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砂海无涯
星河之内，有星三千六百，名曰阿拉吉斯，又曰厄拉科斯。凡踏足此星者，皆不称其本名，只唤两个字——砂海。
砂海无海。自天穹至地心，尽是砂。砂成浪，浪成丘，丘成山，山行千里而不绝。日升时，砂面如熔金铺地，热气翻涌，人立其间，五步之外不见其形；日落时，砂面如铁板凝寒，风自地底来，刮骨如刀。此星无江、无河、无湖，亦无甘霖。四境之内，寸土皆为干沙，唯有一处产水——不是从天上落，而是从地底深处一滴一滴渗出的苦水，被此星的土著供在岩穴最深处，奉为圣物。
此星亦产一物，名唤香砂。
香砂者，非矿非石，乃生于砂海之底，炼成于岁月之间。色如琥珀，质如凝脂，研之则香气冲天，三年不散。凡人服之，可延寿数十年；修士服之，可开神窍、通丹田、窥前世今生之影。更有一等神异：星河之内诸国往来，须以"折空之术"穿越幽暗之地，而折空之途无光无向，唯有服下香砂、灵识扩至无穷者，方能于漆黑中辨出那一线出口。故香砂一出，星河诸国的命脉便系于此星之上。
于是砂海有主，亦有客。
主者，是本星土著，自号"砂民"。他们的眼睛经过千百年砂尘浸洗，尽成青蓝之色，如两枚浸在寒潭中的琉璃。他们在砂海之下开凿岩穴，掘取暗河，以掌中封存真气的"水纹符"计量清水——在他们的规矩里，水比命贵，水比情重，一把泪都要流泪于掌心，不许落地。
客者，是星河来的修士。他们乘着受香砂熏养的巨舟，自天外降临，只为一件事——掘砂。
掘砂者与砂民，在这颗干渴的星上僵持了三千载。其间死过多少人、断过多少剑、烧过多少真元，砂海都记着，却从不说话。
砂海只做一件事：把一切都埋掉。
第一卷 落籍砂海
一 落霞阁
星河有三大势力。
其一，名"紫极天朝"，居中星，掌诸国之册籍，号令星河万邦，其君称"紫极天君"。其二，名"丹霞会"，专营折空之舟，星河所有往来皆经其手，其首称"舵主"，从不露面。其三，名"玄丹阁"，立于此星，专营香砂采炼，是全星河最富、也最招恨的一处道场。
玄丹阁在砂海的封地上，坐着一座城。城依岩壁凿成，层层叠叠，如蜂巢倒悬。城中不种草木，只植铁刺藤，用以固砂挡风。城中央最高处，悬着一面朱漆大匾，上书"玄丹阁"三字，字是当年紫极天君亲笔，据说写完那一笔，笔锋落地，砂上生了三尺青烟。
城西有一处院落，名"落霞阁"，住着南来的朱氏一族。
朱氏在星河不算顶尖，却也不算弱。其祖上本是一个小的丹修门派，专炼"止血丹"与"清心散"，几代人攒下家业，又娶了几房好亲事，渐渐成了气候，得了紫极天朝的一纸册封，号为"朱侯"。朱侯名凤山，其人不好斗，好养少年。凡是族中有灵根的少年，他都亲自收在落霞阁里看着，教剑，教丹，教规矩。
朱凤山有一独子，名朱烬。年十七。
朱烬的名字是母亲起的。母亲出身南境一个以火炼丹的门派，生他那一夜，丹炉里正有一味"赤髓砂"在炼，炉火三次冲顶，映得满屋通红。母亲说他生下来第一声哭，哭声里就带着一股焦味。
他自幼灵根便纯，是难得的"火土双灵根"，修行顺遂，十七岁已至"通脉境"第七重，在同辈中算得上一等。可他偏偏不像个少爷。
朱侯治族极严，不许族中少年仗势欺人，朱烬便常混在城中砂民的孩子堆里，学他们用砂土捏兽，学他们说砂民的话，学他们怎样在砂风将起时，把全身埋进砂里只留一根骨管透气。
砂民的孩子起初怕他，后来不怕了，只肯叫他一个名字——"砂烬"。
那一年，玄丹阁的采砂监换了人。
二 采砂监
采砂监是玄丹阁在砂海最肥的差事，专管四方砂场的掘取与清点。上一任采砂监姓殷，是个和气人，虽也贪，却也懂得留一线生机，砂民还能在夜里偷偷去旧砂场拾些残渣换水。殷监卸任那一日，朱凤山曾亲自去送，回来后只对朱烬说了四个字：
"来了个狠的。"
新来的采砂监姓韩，名唤韩崧，是个极瘦的人，穿一身玄黑道袍，袖口总要绞得极紧，据说是怕砂进去。他初到那日，便做了一件事：把四方砂场的名册重抄一遍，每一笔都写了两个数——应出多少，实出多少。
第三日，砂场里死了十七个人。
事情是这样起的。城北砂场是旧场，砂层浅，砂民祖辈在那里拾砂，韩崧却命人把旧场的砂全部刮走，连砂民藏在地底岩缝里的"私砂"也一并挖了出来。砂民不服，几十人堵在砂场口。韩崧没有动剑，只让人放了一件事——把砂场通往岩穴的那口"活水井"封了。
砂海之上，封井比杀人重。
那一夜，几十个砂民冲了砂场。韩崧的人在砂场上布了"重砂阵"，真气压在砂下，人行其上，如踏泥沼。十七个人陷进去，砂从口鼻灌入，至死未喊出一声——在砂海，喊是要张口的，张口便吃砂。
朱烬是在砂场边的废岩堆上看见这一幕的。
他看见一个砂民孩子的父亲陷在砂里，一只手还伸着，指尖朝那口被封的井。他记得那只手。三个月前，就是这只手教他怎么在砂风里捏住一根骨管。
那天夜里，他在落霞阁的屋顶坐到子时。砂风起时，风里有一种极细的声音，像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他知道那不是说话。那是砂。
三 朱侯的剑
第二日，朱凤山带了朱烬去玄丹阁交涉。
玄丹阁的正厅极高，梁上不挂灯，只挂三十六枚"储水珠"，莹莹发亮，像三十六颗悬在空中的泪。阁主姓柳，年约四十，面白无须，是丹修出身。韩崧立在柳阁主身侧，一言不发，只拿眼尾扫人。
朱凤山开口，声音不高："韩监，井，还请开了。"
韩崧道："朱侯，井是砂场的井，砂场是玄丹阁的砂场。"
朱凤山道："砂民在这片砂上活了三千年，井是他们的。"
韩崧笑了一下，那笑薄得像砂上的一层浮尘："朱侯是紫极天朝封的侯。砂民不是。"
厅中静了三息。
丹霞会派在阁中的"过称人"——一个姓沈的老者，专管香砂的分量核算——抬起眼皮看了朱凤山一眼，又低下去了。这老者终日闭目，据说一日只说三句真话，其余全是算数。
朱凤山终究没有拔剑。
他只说了一句："韩监，我族的香砂课，明日照旧上缴，一斤不少。但砂场的井，我今夜会去开。"
说完，转身带朱烬走了。
朱烬跟在父亲身后，走出玄丹阁，忽然问："爹，你为什么不拔剑？"
朱凤山没有回头。
"烬儿，砂海之上，剑最快的东西是风，最慢的东西是水。"他停了一下，"拔剑快，但是拔完了，井还是封着的。"
四 开井
那一夜，朱凤山带了十二个族人去城北砂场。
他没有杀人，只是开井。
十二人在砂场上布成一道"玄武桩"，真气如环，把重砂阵从中间撑开一线。朱凤山亲自下到井口，井里填了"死砂"——一种被炼过的砂，遇水则凝，如铁如石。他以真元化火，一寸一寸把死砂烧开，烧了整整两个时辰。井底的水气透上来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砂民都跪了下去，把手掌贴在砂上，让那一点湿气渗进自己的掌纹里。
那一夜的砂风特别大。朱烬站在砂场外，替父亲守后。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夜，玄丹阁在阁楼上点了三盏灯。
灯是柳阁主点的。三盏灯，是给三个人的信号。
一盏给韩崧。一盏给丹霞会的沈过称。一盏，给了紫极天朝在星外的巡守。
五 七年之约
朱凤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在砂海边活了十九年，见惯了砂海怎么吃人。他不怕吃，只恨不能自己选择被人吃的时辰。
那一年冬天——砂海也有冬天，冬天是砂最冷的时候，冷到砂粒自己裂开——紫极天朝下来一道册令：
玄丹阁原阁主柳氏，年老乞休，另择能者。朱凤山忠勤可嘉，授"砂海都护"，兼领玄丹阁事，掌四方砂场，代天朝牧此星。
朱烬记得父亲接过那道册令时的样子。他没有看那道令，只看着送令来的天使，看了很久，然后说："臣，受命。"
当天夜里，朱凤山把朱烬叫到落霞阁后的小院里。
院里有一口砂井，是朱侯自己凿的，井水极苦，只用来浇那几株铁刺藤。父子二人坐在井沿上。
朱凤山说："烬儿，你知道这道令是什么意思吗？"
朱烬想了很久，说："是要我们死。"
朱凤山笑了，那笑里有赞许，也有别的东西："是一把刀，递到我们手里，然后叫人握住我们的手，往我们自己身上割。"
他停了停，又说："但我们可以不割。刀在手，也可以砍别的。"
那一夜，父子二人约定了一件事。
朱凤山说："我这一代的账，我来还。你的路，我给你留着。"
"我若死，你带我手札走。砂海底下有砂民，砂民有他们的道。你不要恨砂海，砂海不偏心。它吃人，也养人。"
"还有一件。"朱凤山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匕身如砂色，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干沙，几乎察觉不到分量，"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说，这不是兵器，是一把钥匙。什么时候你用不着它了，你就知道你成了。"
朱烬接了。
那一夜砂风再起。父子二人在井沿上坐到天亮。天亮时，井水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有两行字，是朱凤山用真元写的，被冰凝住了：
砂海有道，人不自知。
六 阱
朱烬十九岁那一年春天，朱家落籍砂海恰好第七年。
玄丹阁的香砂课，七年如一日，一斤不少。朱凤山开了七口井，改了三处砂道，让砂民能在旧砂场里拾残砂换水。他不许族人欺凌砂民，也不许砂民闹事。七年里，砂海没有大的血案。
朱烬这七年也没闲着。他跟着父亲学"砂行术"——一种在砂面上行走的法门，真气铺在砂面上如铺一层薄冰，人走其上，砂不陷、不响。这门功夫本是为了在砂海里不惊动砂渊里的东西，朱凤山却把它教给了砂民的年轻人。
他还学了砂民的"含水诀"。砂民的修士——他们不叫修士，叫"持水人"——不吃辟谷丹，不炼丹，不结金丹。他们只做一件事：存水。把清水一代一代存进丹田，存成"水魄"。修到极处，一个持水人站在你面前，你闻不到他身上有一丝干气，整个人像一口井。
朱烬的第一个砂民朋友叫岩铁。岩铁比他大两岁，是城北砂场那个陷在砂里的父亲的长子。那次之后，岩铁再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有一次，他把一块砂石塞进朱烬手里。砂石上刻着一个字：井。
第七年三月，玄丹阁收到一封天朝密令，命朱家赴"南砂渊"清剿"砂匪"——那是星河三百年来的老把戏：给你一个名分，再给你一个敌人，最后给你一个死法。
朱凤山赴渊那一日，带了族中精锐一百二十七人。
朱烬被留在城里，理由是"守家"。
他知道这个理由是假的。父亲是要把朱家的根留下来。
三月十七，砂风大作，砂海起"白障"——砂粒被风吹上高空，遮天蔽日，白茫茫一片，人眼如盲。
那一日，玄丹阁的香砂库里，本该存着七千四百斤精砂。开库验砂时，只见一片空砂，砂上有一行字，是用真元刻的：
朱氏私运香砂七千四百斤，罪在不赦。
朱烬赶到时，看见父亲立在香砂库前，身后是空了的砂架，四周是韩崧带来的人，还有天朝巡守的"监察使"，还有那位从不睁眼的沈过称——他睁眼了，说了一句话：
"重量，是真的。"
朱烬后来才知道，使那位老者睁眼的，是砂海最狠的一样东西：米粒大小的一撮砂，掺进了朱家的香砂课里。那砂叫"噬真砂"，能吞真气，遇真元则化。七千四百斤中，被换走了七千三百九十九斤，只余一斤真砂。
那夜，落霞阁的火烧到了天亮。
朱家一百一十七人死在此役，余者散于砂海。朱烬被岩铁拖着，从一条旧水道爬出城去，背上中了三处"砂棘"，血流进砂里，五步就干。
七 砂渊
朱烬醒来时，天是白的。
不是天亮，是白障。砂海的白障能连刮七日。他趴在一处岩背的阴影里，脸上蒙着一层砂，嘴里的砂比血多。
岩铁坐在他旁边，背对着他，肩伤已经用火燎过，焦黑一片。
朱烬说的第一句话是："爹呢。"
岩铁没有回头。
朱烬躺了很久，慢慢转头看四面。砂海连着砂海，砂浪高过人身，一层压着一层，一直铺到白障里去，没有边，也没有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砂海没有恨，也没有悲。人在砂上，砂不知道。
那一日，他开始想一个问题：朱家为什么会死？
不是因为韩崧。不是因为那七千四百斤砂。是因为朱家从一开始就站在砂上，却没有站在砂里。
父亲的账，还到自己头上，还是那个死法。
朱烬在砂里躺了三日。第三日夜里，他忽然起身，把那柄母亲的短匕插进砂里，一直插到底。砂下是硬的。
他明白了父亲那句话："什么时候你用不着它了，你就知道你成了。"
那柄匕不是兵器，是一把尺。它量的不是敌人，是自己和砂的距离。
八 入砂民
岩铁带他去找砂民。
砂民不住砂面，住砂下。他们在砂丘的背风处留一个不足三尺的洞口，洞口下是三丈深的斜道，斜道尽头是一处"地穴"，用铁刺藤与骨胶夯成穹顶。地穴里有水，有水就有命。
砂民的头人是个老者，名叫"老砂",真名无人知道。他的眼睛已经不能视物，全靠听。朱烬跪在他面前时，老砂伸出一只手，摸到他的脉，摸了很久。
"通脉七重，火土极纯，丹田滚烫，三昼夜没进水，还活着。"老砂慢慢道，"你们外头来的人，骨头硬，血是烫的。"
朱烬说："我不是来借命的。"
老砂道："砂民的规矩，凡是下到地穴的外人，先交水。"
朱烬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水。"
"你有。"老砂道，"你血里的水，就是你的水。"
朱烬明白了。
砂民的"入门礼"，是这样一件事：割开手掌，把血按进地穴中央的一口"血井"里，井中是一具砂民祖辈的骨。血流进去，被骨吸干，骨上会显出字来。
朱烬割掌。血滴在骨上，字缓缓显出来：
"火生土，土纳水。"
地穴里所有的砂民都静了。
老砂的手抖了一下："你血里有真水的味道。"
岩铁低声道："头人，外头……"
老砂抬手止住他。他摸索着把脸转向朱烬："孩子，砂民有一句话，说了三千年了。'砂海变绿之日，救星自外而来。' 我们等的不是救星。"
"我们等的是砂海变绿。你若有别的念头，就别在这地穴里住第二夜。"
朱烬的血还在流。他缓缓道："我不要救人。我要学砂。"
那一夜，砂民给了他第一个名字：砂烬。
第二卷 砂海拾遗
九 三年
朱烬在砂海底下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了四件事。
第一件事，学"存"。砂民存水，诀名叫"守拙"。人之丹田如火炉，日日烧真元，妄念一起，火便漏。守拙要诀只有八个字：不争水，不争名，不争生。把丹田的水府往下压，压到地底深处，把火压在底下烧。炉火压得深，便不烫，便能烧得久。
朱烬第一个月就学了这一诀，却用了两年才学会。
他是火土双灵根，火气最旺，火气一旺，就想烧、想争、想赢。守拙诀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弃"——把丹田里积的真元，一天一撮，扔进砂里。
他扔了一年。
一年后，丹田空了。空了之后，他反而听见了砂。
第二件事，学"听"。砂海不静，砂海一直在响。砂响有三种：一种是风过砂面，如群羊过道；一种是砂粒相撞，如千万人低语；一种是极低频的"沉响"，一起来自地底。第三种响，砂民叫它"地鼾"。
地鼾是砂渊里的东西在动。
砂渊里的东西没有名字，砂民只叫"砂君"。它身长百丈，无眼，口中无牙而能吞，周身生鳞，鳞下有沟，沟中藏气。它一呼，砂面上的风便要变向；它一动，砂浪便要生。它不吃人，人也不合乎它的食——它吃砂。它吞下砂，砂在它腹中化开，吐出来时，便成了香砂。
砂民以它为神。凡是掘砂，都要先听地鼾，再定砂场。地鼾不匀，便不能掘；掘了，砂君会把砂场连人带砂一起吞下。
朱烬第一次听见地鼾，是第三个月。那一夜他在地穴最深处吐纳，忽然觉得脚底微微一陷，然后是一种极沉的、持续的、像大地自己在呼吸的响。
他坐了整整一夜，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他去找老砂。老砂说："你听见了。听见了就好。砂海不骗人，砂海只让人自己骗自己。"
第三件事，学"水"。持水人的水魄，是一种极高明的修行：以丹田为井，以真元为壁，一丝一丝把水抽进来，抽成魄。朱烬不是持水人，学不来水魄，但他学了别的东西——用火生水。
这是他的独门。火土双灵根，火能炼土，土能生金，金能化水。他用了两年，把"守拙"与"火生水"两诀合成一路，终于在丹田里结出了第一缕"燥水"。
燥水不是水，是水的影子。可它有一样用处：能渗透砂。
砂之不逮，在于干。干则裂，裂则散，散则不能承力。若能把一缕燥水渗进砂里，砂便如胶，如筋，如骨。
朱烬后来所有的功夫，都从这里起的头。
第四件事，学"人"。
三年里他见过砂民怎么分水，怎么争水，怎么在没有水的时候彼此不杀。他见过老砂把自己的水份额让给一个孩子，然后自己三日不饮，坐在暗处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见过岩铁为一个死于砂风的女人，把指甲一节一节咬断，咬到最后手在流血，却不是为了哭。
他也见过歧视。砂民里有人始终不肯让他在夜里守水，因为他是"外头来的人"，那句"外头"里有什么东西，他听得懂。
砂民的道，最硬的一条是：水不救恩，水只救信。
不是你对我好，我就给你水；是你和我守同一条规矩，我才给你水。
朱烬学会这条规矩，用了三年。
十 赤砂令
三年后的秋——砂海的秋很短，只有二十日，砂色微赤，砂民叫它"赤砂季"——玄丹阁出了一道令。
新令名为"赤砂令"：凡砂海之砂，皆为天朝官产。自今以后，砂民不得自采矿砂，须入"官砂营"为役；役者日给水一碗，月给谷三升。私采矿砂者，以匪论。
令下第七日，城北的旧砂场外，挂起了三十六个砂民的尸。
朱烬看着那三十六个尸挂在砂风里，风一吹，尸身便像三十六个空水袋，慢慢晃。
岩铁道："我爹在里面。"
朱烬没有说话。
那一夜，砂民的地穴里第一次吵起来了。年轻的要冲，年长的要忍。老砂坐在中间，闭着眼，听。
最后老砂开口："砂烬，你说。"
朱烬说了三句话。
"冲，砂民死。忍，砂民也死。砂民的死法，从来不是由砂民选的。"
"但砂民有一件事可以选：怎么让外头的人以后不敢再这样。"
"我要办一件事。这件事会死很多人。你们先听我说完，再决定杀不杀我。"
他说的事，后来在砂海里叫"赤砂之约"。
砂民手里最厉害的不是刀剑，是两样东西：水和砂场。香砂出自砂场，砂场出自砂道，砂道出自砂君。砂君吞砂，吐出香砂，这是砂海的命脉。而砂君有一个脾气——它怕水。不是被水浇死，而是它周身鳞下藏着"香囊"，香囊怕水，遇水则闭，闭则香砂不出。
砂民三千年来做的，是一直偷着从砂场里拾残砂。朱烬要做的，是把砂场的砂道弄乱。
砂道一乱，砂君便不肯来；砂君不来，砂场便绝产；砂场绝产，玄丹阁的香砂课便交不上。
交不上，紫极天朝便要问罪。
一颗星，一旦供不上香砂，命就悬了。
老砂听完，问了三个问题。
"你要弄乱砂道，砂君会不会死？"
"不会。它会走，走到别处去。砂海很大。"
"我们要不要杀人？"
"不要。砂民不杀外头的人，这一条不能破。破了这一条，我们就成了他们。"
"若败了呢？"
"那砂民就散。散到砂海各处，还活着。活着，砂海就还有砂民。"
老砂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那只枯手，按在朱烬的头上。
"孩子，你这三年，学的是我们的道。"
"从今夜起，你不是外头来的。"
十一 乱砂
乱砂这件事，做了七个月。
做法很笨，也很慢。砂民的年轻人分成许多小队，在夜里循砂道而行，用一种叫"水引"的法子——把一口水含在口中，慢慢漏气，把水气吹进砂里，让砂道某一处微微塌陷一尺。一尺塌陷不算什么，但几十处塌陷合起来，砂君便走不顺路了。
玄丹阁起初不曾察觉。香砂课本是按季清点，第四个月清点时，少了三百斤。
第五个月，少了九百斤。
第六个月，砂场开始塌方，死了十七个官砂营的役夫——都是砂民。
朱烬听说这消息时，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很久没有说话。
第七个月，玄丹阁的香砂只出了平常的三成。
韩崧疯了。
他做了那件在砂海最忌讳的事：他把砂场的水井全部灌了"死砂"，逼砂民出来。他以为砂民会出来抢水。
砂民没有出来。
地穴的入口一处又一处被封，砂民在地底一层一层往下退，退到最深的岩层。没有水，就吃砂里渗出的湿泥；没有泥，就饮自己的汗。地穴里死了四个老人。
韩崧在砂面上守了十天，什么也没等到。
第十一天的夜里，地鼾变了。
十二 砂君
砂君来了。
那一夜，砂海的砂面上凭空起了三丈高的浪。浪过之处，玄丹阁的砂场如沙上写的字被人用袖子一抹，尽数平去。三座采砂台、七架"探砂车"、连同韩崧布在砂场四周的四十九根"镇砂桩"，全没了。
砂君没有现身。它只是从砂下走过。
朱烬站在一处高岩上看着。他看见砂浪涌过去时，浪尖上浮着一点极亮的东西，像一道斜斜的、正在走的闪电。
那是砂君鳞下的一道气。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三千年来，砂民为何不杀玄丹阁的人。
不是不能。是不必。
砂海从不做多余的事。
十三 刺韩
韩崧要杀朱烬。
他不必知道乱砂的人是朱烬，他只知道：砂民之中有一个会用"外家真气"的头人。
玄丹阁在砂海的地穴里埋了"探真针"——这是一门极阴狠的器物，一百零八根，都是炼过的骨针，埋在砂下，遇真气则鸣。砂民的持水人真气沉在丹田，从不出体，故三千年来探不着；朱烬不是持水人，他有时会在砂面上运真气。
那一夜，朱烬在砂面上踏出一串"砂行"的脚印，用的是通脉境的功夫，真气护足。
韩崧来了，带了三十七个人，都是丹修，皆是筑基以上。
朱烬一个人立在砂丘的脊上。砂风在他背后吹，把砂吹成一道细细的帷幕。
韩崧道："你是朱家的小子。"
朱烬道："是。"
韩崧道："你爹死得窝囊。"
朱烬道："不算窝囊。他死之前，开了七口井。"
韩崧笑了，笑得很难看："井？在砂海挖井，是给砂海献血。"
"是。"
三十七人围上来。
朱烬没有拔剑。他身上没有剑。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脚下的砂"提"起来。
砂行术的极境，不是走在砂上如走冰，而是让砂听你的气。他把丹田那一缕燥水散成极细的气，渗进脚下的砂里。砂一湿，便有黏性；他把真气沉入砂中，从四面兜起，砂丘的脊便成了一张网。
三十七人踏进网里，脚陷半尺，真气一顿。
朱烬动了。
他没有攻人。他攻砂。
砂丘之上，他一手按地，一手虚握，把真气顺着砂往下送——不是送向敌人，而是送向砂丘底下的"空腔"。砂下有空腔，是砂君走过后留下的道。
他把空腔"破"开了。
砂丘崩。
三十七人陷下去了。不是死，是陷。砂陷下去时如流，人身在其中不能动，一动则更快沉。朱烬在崩砂之前的一刻已经起身，踏着一块尚存的硬砂岩，借势上了另一处丘背。
韩崧是丹修，飞得不慢。他背后浮出一口丹炉的虚影，炉火一转，身形拔起两丈。
朱烬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踢起了砂。
不是一把砂，是一整面砂——砂丘被崩开的断面上，砂粒如瀑布般倒卷而上，遮蔽天光。丹修的"丹火"最忌砂，砂入炉口，炉便不稳。韩崧的丹炉虚影一晃，人往下落。
朱烬已到。
他落在韩崧上方三尺，双掌下按。
这一掌没有华彩，没有雷光。只是把三年来存下的所有燥水，一次全灌进韩崧的丹田。
丹修的丹田是炉。炉里是火。火怕水——尤其怕这种不是水、却专在火中渗的水。
韩崧惨叫。他的丹炉虚影炸开，炉中有三十六枚"丹砂"飞散，散在砂面上，烫出一片焦痕。
朱烬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爹死的那一夜，我在火里爬出来。"朱烬说，"我不杀你。"
"我只是要你记住砂是什么。"
他把韩崧按进砂里，按到胸口，然后松手。
砂在他身边缓缓平复，最后只余一层浅浅的痕迹。
韩崧活着，一直活着，被人从砂里刨出来的时候，两眼睁着，从此不吃不喝，不睡不醒，只在有人问他"砂是什么"时，他会答一句：
"砂是活的。"
十四 沈过称
乱砂之后，玄丹阁在砂海的采炼崩了。
丹霞会派来的那位沈过称，第一次把香砂的账算出了负数——不是少，是根本交不出。他算完那一笔，把算盘收了，站起身，在阁中的三十六枚储水珠下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他这一天里的第一句真话：
"这星上，砂不认人了。"
他要去见一见砂民。
他找到朱烬时，朱烬正在一处地穴顶上晒砂。砂民从不晒砂，只有外头的人才晒。沈过称站在砂风里，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年轻人。
沈过称道："你是朱凤山的儿子。"
朱烬没有回头："是。"
"你爹是个笨蛋。他明明可以交砂，交得干干净净，一辈子当他的都护。"
"他也可以。"朱烬说，"可他没有。"
沈过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丹霞会的折空舟，一日要耗多少香砂吗？"
"不知道。"
"三千斤。"沈过称道，"星河三千六百星，一日往来一千二百舟。香砂一断，星河就断。"
"断了，会怎样？"
沈过称笑起来："断了，天朝就会派人来。派的不是监察使，是'净砂军'。"
"净砂军来时，不封井，不埋针，也不讲规矩。他们只做一件事：把这颗星上的砂，全部烧成琉璃。砂一烧成琉璃，砂君活不了，砂民活不了，香砂也再不会生。"
"到那一日，砂海这个名字就从这个星河里被抹掉了。"
朱烬转过头来。
沈过称道："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手里有一件东西，比你想的重。"
"什么？"
"砂。"沈过称说，"现在全星河都在等这颗星的砂。你只要愿意，可以让它慢慢出；也可以让它一直不出。"
"你自己选个价钱吧。"
朱烬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
"我不卖。"
十五 紫极
紫极天朝的册令在第二年春到了。
那天砂海难得无风。天顶裂开一线青白，一艘舟自那一线里缓缓落下，舟身不用帆，不设桨，通体如一块被磨过的青色玉石。丹霞会的巨舟。
舟上下来的人，穿一身明黄，面色白得无血色，走路时袖不摇，摆不动。紫极天朝的"敕使"。
敕使在玄丹阁前站定，念了一道极长的令。令中之意，归结为两句：
朱氏嫡子朱烬，杀官、乱砂、私聚砂民，罪当诛。
然天朝体恤，特赐"砂海真君"之号，命其领砂海事，岁贡香砂四万斤。
砂民闻之，一时哗然。
朱烬明白了。天朝不杀他——杀了他，砂海还是交出砂；不杀他，反而让他去交，砂海便成了他的枷。
他若不受，便成了匪，砂民便要死绝；他若受了，便要去做那个"代天朝牧此星"的人，做父亲做过的人，走父亲走过的路。
敕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君，接令吗？"
砂风起了一阵，把敕使的明黄衣袖吹动了一角。
朱烬道："接。"
十六 接令
接令那天夜里，朱烬带了岩铁和七个人，去了落霞阁的旧址。
七年，落霞阁只剩半堵墙与一口井。井还在，井水仍然极苦。他坐在井沿上，和父亲当年一样。
岩铁道："你要交四万斤。"
"嗯。"
"交不出来。"
"交得出来。"朱烬道，"只是不能这么交。"
他把一件事说了。
砂君吐香砂有定数，强掘必乱，乱则砂绝。但砂君怕水，怕的其实不是水，是"水气闭塞"。若能在砂场四周布上一圈"活水引"，让砂气缓慢而匀地流，砂君便肯回来，香砂便能匀出。
"这叫'养砂'。"朱烬说，"砂民三千年只做拾砂，从没人养过砂。"
"养砂要水。"
"要很多水。"朱烬道，"所以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折空舟。"
十七 舟
砂海之上，一切都要从星外来。
水，从星外来。谷，从星外来。连砂民地穴里夯墙的骨胶，也要从星外来。唯有香砂，是从这颗星里出去的。
三千年来，砂民没有水，是因为他们没有东西可以换水——除了香砂。而香砂由玄丹阁掌控，砂民只能拾残。
朱烬要做的事，是把砂民从"拾砂的人"变成"交砂的人"。
他要跟丹霞会直接做买卖。
这件事，比打韩崧难得多。
丹霞会的过称人沈过称在砂海待了十四年，从未与砂民说过三句话。砂民在他眼里不是人，是数字里的零头。
朱烬用了半年，做到了一件事：他让沈过称亲眼看见砂君。
那一夜，朱烬在砂场外布了九处"活水引"，把砂民攒了三百年的"存水"——那些一代一代传下来、从不舍得饮、藏在岩层深处的"祖水"——取出九缸，一口一口倒进砂道。
砂道遇水气，微微发亮。半夜，砂面上起了回旋，砂浪一层层往回落，砂场中央渐渐浮起一道极长的、暗金色的线。
那道线动了一下。
沈过称在夜里也看得清。他看了很久，抬起手，把自己的算盘捏碎了。
"我算了一辈子数。"他说，"今日才算明白，砂海不是数。"
半年后，丹霞会与砂民订了一纸契，写在兽皮上，用砂民的规矩：契上不写"买卖"，写"换"。
砂民每年以香砂若干，换水若干。
那一纸契，是砂海三千年来第一份砂民与星外来客的平等文书。
第三卷 真君
十八 真君
朱烬受封后的第七年，砂海变了。
砂场四周有了八百口"养砂井"，井水由丹霞会按月送来。砂道有了"砂道图"，砂民分成三十六"砂户"，每户各领一段砂道，自己养，自己采，自己交。
砂海出了四万斤香砂一年，一斤不少。
紫极天朝那边，也再没下过净砂军的令。
朱烬成了砂海真君。他在落霞阁旧址上重建了一座"真君殿"，殿不用朱漆，只用砂色。殿中不挂匾，只挂三十六枚储水珠，是从玄丹阁拆来的。
砂民说：真君是外头来的。
砂民也说：真君是自己人。
砂民还说：真君的眼睛，越来越蓝了。
十九 蓝眼
眼睛变蓝，是因为香砂。
修行之人炼香砂入体，久则瞳孔变色，这是香砂"开窍"的外象。但蓝到极处，另有一件事：见前世。
砂民没有这一说。他们不炼香砂，只把香砂当祖宗的东西供着。
朱烬是第七年年初第一次"见"的。
那一夜他在真君殿的井边坐禅。丹田的水府已开到第九重，燥水成湖，湖水极静。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头，是从极深处。
那声音说：烬儿。
他睁开眼。井里有一团影子，影子在井水上晃动，慢慢地，浮上来一张脸。
朱凤山。
朱烬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脸很近，却像隔着一层砂。朱凤山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然后抬起手，做一个手势——那是他小时候父亲教他握剑时，父亲自己的起手。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莫执。
朱烬在那个夜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天亮。天亮时井水结冰，冰上有一行字，被冰凝住了：
砂海有道，人不自知。
二十 沙海之梦
从那一夜起，朱烬开始做梦。
梦不是一般的梦。梦里他活着许多人的一生。
他梦见自己是一个持水人，一生守着一眼井，最后在砂风里被埋；他梦见自己是一个丹霞会的领航，在折空里把灵识扩到无穷，看见整条星河像一条被扯断的线；他梦见一个砂民的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在砂里挖了一夜，想挖出一个能盛水的坑。
最常梦见的，是一个战场。
战场上砂与血混在一处，砂上有无数人跪着，朝一个方向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砂君"。
不是砂渊里的砂君。是"人"——一个被封为砂君的人。
梦境一次比一次清楚。第八年，他在梦里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二十一 玄丹旧阁
朱烬去查了旧账。
玄丹阁的旧档在阁中地室，压着七百年。他带岩铁掘了三夜，掘出四十七口砂箱。箱中的册页被砂浸过，字迹如被虫咬。
他找了三个月，找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砂君的传说不是砂民编的。四百年前，砂海曾有一人，名唤"邢砂"，其人以砂入道，修成"砂身"，能听地鼾、能驭砂浪。砂民奉之为神，称之为"砂君"。后来他受册为天朝的"砂海都护"，然后，他被天朝派去征"南砂渊"。
第二件事，邢砂死于南砂渊。他的墓不在砂海，而在紫色天朝的"忠烈砂塔"里。他的尸体被运走时，砂民跪在砂面上哭了三日，砂海起了三日白障。
第三件事，那一年的香砂课，是七千四百斤。
朱烬坐在旧档堆里，很久没有动。
七百年，四百年，七年。砂海同一个死法，换了三次人。
二十二 姐妹
那个女子是自己走进真君殿的。
她穿一身素白，走在砂上不扬一粒尘。砂民的孩子说，她走过的地方，砂面会微微发亮，像水。
她自称"素姬"，来自"白莲道"。
白莲道是星河里最神秘的一支——全是女子，修的是"听心"之术，能辨人言真假，也能生育"听得见砂海"的孩子。据说她们世代通婚，与诸国贵族联姻，为的是"生出一个人"。
素姬在真君殿中站定，看着朱烬，忽然说："你梦里见过砂海变绿吗？"
朱烬没有回答。
素姬道："我见过。我在梦里看过四千年。"
"砂海变绿，不是好事。"
"若有一个人能让砂海变绿，那么砂海变绿的代价，是这颗星上再没有一个砂民。"
朱烬抬眼。
素姬道："因为你只能让砂海变绿一次。那一次之后，香砂绝了，砂民成了种地的人，星河不再需要这颗星，天朝也不再需要。"
"然后呢？"
"然后，砂民会忘记砂是什么。三千年以后，他们会在砂上种麦子，然后砂麦死绝。砂海的名字会被人忘了。"
"那你为什么来？"
素姬道："我来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白莲道已经生出了那个人。四百年前，邢砂就是。你现在，也是。"
"我们不是要造神。我们是要造一个'能看见未来的人'，然后让那个人自己去选。"
"邢砂选了做神。他做神，砂海死了四百年。"
"你选什么？"
朱烬看着殿中那三十六枚储水珠，看了很久。
"我不做神。"他说，"我要做砂。"
二十三 绿洲
第十二年，朱烬做了一件事。
他把"养砂"推到了极处。
八百口井不够，他掘到了三千口；活水引不够，他修了四十里"水渠"，沿着砂道的走向，把水气一点一点送进砂里。砂海开始变了。
砂面上生出了一种极细的、淡绿的苔。砂民第一次看见砂上长东西时，全部跪下了。
老砂的眼睛早已不能看，可他用指尖摸了一下那苔，摸了很久，忽然哭起来。
"砂海的砂，湿了。"
那一年的香砂，出了四万三千斤，多出的三千斤，朱烬全数退回丹霞会，换成了水。
那一年，砂民第一次在一个月里不用分水。
那一年冬天，砂海下了雨。
雨落下来的时候，整个砂海都静了。砂民们从地穴里爬出来，站在砂面上，仰着头，一动不动。雨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眼睛里，他们不擦。
朱烬站在真君殿的屋顶上，看着雨落。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
"砂海不偏心。它吃人，也养人。"
雨下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砂海又多了一种声音。
那不是风。那是千万人的声音，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慢慢汇成一片。
砂民在哭。
二十四 圣战
第二年，事情坏了。
砂民开始说一件事：真君能让砂海变绿。
开始只是老砂说，后来岩铁说，后来城里的孩子唱起了歌，歌里有一句："砂海真君，一手指天，天降甘霖。"
第七个月，砂海之南，有一支砂民自己聚了起来。他们不再交砂，改称"绿砂军"，说要"迎真君入主星河"。
他们把朱烬的名字喊成了"真君"。
朱烬听说这事时，正在一处砂道上查水渠。他站在渠边，很久没有说话。
他记起了素姬的那句话：让一个人做神，那个人就再也做不成人了。
那天夜里，他又做梦。
梦里那个战场比以前清楚了一千倍。他看见自己站在高处，砂民与丹霞会的人混在一处厮杀，砂与血混成一色。他看见自己举起手，砂海起了浪，浪过之处，人尽成尘。
他还看见一个孩子，站在尸堆中间，抬起头看他。
那个孩子有一双极蓝的眼睛。
那是他的眼睛。
朱烬在梦里喊了一声。喊声出来，砂海静了。所有的砂浪落下，所有的尸体都被砂吞没。然后砂海上生出一片绿色，绿得非常干净，非常安静。
绿的那一片地里，没有一个人。
他醒了。醒来时天还没亮，井水已经干了。
二十五 决
朱烬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砂民的头人、砂户的户长，还有岩铁、老砂，全部召到真君殿。
殿中不点灯，只放着三十六枚储水珠。
朱烬道："今天我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砂海不能绿。
"桑砂之年，可出四万斤。全盛之时，可出十万斤。若砂海尽绿，砂君走尽，香砂便绝。天朝不会容一颗不产砂的星存在，也不会有任何一国肯为一颗不产砂的星出兵。"
"砂海一旦绿透，砂民就不是砂民了。砂民能活，是因为砂海不容人。砂海不容人，天朝才不必来管。"
"我们若把砂海变绿，就是自己拆了自己的屋。"
第二件事：不得称神。
"从今日起，砂海不许再提'真君'二字。谁若再喊，我便亲自去，把那人的名字从砂户册上划掉。"
"我不是救星。"朱烬说，"我是砂。"
第三件事：砂民要立一条规矩。
"砂民三千年没有立过规矩，因为没有东西可以立。今天有了。"
"从今日起，砂海之砂，砂海之民自养、自采、自交。每年的砂，一半交天朝，一半换水。此事永不写在天朝的册上，只刻在砂海上。"
"砂海上刻的字，风一来就没了。但砂海记得。"
他把手按在殿中那一具骨上。那是老砂当年给他的那具砂民祖骨，骨上曾显过四个字。
他掌心的血渗进骨里，骨上缓缓显出八字：
砂海为田，人耕其道。
二十六 净砂军
紫极天朝在第十八年动了手。
不是因为没有砂。砂每年四万斤，一斤不少。
是因为砂民。
一颗星上若是有一群不用天朝的水、不领天朝的册、自己立规矩的人，那这颗星就不是天朝的星了。这比缺砂可怕得多。
净砂军来时，砂海没有风。
三千人自天外落下，穿白衣，面覆黑布。他们不带刀剑，只带一口"玉炉"，炉中所生为"琉璃火"——能烧砂成琉璃，千年不退。
他们先烧了城北。
城北砂场是砂民第一处养砂的地方。琉璃火落下时，砂面上的绿苔一瞬间焦黑，然后化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
壳上有人影。
净砂军的将军立在壳边，看着那一层琉璃下的影子——那是砂民，被烧进去的。
"砂海真君，可曾想过有今天？"
朱烬站在真君殿的屋顶上。
他道："我不是真君。"
"那就更该烧。"将军道，"真君还算是个人。你什么都不是。"
二十七 白障
那一仗，砂民没有杀一个人。
他们只做了一件事：砂。
砂民三千年里学了无数在砂里活着的法子。他们知道砂在哪里薄、在哪里厚、在哪里底下是空的。他们知道砂要怎样才肯流动，怎样才肯静。
朱烬在那一夜把三千口井全部打开，把砂民攒下的水全数倒进砂道。
水入砂，砂重。砂重则沉，沉则移。
第十七年养砂，砂道早已被他摸透。他知道砂底下哪一处是砂君走过的旧道。他把水引到那五处旧道上，把砂道"通"开。
第四更，砂海的砂面上起了浪。
不是风浪，是地浪。三百里砂海，从南往北，一层层翻起来，砂浪高过城楼。
净砂军的琉璃火在砂浪面前，像烛火在风口上。
砂浪滚过，全吞了。
三千人，无一人死。
砂民挖开砂，把人一个一个刨出来，交给丹霞会的舟送回星外。
朱烬站在砂面上，那三千人的将军被砂埋到胸口，抬起头，看着朱烬。
"你不杀我们？"
"砂海不杀人。"朱烬说，"砂海只是这样。"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
"你们回去告诉天朝。砂海没有真君。"
"砂海有砂。"
二十八 砂海之绿
第十九年春，朱烬一个人去了砂海最深处。
他带了三样东西：父亲的短匕、母亲的骨、还有一小袋砂。
砂海最深处是"大砂渊"。砂渊之下，是砂君的旧道。砂民从来不去。
他在砂渊里坐了七日。七日中，他不吃不饮，只把丹田的水府一寸一寸往下压。
第七日夜里，他听见地鼾。
砂君来了。
它从砂底缓缓浮上，百丈的身子几乎占满整个砂渊，砂从它鳞沟里流下来，像瀑布。它没有眼，但朱烬知道它"看"见了自己。
那东西停在距他三丈处，一动。
朱烬道："我不掘你的砂。"
砂君不动。
朱烬道："我只做一件事。"
他把那柄短匕插进砂里。
短匕入砂，一寸一寸沉下去。匕身是砂色，进砂便不见了。他握着匕柄，把丹田里所有的燥水，所有的火，所有十九年攒下的东西，一次全灌了进去。
砂渊亮了。
砂底浮起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海的星。那是香砂——砂君吐出而沉在渊底的香砂，百万年积下的，全在这一刻浮起。
朱烬把手按在砂上。
"砂海，该有点绿了。"
二十九 一刻的绿
那一夜，大砂渊生出了一片绿。
不是苔，不是草，是一种极小的、像砂粒一样大的绿，一夜间铺了半里。砂民从未见过那样的颜色。
那片绿只活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砂又盖回来了。
砂民后来把那地方叫"一夜绿"。他们不去那里，也不许外人去。
朱烬从砂渊里出来时，头发全白了。
三十 归砂
朱烬回到真君殿，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立"砂户契"。
契上不写姓名，不写朝代，只写了三行：
1. 砂海之砂，砂民自养，代代相传。外人不许入砂场，只许在外等砂。
2. 砂海之水，入砂不入仓。水入砂，砂能活；水入仓，砂必死。
3. 若有一日砂海变绿，绿处不许种麦，不许住人，只许留作砂民的"一夜绿"。
契成那一日，砂民齐齐跪在砂面上，把头埋进砂里。
朱烬没有受他们的礼。他站在真君殿外的砂坡上，看着砂海。砂风起了，砂浪一层压着一层，滚到很远的地方去。
他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
不是幻听。是砂。砂里的风，恰好吹出了那个声音。
砂海有道，人不自知。
朱烬笑了一下。他把手里那袋砂倒在地上。
第二天，砂民发现真君殿空了。
殿中三十六枚储水珠还在。殿门大开，砂风从门里穿过去，把地上的一层砂吹成一圈一圈的纹。
砂坡上留下一行脚印，朝着砂海深处走，走了很远，然后没了。
三十一 后来
后来，砂海还是砂海。
香砂每年四万斤，一斤不少。天朝没有再派净砂军来。丹霞会的舟每月来一次，卸下八百缸水，装走砂。沈过称在砂海又待了二十七年，最后死在砂海上，砂民把他埋在一处砂丘的背风处，坟上无水，只压了一块砂石。
岩铁做了砂民的头人。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守渠。
砂户的孩子们在砂面上长起来，眼睛是蓝的，说话是砂民的话。他们知道砂海底下有一个"真君"，但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砂民不给孩子讲名字。砂民只讲一件事：
"砂海底下有一个人，他不做神，也不做官。他教我们养砂。"
"他不许我们喊他的名字。他说喊名字，就会有人跪。有人跪，砂海就要变绿。砂海变绿，砂民就要死。"
"所以我们不喊。我们只在他的殿里，放一缸水。"
那缸水，每年换一次。
砂民叫它"真君缸"。缸里从不加满，只加到七分。
后来有一年，砂海上真的下了一场雨。
那一夜，雨落在砂面上，砂民都从地穴里爬出来，站在雨中。岩铁的孙子仰着头，问："头人，这是砂海要绿了吗？"
岩铁说："不是。"
"这是砂海记得。"
卷末·砂海手札
一 真君遗札
砂民在真君殿的砂砖缝里，找到过一卷砂纸。纸上有字，字是用砂胶写的，一碰便碎。砂民请丹霞会的人抄了一份，抄下的文字如下。
砂海有三物，人皆知其贵：一曰砂，二曰水，三曰神。
砂与水，人皆争之；神，人皆造之。
造神者最危。因神不受人之令，神只受人跪。人一跪，便不知自己是人。
我在砂海十九年，所学者四：听地鼾，存水魄，渗砂胶，识人心。四者之中，最难的最后一者。
砂民之难，不在穷，在信。信能救人，亦能杀人。
我若为神，砂海必绿；砂海必绿，则砂民必亡。
故我不为神。
我只做一件小事：把砂放在人手边，让人自己去掘。掘得出来的，是他自己的；掘不出来的，砂海也不要。
砂海无书，故不知者生，知者死。
吾意已定。留此为证。
二 砂海术语
“砂海”：砂民对本星的称呼。行星本名厄拉科斯，星河图册上写作阿拉吉斯。
“香砂”：本星所产，砂君所吐。可延寿、开窍、通气。为重物，星河万国皆仰其出。
“砂君”：砂渊中的巨物，身长百丈，无眼，吞砂吐砂。砂民奉为神，而不祭之。
“地鼾”：地底传来的极低频之声，为砂君行过之兆。掘砂前必听。
“持水人”：砂民中的修行者。不炼丹，不结金丹，只存水成魄。
“水魄”：持水人以丹田为井，以真元为壁，所存之水。
“燥水”：非水之水。以火土相生而凝，能渗砂而不湿砂，为砂烬所独创。
“养砂”：以活水引入砂道，使砂气流通，砂君自归。朱烬所创，砂海立身之本。
“砂户”：养砂制度下的砂民编制单位，共三十六户，各领一段砂道。
“净砂军”：紫极天朝用于处置不驯之星的军。以琉璃火焚砂成琉璃，灭砂君、绝砂道。
“白莲道”：星河中的女子道门，修“听心”之术，能辨真伪，世代通婚以育“能闻砂海”之人。
“折空”：丹药所养之灵识扩至无穷，方能于无光之地辨出出口，行舟于星河之间。
“一夜绿”：大砂渊中砂烬以己身为引所生之绿，仅存一夜。砂民视为圣地，不许居、不许耕。
三 砂海源流
砂海之史，可分三段。
第一段，名“拾砂”。三千年间，砂民于砂面上拾取残砂，以外砂换水。此段最长，也最苦。
第二段，名“乱砂”。朱氏领砂海七年，至乙未年，砂场乱、砂道崩，香砂仅出三成。此段最短，死伤最多。
第三段，名“养砂”。自乱砂之后十九年始，砂民自养自采，砂海出砂四万斤，岁以为常。此段至此，尚未终。
砂海之兴，不在香砂多，而在于砂仍是砂。
砂海之亡，亦不在香砂少，而在于人以为砂可以变。
四 一句话
砂海有一种传说，说是很久以后，会有一个人来砂海。
他不带剑，不穿道袍，也不许人跪他。
他来的时候，砂海没有风。
他走的时候，砂海也没有风。
只有那一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