想了想："你明天去她家坐坐，探探口风。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提了两斤橘子去敲对门的门。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三下，听见拖鞋声啪嗒啪嗒走过来，门开了一条缝，宋老太太露出半张脸："谁啊？"
我说阿姨是我，对门小陈，昨天您给我饺子，我今天给您送点橘子。
老太太把门开大了点，让我进去了。
她家跟我家户型一样，九十六平，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客厅正中间供着个佛龛，里头摆着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还亮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男人的遗像，四十来岁，方脸，浓眉。
我坐下之后，老太太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坐对面，也不说话，就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硬着头皮开口："阿姨，您昨天说让我关卧室门，是啥意思啊？"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那房子，前头住了个姓周的老头，还有个姓吴的老太太。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我买房就是从他俩手里买的。
老太太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那姓周的，以前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出门？"
我一愣："出门？去哪儿？"
"下楼。"老太太往地板指了指，"去楼下那户。那户当时空着，没人住，他有钥匙。每天晚上十一点进去，待半个钟头，再上来。风雨无阻，天天如此。"
我心里咯噔一下。十一点，那正是我听见对门有窸窸窣窣动静的时间。合着那动静不是这老太太搞出来的，是周德贵每天晚上下楼鼓捣尸体？
老太太接着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扒猫眼一看，姓周的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白花花的粉末。我当时不知道那是啥，后来警察来了我才琢磨明白，那是石灰。"
"您咋不早报警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报啥警？我跟姓周的做了十几年邻居，他那个人，老实巴交的，见人就笑。我哪敢想他能杀人？我以为他大半夜倒腾啥见不得人的东西，顶多是偷电偷水。再说了，我一个老太太，无儿无女在身边，得罪了邻居，往后日子咋过？"
我沉默了。老太太说的在理。换了我，也不敢随便得罪一个天天半夜出门的邻居。
"那您让我关卧室门……"
老太太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你那卧室，跟姓周的那间卧室，是上下正对着的。他每天晚上在楼下鼓捣那些东西，完了事上楼，先进卧室，把门一关，待一会儿再出来洗漱。我不知道他在卧室里干啥，反正每天如此。你搬进去之后，我怕你不知道这事，晚上睡觉不关门，万一……"她没往下说。
我后背又开始冒凉气了。虽然案子已经破了，周德贵也抓了，但听老太太这么一描述，那画面感太强了——一个老头，每天晚上十一点，提着石灰桶下楼，钻进空房子里，对着墙里的尸体鼓捣半个钟头，再上楼，进卧室，关上门。他在卧室里干啥？对着墙里的弟弟念叨？还是忏悔？还是数钱？
我不敢往下想了。
从宋老太太家出来，我站在楼道里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楼下上来个人，是刘叔，小卖部那个。他看见我，嘿嘿一笑："小陈，打听事呢？"
我说是啊刘叔，您在这小区待的年头长，有些事我想问问您。
刘叔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问对门宋老太太的事？"
我说您咋知道？
刘叔撇撇嘴："那老太太，脑子有毛病。她跟你说啥了？是不是说姓周的天天半夜出门？"
我说对啊。
刘叔一摆手："别信她的。姓周的是天天半夜出门，但不是去楼下，是去小区后头那个垃圾站捡破烂。他退休金少，老伴又没工作，不捡破烂咋过日子？我亲眼见过他扛着蛇皮袋从垃圾站回来，里头全是矿泉水瓶子和纸壳子。宋老太太那人，疑心病重，看谁都不像好人，她的话你听一半扔一半。"
我："……"
所以宋老太太说的周德贵半夜提石灰下楼，是她自己脑补的？周德贵确实半夜出门，但人家是去捡破烂，顺手把石灰桶拎下去——因为石灰桶搁家里有味，他晚上提下楼倒垃圾站旁边的石灰坑里，早上再提空桶回来。
宋老太太从猫眼里看见他提桶下楼，桶里白花花的，就以为是石灰。其实桶里装的是捡来的碎泡沫塑料，白花花的，看着像石灰。
我又一次被自己的脑补给耍了。
但话说回来，周德贵每天晚上去垃圾站捡破烂，顺手处理石灰桶，这个操作本身就很离谱。正常人有几个天天半夜拎着石灰桶进进出出的？宋老太太怀疑他，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后来我跟老孙聊起这事，老孙笑得直拍大腿："你们那小区，一个比一个能脑补。周德贵要是知道邻居把他捡破烂脑补成毁尸灭迹，他能气得从监狱里越狱出来。"
我说那您当时咋没查宋老太太？
老孙说查了，没查出啥问题。宋老太太就是个普通退休教师，老伴早年病逝，儿女在外地，一个人住，信佛，吃斋，每天在家念经。她之所以神神叨叨的，是因为十年前她老伴就是在这屋里走的，心梗，半夜发作，她睡得太沉没听见，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人已经凉了。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个毛病，晚上睡不踏实，听见楼道有动静就扒猫眼看，看了十几年，看出一肚子疑心病。
我听完，心里头挺不是滋味。这小区里住的，全是些孤零零的老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怕处。周德贵怕事情败露，吴桂芬怕弟弟索命，宋老太太怕自己哪天死在家里没人知道。我一个三十二岁的大小伙子住进来，在他们眼里头，可能就跟外星人降落似的。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房子里住了一宿。睡前我把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想了想，又拿椅子顶上了。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那面墙的时候，借着窗户外头路灯的光，好像看见墙上又有个人脸印子。
我站住了，心跳加速。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墙照了半天。
那印子还在。巴掌大，模糊的轮廓，跟之前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我没慌。我走到厨房，拿了块抹布，蘸了点洗洁精，对着那印子擦了两把。擦完之后，印子没了，墙面上干干净净。
我凑近闻了闻。
一股方便面调料包的味儿。
我扭头看了看墙角。
上回吃泡面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汤。
我默默把抹布扔进水池，回屋接着睡了。
第五章 墙里的第二个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到了夏天。
我那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二手家具擦得锃亮，阳台上还养了两盆绿萝，长势喜人。我在厂里升了半级，从仓库管理员变成了仓库主管，一个月多拿八百块。表姐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她们家政公司的会计，姓林，叫林小满，比我小两岁，圆脸，扎个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带林小满去看过一次房子。她站在客厅里，仰头看着那面新刷的墙，问我："陈默，这房子是不是出过事？"
我说你咋知道的？
她说："我表姐在派出所当文员，我打听过你。"
我心想完了，这对象要黄。结果林小满接着说："我不介意。我家以前住的那套房子，楼下死过三个人，煤气中毒，我住了十几年也没咋样。房子是房子，人是人。"
我当时差点感动哭了，拉着她的手说小满你真是我的知音。
但林小满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过你那墙里砌过尸体的地方，能不能重新弄一下？我晚上睡觉害怕。"
我说行，我这就弄。
第二天我找了工人，把那面墙整个铲了，准备重新抹水泥。工人铲到一半，突然喊我："老板，你过来看看这是啥？"
我凑过去一看，头皮又麻了。
墙里头，紧挨着之前藏尸体的那个位置，还有一层砖。工人把这层砖砸开之后，里头又是个洞。洞里塞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
我颤着手把油纸包掏出来，一层一层揭开。
里头是一本存折，封皮上写着周德贵的名字。打开一看，余额三万八千块。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买房子的人，对不住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半天。
周德贵藏的私房钱？他知道房子要卖，提前把存折藏在墙里，打算以后找机会回来取？还是他故意留给我的，算是对我的补偿？
我给老孙打电话，老孙让我把东西交到派出所。我去了，民警清点了存折和纸条，做了登记，说存折里的钱属于涉案财物，得等案子结了才能处理。纸条可以作为证据留存。
我从派出所出来，给老孙发了条短信："孙叔，那三万八我能拿到不？"
老孙回："够呛。他老婆那边还有债务，存折大概率会被冻结。"
我回了个"操"。
老孙又发了一条："不过你墙里挖出存折这事，倒是让我想起个事。你回去看看那面墙，之前砌尸体的位置，旁边还有没有别的空洞。我怀疑周德贵不止藏了一样东西。"
我回去之后，拿锤子把整面墙敲了一遍。果然，在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又敲出一个空腔。里头塞着个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了，拿钳子撬开一看，里头装着一沓信。
信是吴桂芬写给周德贵的，足足有二十多封。最早的一封是十五年前，最近的一封是五年前。我翻了几封看了看，越看越心惊。
信里写的全是钱的事。吴桂芬每回从家里拿钱给吴桂强，都在信里跟周德贵道歉，说"德贵你别生气，桂强说了这回真是最后一次，他找了份正经工作，往后不赌了"。下一封信："德贵我对不起你，桂强又输了，我把金镯子卖了先填上，你别跟我离婚行不行？"再下一封："德贵我求你了，桂强说他要是不还钱人家就剁他的手，我不能看着我弟被剁手啊。"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吴桂强死前一个月，吴桂芬写道："德贵，我知道你恨桂强，我也恨。但我没办法，他是我一手带大的，跟我的孩子一样。你要是实在容不下他，咱俩就离了吧，房子归你，我搬出去。"
周德贵在这封信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晚了。"
我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周德贵写"晚了"的时候，心里头已经动了杀机。吴桂芬想用离婚来挽回，但周德贵已经下定决心要弄死吴桂强了。
我把这些信又交到了派出所。老赵看了之后，说这些信可以作为旁证，进一步证实周德贵的杀人动机。吴桂芬那边知道了，估计缓刑得撤销，改判实刑。
我听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吴桂芬护了弟弟一辈子，最后把弟弟护死了，自己也搭进去了。
从派出所回来的路上，我骑着电驴，路过城北老工业区那一片废弃厂房。夕阳照在锈迹斑斑的烟囱上，金灿灿的。我想起吴桂芬签合同时那双哆嗦的手，想起她说的"把墙重新刷一遍"，想起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样子。她卖房子的时候就知道那墙里有什么，她不敢说，也没法说。她可能想着，把房子便宜卖给我，算是给我点补偿，让我花点钱装修，把墙重新弄一遍，这事就算过去了。
但她没想过，我刷墙刷到一半，会拿铲刀去铲。
她更没想过，我他妈胆子这么大。
第六章 林小满
我跟林小满处了半年对象，感情挺好。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把那套房子卖了，换一套新的，哪怕是二手房，只要没出过人命就行。
我说小满啊，你也知道我兜里没钱，这房子九万二买的，现在卖，顶多卖个十万，加上我这半年攒的两万，凑吧凑吧够个首付，但月供我扛不住啊。
林小满说："我跟你一起扛。"
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她说三千八。
我说那咱俩加起来一个月七千多，月供要是超过三千，日子就紧巴了。
林小满想了想，说："那就别卖了，重新装修一下，住着呗。我出三万，你把墙和地板全换了，家具也换新的，那房子就算翻篇了。"
我说小满你真是我亲媳妇。
她说谁是你媳妇，咱俩还没领证呢。
装修的时候，我又把老孙请来看了看。老孙围着房子转了一圈，说这次没问题了，墙重新砌了，地板也换了，老鼠洞堵上了，连下水管道都换了新的。他还特意去对门敲了敲宋老太太的门，跟她聊了半个钟头。出来之后跟我说："宋老太太说了，往后你有啥事就敲她门，她帮你看着房子。她让我转告你，她以前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瞎猜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行，我往后给她送饺子。
老孙又叮嘱了我一句："对了，楼下那户，周德贵那套房子，现在空着，他侄子挂到中介去卖了，听说也有人看上了。你有个心理准备，新邻居搬进来，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我说那不能，周德贵那房子又没死过人，顶多就是石灰味儿重点。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周德贵那套房子卖了之后，搬进来一对小年轻，男的在附近汽修厂上班，女的在超市收银。俩人搬进来头一个礼拜，就找上我了。
男的敲我门，问我："哥，你家晚上是不是开空调了？"
我说没有啊，我这房子没装空调，夏天就靠电风扇。
男的说："那奇怪了，我家天花板，就是你家地板，每天晚上十二点准时响，跟敲鼓似的，咚咚咚三下，天天如此。我媳妇吓得都不敢睡觉。"
我跟着他下楼，在他家卧室的天花板下面站了一会儿。那天晚上十二点，我特意下去了。三个人站在卧室里，竖着耳朵听。
十二点整，天花板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的。
我抬头盯着那块天花板，问那男的："你们家这间卧室，之前是周德贵住的不？"
男的说："是啊，我买房的时候中介说原房主是个老头，独居，死了之后侄子处理的。"
我让他拿手电筒往天花板上照。那男的去拿了手电，往上一打，我们仨同时看见了——
天花板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巴掌大，圆形的，看着像什么东西从上头渗下来的印子。
我操。
又来了。
我赶紧给老孙打电话。老孙大半夜从被窝里爬起来，骑着个破电动车赶过来，看了之后说："别慌，我打电话叫个专业的人来看看。"
他叫来的是个做防水检测的师傅，拿了个仪器对着天花板扫了半天，最后把楼上我家卧室的地板撬开一块，真相大白。
我家卧室那块地板底下，有个老式的楼板裂缝，裂缝里卡着个东西——一个铁皮闹钟。
就是那种老式上发条的闹钟，圆形的，铁皮外壳，背面有个锤子，一到整点就敲铃铛。那闹钟不知道咋回事，被塞在了楼板裂缝里，卡得死死的。我家地板一踩上去，震动传到楼下，铁皮闹钟的锤子就敲一下铃铛，咚咚咚，三下，因为上头的发条卡在十二点的位置，每回震动就敲三下。
那师傅把闹钟掏出来，擦了擦，上了点油，居然还能走。指针停在十二点整，铃铛锈了一半，但锤子还能动。
我拿着那个闹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老孙："这玩意儿谁塞的？"
老孙说："还能有谁？周德贵呗。他肯定是晚上睡觉被楼上的动静吵得睡不着，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闹钟，塞楼板缝里，想吓唬楼上的人。结果楼上一直空着没人住，他就把这事忘了。"
我："……"
所以那对小年轻每天晚上听见的"咚咚咚"，是周德贵十几年前塞进去的一个破闹钟在响。
我把闹钟交给了那对小年轻，让他们自己处理。男的当场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他媳妇还不解气，又踩了两脚。
事情传开之后，小区里的大爷大妈们又热闹了好几天。刘叔在小卖部门口摆了张桌子，天天下午在那跟人讲这个事，讲得唾沫横飞，好像他亲眼看见周德贵塞闹钟似的。
宋老太太也凑过来听了一耳朵，听完撇撇嘴，跟我说："我早就说了，姓周的那人不正常。正常人谁往楼板缝里塞闹钟？"
我心想您老人家快别说了，您那脑补能力比周德贵也差不到哪儿去。
第七章 搬进来的第一个月
林小满搬进来那天，是个星期六，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她叫了辆货拉拉，拉来三个大纸箱、两个行李箱、一盆绿萝、一个猫笼子。猫是只橘猫，胖得跟个球似的，叫“元宝”，见人就翻肚皮。
我帮她把东西搬上楼，累得一身汗。林小满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行，比我想象的好。墙挺白，地板也挺新。就是这客厅正中间贴的符……”她扭头看着我，“能撕了吗？看着瘆得慌。”
我说那符是老孙让我贴的，说是心理安慰。
林小满说：“我不用这玩意儿安慰，你撕了，我晚上睡得踏实。”
我只好把符撕了。撕的时候心里头还有点打鼓，但转念一想，老孙都说了，案子是活人干的，跟鬼没关系，贴不贴无所谓。
元宝从猫笼里放出来，先在客厅转了一圈，闻了闻墙角，又跳上沙发趴了一会儿，最后钻进卧室床底下不出来了。林小满蹲在床边喊了半天，那猫死活不出来。
“随它去吧，”我说，“猫到新环境都这样，得适应两天。”
当天晚上，林小满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啤酒，算是温锅。我俩坐在客厅地板上，就着折叠桌吃饭，元宝从卧室溜达出来，蹭了蹭林小满的腿，又钻回去了。
吃到一半，林小满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客厅那面墙，问：“陈默，那墙里头，真的砌过死人？”
我嘴里嚼着花生米，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住着不膈应？”
“膈应啥？人都挖走了，墙也重新砌了。再说了，那人是被自己姐夫弄死的，又不是我弄死的，他找我干啥？”
林小满想了想，说：“那倒也是。”她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行吧，那就住着。不过我有个条件，以后你要是听见什么怪动静，别一个人扛着，告诉我。我胆子比你大。”
我说行，一言为定。
结果第一个怪动静，是元宝搞出来的。
搬进来第三天半夜，我睡得正沉，被林小满推醒了：“陈默，你听。”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啥也没听见。
“元宝在卧室里叫呢，那种呜呜的低吼，猫生气或者害怕的时候才这么叫。”林小满已经坐起来了，拿手机照了照床底下。
元宝缩在最里头的角落，浑身的毛都炸着，眼睛瞪得溜圆，冲着卧室门的方向低吼。
我下床把卧室门打开，外头客厅黑漆漆的，啥也没有。我又把客厅灯打开，转了一圈，一切正常。
“是不是外头有野猫？”我说。
林小满下床，把元宝从床底下抱出来。那猫在她怀里还在低吼，爪子死死扒着她胳膊，眼睛一直盯着客厅方向。
“陈默，你觉不觉得……元宝在看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又看了看元宝。那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客厅那面墙，就是之前砌尸体的那面墙。
说实话，那一刻我后脊梁骨还是凉了一下。虽然理智告诉我猫的听觉和视觉跟人不一样，可能听见了楼道里的动静，或者看见了墙上的虫子，但那个方向实在太巧了。
我把客厅灯全打开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墙前面，刷手机刷到天亮。元宝在我脚边趴着，慢慢就不叫了。
第二天我跟老孙说了这事。老孙说：“你养猫了？好事啊。猫能抓老鼠。你之前那窝老鼠虽然掏了，但老小区老鼠多，指不定又从哪儿钻回来了。猫听见老鼠在墙里跑，当然要叫。”
我说那它盯着墙面干啥？
老孙说：“老鼠在墙里头跑，猫可不就盯着墙看？你养过猫没有？猫听见墙里有动静，能盯着一面墙看半个钟头不带动的。”
我回去跟林小满一说，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当天下午我俩去超市买了个捕鼠夹，放在厨房角落里。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夹子上果然夹了只小老鼠，拇指大，还没睁眼呢。
元宝蹲在旁边，一脸得意。
林小满说：“你看，我就说是老鼠吧。”
我摸了摸元宝的脑袋，心说你这猫没白养。
但元宝那事过去没几天，又出幺蛾子了。
这回是林小满发现的。那天她休息，在家收拾衣柜，突然喊我：“陈默，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过去一看，衣柜最里头的隔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别住这间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搬进来的时候把衣柜里里外外擦了好几遍，绝对没有这行字。林小满搬进来的时候也擦过一遍，也没有。这字是最近才出现的。
“你写的？”我问林小满。
“我疯了我写这个？”林小满瞪了我一眼，“再说了，这字迹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你看这笔锋，没劲，抖抖索索的。”
我想起了对门的宋老太太。她之前就神神叨叨让我关卧室门，现在又偷偷溜进我家衣柜里写字？
“我去问问她。”
我敲开宋老太太的门，老太太正在择韭菜。听我说完，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扔，拍着大腿说：“我就知道你来找我！那字不是我写的！我连你家门都没进过！”
“那谁写的？总不能是鬼写的吧？”
宋老太太压低声音：“小伙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害怕。你那衣柜，之前是吴桂芬的，就是原来那个老太太。她搬走的时候，好多东西没带走，直接留给你了。你那个衣柜，就是她留下的吧？”
我愣了一下。对，那个旧衣柜确实是吴桂芬留下的，我搬进来的时候嫌扔了可惜，就擦干净接着用了。我还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
宋老太太接着说：“吴桂芬那个人，有写字的毛病。她以前跟我唠叨过，说她在家里到处写‘别住这间屋’，写了擦，擦了写，跟魔怔了似的。我当时还骂她神经病。后来警察来了我才明白，她那是心虚，想给自己留个提醒。”
我听得头皮发麻。合着吴桂芬在这屋里住了十几年，天天晚上对着衣柜写“别住这间屋”，写了擦擦了写？这他妈什么毛病？
回去之后我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林小满拿着湿抹布，把衣柜隔板擦了个遍。擦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抹布蹭掉一块漆皮，底下又露出一行字，这回写的是：“我对不起你。”
林小满看着我：“这老太太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我说精神有没有问题不知道，反正我是快有问题了。这房子里的前任房主，一个在墙里藏尸，一个在衣柜上写字，还有个天天半夜提石灰桶下楼捡破烂的。我到底是买了套房还是买了个精神病院？
当天晚上，我把衣柜搬到了楼道里，拿锤子砸了，一块板子一块板子拆开，全扔进了小区垃圾站。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说：“你晚上睡哪？衣服放哪？”
我说衣服先放纸箱里，明天去买个新衣柜。
“那新衣柜要是又有字呢？”
“那我他妈就不买衣柜了，衣服全挂墙上。”
林小满笑得前仰后合：“行了行了，别气了。明天我陪你去挑个最贵的，我出钱。”
我说那不行，你出钱那叫什么事，我出。
第二天我们去家具城挑了个布艺组装衣柜，便宜，一百八，回来我自己拧螺丝装上的。装好之后我拿记号笔在每块板上写了三个大字：“陈默的。”林小满说你这跟狗撒尿划地盘一个德行。
衣柜的事刚消停，楼下又出了新状况。
那对小年轻找上来了，这回是女的，站在我门口，一脸为难：“哥，你家卫生间是不是漏水啊？我家卫生间天花板湿了一大片。”
我赶紧下去看。果然，她家卫生间天花板上洇了一大块水渍，还在往下滴。我心想坏了，八成是我家防水层老化，赶紧找了师傅来修。师傅把卫生间地砖撬了三块，检查了水管和防水，说：“你这防水层没问题，水管也没漏。这水不是从你家漏下去的。”
我说那从哪漏的？
师傅指了指墙里头：“你家卫生间这面墙，跟隔壁共用一堵。水是从隔壁渗过来的。”
我隔壁？我隔壁就是宋老太太家。
我赶紧去敲宋老太太的门。老太太开门听我说完，一拍脑门：“哎呀！我那个热水器前两天坏了，我找人修，那个师傅说管子老化了得换，换完了可能接口没拧紧。我这两天洗澡水压不稳，可能就从墙缝渗过去了。”
我进去一看，果然，她家卫生间跟我家共用的那堵墙，墙根底下湿了一大片。老太太七十多了，眼神不好，压根没发现。
我帮她把修热水器的师傅叫回来重新拧了一遍接口，又让师傅给我家和楼下那户的墙面做了防水处理。折腾了一整天，花了六百多块钱。
楼下那小年轻不好意思，非要给我转三百。我收了，回头请林小满吃了顿麻辣烫。
林小满说：“你这房子买得值，天天有新鲜事。”
我瞪她一眼：“你就幸灾乐祸吧。”
她嘿嘿一笑：“我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换别人早崩溃了，你还能苦中作乐。”
我说我这是穷惯了，九万二买的房子，它但凡能住人，我就不能让它闲着。
第八章 老孙的故事
入秋之后，天气凉快了，我请老孙吃了顿烧烤。就在小区后头那条街上，有个新疆人开的烤肉摊，羊肉串三块钱一串，啤酒五块钱一瓶。老孙好这口，隔三差五就去，跟老板都混熟了。
那天我俩一人干了十串羊肉串，老孙喝了两瓶啤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这案子这么上心不？”老孙拿签子剔着牙。
我说不知道，您说说。
“我年轻的时候，办过一起案子，跟这个特别像。”老孙眯着眼睛回忆，“那是我刚调进刑警队第三年，九几年的事。城东一个老小区，一楼住户报案，说家里墙根长蘑菇，白生生的，跟小伞似的，一茬一茬往外冒，拔了还长。住户以为是下水道漏了，找了修水管的来看，修水管的把墙凿开，你猜怎么着？”
我说墙里头有死人？
老孙一拍桌子：“对喽！墙里头砌着个老太太，死了仨月了。也是家里人干的，儿媳妇嫌婆婆拖累，趁老公出差的时候把人给弄死了，砌在墙里。也是用石灰封的，但石灰用少了，潮气没吸干净，墙根底下就开始长蘑菇。那蘑菇吸了尸体的养分，长得特别旺，一礼拜能窜一茬。”
我手里的羊肉串突然不香了。
老孙接着说：“那案子破得快，儿媳妇一进去就全撂了。但有个事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个报案的老头，就是老太太的老伴，他说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墙里头有敲击声，跟手指头敲砖头似的，咚咚咚，有节奏。他以为老太太没死透，是活埋的。法医后来鉴定，人是死后砌进去的，肯定不可能在墙里敲。”
“那敲击声是咋回事？”
老孙喝了口啤酒：“后来查明白了，是老鼠。那面墙后头正好是暖气管道，冬天供暖的时候管子一热就膨胀，跟墙里的钢筋蹭着响，听起来跟敲墙一模一样。但那老头死活不信，非说老太太阴魂不散，在墙里骂他。后来他搬走了，那房子空了好几年才卖出去。”
我听完沉默了半天，说：“孙叔，您这是故意吓唬我呢吧？”
老孙嘿嘿一笑：“我吓唬你干啥？我是想告诉你，你遇到的这些事，十有八九都能解释。人有心理作用，越琢磨越邪乎。我干了一辈子刑警，真见过鬼没有？一回没有。全是活人捣的鬼。”
我敬了他一杯：“那您说，我这房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幺蛾子？”
老孙想了想：“根据我这些年办案的经验，一栋房子里要是出过事，往往不止一件。周德贵把吴桂强砌墙里，这是大事。但周德贵和他老婆在这住了十几年，你觉得这十几年里，就这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老孙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往后家里再有什么不对劲的，先别慌，仔细看看，八成能找出原因。找不出原因的，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把这番话记在心里了。
结果没过三天，我就给他打了电话。
第九章 储藏室
事情是这样的。我那房子带个储藏室，十平米，在一楼，就是那种老小区一楼每户分一间的小煤棚，现在没人烧煤了，都拿来堆杂物。我搬进来之后一直没去过，因为钥匙跟大门钥匙不是一把，我也没太当回事。
那天表姐打电话给我，说她那边家政公司接了个大单，给人打扫厂房，缺几把好使的拖把，问我储藏室里有没有旧拖把。我说我还没进去过呢，我去看看。
我拎着钥匙下楼，找到储藏室那排。一溜十几间，门都是铁皮的，锈得不成样子。我那间是倒数第三间，门牌上写着“三零二”。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拧不动，上了点油才拧开。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头黑漆漆的，我拿手机手电筒照了一圈，地方不大，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张旧凳子，一摞旧报纸，两个塑料桶，墙角还立着个一人多高的旧衣柜，木头都朽了。
我在里头翻了翻，没找着拖把，正打算走，脚底下踢到个东西，硬邦邦的，低头一看，是个铁皮箱子，鞋盒子大小，上了锁。
我把它拎出来，锁头锈得掰一下就掉了。打开一看，里头装着几本旧笔记本、一个布袋子、还有一个小铁盒。
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硬壳工作笔记，封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翻开一看，全是手写的流水账。什么“三月五日，买米十斤，花两块三”，“三月八日，厂里发工资，四十二块”，“四月十二日，桂强来借钱，给了二十”。落款是“吴桂芬”。
最早一本从八十年代就开始了，一直记到前几年。我把最近那本翻到最后几页，吴桂芬的字迹明显潦草了很多，写的是：“德贵又跟我吵了，他说桂强再要钱他就打断桂强的腿。我害怕。”
再往后翻一页：“桂强说这回真的改了，找了个仓库看门的活，一个月能挣八百。我信了。”
再翻一页：“桂强没去上班，又赌了。德贵不知道。”
最后一页，日期是吴桂强死前大概半个月：“德贵今天买了安眠药，说是他自己失眠吃。我觉得不像。桂强明天要来拿钱，我该怎么办？”
没了。后面全是空白页。
我把笔记本合上，坐在地上抽了根烟。吴桂芬这老娘们，一辈子都在给弟弟填窟窿，临了临了，弟弟被老公弄死了，她连个屁都不敢放。这些笔记本她没敢带走，藏在储藏室里，估计是怕周德贵看见。
布袋子打开，里头是几张定期存单，加起来四万多块钱，户名全是吴桂芬。存单的到期日从零几年到一几年不等，有几张已经过期了，取不取都得去银行问。
小铁盒里装的是首饰，一个金戒指、一对银耳环、一条细细的金项链。金戒指内侧刻着“桂芬”两个字，应该是她年轻时候攒钱打的。
我把东西原样装回去，把铁皮箱子拎上了楼。林小满下班回来一看，眼睛都亮了：“这金戒指能值不少钱吧？”
我说你别惦记了，这是人家吴桂芬的东西，我得还给她。
“她都判刑了，儿子又不搭理她，你往哪还？”
我想了想，给老孙打了个电话。老孙说你可以交到法院去，算涉案财物的一部分。也可以自己留着，毕竟房子已经过户给你了，屋里留下的东西按理说都归你。
我说那不行，几万块钱呢，我陈默虽然穷，但不贪这便宜。
老孙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小子行，有原则。你把东西给我，我帮你走程序还给她。不过笔记本你留着，那玩意儿对案子有用。”
第二天我把东西交到了派出所。老赵清点了之后给我开了张收条，说等吴桂芬的案子审完了，这些东西该退赔退赔，该没收没收。
我拿着收条回家，心里头挺踏实。林小满说我傻，四万多的存单加金戒指，你说交就交了。我说我要是留着，晚上睡觉做噩梦。林小满说你睡得跟猪似的还做噩梦。我说那不一样，做噩梦醒不过来更难受。
储藏室的事完了之后，我把里头那些旧家具全清理出来了，该扔的扔，该卖的卖。收废品的老头来拉了一三轮车，给了我三十五块钱。
储藏室腾空了之后，我拿水冲了一遍地，又洒了半袋漂白粉，味儿散干净了，我把电驴推进去放着，还搁了两箱啤酒一箱方便面，美滋滋。
结果好景不长，隔了大概半个月，物业在楼下贴通知，说要统一更换储藏室的门，每户交三百块钱。我正心疼钱呢，邻居大爷凑过来跟我说：“小陈啊，你那间储藏室，门换了之后，钥匙你多配两把，别丢了。”
我说为啥？
大爷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啊？你那间储藏室，以前被人撬过。大概是五六年前吧，有一回半夜，楼下有人喊抓贼，我起来一看，有个人在你那间储藏室门口蹲着，拿个撬棍在那鼓捣。后来巡逻的保安来了，那人跑了。”
我愣了一下：“撬我储藏室？那里头啥也没有啊。”
大爷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你当心点。”
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我那储藏室里，除了吴桂芬藏的铁皮箱子，啥值钱东西也没有。但那个撬门的人，他怎么知道三零二的储藏室里有东西？除非他是熟人，或者是周德贵两口子安排的人。
我给老孙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老孙听完，沉默了几秒，说：“陈默，你记不记得周德贵在审讯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我说啥话？
“他说他藏存折和信的时候，本来想藏储藏室里，但储藏室锁太烂，他怕被人撬，才改藏墙里。”
我操。
合着周德贵知道有人盯着他那间储藏室。那个人是谁？是吴桂强的债主？还是别的什么人？
老孙说：“你别管了，我让老赵查查当年的报警记录。五六年前的事，应该有底子。”
过了两天老赵给我回话：查到了。当年确实有人报警说幸福里小区储藏室被盗，被偷的那间正好就是三栋三零二。报案人是吴桂芬。但民警出警之后发现门锁被撬了，里头却没丢东西。吴桂芬自己也说不清楚丢了啥，就说东西好像被人翻过。
民警当时觉得可能是小偷撬错了门，就没立案。
老赵说：“我现在怀疑，撬门的很可能就是周德贵自己。”
我愣住了：“他撬自己家储藏室干啥？”
“演苦肉计。他可能想把储藏室里的东西转移到墙里，但又怕将来被人发现他转移的动作，就自己把门撬了，伪装成被盗。这样将来东西真被人发现，他可以推说是小偷藏进去的。”
我听完，只能感慨这老头心眼子太多了。一个储藏室都能整出三十六计来。
第十章 地下室的敲门声
入冬之后，天冷得厉害。幸福里小区是老房子，暖气管道老化，供暖效果不太好，家里也就十六七度。林小满怕冷，买了个电暖器放卧室里，睡觉前开俩钟头，被窝暖和了再关掉。
那天晚上她加班，我一个人在家，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快十一点，困得眼皮打架，正准备关灯睡觉，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咚、咚、咚。”
有人敲门，不紧不慢的，三下。
我住的这个单元，晚上基本没人串门。对门宋老太太九点就睡了，楼下小年轻这个点一般叫外卖，外卖小哥会按单元门铃，不会直接上楼敲门。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啥时候坏了，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谁啊？”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谁啊？说话。”
还是没人应。但我听见脚步声，拖鞋踩着水泥地那种啪嗒啪嗒的声音，往楼梯口方向走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
楼道里空空荡荡的，声控灯在我开门的声音下闪了两下，亮了，昏黄昏黄的。楼梯口那儿，什么也没有。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看，一楼单元门关得好好的，没人进出。
我心想，谁他妈大半夜装神弄鬼？宋老太太？不可能，那老太太天一黑就不出门。楼下小年轻？他俩这个点应该在家看电视。那是谁？从别的单元溜进来的？
我回屋拿了根拖把杆，打算下楼看看。林小满回来要是听说我大半夜一个人下楼查探，肯定得骂我。但当时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拎着拖把杆就下去了。
一楼是储藏室和几家住户。我转了一圈，都锁着门，没人。走到单元门那儿，我试着推了推，门从外头锁着，说明没人出去过。
那刚才敲门的那个东西，要么还在楼里，要么压根就没进过楼。
我站在一楼楼道里，攥着拖把杆，心里头咚咚打鼓。这时候我听见头顶上有声音，啪嗒啪嗒，又是拖鞋声，从三楼传下来的。
我仰头一看，三楼楼道灯亮着，有个人影在楼梯口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去，到三楼一看——
宋老太太穿着拖鞋，披着棉袄，正站在她家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阿姨？刚才是您敲我家门？”
宋老太太瞪了我一眼：“我敲你家门干啥？我都躺下了，听见楼下有动静，起来看看。你大半夜拎着个拖把杆站楼道里，吓不吓人？”
我一时语塞。我跟宋老太太大眼瞪小眼站了半天，最后她说：“你要是不放心，打物业电话问问，今晚谁值夜班。兴许是巡逻的保安敲错了门。”
我给物业打电话，值班的是个姓孙的保安，五十多岁，说：“小陈啊，我今晚没上楼，就在大门口岗亭里待着呢。咋了？”
我把情况说了，孙保安说：“你等着，我过来看看。”
五分钟后孙保安上楼了。他拿着手电筒把一到三楼的楼道全照了一遍，最后在二楼半的转角处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地面。
“小陈，你来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看，水泥地上有几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地上踩出来的，灰白色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二楼半的窗户那儿。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嗖嗖往里灌。
孙保安拿手电往外照了照，窗外是单元门雨棚的顶，离地面大概两米多高。雨棚顶上有个脚印，很清楚，踩在灰里了。
“有人从外头爬上来的，”孙保安说，“顺着雨棚爬到二楼半窗户，翻进来，在楼里转了一圈，又从窗户翻出去跑了。”
我头皮一麻：“小偷？”
孙保安拿手电照着那个脚印看了半天：“不像。小偷一般撬门，不爬窗户。这人身手挺利索，雨棚那么滑都能爬上来。”
后来警察来看了现场，提取了脚印，比对之后发现跟小区里一个惯偷的鞋码对上了。那惯偷姓黄，四十来岁，专门在附近几个老小区转悠，偷点电动车电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什么的。被抓了之后供认，那天晚上他确实是奔着我那辆二手电驴来的，路过三楼的时候看见我家门牌号是“三零二”，想起同行说过“幸福里三栋三零二那户以前出过人命，警察都来了好几趟，那家人肯定有钱”，就顺手敲了敲门，想试探家里有没有人。
敲完听见我喊“谁啊”，他吓得从二楼半窗户翻出去跑了。
我听完审讯结果，哭笑不得。我他妈啥时候成“有钱人”了？就因为我家出过人命案子，警察来得勤，就被小偷当成了重点关注对象？
林小满知道这事之后，笑了半天：“你这房子买得真值，凶宅的名头连小偷都知道了，往后都不用装防盗门了，小偷自己绕着走。”
我说你少说风凉话，回头我把二楼半那窗户钉死。
第十一章 元宝的秘密
入冬之后，元宝越来越胖，林小满说不能再让它吃了，得控制体重，每天只喂两顿，一顿一小把猫粮。元宝不乐意，天天蹲在猫碗旁边骂骂咧咧，那叫声跟小孩哭似的，半夜听着瘆人。
有天晚上我被元宝吵醒了，爬起来想揍它，结果发现它蹲在卧室门口，对着客厅方向呜呜叫，跟刚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
林小满也醒了，揉着眼睛说：“是不是又有老鼠了？”
我下床去客厅转了一圈，没发现老鼠痕迹。捕鼠夹好好的，墙角也没见着老鼠屎。但元宝就是冲着客厅那面墙叫，炸着毛，身子弓着，摆出攻击姿态。
我蹲下来摸了摸元宝的脑袋，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它盯着的是墙根靠近地面的位置，就是储藏室铁皮箱子被我挖出来之后，我拿水泥填上的那个洞。
那个洞我填得挺仔细的，水泥抹平了，又刷了层白漆，肉眼根本看不出痕迹。但元宝就是盯着那个位置，爪子还在地上刨了两下。
林小满说：“它是不是闻着味了？猫鼻子灵。”
我凑过去趴在地上闻了闻，啥也没闻到。但元宝的反应让我想起一件事——那个洞是我挖铁皮箱子的时候敲开的，挖完之后我随便拿水泥糊上了，根本没检查里头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第二天我找了个师傅，把那块水泥重新凿开。凿了十来公分深，里头又露出一个洞。师傅拿手电往里照了照，说：“老板，里头好像有个塑料袋。”
我让他掏出来。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拆开之后，里头是一卷录像带。
对，就是那种老式录像带，VHS格式，我家那台二手电视根本插不进去。
我拿着录像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标签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桂芬看。”字迹是周德贵的。
林小满说：“这玩意儿能找地方放吗？我想看看里头是啥。”
我说找老孙去。
老孙找了个老同事，在旧货市场淘了台还能用的录像机，把带子塞进去，接上电视。
画面晃得厉害，一看就是手持摄像机拍的。拍的是吴桂强的脸，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有血。他冲着镜头喊：“姐！姐你救我！姐夫要把我弄死！姐你快来啊！”
然后镜头一转，对着周德贵的脸。周德贵手里拿着把锤子，冲着镜头笑了笑，说了句：“桂芬，你看好了，这是你逼我的。”
画面黑了。过了几秒钟，又亮起来，这回拍的是墙，已经砌了一半，吴桂强的腿还露在外面。周德贵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桂芬，你要是不想让你弟弟就这么没了，明天中午之前把房产证送到楼下储藏室。不然我就把他全砌进去。”
录像到此为止。
老孙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根烟，说：“这是周德贵逼吴桂芬交出房产证的证据。他拿吴桂强的命威胁她，她要是敢报警，他就把录像带公开，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弟弟是赌鬼，欠了一屁股债。”
我听得浑身发冷。吴桂芬这十几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老公杀了弟弟，拿录像威胁她交房产证，她不敢报警，不敢反抗，只能每天在家里的衣柜上写“别住这间屋”，写完又擦，擦了又写，跟魔怔了似的。
老孙说这卷录像带对案子有重大价值，让我交到局里去。我交了，老赵看了之后说，吴桂芬的包庇罪估计得加重，但同时也证明了她长期受周德贵精神控制，量刑的时候法院会考虑。
我后来去旁听过一次庭审，吴桂芬坐在被告席上，头发全白了，瘦得脱了相。她看见我坐在旁听席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
我没听完就走了。
第十二章 最后的秘密
开春之后，我跟林小满领了证。婚礼没办，就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在小区后头那家烤肉摊包了场。老孙来了，老赵也来了，表姐带着她家政公司的几个阿姨来捧场，刘叔关了半下午小卖部，宋老太太破天荒出了趟门，给我包了个红包，里头装了二百块钱。
那对小年轻也来了，男的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哥，你是我亲哥！往后你家有啥动静，我上来帮你听！”
我说你拉倒吧，把你家天花板那闹钟收好就行了。
婚后我跟林小满商量，这房子也住了快一年了，该修的修了，该换的换了，要不要重新装修一下？林小满说不用，住着挺好的，就是那面墙，她老觉得别扭，想贴个墙纸遮一遮。
我说行，我买墙纸去。
去建材市场挑墙纸那天，碰见个老头，蹲在店门口抽烟。看见我进去，站起来问我：“小伙子，你是幸福里小区三栋三零二的新房主？”
我说是啊，您哪位？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说：“我姓吴，吴桂芬是我姑。”
我愣了一下。吴桂芬还有个侄子？没听说过啊。
老头说：“我一直在外地，前年才回来。我姑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别怪她，她就是脑子不清楚，被我那个好姑父拿捏了一辈子。”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在我姑老房子里翻出来的，应该是留给这套房子的下任房主的。你拿着吧。”
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手绘的户型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旁边写着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东西。别害怕，都是他藏的。”
我抬头看着老头：“您姑什么时候画的这个？”
老头想了想：“看年头，得有十年了。我姑那会儿就精神不太好了，整天在家画图写字，谁都看不懂。”
我拿着那张图回去，跟林小满研究了一晚上。图上画的跟我家户型一模一样，红圈标了三个位置：客厅墙根、卧室地板底下、卫生间吊顶里头。
我跟林小满对视了一眼。
“明天找个师傅，全凿开看看。”
第二天，我们找了个装修队，按图索骥，把三个红圈位置全凿开了。
客厅墙根底下，挖出来一个铁盒子，里头装着吴桂强的身份证、银行卡、一张他跟吴桂芬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姐，我要是哪天没了，你把这个烧给我。”
卧室地板底下，挖出来一个塑料袋，裹着五千块钱现金，还有张纸条：“给外甥上大学的钱。”
卫生间吊顶里头，塞着个信封，里头是一张诊断书。吴桂芬的，日期是吴桂强死之前半年。诊断书上写着：重度抑郁症，建议住院治疗。
我拿着那张诊断书，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抽了根烟。
吴桂芬那会儿就已经疯了。弟弟赌钱，老公恨弟弟，她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她不敢报警，不敢离婚，不敢把钱藏明面上，只能在墙上画圈，在地板下塞钱，在吊顶里藏诊断书。她可能想着，哪天自己撑不住了，这些东西能被人发现，能证明她不是帮凶，她也是受害者。
但她撑了十年，直到房子卖给我，也没敢把这些东西挖出来。
林小满站在卫生间门口，问我：“这些东西怎么办？”
我说：“烧给吴桂强吧。他姐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接着还。”
当天晚上，我在小区后头空地上烧了那张合影和身份证。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刮了阵风，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
林小满站在旁边，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陈默，你觉不觉得，这房子现在才算干净了？”
我抬头看了看三楼我家窗户，灯亮着，元宝蹲在窗台上往下看。
“嗯，”我说，“干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