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爷爷，陈建国
我爷爷叫陈建国，今年七十有三，退休金四千二，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一百六，血压偏高，血糖偏高，血脂偏高，唯独脾气不高——准确地说，是只对家里人低，对外人，那叫一个寸步不让。
他平生三大爱好：下象棋、听京剧、开他那辆红色老头乐。
老头乐，学名“低速电动四轮车”，民间俗称“移动棺材板”“马路杀手”“老年快乐盒”。无牌，无证，无保险，上路全靠一颗不怕死的雄心。我劝过他八百回，每次他都拿同一句话堵我：“你小时候骑我那二八大杠摔沟里，不也没事？命硬，学不来弯腰。”
我说：“爷，那能一样吗？二八大杠再快也就二十迈，您那老头乐能跑五十！”
他把眼一瞪：“五十迈怎么了？我开拖拉机那会儿，方向盘都没助力，照样耕地！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
行吧，您命硬，您有理。
我爷住老城区建设路那片，六层红砖楼，没电梯，他住三楼，每天爬上爬下不带喘。楼下小广场常年聚集一帮老头老太太，下棋的、遛鸟的、跳广场舞的，我爷是棋摊常驻擂主，外号“陈铁门”——意思是跟他下棋，和棋容易，赢棋没门。他有一帮老伙计，关系最铁的是住对门的老王头，王德发，七十一，退休前在物资局管仓库，退休后倒腾二手老头乐，我爷那辆红色就是从他手里淘的，八千块，开了三年，修了八回，老王头每次收维修费都笑眯眯：“老陈啊，你这车跟我有缘，零件都认主。”
我爷嘴硬：“放屁，是我技术好，换别人开早散架了。”
出事那天是个礼拜二，下午三点四十分，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我正搁公司摸鱼刷短视频，手机突然炸响，来电显示“爷爷”。接起来，里头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怒吼：“小兔崽子！赶紧来建设路十字路口！你爷爷被人撞了！那狗日的开个破跑车，说我全责！”
我脑子嗡的一声，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我们公司离建设路不远，开车十分钟，但我那天闯了俩红灯，七分钟就到了。远远就看见一圈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中间停着一辆火红色的保时捷九一一，前保险杠瘪进去一大块，引擎盖翘起来像张开的嘴。旁边横着爷爷那辆红色老头乐，左前轮已经掉了，车壳子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管骨架，电池盒子甩出去三米远，里面的铅酸电池滚了一地，有个大妈正蹲那儿捡，被我爷一嗓子吼回去：“放下！那玩意儿卖废品能值八十！”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爷爷拄着拐棍站在马路牙子上，脸红脖子粗，白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他对面站着一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的年轻男人，三十来岁，梳个大背头，油光锃亮能当镜子使，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套着串蜜蜡，手里攥着个手机正对着爷爷拍。
“来来来！大伙儿都看看啊！这老东西开个破铁皮壳子逆行撞我车！我这车三百多万！选配完落地三百四十万！你们看看这前杠，碳纤维的！这大灯，矩阵式的！这漆面，原厂熔岩橙！四儿子店定损二十八万起步！老东西还跟我横？你把你那破房子卖了都不够修我一个车灯！”
爷爷不甘示弱，拐棍往地上杵得咚咚响：“你个小王八羔子！明明是你逆行！老子直行你怼过来，你还有理了？大伙儿评评理！我从东往西走，他从西往东走，这条路是单行道！单行道！他逆着开还有理了？”
旁边几个围观的老头老太太跟着点头。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说：“我看见了，确实是这跑车逆行，开得还快，嗖一下就窜出来了。”
另一个遛狗的大爷附和：“对对对，我也看见了，老头乐正常直行，跑车从对面怼过来的。”
花衬衫冷笑一声，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大伙儿：“逆行？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逆行了？我这行车记录仪全程开着，前后双录！你们这帮老东西跟他一伙的吧？碰瓷团伙？我告诉你们，我这记录仪带录音的，你们刚才说的话全录下来了，回头我挨个告你们作伪证！”
那几个老头老太太一听“告”字，立马缩回去了，拎菜篮子的大妈转身就走，遛狗的大爷拽着狗绳假装打电话。爷爷气得直哆嗦：“你……你颠倒黑白！”
花衬衫把脸凑到爷爷跟前，几乎鼻子贴鼻子：“老东西，我最后跟你说一遍，等交警来了，看我怎么弄死你。你这破车没牌没证没保险，你就是个纯纯的三无产品！撞了白撞！知道什么叫三无产品吗？就是出厂就该报废的玩意儿！跟您这岁数一样，早该回炉了！”
爷爷抡起拐棍就要打，我赶紧冲上去拦住：“爷！爷！冷静！别动手！动手咱就真没理了！”
爷爷看见我，火气更大了：“小兔崽子你怎么才来！你爷爷都快让人欺负死了！”
我把他扶到路边花坛坐下，转头对花衬衫说：“你先别狂，等交警来，监控调出来，谁逆行一目了然。”
花衬衫上下打量我一眼，嗤笑一声：“你谁啊？他孙子？行，孙子来了正好，我跟你说，你爷爷全责，修车费二十八万，今天不给我个说法，你爷俩谁也别想走。”
我懒得跟他废话，掏出手机先拍现场：保时捷的位置、老头乐的位置、路面标线、单行道指示牌。花衬衫看见了，伸手来抢我手机：“你拍什么拍！侵犯我肖像权！”
我一侧身躲开，冷冷看着他：“你刚才拍我爷爷的时候，问肖像权了吗？”
他噎了一下，随即更嚣张了：“我那是取证！你懂个屁！”
正吵着，一辆警用摩托突突突开过来。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交警，二级警督，姓赵，黑脸，挺着个啤酒肚，制服穿在身上紧绷绷的，热得满头汗，一边走一边拿帽子扇风。他扫了一眼现场，先走到保时捷旁边看了看，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又绕到老头乐跟前踢了踢掉下来的轮子，最后走回来，背着手清了清嗓子：“都别吵了。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花衬衫立马凑上去，从兜里掏出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赵警官！您可算来了！您看我这车，前杠、大灯、叶子板全得换，四儿子店报价二十八万。这老头无牌上路，逆行加塞，必须全责！我这儿有行车记录仪，您要不要看看？”
赵警官没接烟，但也没拒绝，手在裤兜里动了动，最后说：“行车记录仪回头拷贝一份给我。”然后转头看向爷爷：“大爷，您这车有牌照吗？”
爷爷梗着脖子：“我这车不用牌照！卖车的老王说了，这叫老年代步车，不要驾照不要牌，随便开！我开了三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赵警官叹了口气：“大爷，新规去年就出了，这种车属于机动车范畴，得上牌，得持证。您有驾照吗？”
爷爷声音小了点：“……我开拖拉机那会儿，还没驾照这说法呢。我十八岁开东方红，公社书记都坐我车，要什么驾照？”
赵警官点点头，掏出现场记录本，刷刷刷开始写：“红色四轮电动车，无号牌，驾驶人无机动车驾驶证，未按规定投保交强险。事故造成两车受损，初步判断……全责。”
“等等！”我一把拨开人群冲进去，“赵警官是吧？您这责任划得是不是有点草率？我爷爷直行，那保时捷逆行，您不查他行车记录仪？这路口有监控，您调一下监控不就清楚了？”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表情不变：“同志，你爷爷无牌无证上路，本身就违法，路权首先就没了。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无证驾驶发生事故的，过错推定。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耳边，“人家那车三百多万，你爷爷这老头乐八千块，你觉得保险够赔？划你个全责，走人家保险修车，你爷爷不用掏钱，听懂没？”
我愣了一下。花衬衫在旁边阴阳怪气：“听见没？交警同志都这么说了，赶紧带你爷爷回家吃药去吧！以后别让这老棺材瓤子出来害人！今天撞我车算他走运，哪天撞了大货车，连人带车给你压成铁饼！”
爷爷气得浑身哆嗦，拐棍往地上杵得咚咚响：“我不服！我活了七十三年，没听说过直行还得给逆行的让路！小兔崽子，打电话！给你二叔打电话！他不是在省城当律师吗？让他来评评理！”
花衬衫还在那笑：“打！随便打！我姑父就在市局，你打给天王老子都不好使！我告诉你，今天这二十八万，少一分钱我让你爷俩在这片混不下去！你爷爷那破房子，我打听过了，老破小，六十平，顶天卖八十万。卖了正好够修我车，剩下的钱我可怜可怜你爷爷，给他买辆轮椅！”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花衬衫还在那嚣张：“怎么？真打电话？打给谁啊？你二叔？律师了不起啊？我姑父一个电话，你二叔明天就得被律协约谈信不信？”
我没理他，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存在最底下、三年没拨过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喂？哪位？”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周围三米内听得清清楚楚：“您好，请问是省公安厅警务督察总队吗？我是京口区市民，现在实名举报京口区交警大队事故科民警赵某某，在处理建设路十字路口交通事故过程中，涉嫌徇私枉法、包庇肇事方、违规认定事故责任。现场有视频证据和多名目击证人，请派员核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古怪：“……你等会儿。你说你在哪儿？京口区建设路？被撞的……是不是一辆红色老头乐？”
我心里咯噔一下：“您怎么知道？”
那头又沉默了三秒，我听见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然后那个声音叹了口气：“你爷爷……是不是姓陈？叫陈建国？”
我后脖颈子汗毛唰就竖起来了：“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上个月十五号，他开着那辆红色老头乐，在青年路早市上把咱们厅长的老婆给别了，差点怼进煎饼果子摊里。厅长老婆回家哭了一宿，厅长第二天开会拍着桌子说，逮着这辆红壳子老头乐，必须严办，连人带车一勺烩。”
我：“……”
“所以你今天打这个电话，”那头声音突然拔高八度，中气十足，“算是打对了。我是省厅督察总队副总队长周正雄，你举报的情况我们正在关注。赵胖子那点破事我们早盯着呢——收保时捷车主两条中华一条软九五，就敢把全责往七十岁老头身上推？反了他了！”
话音未落，电话里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距离远点，但嗓门更大：“周正雄！你跟谁打电话呢？是不是那辆红壳子老头乐的家属？你告诉他！让他爷爷明天来省厅一趟，我亲自接待！我倒要看看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一个月别我老婆两回！”
周正雄赶紧压低声音：“厅长您消消气……我这儿正处理呢……喂？小伙子你还在听吗？明天上午九点，带你爷爷来省厅信访接待室，找周正雄，报我名字。另外——”他顿了顿，“让赵胖子接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赵警官。赵警官一脸狐疑地接过去：“喂？哪位？”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第二章 一个电话，天翻地覆
赵警官接电话的时候，腰是直的，表情是疑惑的，甚至还有点不耐烦——大概以为是我哪个亲戚打来求情的。
三秒钟后，他膝盖弯了。五秒钟后，他额头上开始冒汗，大颗大颗的，顺着啤酒肚往下淌。十秒钟后，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手机贴在耳朵上，点头哈腰的频率堪比啄米鸡。
“周……周总？不是，您听我解释……我没收烟！我就抽了一根！真的就一根！……什么？现场视频？我我我……我真不知道那是厅长家属啊！我要是知道，借我八个胆我也不敢……是是是！我马上重新定责！马上！……明白！明天一早我亲自上门给大爷赔礼道歉！……是！保证让大爷满意！”
挂了电话，赵警官把手机还给我，双手递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边缘，生怕碰脏了屏幕似的。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陈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刚才是猪油蒙了心！其实我一看现场就知道是那保时捷逆行！单行道嘛！这么宽的路，他逆向怼过来，全责没跑！您放心！我这就叫拖车，把您爷爷的车拖去修！钱我先垫上！回头让那小子保险全赔！另外无牌无证的事……呃……我帮您联系个驾校，给大爷考个正规驾照，上正规牌照，费用我出！行不？”
花衬衫在旁边脸都绿了，上前一步拽赵警官胳膊：“赵哥？赵哥您什么意思？我姑父那还……”
赵警官转头就朝他吼：“闭嘴！你他妈逆行撞人还敢行贿执法人员！两条中华一条软九五搁我后备箱还没动呢！我告诉你，那是赃物！一会儿督察来了你自个儿交代去！你姑父？你姑父是市局哪个处的？叫什么？一块儿交代！”
花衬衫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声音都劈叉了：“赵哥！赵哥您别啊！我姑父……我姑父就是……就是后勤处的老钱……钱德贵……”
赵警官眼睛一瞪：“钱德贵？后勤处管仓库那个？他算个屁的市局领导！一个管拖把扫帚的，也配叫姑父？你吓唬谁呢？”
花衬衫这会儿已经站不住了，靠在保时捷上直喘气，金链子歪到一边，蜜蜡手串啪嗒掉地上滚进下水道篦子里，他都没顾上捡。手机还攥在手里，录像没关，把赵警官刚才那段话全录进去了。
赵警官也注意到了，伸手就抢：“把你那破视频删了！”
花衬衫下意识往后一缩：“你……你凭什么删我视频？这是证据！”
赵警官怒道：“你录的是我执法过程！涉及警务机密！”
我慢悠悠开口：“赵警官，执法过程全程公开，群众有权拍摄监督。再说了，刚才你收烟的时候，人家可也录着呢。”
赵警官脸一僵，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狠狠瞪了花衬衫一眼：“你小子等着！”
然后转头又对我堆起笑：“陈哥，您看这事儿闹的……要不这样，我先叫拖车，把大爷的车拖去老王头那儿修？我听大爷说老王头修车便宜，八千块的车修修千把块就够。另外那保时捷，我让保险公司来定损，走他全责，您爷爷一分钱不用掏。回头我再跟支队申请，给大爷弄个‘文明交通参与者’的奖状，压压惊，您看行不？”
我还没说话，爷爷先开口了。老爷子刚才全程没吱声，坐在花坛边上看戏，这会儿缓过劲来了，拐棍往地上一戳：“奖状？我家里有仨了，街道发的‘五好家庭’、‘文明标兵’、‘垃圾分类先进个人’，不稀罕。你要真想赔礼，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家楼下接我。我这腿刚才让那小王八蛋推了一把，现在有点疼，上医院拍个片子，费用你出。”
赵警官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我八点准时到！开我私家车来接您！全程陪同！医药费我全包！”
爷爷哼了一声：“私家车？你那车比老王头的还破，我不坐。你叫个专车，要那个什么……舒适型。”
赵警官嘴角抽了抽：“……行，专车，舒适型。”
花衬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从绿变白又变青，最后咬咬牙，挤出个笑凑上来：“大爷！大爷您消消气！我刚才嘴臭，我该死！您看这样行不，您那车我给您换辆新的，就那种带棚带暖风带倒车影像的，落地一万二，我全款！另外再给您五千块营养费，您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这事咱私了，成不？别闹到省厅去了，我姑父那边……不好交代。”
爷爷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姑父管仓库的，交代什么？交代拖把丢了没找着？”
花衬衫脸涨得通红：“大爷您别听赵哥瞎说……我姑父在后勤处也是正经公务员编制……”
爷爷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孙子刚才说了，实名举报，电话都打出去了，省厅那边已经立案了，你现在跟我说私了？晚了。早干嘛去了？刚才骂我老棺材瓤子的时候不是挺来劲吗？还让我孙子给你磕头认错？还把我房子卖了修你车？”
花衬衫急得直跺脚：“大爷！我那都是气话！您看我这张臭嘴！”说着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声音挺脆，但明显收着力，没敢真打。
爷爷斜眼看他：“使劲啊。刚才骂我的时候嗓门那么大，这会儿打自己倒没劲了？”
花衬衫一咬牙，啪！啪！啪！连扇三下，这回是真使劲，左脸当场肿起来。
爷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态度还行。不过私了免谈。我活了七十三年，头一回让人指着鼻子骂老棺材瓤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省厅见。”
花衬衫还想说什么，被赵警官一把拽住：“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越说越乱。明天省厅督察来了，你老老实实交代行贿的事，争取宽大处理。你姑父那边……我劝你赶紧打电话通个气，让他自己来支队说明情况，别等督察上门，那就不好看了。”
花衬衫彻底蔫了，蹲在保时捷旁边抱着脑袋不吭声。
赵警官叫的拖车十分钟后到了，先把我爷的老头乐拖走。拖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哥，下车一看现场，咧嘴乐了：“哟，陈大爷！又是您啊！这个月第三回了吧？上回在青年路别了个骑电动车的，上上回在菜市场门口怼了辆三轮车，这回直接怼保时捷？您这老头乐升级了？”
爷爷脸一板：“放屁！前两回都是别人全责！这回也是别人全责！我陈建国开了三年老头乐，零事故！今天这是头一回！”
拖车司机嘿嘿笑：“得嘞，您说啥就是啥。老王头那边我熟，拖过去报您名号，他给打八折。”
爷爷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拖车走了之后，赵警官也要撤，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陈哥，明天省厅那边，您可千万帮我说两句好话。我真没收烟！那两条中华是上礼拜他硬塞我后备箱的，我还没来得及上交！真的！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多，抽得起软中华吗我？”
我看着他油光锃亮的脑门，笑了笑：“赵警官，这话你跟督察说去。我一个老百姓，说不上话。”
赵警官脸又白了。
人群散了之后，我扶着爷爷往家走。老爷子走了一半突然停住，拐棍一横：“等会儿。”
我吓一跳：“怎么了？腿疼？”
爷爷没理我，转头朝路边小卖部喊：“老李！给我拿瓶冰镇北冰洋！要玻璃瓶的！”
小卖部老李探出脑袋：“陈大爷！听说您让人撞了？人没事吧？”
爷爷接过北冰洋，拿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打了个响嗝：“没事！撞我那人赔了辆新车！明天还带我去省厅旅游！对了老李，你儿子不是在省城开网约车吗？明天借我用用，我孙子说省厅门口停车不方便。”
老李一脸懵：“啊？省厅？哪个省厅？”
爷爷挥挥手：“公安厅！我孙子打电话举报了个什么徇私枉法的警察，人家请我明天去座谈呢。”
老李眼睛瞪得溜圆：“好家伙！陈大爷您这是……把警察给告了？”
爷爷一仰脖把剩下半瓶灌完，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砸得咣当响：“什么我告警察？是警察不干人事，我孙子举报他！走了，回家！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扶着老爷子继续往家走，身后传来老李和他媳妇的嘀咕：“老陈家那孙子干啥的来着？我记得在什么公司上班？”
“不知道啊，看着挺普通一孩子，蔫了吧唧的，没想到路子这么野……”
第三章 二叔是个狠人
回到家，我奶奶正坐沙发上抹眼泪，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画面正好切到建设路十字路口——我们那场事故居然被路人拍了视频发到本地短视频平台上了，标题起得贼拉风：《保时捷逆行撞老头乐，车主嚣张放话：把你房子卖了都赔不起！》
视频拍了三分多钟，从花衬衫骂我爷爷“老不死”开始，到赵警官到场判全责，全录进去了。评论区已经炸了锅，两千多条评论，置顶那条点赞八百多：“这交警眼瞎？逆行全责看不出来？查查他收了多少钱！”
奶奶一边抹泪一边念评论：“这个网友说‘老头乐虽然不合法，但逆行全责没跑’，那个说‘保时捷车主长得就像欠揍的’，还有这个说‘交警跟保时捷车主肯定有猫腻’……小远啊，你爷没事吧？我看视频里他脸都气红了。”
我爷爷把拐棍往墙角一靠，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你孙子一个电话，那交警差点没给我跪下！”
奶奶不信：“你就吹吧。”
爷爷急了：“我吹什么吹？不信你问他！”拐棍指我。
我举起双手：“真的奶奶，那个赵警官明天早上八点来接爷爷去医院拍片子，专车，舒适型。”
奶奶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那得赶紧把客厅收拾收拾！人家警察上门，总不能让人家看见咱家沙发上堆的脏衣服！”
爷爷一摆手：“不用收拾！他欠咱的！明天来了让他自己找地方坐！”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来电显示“二叔”。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得实：“小远，你爷爷怎么回事？我这边律所同事刷到视频了，转给我看，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是咱家老头。”
我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从花衬衫逆行撞车，到赵警官徇私定责，再到我打省厅督察电话，最后到周正雄让我明天带爷爷去省厅。二叔全程没插嘴，等我说完，沉默了三秒，然后问了一句：“你打的那个电话，号码哪来的？”
我说：“去年你让我存的那个，说万一遇到警察执法不公就打这个，省厅督察总队值班电话。”
二叔嗯了一声：“记性不错。不过你打的值班电话，接你电话的应该是值班员，怎么会直接转到周正雄那儿去？”
我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说完举报内容，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爷爷是不是姓陈，然后就报了自己名字，说他是周正雄。”
二叔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打火机咔嚓一声，他点了根烟——二叔平时不抽烟，除非遇到棘手案子，或者特别兴奋的时候。
“小远，”他吐了口烟，“周正雄这个人我知道，省厅督察总队副总队长，正处级，原来在刑侦口干了十五年，后来调督察，铁面著称，圈里外号‘周黑脸’。他亲自接你电话，说明这事他已经盯上了。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咱们厅长姓韩，韩正清，上个月他老婆确实在青年路早市被人别了一下，据说差点摔煎饼摊里。这事在省厅内部传开了，韩厅长开会拍桌子要严查老头乐，但督察那边一直没动静，因为别他老婆那辆车，到现在没找着。”
我脑子转得飞快：“二叔，你的意思是……别厅长老婆那辆老头乐，不是咱爷爷的？”
二叔冷笑一声：“当然不是你爷爷的！你爷爷那天在棋摊跟我视频下棋呢，从早上九点下到下午两点，老王头在旁边支招，我全程看着。那个别厅长老婆的老头乐，是另一辆，也是红色的，也是老头开的，但没牌照，监控拍不清人脸，所以一直没锁定。结果今天你打电话，周正雄一听‘红色老头乐’‘京口区’，立马联想到那案子上了，以为是你爷爷干的。”
我差点笑出声：“那咱爷爷不是背锅了？”
“背什么锅？又没立案，就是督察那边有个排查名单，你爷爷的车牌——哦对，你爷爷那车没牌——但车型、颜色、驾驶人年龄全对上了，被列进嫌疑名单了。结果今天你主动打电话，周正雄一看，好嘛，嫌疑人自己送上门了，还实名举报别人徇私枉法。他肯定得亲自处理，顺便把别厅长老婆那案子也一并查清楚。”
我二叔这人，当律师之前在某基层派出所干过三年辅警，后来考了律师证，专打行政诉讼和国家赔偿，跟公安系统打交道打了十几年，里头的门道门儿清。他这么一分析，我全明白了。
“那明天去省厅，咱爷爷会不会被扣那儿？”
“不会。周正雄这人我打过交道，讲规矩，一码归一码。别厅长老婆那事，只要你爷爷有不在场证明，当场就能排除嫌疑。今天这个交通事故，赵胖子明显违规操作，周正雄不会护短。不过——”二叔话锋一转，“你明天去省厅，带个录音笔，全程录着。倒不是防周正雄，是防赵胖子那边狗急跳墙。他那个什么姑父钱德贵，后勤处的，虽然管仓库，但后勤处管着整个市局的物资采购，油水不少，跟下面各个大队都有往来。赵胖子能混到事故科主办民警，据说钱德贵出了力。明天省厅督察介入，钱德贵肯定坐不住，说不定会搞小动作。”
我嗯了一声：“明白。二叔你明天能来吗？”
二叔想了想：“我明天上午在省高院有个庭，开完庭我赶过去，最快也得十点半。你让爷爷九点准时到省厅，别迟到。到了之后先找周正雄，报我名字——你就说‘我是陈建国孙子，陈志强让我来找您的’，周正雄认识我。”
我应下来，又问了句：“二叔，你说咱爷爷那老头乐，以后还能开不？”
二叔乐了：“开啊，怎么不能开？我早就跟你说让你给他考个驾照上牌，你非拖着。这回好了，省厅督察亲自盯着，京口区交警大队得上门服务，给咱爷爷办驾照上牌，一条龙。不过——”他语气严肃起来，“你让爷爷以后别开那辆红色的了，换辆新的，正规厂家的，带合格证带发票的那种。他那辆老王头拼装的，钢管架子焊得跟蜘蛛网似的，一撞就散，这回是运气好，下回呢？”
我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我把二叔的话跟爷爷复述了一遍。老爷子听完，关注点全跑偏了：“你二叔认识那个周黑脸？早说啊！早知道你二叔路子这么野，我上个月就别厅长老婆了……哦不，我上个月就不跟老王头买这破车了！”
奶奶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别厅长老婆？你们爷俩说什么呢？”
我和爷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没事！下棋的事！”
第四章 老王头慌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赶到爷爷家楼下，赵警官已经在了。这回他换了一身便装，POLO衫配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专车，舒适型，平台派的，司机穿白衬衫戴白手套，服务标准。赵警官看见我，老远就迎上来，手里还拎着两盒脑白金：“陈哥！早！大爷起了没？我给他买了点营养品，您看放哪儿？”
我瞄了一眼那两盒脑白金，包装挺新，超市价一百二十八一盒，两盒二百五十六。我笑了笑：“赵警官，你这营养品是走报销还是自费？”
赵警官脸一僵：“自……自费！纯自费！跟单位没关系！”
爷爷从楼道里走出来，今天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梳得溜光，拐棍换成了那根雕花红木的——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才拿出来撑场面。他看见赵警官，哼了一声：“来了？”
赵警官点头哈腰：“来了来了！大爷您慢点，台阶滑，我扶您！”
爷爷拐棍一摆：“不用。我还没老到要人扶。”
上车之后，赵警官坐副驾驶，我和爷爷坐后排。司机问去哪儿，赵警官说：“省公安厅，信访接待室。”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没吭声，启动车子。
路上赵警官一直在打电话，嗓门压得很低，但我坐后排听得一清二楚。头一个电话打给钱德贵：“钱处！我小赵！跟您说个事，昨天那个老头乐的案子……对对对，就是建设路那个……省厅督察介入了！周正雄亲自抓！您那边……什么？您不知道？您侄子没跟您说？……行行行，您赶紧问问，我这边正带老头去省厅呢，九点准时到……对对对，您让他赶紧跑……哦不是，让他赶紧来解释清楚！我这边先挂了！”
挂了钱德贵的电话，他又拨了一个，这回声音更低了，但我耳朵尖：“喂？老婆？你把家里那两条中华还有那瓶茅台赶紧转移一下，别搁家里！对！送我妈那儿去！快点！督察今天可能要来家里看……你别问那么多！照做就行！”
我在后排听得直摇头。这赵胖子，到现在还想着藏赃物，真是没救了。
八点五十，车到省公安厅门口。大门口挂着国徽，武警站岗，车子进不去，得登记。赵警官拿着工作证去窗口登记，报了周正雄的名字，里头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放行。
信访接待室在一楼东侧，门口已经坐着两个人了。一个是周正雄本人，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袋挺重，估计昨晚没睡好。他看见我们进来，先盯着我爷爷看了三秒，然后乐了：“陈建国同志？久仰大名。”
爷爷伸手跟他握了握：“周总队长？我孙子说你认识我？”
周正雄哈哈一笑：“认识，怎么不认识？上个月十五号，青年路早市，你开着红色老头乐，从东往西走，韩厅长老婆从北往南过马路，你一个急刹，车头离她膝盖不到十公分，她手里煎饼果子吓掉了，你停车捡起来递给她，还说了句‘大妹子对不住，这煎饼我赔你’，转头从兜里掏了五块钱塞她手里，对不对？”
爷爷愣了半天：“好……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女的后来骂了我一句‘老不正经’，我还纳闷呢，我赔她钱她还骂我？”
周正雄笑得直拍大腿：“因为那煎饼果子是韩厅长排了四十分钟队给她买的！加俩鸡蛋俩薄脆，她还没咬一口呢，让你给吓掉了！韩厅长回家听说了，气了一宿，第二天开会拍桌子要严查老头乐，结果查了一个月没找着人，你倒好，自己撞枪口上来了。”
爷爷脸不红心不跳：“那怪我？她自己过马路不看车！再说了，我赔她五块钱，够买仨煎饼了，她怎么不找我要发票？”
周正雄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翻篇了。韩厅长今天本来要亲自来，临时有个会，让我全权处理。陈大爷，咱先说正事——昨天那起交通事故，赵胖子，你来说。”
赵警官从进门起就站在墙角，跟罚站似的。被点名了，一个激灵站直了：“周总！我检讨！我深刻检讨！昨天我现场判断失误，主要是受肇事方言语误导，加上没有仔细勘查单行道标线，错误认定了事故责任！回去之后我反复看了现场照片和监控录像——建设路确实是单行道，保时捷车主李某某逆向行驶，全责无疑！陈大爷无责！至于无牌无证的问题，那是行政违法，另案处理，但不能作为事故责任认定的依据！我错了！我愿意接受组织处理！”
周正雄听完，喝了口茶，慢悠悠说：“行，态度还行。不过你光跟我说没用，得跟陈大爷说。”
赵警官立马转身九十度鞠躬：“陈大爷！对不起！我昨天瞎了眼，让您受委屈了！”
爷爷端着茶杯，吹了吹沫子，没理他。
赵警官弯着腰等了十秒，额头上又开始冒汗。我踢了踢爷爷的椅子腿，爷爷才开口：“行了行了，起来吧。鞠躬又不能当饭吃。我就问你一句——那保时捷车主，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赵警官直起腰，抹了把汗：“李某某，就是那花衬衫，今天早上已经被传唤到支队了。逆行，行贿，辱骂老人，阻碍执行职务——我们调了路口监控，他当时还推了您一把，涉嫌殴打他人。数罪并罚，拘留十五天，罚款两千，驾驶证记十二分，暂扣半年。修车费他全责，保险公司赔。另外他那个行车记录仪视频，我们看了，里头有他承认逆行的话，证据确凿。”
爷爷点点头：“这还差不多。那烟的事呢？”
赵警官脸又白了：“烟……烟是李某某上礼拜硬塞我后备箱的，我确实没主动要，但我没及时上交，违反纪律。我已经写了情况说明，纪委那边也在走程序。周总，我接受任何处分。”
周正雄放下茶杯：“你的问题回头再说。陈大爷，还有个事得跟您核实一下——您那辆老头乐，是不是从王德发手里买的？”
爷爷点头：“对啊，老王头，住我对门，退休倒腾二手车的。”
周正雄从抽屉里拿出张照片递过来：“您看看，这辆车认识吗？”
爷爷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这不我那辆吗？颜色一样，车型一样，就是比我的新点。”
周正雄又递过来一张：“这张呢？”
爷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张跟我那辆一模一样。怎么了？”
周正雄叹口气：“这张是上个月十五号早上青年路早市监控拍到的，别韩厅长老婆那辆车。我们比对了一个月，一直以为是你那辆。结果昨天你孙子打电话来，我让人连夜重新做图像比对，发现两辆车虽然颜色车型一样，但保险杠位置贴的标不一样——您那辆贴的是‘老年活动中心’的停车证，这张照片里贴的是‘夕阳红旅行社’的广告贴。所以别厅长老婆那事，确实不是您干的。”
爷爷一拍大腿：“我说呢！我那天在棋摊下棋，老王头给我支招，从早上九点下到下午两点，一步没离开！那旅行社的贴纸我见过，老王头另一辆车上有！他手里不止一辆红色老头乐！”
周正雄眼睛一亮：“王德发手里还有别的老头乐？”
爷爷嘿嘿一乐：“多了去了！他车库跟个二手车市场似的，红的蓝的绿的白的，拼吧拼吧就是一辆。我那辆红色的是第三号车，他给编的号，车壳子上拿记号笔写的‘王三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正雄和赵警官对视一眼。赵警官脱口而出：“那别厅长老婆那辆，八成是老王头别的车！”
周正雄站起来：“走！去会会这个王德发！”
第五章 老王头的车库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回建设路。爷爷带队，拐棍指路，赵警官开车，周正雄坐副驾驶，我坐后排中间。路上周正雄打电话叫了支队两个民警在老王头楼下等着。
老王头住一楼，带个小院，院子里搭了个铁皮棚子，棚子里堆满了老头乐零件——车壳子、轮子、电池、座椅、方向盘，应有尽有，跟个汽修厂仓库似的。我们到的时候，老王头正蹲在棚子里焊东西，面罩一戴，焊枪滋滋冒火星，旁边搁着个收音机放京剧，于魁智的《空城计》，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老王头跟着哼哼，完全没注意门口进来七八个人。
爷爷拿拐棍捅了捅铁皮棚子：“老王！别唱了！来人了！”
老王头摘了面罩，露出一张黑瘦的脸，头发花白，眉毛挺长，一看见赵警官的制服，脸唰就白了：“哎哟！警官！我可没干坏事！我这棚子是临建，街道批过的！有手续！”
赵警官摆摆手：“王大爷，别紧张，今天不查你违建。问你个事——你这儿还有几辆红色老头乐？”
老王头眼神躲闪：“没……没了啊，就老陈那一辆，卖给他了，我这儿就没红的了。”
爷爷在旁边咳嗽一声：“老王，别装了。我全说了。上个月十五号早上，你是不是开另一辆红车去青年路早市了？”
老王头脸更白了，嘴唇哆嗦半天：“老陈你……你咋知道？”
爷爷翻了个白眼：“你那天回来跟我说你差点撞了个女的，那女的骂你老不正经，你还说她矫情，记得不？”
老王头一拍脑门：“哎哟喂！那个女的是厅长老婆？我滴个乖乖！我差点撞了厅长老婆？”他腿一软，扶着焊机才没坐地上，“老陈你可害死我了！你咋不早说！”
爷爷理直气壮：“你也没说是厅长老婆啊！你就说是个中年妇女，拎着煎饼果子过马路不看车！我哪知道是厅长家的！”
周正雄上前一步，亮了证件：“王德发同志，我是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周正雄。你别紧张，今天来就是核实情况。上个月十五号早上七点半左右，你是不是开一辆红色低速电动四轮车，经过青年路早市东口？”
老王头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那天去早市买韭菜，我老伴要包饺子！结果过路口的时候，有个女的从北往南走，也不看红绿灯，我一脚刹车没刹住，车头蹭了她一下，没撞上！真没撞上！就离着十公分！她手里煎饼掉了，我捡起来还给她，还赔了五块钱！她骂我一句就走了！”
周正雄问：“你那辆车呢？”
老王头指指棚子最里头：“那儿呢！盖着雨布呢！我回来之后怕老陈看见笑话我，就再没开过，一直搁着落灰。”
赵警官过去掀开雨布，果然是一辆红色老头乐，保险杠上贴着“夕阳红旅行社”的广告贴纸，跟监控照片一模一样。
周正雄回头看了我爷爷一眼：“陈大爷，您那辆车保险杠上贴的什么？”
爷爷得意洋洋：“老年活动中心停车证！我下棋专用！”
周正雄哭笑不得：“行，这下全对上了。王德发同志，你这辆车没牌没证，驾驶人无证，还差点撞了厅长家属——虽然没造成伤害，但性质严重。不过考虑到你没逃逸，主动停车处理，态度良好，加上没有造成实际损害，可以从轻处理。车暂扣，你明天去支队接受处理，考驾照上牌，罚款两百，写个保证书。行不行？”
老王头连连点头：“行行行！太行了！我明天就去！驾照我考！牌我上！保证书写一万字都行！”
爷爷在旁边补了一刀：“周总，老王头这棚子里还有七八辆没牌的车呢，你们不顺便一块儿查了？”
老王头眼睛一瞪：“老陈！你……你出卖我！”
爷爷嘿嘿一乐：“你卖我那辆破车修了八回收我三千多维修费，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赵警官过去把雨布全掀了，好家伙，红黄蓝绿白五辆老头乐排成一排，两辆连壳子都没装，就一个底盘加四个轮子。赵警官看着直摇头：“王大爷，您这是老头乐批发市场啊？”
老王头搓着手讪笑：“小本生意……小本生意……”
周正雄摆摆手：“行了，车全部暂扣，明天一块儿去支队处理。王德发，你把每辆车的来源、成本、卖出情况列个清单，回头交给赵警官。”
老王头苦着脸答应了。
从老王头家出来，周正雄跟爷爷握手：“陈大爷，今天这事算是基本查清了。您的车修好之后去支队上牌，驾照我让赵胖子联系驾校给您报个名，七十岁以上老人有绿色通道，一个月拿本。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韩厅长那边，我回去汇报，就说别他老婆那辆车找着了，跟您没关系。不过您以后过马路看着点，别再差点撞人了，厅长老婆心理阴影还没消呢。”
爷爷哈哈一笑：“放心！我以后看见拎煎饼的中年妇女，绕道走！”
赵警官在旁边赔笑：“大爷，那今天这事……您看举报信能不能撤了？”
爷爷斜他一眼：“你问我孙子。”
赵警官又眼巴巴看向我。我想了想：“撤举报信可以，但得满足俩条件。第一，赵警官的处分不能私下消化，该记过记过，该通报通报，别搞罚酒三杯那一套。第二，我爷爷考驾照上牌的费用，以及修车费用，赵警官自费承担——你那两条中华一条软九五的违法所得，交公之后剩下的工资，够不够？”
赵警官嘴角直抽抽，最后咬牙点头：“够！够！我出！我全出！”
周正雄在旁边笑而不语，等我们都谈完了，才开口：“行了，那我先回厅里汇报。陈大爷，改天您有空来省厅找我下棋，我听说您是‘陈铁门’，我棋艺也还行，咱切磋切磋。”
爷爷眼睛一亮：“你什么水平？”
周正雄谦虚道：“厅里比赛拿过第三。”
爷爷立刻来了精神：“那得下！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我带棋盘去！”
周正雄哈哈大笑：“明天下午我有会，后天吧！后天我让人给您办个临时通行证，您直接来我办公室！”
爷爷满意了：“行！后天！我带两瓶北冰洋去，咱边下边喝！”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这老头怎么跟谁都能打成一片。昨天还被人骂老棺材瓤子，今天就跟省厅督察总队长约上棋了。
回去的路上，赵警官蔫头耷脑地开车，爷爷坐后排哼京剧，心情好得不得了。我掏出手机给二叔发了条消息：“二叔，省厅这边处理完了，不用来了。爷爷后天跟周正雄下棋。”
二叔秒回：“下棋？你让爷爷悠着点，周黑脸下棋出了名的臭，输了爱急眼。”
我差点笑出声。
第六章 我爸我妈炸了
中午回到家，我爸妈已经在爷爷家等着了。
我爸在国企上班，中层，平时忙得脚不沾地，这回是二叔打电话通知的。我妈在社区医院当护士长，性子急，嗓门大，进门就开始数落：“爸！您七十多了还开那破老头乐！上回差点撞人我就说不让开了！这回倒好，直接怼保时捷！您知道那车多少钱吗？修一下够咱家吃三年！”
爷爷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修车的钱不用咱出，那小子全责，保险赔。”
我妈不信：“全责？您那车连牌都没有，人家能认全责？”
爷爷得意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从赵警官反转，到周正雄亲自接待，到老王头被查，添油加醋，讲得跟说书似的。我爸听完，沉默了半天，问了一句：“小远，你那个电话打给谁了？”
我老老实实交代：“省厅督察总队值班电话，二叔给的，说遇到执法不公就打这个。”
我爸脸都白了：“你二叔给的？他一个律师，哪来的省厅督察电话？”
我挠头：“他说他以前干辅警的时候留的，后来考律师证，跟督察那边打过几回交道，就存下来了。”
我爸表情复杂，半晌才说：“你二叔那人，看着不声不响的，路子是真野。当年他要不是从派出所辞职，现在估计也能混个科长了。”
爷爷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扯你二弟了。说正事——后天我去省厅跟周总队长下棋，你们谁也别拦我。”
我妈急了：“爸！您还去省厅？昨天刚被撞，今天又去省厅，明天是不是要上天？”
爷爷理直气壮：“我去下棋！又不是去上访！人家周总队长请我去的！带临时通行证那种！”
我妈还要说什么，被我爸拽住了。我爸这人，在单位当领导当惯了，看问题讲究个利弊分析：“爸，您去省厅可以，但得答应我们俩条件。第一，老头乐修好之后，该上牌上牌，该考证考证，不能再无证驾驶了。第二，以后开老头乐不许出老城区，最远到菜市场，出了老城区您打车，打车费我报销。”
爷爷想了想：“老城区太小了，我下棋得去老干部活动中心，在青年路那头呢。”
我爸咬咬牙：“老干部活动中心算老城区边缘，可以开，但必须走非机动车道，不许上主路。”
爷爷勉强点头：“行吧。不过打车费你说的，回头我每礼拜去两趟省城找你二弟喝酒，打车费你报。”
我爸脸都绿了：“省城来回打车三百多！你一个月去两趟？”
爷爷哼了一声：“你不是说打车费报销吗？当领导说话不算话？”
我爸认栽：“行行行，报报报。不过得提前跟我说，我给您叫车。”
爷爷满意了，转头对我妈说：“中午吃啥？我饿了。”
我妈翻了个白眼：“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老王头早上送来的韭菜，说他买多了吃不完——我看他是心虚！”
饺子端上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爷爷吃了俩，突然放下筷子：“对了，那花衬衫叫什么来着？李……李什么？”
我查了下手机：“李某某，叫李金彪。”
爷爷乐了：“金彪？金链子加虎彪，名字挺配。他关十五天出来之后，不会报复咱吧？”
我爸筷子一撂：“他敢！他要是敢报复，我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国企纪检！”
我赶紧拦住：“爸，您那国企纪检管不着社会闲散人员。放心吧，赵警官说了，李金彪这次栽得不轻，驾驶证暂扣半年，拘留十五天，保险明年保费翻倍，他姑父钱德贵那边也被纪委约谈了，估计要提前退休。他出来之后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哪敢报复。”
爷爷嘿嘿一乐：“他要真敢来，我拿拐棍敲他！我这拐棍红木的，敲一下一个包！”
我妈瞪眼：“爸！您别添乱了！”
正吵着，我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起来：“喂？哪位？”
那头一个公鸭嗓，语气挺横：“你是陈建国的孙子吧？我是市局后勤处钱德贵。我跟你说个事——你爷爷那老头乐的事，能不能别闹大了？赵警官那边处分也认了，李金彪也拘留了，老王头车也扣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你们家也没损失，见好就收得了。我这边跟你们街道打招呼，给你爷爷弄个‘文明交通标兵’，再给五千块慰问金，这事到此为止，行不行？”
我开了免提，全家都听见了。爷爷筷子往桌上一拍：“钱德贵？管仓库那个？他还有脸打电话？”
我冲爷爷摆摆手，对着电话说：“钱处长，第一，我爷爷的事省厅已经介入了，撤不撤举报不是我说了算，您得跟周正雄周总队长说。第二，您侄子李金彪行贿的事，督察那边已经立案了，您现在打电话来私了，涉嫌妨碍公务，我这边全程录音呢。第三，您要是真为李金彪好，赶紧让他写份深刻检查，主动退赃，争取宽大处理，别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公鸭嗓陡然拔高：“小兔崽子你别不识好歹！我告诉你，我在市局干了二十多年，人脉比你想象得深！你二叔陈志强是吧？律师？我查过了，他律所地址我都知道，信不信我让他开不下去？”
我爸腾地站起来，被爷爷一把按回去。爷爷冲我努努嘴，意思是“继续”。
我笑了一声：“钱处长，您查我二叔了？那您应该也查到他去年刚打赢的那起案子——当事人告市局行政不作为，国家赔偿四十七万，对方代理律师就是我二叔。您猜那案子主审法官是谁？省高院行政庭的刘庭长。您再猜我二叔刚才给我发微信说什么？他说您那个后勤处的采购账目，去年有一笔二十万的办公用品发票，供货商是李金彪名下的一家商贸公司。钱处长，要我接着说吗？”
电话那头传来咣当一声，像是茶杯掉地上了。钱德贵的声音瞬间软了：“小……小兄弟，有话好好说！那发票是正常采购！真的！办公用品！打印纸！墨盒！都是正经东西！”
我慢悠悠道：“正经不正经，您跟纪委解释去。对了，我二叔说那笔发票的采购清单上写着‘A四打印纸五百箱’，五百箱打印纸够市局用五年的。您一个后勤处长，一次采购五年的打印纸，挺有远见啊。”
钱德贵那头已经开始喘粗气了：“我……我退！我主动退！我明天就去纪委说明情况！小兄弟你千万别再让你二叔查了！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
我打断他：“钱处长，这话您跟纪委说去。我这边还吃饭呢，挂了。”
啪，挂了电话。全家鸦雀无声。
我爸第一个开口：“小远，你二叔真查到那笔账了？”
我嘿嘿一笑：“哪能啊，我诈他的。二叔就给了我一个信息——钱德贵管采购二十多年，屁股底下不可能干净。我随便编了个二十万、五百箱打印纸，他自己心虚全抖出来了。”
爷爷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笑：“好小子！有老子当年的风范！当年我在公社当会计，公社书记想贪救济粮，我拿账本一翻，他立马跪了！这叫敲山震虎！哈哈哈！”
我妈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板起脸：“行了行了，吃饭！饺子凉了！不过小远，你以后别这么莽，万一钱德贵真狗急跳墙呢？”
我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妈你放心，我全程录音了，他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证据。再说了，钱德贵这种管仓库出身的，最惜命，一吓唬就软。他明天肯定主动去纪委交代，争取从宽。李金彪那边，他姑父都自身难保了，谁还给他撑腰？”
爷爷举起北冰洋：“来！碰一个！庆祝咱老陈家反杀成功！”
一家人举着饺子碰杯，电视里本地新闻正好播到保时捷逆行撞老头乐的后续报道：“……本台记者获悉，涉事保时捷车主李某因逆行、行贿执法人员等多项违法行为，已被公安机关依法行政拘留十五日。涉事交警赵某因违规执法被停职调查。省公安厅督察总队表示，将对全市交通执法行为开展专项督察，欢迎市民通过正规渠道反映问题……”
爷爷指着电视：“看见没？我！陈建国！上电视了！虽然没露脸，但旁白说了‘七旬老人’！那就是我！”
奶奶在旁边嘀咕：“美得你！下回再开老头乐瞎晃悠，我让儿子把你车钥匙收了！”
爷爷立刻蔫了：“别别别！后天我还得去省厅下棋呢！”
第七章 省厅棋局
后天下午，我陪爷爷去省厅。周正雄真给办了临时通行证，还派了个民警在门口接。爷爷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棋盘、棋子、两瓶北冰洋，雄赳赳气昂昂进了省公安厅大院。
周正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墙上挂着锦旗和警徽，桌上堆着文件。他把文件往旁边一推，腾出半张桌子：“陈大爷，来吧！我执红先行！”
爷爷把棋盘摆开，棋子是自带的，木头的，摸得油光发亮。他执黑后手，第一手走卒七进一，周正雄愣了半天：“仙人指路？陈大爷您还会这个？”
爷爷嘿嘿一笑：“跟我孙子学的，他说这叫心理战，先缓一手。”
周正雄走马八进七，爷爷炮二平三，两人你来我往下了三十多步。我在旁边观战，发现这俩人棋力半斤八两——都臭。周正雄光顾着吃子，不防后路，爷爷光顾着进攻，不管老将。下到中盘，周正雄一车换二，爷爷趁机过河一卒，直逼九宫。周正雄挠头半天，走了一步漏着，爷爷马后炮将死。
周正雄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棋子一推：“输了输了！陈大爷厉害！再来一盘！”
爷爷得意地开了一瓶北冰洋，滋溜喝了一口：“周总，你这棋太贪，光想吃子，不顾家。下棋跟办案一样，得顾全大局。”
周正雄接过北冰洋，也喝了一口：“大爷说得对。我回去好好复盘。”
第二盘周正雄赢了，爷爷不服，要下第三盘。正摆着棋子，周正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妙起来：“陈大爷，韩厅长电话，估计是问您的事。我开个免提。”
接通之后，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声，语速挺快：“正雄，那个陈建国的事处理完了？我听说你今天还跟人下棋呢？”
周正雄看了爷爷一眼：“厅长，陈大爷就在我对面坐着呢，刚赢了我一盘。”
那头沉默两秒，然后韩厅长笑了：“赢了？那你水平确实不行。你把电话给陈大爷，我跟他说两句。”
爷爷接过电话，清了清嗓子：“喂？韩厅长？我是陈建国。”
韩厅长语气挺客气：“陈大爷，上个月早市那事，我老婆回家哭了半天，我一直想找您聊聊。听说您不是故意的，还赔了五块钱？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您别放在心上。不过我有个请求——您以后看见拎煎饼的妇女，绕远点行不？我老婆现在看见红色老头乐就紧张，上礼拜看见路边停一辆红的，非说那是撞她那辆，让我去调监控，我调了半天发现是卖烤地瓜的三轮车刷了红漆。”
爷爷哈哈大笑：“韩厅长放心！我以后看见煎饼摊都绕着走！不过您老婆那煎饼果子确实得看着点过马路，我那天车速才二十迈，她突然从车缝里钻出来，我刹车都来不及。您回去劝劝她，走斑马线，看红绿灯，别跟年轻时候似的横冲直撞。”
韩厅长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得，我回去教育她。陈大爷，您那老头乐的事，我特批了——京口区交警大队上门给您办牌办证，费用全免。另外我让后勤给您配个安全头盔，红色带反光条的那种，您出门必须戴，不然我让路面交警扣您车。”
爷爷满口答应：“戴！一定戴！红色好！配我车！”
挂了电话，周正雄笑着摇头：“陈大爷，您行啊，敢教育厅长老婆过马路。”
爷爷一仰脖把北冰洋喝完：“厅长老婆怎么了？过马路不看车，撞了白撞！我这是替天行道！”
我在旁边听得直捂脸。这老头，给点阳光就灿烂。
下完第三盘，爷爷又赢了。周正雄输得心服口服，站起来握手：“陈大爷，以后每个月来一回，我让食堂给您留饭。您这棋路野，跟您下长见识。”
爷爷心满意足，拎着空瓶子往外走。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撞见赵警官——他今天是来交检查材料的，看见爷爷，条件反射立正敬礼：“大爷！您来下棋啊？”
爷爷点点头：“小赵啊，检查写多少字了？”
赵警官苦着脸：“三千字了，还没写完……”
爷爷拍拍他肩膀：“好好写！写完让周总给你批个‘已阅’，你就能回来上班了。对了，我驾照的事抓紧办，别拖。”
赵警官连连点头：“明天就给您报驾校！绿色通道！一个月拿本！”
出了省厅大门，爷爷突然站住了，看着大门口的国徽发了会呆，然后转头跟我说：“小远，你二叔说的对，这世道，有理走遍天下。但前提是你得知道理在哪儿，还得知道怎么讲理。”
我扶着他下台阶：“爷，您这话说得有水平。”
爷爷哼了一声：“废话，我当年公社扫盲班第一名！行了，回家！明天还得去菜市场跟老王头显摆，我棋赢了省厅总队长！”
我仰天长叹。得，这老头乐以后不光能上路，还能上省厅下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