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时，潘家人都很失望。
因我是个女儿家。
因“多子多福”，我这个老大名唤招娣，潘招娣。
1
喜从天降。
不知是我招弟起了作用，还是他们的子孙缘到了，竟真得了一女两男三个娃娃。
潘家的生意也愈发兴隆，成了富甲一方的江南巨贾。
大郎潘啸天身为家中嫡长男，自幼备受宠爱，锦衣玉食，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父亲母亲与外人交谈时三句话两句离不开他。
于是在我十五岁那年，他带着一位姑娘当街拦了我父母。
“爹！我这辈子非清柳姑娘不娶！”
长街上的行人围了一圈又一圈，父亲面色黑沉:“儿戏！胡闹！实在荒唐！”
近年来端庄自持的母亲哭天抢地，指着弱柳扶风浓妆艳抹的清柳姑娘，话却是对大郎说的：“你你你……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你可知你年岁几何！？”
风声猎猎，大郎丹色的衣袂在空中翻飞，他挺挺胸膛：
“孩儿当然晓得。清柳姑娘虽是青楼中人，可她有骨气有良心，各府那些所谓的簪缨贵女，未必及她半分！
我也当然记得自己年岁几何。只是你们何必总拿年纪说事？难道年纪小，我便不配谈真心，不配为自己所爱之人求一个名分吗？！
我连这点权利都没有吗？！”
这近乎质问的语气令在场众人瞪大了眼睛。
不待母亲说什么，父亲已上前一巴掌扇出：“混账东西！你竟敢同长辈顶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几时轮到你谈情说爱？你眼中可还有家族门面？！
权利？
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你给我谈权利？！”
父亲这一巴掌没留半点手，大郎被扇得站都站不稳，“砰”得倒在地上。
母亲顾不上哭了，连忙扑过去挡在他身前：“住手啊！这是何必！他可是你儿子啊！你把他打伤了这又如何是好！”
父亲被气得不轻，整个人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我扶起低头捂脸不吭声了的大郎，柔声劝道：“大郎可千万别记恨爹啊，他也是为咱们这些孩子着想，带青楼中人回家有损你的清誉啊！
旁人少不得在背后嚼咱们家的舌根……”
谁知大郎根本不领情。
他挣开我扶着他的手，怒吼道：“潘金枝你他娘的给我闭嘴！别在这假惺惺的，我潘家家大业大，我是未来的潘家主，谁敢在背后说我的话？”
哦！对了。
因二娘子潘玉叶出生的缘故，父母亲顺道为我改了名。
潘家双姝，金枝玉叶。
周围人群唏嘘不已，嘴里念叨着“不知孝义”“潘家不得了”“毫无家教”云云。
我被他吓了一跳，略带责怪道：“大郎说什么话呢？你骂我可以，但不能骂咱们娘……啊！”
我话还没说完，父亲已经将大郎一脚踹飞了出去：“给我闭嘴！蠢货！”
母亲望着倒飞出两米的大郎尖叫一声，嘴里喊着“大郎”忙扑了过去，一直不曾说话的清柳姑娘也捂着嘴巴围上前去。
我见父亲气得胸口起伏，连忙扶住他，轻轻为他抚背顺气。
压低了声音道：“父亲息怒啊，有什么事回府再商量，万不可让外人看咱们家宅争斗。”
父亲冷哼一声，嘴唇刚启，便闻一声尖叫划破天际：
“啊——”
尖锐的叫声使长街寂静了一瞬。
便听那位清柳姑娘颤抖着嗓子道：“……血，血，潘郎君出血了！”
我与父亲定睛一看。
只见嗷嚎不断的大弟弟臀部冒出几点可疑的褐红色污渍。
顿时，清河坊一阵兵荒马乱。
一群人浩浩荡荡游向潘家大宅。
2
家里的温侍医掀开帘子，来到外间。
我和母亲连忙起身道：“如何？”
温侍医面色难堪，环顾一圈屋内众人，似乎是难以启齿：“这，这……”
母亲心急，沉声道：“此处没有外人，说。”
温侍医没办法，只好如实道出：“大郎君应是……应是先前给谷道误塞了粗大物什，导致谷道破损。
今日三番两次猛然跌坐在地，臀部骤然受力，挤压旧伤，裂口崩损，故而才出血。
今日暂无性命之忧，日后只需好生静养，万万不可猛坐。”
这一番话吐出，温侍医骤然放松了肩膀。
我像是没发觉屋中诡异的气氛道：“什么粗大的物什会导致谷道破损？
大郎又为何要给谷道塞粗大的物什？”
没有人回答我的话。
亲膝盖一软跪坐在地。
我惊叫着要拉她：“娘！您这又是怎么了？”
母亲一把挥开我的手，起身推搡着温侍医，目眦欲裂道：“你这庸医，胡说八道什么呢？！
给我滚！滚出潘家！”
当日母亲发了好大一通火后，府中遣散数位仆役。
大郎在父亲的逼问下，也终于将积压在心头数月的秘辛道了出来。
原来，大郎因嫡长男的身份未来要继任家主之位，家中便将他送去了城中最有名的崇文学馆。
意在让他多交朋友，多与同辈走动。
却不料。
他与年长他几岁的同窗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日子久了，二人便时常共餐，情感日益浓厚，渐渐互生情愫。
是年仲春。
崇文学馆有学子在郊外举办踏春宴，他们二人受邀参加。
怎料年少不胜酒力，多贪了几杯梨花春。
意乱情迷之下，二人互诉衷肠。
继而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事后二人多次相约，他便受伤了。
我红着脸疑惑道：“那清柳姑娘又是？”
殊不知养病之人多爱胡思乱想。
大郎开始担忧起日后他们二人该如何相处。
他及冠后最不次也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婚。
富贵人家的孩子众所周知的心高气傲，他日后的夫人如何能容忍枕边之人竟好龙阳？
他便想着娶一位势单力薄的女子。
没隔几日。
他便恰巧碰到因家道中落，沦为风尘中人的清柳姑娘。
两人一拍即合。
却不料我父亲反应如此之大。
唉。
自家阿弟如此道德败坏，我这个做阿姊的甚是惭愧。
愧心之下，便让人去替那清柳姑娘赎身，给了一笔安身的银子。
大郎在那一事后便被锁在了他的延庆居。
父亲大人彻底放弃他，转而将传家重任押宝在二郎潘啸云身上，母亲倒是时隔两日便去探望，将贴身丫鬟留了一位给他。
而因他年少风流，当街忤逆长辈，我们家开始在临安府降低存在感，企图让众人忘记这场趣事。
我这位及笄长女的婚事也只得延后作罢。
3
夏尽冬来。
潘家还没现在产业宏伟的时候，父亲总是忙得早出晚归，母亲产后一边养身子一边打理家宅。
我这个做女儿的很是心疼。
大抵是遗传了他们在行商上的智慧。
打小我就擅长算数。
父亲便将部分家中产业交由我打理。
几年来从未有过失误，甚至将产业打理得蒸蒸日上。
如今族大财丰了，父亲也并未收回我的管理权。
岁暮轻寒，我季禀后，父亲一反常态地没有夸赞我。
他定定望着我。
结合那眼神和表情，我约莫能猜到他是……惋惜。
如我所料。
他喃喃道：“金枝若是男儿该多好……”
我笑了。
自我幼时掌权起，耳畔便是绵绵惋惜声。
我始终不能理解为什么男女要分开排序，传宗接代只能交给男性。
我身体里流动的血液难道不是潘家的吗？
我的孩子难道会不是潘家的吗？
哦，是了。
男婚女嫁。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只是暂住在这里。
“大郎败坏门风，不孝悖亲，心性轻狂，声名狼藉，实难当家主之任。”父亲拍着我的肩膀，
“往后你便带着二郎，教他清点账册，巡查商号。”
我笑着点头应是。
看来是决定好了。
他话锋一转，又愧疚道：“可怜你了，小时候跟着我们忙，没痛痛快快的玩过。”
我微笑道：“小孩也不是都要捉猫逗狗，我同爹娘去外面也乐在其中，长了不少见识。”
父亲用眼神描摹着我的眉眼：“唉，你是个好性子。
可惜了，因为那孽畜，寻不到个好夫家了。”
我微笑道：“寻不到便不寻了，孩儿还能再陪你们许久。”
我同父亲说了会话，正预备退出去时。
正巧碰上登门禀课的周先生。
周先生是我们家家塾专门请来的士林中人。
士农工商。
潘家从小商户做到如今的江南巨贾，已不愁富贵钱财，该出一位士人了。
潘啸天和潘啸云这对相貌有九分相似的双生子，打小就被安排好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潘啸天身为嫡长男，按我朝立长的规矩成为下一任潘家主。
潘啸云这个老二，便留在家中，专门培养，盼其登科，跳出末流。
如今大郎不成气候，二郎的登天路也断了，当真可怜。
周先生在父亲的书房遇上我也不奇怪——这几年我们时常在这偶遇，家塾我也间往就学。
屋内唯余我们三人，我奉茶后才向外退去。
行至门口，忽听先生赞许欣慰地道：
“东家大喜。此番季课，二郎君的课业当属最优。
东家请看，这是他的文章。”
我合上门，将父亲死灰复燃般欣慰的大笑关在里面。
看来二郎的美梦要破碎了。
啧。
我这个做阿姊的甚是心疼啊。
离书房远了，我对贴身侍婢如玫道:“书铺近日新到了批游记，你派人去带几本回来送给二郎。”
4
年关将至，正是潘家一年之中最耗心神之时，我连日敲定各处年节礼单。
因那日周先生的话，父亲又起了望子成龙的心。
如笼中之鸟挣脱樊笼没几日的二郎又被拘在家中了。
抽查仓库的事儿便得我自个儿带人去。
“送往知府府中的年礼将这两罐虎丘茶也带上，家中内库还有一匹宋锦，到时单独分出，赠予知府夫人。”
“这阳羡茶也给几位知县各备两罐……”
我身旁一袭青衣的侍婢如玫一一记下，道：“对了大娘子，各处赊出的货款都已收回。”
岁末结账，一年一了。
我微微颔首，轻合上手中库房账册，环视一圈内库。
箱匣排放齐整，锁封完好，库内并未堆放柴火油灯。
“走吧，天色不早了。”
拢了拢狐裘，我同如玫甫一出茶铺，便见一名潘家人力匆匆赶了过来。
他停在我身旁喘着气道：“大娘子……二郎君和二娘子不见了。”
我抬手捂嘴做惊讶状，一边向马车上走一边道：“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不见了？”
“今日未时，家塾的周先生见二郎君没来，遣人去告诉家主，这才知道二郎君不见了。人力在宅子找人时，发现二娘子也不见了踪迹。”
我上了马车，透过窗帷看着沉蒙铅灰的天空道：“派人去府外找了没？二郎君和二娘子身边的人呢？报官了没？”
人力跟在马车旁，如玫替他传话道：
“去找了，二郎君和二娘子身边的人也不见了。
那人说他出来时还未报官——夫人着急想要报官，家主不让，怕于郎君和娘子的名声有碍。”
临安府中不得疾行，马车到潘宅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
“潘知非！你还是不是人啊——”
还未进门，一道凄厉的声音便杀了出来。
刹那间，时间好似回到了从前。
母亲并非世家子弟，而是坊郭大户家的女儿。
年少时曾协助外祖他们打理家业，性格也算不上软弱。
在我刚记事的时候，她同父亲常因各种大事小事吵架。
或许是世人都爱男轻女的缘故，她看我这个女儿也不怎么顺眼，冬冷添衣夏热减衣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全靠我自己揣摩。
贴身侍婢也是我自己培养。
后来两位弟弟能跑了，她又怀了二娘子，分身乏术之下才安分了下来。
近年来男儿女儿们承欢膝下，这才养出了几分心平气和。
如今全没了。
我推门进去，屋内两人并未理会我。
“这才几个时辰你着什么急？”父亲道。
母亲捏着帕子抹泪的手一顿：“着什么急？潘知非，这是你一个做父亲的该说的话吗？
那是我的儿！我能不急吗？
临安府这么大，近日城中人那么多，我的玉叶走丢了可怎么办啊！”说着，又哭了起来。
父亲冷哼一声，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顿了顿，上前扶着她：“娘且安心，二郎和二娘子既是在家中不见的，那定不是被人掳走的。
说不定只是小孩贪玩，等会儿就回来了。”
母亲抽噎着道：“不会的。二郎平日那么懂事听话，是绝对不会逃学的……他从来没这么做过。”
我心中忍不住发笑。
已经吃过血肉的狼怎会甘心被圈养吃素食呢。
5
夜色渐浓，一道声音化去了一室冰川：
“二郎君和二娘子找回来啦！”
父亲屁股离了凳子一瞬，复又坐了下去。
母亲则瞬间站了起来：“在哪呢在哪呢？”
管家一脸喜色地回禀：“家主，夫人，大娘子。
二郎君和二娘子脚程慢，还在后头呢。两位都平安无事。”
母亲松了口气，我微笑道：“无事便好。是在哪找到他们的？”
管家觑了眼我父亲，道：“是在御街上找到的，找到的时候二郎君和二娘子正在看沿街舞队。”
“砰！”
我的心一颤。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沉声道：“他逃学就是为干这事？”
管家连忙道：“兴许、兴许是……是还有别的什么要紧事，只是我去的时候在看表演而已……”
父亲冷哼一声：“他们能有什么要紧事！？什么要紧事能比得上学业？”
“我凭什么不能有事？整天学业学业！学业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一道尚且稚嫩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一抹绣着竹纹的月白色衣袍飘了进来，二郎那张清秀恭顺的脸上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桀骜不驯。
“放肆！”
父亲怒喝出声，握着青瓷茶盏的手猛地一扬。
“砰！”
二郎来不及躲闪，瓷盏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头顶，瞬间崩裂。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淌，落到脸颊，一路流入衣襟。
一阵穿堂风吹过，他瑟缩着身子，手捂着被砸得地方，鲜血自指缝间渗出。
“二郎！”
“阿兄！”
“快去请温侍医。”
我拿出干净的帕子替他按着额头。
母亲狠狠瞪着父亲：“你够了没？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就这么两个男儿，一个彻底毁了，一个还要被你非打即骂！”
“好好说话？”父亲看向垂头不知在想什么的二郎，“他逃学就为了看个表演，回来之后不仅不知悔改还敢顶撞长辈。
你要我怎么好好说话？
他能有什么事？
士农工商！潘家给他专门请先生教书，衣裳饭食都是最好的，平日里什么事都不用他干，生怕影响了他的学业。
他兄长和阿姊哪个有他幸福？
他就是这么回报我……”
二娘子突然出声了，她一双桃花眼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别说了别说了……你们不要再怪阿兄了，是我带他出去玩的，爹你要怪就怪我吧。”
“你给我闭嘴！这哪有你说话的份？”母亲剜了她一眼，将她护至身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郎突然拂开我的手开始放声狂笑。
众人都呆住了，怔怔看着他。
他似乎是笑够了，这才看向父亲：
“幸福？
整天被关在笼子幸福吗？
整日只看那些经书时文幸福吗？
整日听老头喊知乎之也幸福吗？
人活得像井底之蛙会幸福吗？
这不许干那不许干，幸福吗？
凭什么兄长就可以每日离开宅子，我却不能？
我们明明一样大，为什么继承家业的人不是我？
凭什么他都那样了我还要去科举？！”
“啪！”
父亲自座上下来狠狠一个巴掌打在他脸上，将他打得跌倒在地。
“你心里当真这么想？”父亲的声音异常冷静。
二娘子吓得拽住母亲的衣袖，我扫了眼前厅内的仆婢，他们悄无声息地退下。
二郎一手捂脸一手支着地板坐起，垂着头不说话。
一颗水珠“嗒”地坠落在青砖之上，刹那间迸开一圈细碎水花，转瞬消散。
他吸吸鼻子使劲抹了把泪，抬头红着眼睛看向父亲：“潘啸天整日妄言晚归你不管，我逃学一次就要被你这么对待！我是你的儿子吗！？”
一旁的母亲出声道：“大郎将来是要留在临安继承潘家的，怎么能和你比呢？在朝堂上说错了话可是要掉脑袋的，你父亲也是担……”
“哈哈哈……”二郎又笑了起来，他缓缓转头望向母亲，“原来你知道在朝堂上说错了话要掉脑袋啊，你知道你还要让我去！？”
他突然发了狠，使劲捶打地面：“凭什么他潘啸天就可以在家享福，我却要去上京城送死？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只想好好活着，我只想去看看钱塘江的潮水，黟山的奇峰云海啊，这很难吗……”
见着二郎内心不平衡了，我好心宽慰道：“怎么没管他？那日在清河坊，父亲可是将他好好收拾了一顿……”
“那日？”
二郎打断我的话，怒吼道，“那日要不是我算计他去拦你们，他怎么可能会被发现！？你们什么时候管过他？！”
“逆子！”父亲猛踹向二郎，眼睛仿若要喷出火来，“是你算计大郎去清河坊的？”
母亲也震惊地看着他。
大腿传来一阵闷痛，他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忙不迭地摇头道：“不，不是……”
“还敢撒谎！”
父亲甩了他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又揪住他的衣领提起来，“给老子好好交代！”
二郎对上父亲那双深潭古井的眼，仿若吠犬见了虎豹，一下子便招架不住了。
原来，今岁上元，二郎随我们去书铺买经籍时，遇上了大郎的那位同窗。
那同窗将二郎认成了大郎。
他上前攀谈，言语亲昵，举止狎昵，二郎觉察了不对，稍稍探问之下，便知道了问题所在。
后来他开始寻机会教唆大郎娶一位低门小户之子，若是父母亲不同意，便寻个人多得地方，当众求娶。
父亲最好面子，定不会当众为难大郎。
只是他也没料到大郎竟找来一位青楼中人，这个“当众”竟是权贵云集的清河坊！
父亲对最后这段话不置可否，但想到二郎甚少出门，根本寻不到门路找一位青楼中人来针对大郎，只能当巧合作罢。
温侍医给二郎的伤口包扎后便退了出去。
满室寂静。
二郎跪在堂中，父亲定定望着他，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喊道：“忠顺。”
“在在，在呢，老爷有何吩咐？”管家忠顺推门进来。
父亲望着窗外潘宅黑沉沉的天，道：“潘啸云荒废学业，残害手足。即日起，逐出家门！”
此话刚出，厅堂内仿若热油进水，一下子炸开了锅。
母亲踉跄上前着抓住二郎的衣袖，母子俩哭作一团。
管家忠顺招呼两个人力要拖二郎向外走，母亲急忙摘下腕上的玉镯塞进他怀里。
二郎双腿在地上乱蹬，嘴里不断喊着“阿姊！”“娘！”。
见到如此感人的一幕，我的眼睛酸涩难当，哽咽道：“二弟！”
二娘子眼泪止不住地流：“阿兄，呜呜……”
6
二郎年纪轻轻便被逐出家门，我心里那个难受呀，便派人去给他送了银两，又指了去处。
他年轻又识字，去了远房叔伯的店里也能找个养活自己的活计，只要不作死，余生定能活得潇洒。
到了除夕夜，父亲的白发多了不少。
他年轻时忙于生意上的事，中年时正室善育，膝下多子，他本人也并不贪恋女色，故而并未纳妾。
可世事难料啊。
大郎上个月便被送去湖州外祖家读书自省，二郎被逐出家门，潘家霉运连连，今日这顿分岁酒寥寥几人，甚是冷清。
我敛袖持匕舀一勺肉羹，奉至母亲案前，又执箸拣一块闲鱼布入父亲碟中。
父亲微微颔首，随口道：“‘惠芳义塾’怎么样了？”
慧芳义塾是建在惠民乡和芳林乡之间的免费书塾，是我进言成办义塾和负责监修，由潘家捐资。
那日我同父母亲在清河坊便是在准备书籍、纸张、衣物等。
见父亲终于开口说话了，我眨眨眼，笑道：“一切都料理妥当了。学田置下，塾师已定，只等上元节后启馆。”
就在我以为父亲会点头不再提时，他道：“如此甚好，今后义塾的供给稽查之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我惊喜地起身敛袖道：“孩儿领命，日后定当用心督看塾中用度，关照乡中蒙童，定不负父亲所托，不堕这番善举。”
父亲放下酒杯，酒杯落在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在一旁闲乐融融的母亲与二娘子停了下来，望向这边。
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沉缓：“此事交托于你，我放心。按常理来说，潘家本应是男子继承家业，掌理四方生意。
奈何你两位弟弟品行顽劣，我思来想去，只能将这偌大家业托付于你。”
屋内众人皆是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他。
父亲继续道：“你虽为女子，但心思清明，行事持重，为父相信你能守住潘家家业。只是你要记住，内宅外场的分寸要守，能托管事、支房代办的，不必亲自奔走，抛头露面。”
我听得眼眶微热，惶恐道:“可……孩儿日后还要成婚，况且族中几位叔伯会同意我一介女子继承家业吗？”
父亲目光沉沉:“此事不必忧心，既然让你继承潘家家业，就绝不会再让你外嫁出去。商家女子当家做主的也不少，你的几位叔伯那自有我去处理。”
我颤抖着嘴唇，连忙敛衽行肃拜之礼，垂首答道：“孩儿晓得。定当谨守分寸，善用众人，竭力护住潘家祖业，不负父亲所托。”
我偷觑了眼母亲，却见她正低头看着伏在她怀里撒娇的二娘子。
刹那间，我好似明白了什么。
或许阿娘并非与旁人一般重男轻女，只是单纯不喜欢我这个人而已。
7
正月十六 辰时末
潘家的马车停在义塾外，如玫扶着我下车，早已到场的乡老、村民纷纷向我行礼。
透过幂篱垂下的皂纱，我看到了院中站成几列的孩童，一半是男，一半是女。
新年的晨光洒在他们稚嫩的脸庞上，照出明晃晃的欢喜和新奇。
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拉着一位妇人的手，大胆地指着我：“阿娘，她就是潘娘子吗？”
妇人连忙拍开她的手，朝我赔笑告罪了一声，便拉着小姑娘向队伍后方走去。
小姑娘边走边道：“是不是吗？是不是吗？”
妇人道：“是是是。你日后来上学时和王臭蛋一起来，千万记着别和他吵架！”
小姑娘嚷嚷着：“知道啦知道啦！搞不懂为什么要规定必须一男娃一女娃才能报……”
耳边稚子和妇人的声音远去，我来到正屋前，那里已经站了一列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浅绿长裾，头绾低盘发的素雅女子。
我同她相视一笑，彼此微微颔首。
众人一一烧香大拜后回到院中，我立于檐下阶上，缓缓扫过院内男女老少，道：“此塾为潘家捐资置学田所立，永为乡中义学。
乡里的子弟们，一男一女结伴同行可免费入读，并且每季赠牛乳一罐。
学田租课由潘家逐月核查、保障塾用， 课业奖惩、日常规矩皆由塾师做主，乡人不得滋扰！”
话音落定，院中静了片刻。
为首的乡老上前，对着我拱手一揖：“潘娘子此言公允，潘家兴此义塾，不夺师权、不苛待稚童，实是乡里之幸。老朽替一众乡邻谢过。”
其余乡民也跟着纷纷躬身，彼此低声絮语，皆是感念称颂之意。阶下的稚童学着大人模样，歪歪扭扭地躬身行礼。
接着那乡老又是一番致辞，其乏味不提也罢。
如玫带人张贴学约后退至一旁，那素雅女子这才上前一步，面向众人从容道：“小女苏清柳本是书香之后，奈何家门遭变，幸而粗通诗书句读，略知礼义。
今承蒙潘家相邀，又得乡老应允，来掌惠芳义塾。
往后晨昏课业，皆依壁上学约训导。
小女不盼孩子们他日博取功名，只愿能识得文字、谨守礼法，长成端方之人。”
那乡老闻言，拱手应道：“先生有家学根底，肯来教化乡中稚子，是我等之幸。”
随后如玫又领着人将提前备好的纸笔一一分发给孩子们。
孩子们小心捧着这些新奇物什，眼底生辉。
我看着心里头高兴，温声笑道：“愿诸位爱纸惜笔，潜心读书，不负此心。”
孩子们拘谨地点头应是，长辈们见到纸笔，这才安心下来，一个个谢过后向外走去。
那些被赎出的娘子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个个头绾包髻，身着暗色直袖短衫。她们将孩子们引入堂内，又回到后厨，开灶做午膳。
我站在窗外，见堂上清柳应付自如，这才安心离去。
马车咕噜噜向南而去，我坐在锦面丝绵的茵褥上，翻看各坊收支总簿。
看着看着，我揉了揉发胀的手腕，望着窗外的水田坡塘，心中甚是惆怅。
唉。
弟弟们不争气，这摊子只好我来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