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要离婚，我拎起我妈的行李，敲开了小叔家的门。
我爸追着骂：“你妈就是个累赘，你跟着她，迟早喝西北风！”
我把箱子推进客厅。
“小叔，你欠我家六十八万，暂时不还也行，先管两顿饭。”
小叔刚要关门，我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里，是他十分钟前拍着胸口说的话。
“嫂子要是没地方去，我养她一辈子！”
【第一章】
“我跟你妈离婚，你跟谁？”
我爸把协议拍在桌上，指着我妈的行李箱。
“跟她，你就一起滚。二十四岁了，别指望我再养你。”
小叔在旁边剥橘子。
“嫂子，女人到了你这个岁数，还闹什么？我哥养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把家拆了，还要分他一半钱。”
我拿过离婚协议，翻到财产那页。
房子归我爸。
六十八万现金归我妈。
我爸敲桌子：“看清楚，六十八万！你妈就是再找，也找不到我这么厚道的。”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
“行，先验资。”
我把收款码推到他面前。
“到账我帮你们打车，民政局门口我还能给你俩拍个散伙照。”
我爸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小叔手里的橘子滑进了茶杯。
二姑举着手机，本来在替他们记录调解过程，镜头一下歪到了天花板。
“立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把收款码往前推了两厘米。
“爸，付款也需要挑个良辰吉日？”
我妈坐在行李箱旁，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留下的印子。
她伸手想拿协议，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昨天不是说，钱在建成那里，等他周转过来再给？”
我爸皱眉。
“一家人，钱放在哪儿不一样？”
我转头看小叔。
“那太好了，财务就在现场。”
小叔把泡了茶的橘子捞出来，放到垃圾桶边。
“那笔钱在生意里，哪能说抽就抽？”
“所以，这里写的现金，是现金的梦想？”
二姑喉咙里呛了一声。
我爸瞪她，她立刻把手机扶正。
“继续说，我录着呢，省得以后各说各话。”
我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了四道的借条。
“三年前，你弟买房，差六十八万。你说借一年。后来他做生意，又说房子不能卖，让我们再等等。”
她把纸压在协议上。
“等到上个月重新约定的还款日，又没还。现在你拿这笔欠款当现金，让我签字走人？”
小叔抢着开口：“嫂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
“那今天还？”
“今天拿不出来！”
我爸站起来，椅子刮得地板吱了一声。
“你没完了是吧？建成家也有难处。弟弟用哥哥点钱，你天天拿出来念，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看了眼借条上的数。
“六十八万。”
“爸，你管这个叫点钱，那我以后跟你说买点菜，你先把银行卡密码给我。”
我妈的手指压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陈建业，我给自己换个八百块的灶台，你说我败家。你弟买房，我出了钱。装修，我出了钱。他儿子订婚，你还让我摘手上的镯子。”
我爸一挥手。
“你还不是怕吃亏？一家人，非要计较到这个份上？”
小叔把最后一瓣橘子放下，站到了我爸身旁。
“嫂子，真不是我说你。日子过成这样，你也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冲二姑的手机抬起下巴。
“我把话放这儿。嫂子要是没地方去，来我家，我养她一辈子！”
我抬起头。
“二姑，拍清楚了吗？”
“啊？”
“他这句，收音怎么样？”
小叔的下巴往回缩了缩。
我拉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扶住我妈。
“妈，走。”
我爸冷笑：“出这个门，可别回来哭。”
“放心，我给你发定位。”
我走到小叔面前，把行李箱拉杆递过去。
“叔，带路。”
他的嘴张了两次。
“你……真去？”
“你养一辈子，我怕把你累着。先住七天。”
我扭头看二姑的镜头。
“包吃住，不抵欠款，不让嫂子干活。叔，行不行？”
我爸替他拍板：“这有什么不行的！你叔比你妈大气多了。”
我对小叔点头。
“他代表不了房主。叔，你亲口说。”
小叔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门口已经探头的邻居。
“行！”
他说完，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可别后悔。”
我拎起我妈的包。
“放心，我这个人，最听长辈劝。”
下楼前，我把那段视频发进了家族群。
小婶秒回了一排鼓掌表情。
紧跟着又发来一句。
“嫂子来得正好，我家厨房都等着你收拾呢。”
【第二章】
小婶开门时，手里攥着一条围裙。
“嫂子，你先做饭，客房我一会儿给你收拾。”
我接过围裙，转身套在了小叔脖子上。
“叔，辛苦。”
小叔抓住围裙带子：“你给我干什么？”
“不是你养我们吗？”
“养你们，还得伺候你们？”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点开。
他的声音从玄关一路传进客厅。
“包吃住，不抵欠款，不让嫂子干活……行！”
小婶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她盯着小叔，嘴唇动了半天。
小叔伸手想按我的屏幕，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叔，不用听第二遍，我信你。”
堂弟陈乐从房间出来，看见我妈的箱子，拖鞋都没穿齐。
“真住啊？”
“你要觉得突然，我可以在门口倒数三个数再进来。”
陈乐低头把脚塞进拖鞋，退到一边。
我把行李箱推进小叔指的客房。
床上堆着喜被，墙边摆着几只没拆封的礼盒。
小婶挡住门。
“这个房间不能动，陈乐结婚要用。”
我没去碰床上的东西。
“那你们给安排一间。我们随客主便。”
小叔指着沙发：“你年轻，睡客厅。你妈……”
我妈提起箱子：“没空房就算了，立安，我们住酒店。”
我立刻拿出手机。
“叔，附近这家双床房三百八，你说养我们，报销也算。”
小婶一把挪开喜被。
“谁说没地方！一间屋还住不下你们两个？”
我看了眼那张一米二的床。
小婶跟着看了一眼，别过脸。
小叔咬着牙：“嫂子住这间，立安睡沙发。”
“行，谢谢叔。”
我把背包放到沙发上，拿出自己的薄毯子。
来之前，我就没打算碰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妈把行李箱放好，从包里摸出护手霜，挤了两次，空了。
小婶把一盆菜端到她面前。
“嫂子，你闲着也是闲着，择一下。”
我接过菜盆，放回厨房。
“婶，你闲着也是闲着，养一下。”
陈乐在餐桌旁灌水，一口喷进了自己的碗里。
小婶把菜盆往水池里一磕，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哥，你来管管！你儿子在我们家耍大爷！”
不到二十分钟，我爸就到了。
他一进门，先指我。
“到了别人家，手脚勤快点！你叔你婶欠你们的？”
我妈从包里拿出借条。
“欠。”
屋里静了。
我帮她补充：“有零有整，六十八万。”
我爸脸上的肉绷起来。
“我说的是这个吗？”
“那你换个说法。这个说法容易让叔难堪。”
小叔把我爸往餐桌旁拉。
“哥，别说了，来都来了，一起吃。”
我打开外卖软件，把手机递给小婶。
“你不想做，咱们点。你挑，别说我们乱花钱。”
小婶没接。
小叔的手机先响了。
二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
“建成说到做到，把嫂子接家里了。今天我录的那段，大家都看看，亲兄弟互相帮衬，多好。”
群里立刻跳出一串夸他的消息。
小叔盯着屏幕，伸手拿过我的手机。
“想吃什么就点，我还请不起一顿饭？”
他自己选了鱼，排骨，又加了一个海鲜锅。
我在旁边提醒：“别点多，吃不完浪费。”
他瞪我：“吃你的。”
付款页面出来，一千二百八。
小叔的拇指悬住了。
我爸凑过去：“多少？”
“店里套餐，都这样。”
“退两个。”
我叹了口气。
“爸，在你家时，你每回请叔吃饭，都说一家人别扫兴。你今天怎么还劝上了？”
我爸看向我妈。
我妈低头揉自己的手，没接他的目光。
那道烫伤旁边，又裂了一条小口子。
我爸把手机抢过去，自己付了钱。
“行了！一顿饭也值得你念叨。”
我冲小叔竖起拇指。
“叔，你这养人模式，省电。”
菜送来以后，我给我妈盛了碗热汤。
她捧着碗，喝得很慢。
小婶吃了两口，突然把一叠超市购物单放到我面前。
“住七天，总得买点东西。牛奶、水果、洗衣液，家里都没了。”
我把单子转给我爸。
“家庭后勤，您签收。”
我爸筷子一停。
“凭什么又是我？”
我点开他刚才在群里发的语音。
“我弟家就是我家，谁也别跟我算那么清楚！”
陈乐把碗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爸连叫了两声他的名字，他都没敢放下碗。
饭吃到一半，小叔把我爸拉去了阳台。
玻璃门没关严。
我听见小叔压着声音说：“哥，你今晚别走。嫂子在这儿，你得盯着点。”
我爸说：“我住哪儿？”
小叔往客厅一指。
“沙发不够，买张折叠床。你来的时候，把银行卡也带上。”
【第三章】
我爸当晚就体验到了家庭团结。
小叔负责劝。
小婶负责报账。
他负责买单。
折叠床二百六，床垫一百八，床单被罩另算。
我爸拿着购物袋站在客厅，指着我的沙发。
“你下来，让我睡。”
我立刻站起来，把薄毯卷好。
“没问题，爸。以后叔家养老床位按辈分排，我支持。”
小叔正在喝茶，杯子在嘴边停住。
“什么养老？就住几天。”
“你刚说这也是我爸的家。”
“我是那个意思吗？”
“叔，咱家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词不达意？”
我爸把折叠床往地上一摔。
“陈立安，你少阴阳怪气！”
我把床展开，按了按支架。
“这个别摔，退货要包装完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厨房传来锅盖碰地的响声。
我爸拿着铲子，站在一锅粘底的面前。
小婶穿着睡衣，在厨房门口叉腰。
“哥，你不会就叫嫂子起来。陈乐上午要上班，我还要去看婚庆，谁有空等你？”
我爸看见我，立刻说：“叫你妈。”
“她没睡够。”
“做个早饭能耽误多久？”
我把手机上的计时器打开。
“那您开始，做完我报时。”
我爸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
“你就非跟我作对？”
我站到水池边，洗了两个苹果。
“爸，我妈以前五点半起床，你说她动作慢。你六点起，已经获得半小时领先优势了。”
小婶嫌锅里的面不能吃，要点早餐。
我爸听见配送费，接过锅把面铲进碗里。
“都是粮食，挑什么挑？”
小叔刚从卧室出来，听到这句，扭头就想回去。
我端起一碗面递到他手里。
“叔，我爸亲手做的。一家人，别扫兴。”
他盯着碗底那块黑的，眼皮连着跳了几下。
我妈出来时，头发扎得齐整，手里拿着包。
小婶朝水池努嘴。
“嫂子，吃完把碗洗了，我们都赶时间。”
我妈看了眼我的手机。
屏幕上，是她昨天刚约好的法律咨询。
她把包带挪到肩上。
“我也赶时间。”
小婶愣在原地。
我妈从她身边经过，拉开门。
我跟上去，把苹果塞进她手里。
楼道里，她掰开苹果看了一眼。
“没带刀。”
“直接啃。今天没人给你规定吃相。”
她咬了一口，脆响在楼道里蹦了两下。
到了咨询室，我把借条、转账记录和昨天的视频依次放好。
接待的人问：“谁是出借人？”
我妈指着借条上的两个人名。
“我和陈建业。钱也是我们夫妻共同攒的。”
“对方还过吗？”
“没有。”
“有没有签过展期、免除或者收款确认？”
我妈摇头。
“我没有。”
对方在纸上圈出那两个字。
“你没有，不等于另一位没签。先核实。你丈夫给你的离婚协议，也不能把尚未收回的债权写成已经到手的现金。”
我妈把那页协议拿回来，折进包里。
出来后，她站在台阶旁给我爸打电话。
“建业，你跟你弟还签过什么？”
我爸那边水声很大。
“我洗碗呢！还能签什么？”
“六十八万，有没有新文件？”
“你烦不烦！我自己的弟弟，难道还能坑我？”
电话挂了。
我妈握着手机，拇指在通话记录上压了几秒。
我伸手想接，她又把手机收进包里。
“立安，去银行。把原来那笔转账凭证再打一份。”
我们回去时，陈乐正在客厅摆打印机。
茶几上放着一沓婚礼流程单。
我帮他扶住往下滑的纸，底下露出一张文件的半边。
收款确认。
我的手停住了。
陈乐伸手就来抽。
“别动，这不是你的。”
“写我妈名字的，也不能看？”
我妈站到我旁边。
陈乐捏着纸角，眼睛往门口瞟。
“我爸让我找旧扫描件再打两份。你们别说是我拿出来的。”
纸上写着，陈建业已收到陈建成归还的借款本金六十八万元，相关债务全部结清。
下面，是我爸的签名。
日期在两个月前。
我妈把纸拿近，指尖抖了一下，又压平。
“他说拿不出来。你昨天也听见了。”
陈乐不吭声。
我翻到第二页。
这张确认书，正是那份离婚协议标注的附件。
所谓给我妈的六十八万现金，原来已经在纸上还过一次了。
门锁响了。
我爸拎着超市购物袋进来，见我拿着那张纸，袋子底擦着地板落下去。
我把收款确认举到他眼前。
“爸，现金在哪儿？”
【第四章】
我爸先看陈乐。
陈乐往打印机后面退了一步。
“别看他。”我把纸放到桌上，“你签的，问你。”
我爸伸手来拿，我用手机压住纸角。
“复印件。原件在哪儿，叔知道。”
“什么复印件原件，一家人内部走个手续！”
我妈拉开椅子坐下。
“钱没还，为什么签收到？”
我爸搓了一下裤缝。
“建成说，他账上需要平一下。”
“买房借的钱，平什么账？”
“他的生意，你不懂。”
“那你讲给我听。”
我爸嗓门一下拔高。
“许秀兰，你是不是就盼着我们兄弟反目！”
我把离婚协议摊到他面前。
“爸，兄弟情先放旁边。这里写六十八万现金给我妈，这里又写你已经收到了。既然到账了，就转吧。”
他盯着那两张纸，额角冒出细汗。
我妈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录音。
“我留个记录。你们当着我说清楚。”
我爸指着手机：“过日子还录音？”
“你拿一张我没见过的收条，让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怎么不问这句话？”
门又开了。
小叔提着一袋水果进来，先把袋子放到我妈面前。
“嫂子，消消气，别跟我哥吵。”
我挑出一个苹果，放到收款确认上。
“叔，六十八万配果盘，挺周到。”
他的脸僵住。
我爸立刻站起来。
“建成，你说！这张纸是不是你让我先签着的？”
小叔看见录音界面，嘴唇抿了抿。
“哥，咱们去外边聊。”
“不能在这儿聊？”我妈问。
“不是怕你误会吗。”
我妈指着签名。
“我现在已经误会了。你把转账记录拿出来，我给你赔礼。”
小叔不动。
我爸把水果袋往旁边一推。
“你昨天还说钱没抽出来！你现在哑巴了？”
小叔急了。
“我不是说了吗，先签收条，等你这边离完婚，我再分几次给你！当时你自己也同意了！”
我爸抬起来的胳膊停在半空。
我妈盯着他。
“等离完婚，再给你。”
小叔立刻改口：“给你们，给你们都一样。”
“不一样。”
我妈把借条放在最上面。
“借条上有我，收条上没我。你俩商量先把债结了，再把没到手的钱算给我。”
我爸往前挪了一步。
“我没想不给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闹！”
我把手机里的计算器按亮。
“爸，你这不是怕她闹。你是怕她识字。”
小叔猛地拍桌子。
“陈立安！大人说话，你有你插嘴的份？”
我握住苹果，没让它滚到地上。
“叔，你欠的钱里，也有原来留给我上学的。我现在工作了，不找你补学历，就找你补本金。”
小叔指着门。
“不想住就走！”
我把手机拿起来，保存录音。
“住不住，和还不还，是两件事。你要收回邀请，直说。我们搬。欠款照要。”
小叔的手还指着门，半天没落下去。
小婶闻声从卧室出来。
她先拽小叔袖子，又对我妈挤出笑。
“嫂子，别听他气话。这么多年了，还能让你吃亏？”
我妈抽出那份离婚协议。
小婶刚伸手来接，我妈把它翻到背面，拿笔写了几行字。
借款未归还。
不同意以未到账款项作现金分割。
不同意按现有方案离婚。
她写完日期，把笔帽按上。
“这三句话，你们谁看不懂，我再念一遍。”
我爸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小叔把那袋水果重新提起来，又放下，塑料袋窸窣响个不停。
二姑的电话这时打进来。
我开了免提。
“立安，你叔说你们逼他立刻卖房，是怎么回事？”
小叔的手一抖。
我看着他，把昨天的录音和刚才的录音各截出相关部分，连同完整文件一起发给二姑。
“姑，你先听。别让咱家六十八万白上两遍当。”
二姑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她叫的是我爸的全名。
“陈建业，你媳妇还在屋里坐着，你们就给她分假钱？”
我爸伸手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
“姑，你原话发群里就行，别添字。”
小叔冲过来：“不许发！”
我把屏幕转向他。
二姑已经发了。
紧接着，小婶的手机接连震动。
她看了一眼，猛地抬头。
“陈建成，你不是说，这钱嫂子早就答应不要了吗？”
【第五章】
小叔转过身，先瞪小婶。
“你少掺和！”
小婶没退。
“买房时你跟我说，大哥给的，不用还。后来嫂子拿借条来，你又说是她做样子。到底哪句是真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背弓了下去。
我把那张折叠床往旁边挪了挪，腾出过道。
“叔，要不你按年份讲，我们做个目录。”
小叔扯着领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还！你们现在非逼我，那就把在我家吃的住的都算清楚！”
小婶立刻拿了纸笔。
“房费一天八百，饭钱另算。还有水电，床品清洗……”
我等她写完，拿出自己的手机。
“你们同意免费招待的部分，有记录。现在要收费，我们不同意，马上走。实际损坏的东西，你拿证据，我们照赔。”
她笔尖停住。
我又指了指桌子。
“顺便提醒，昨晚一千二百八的饭，我爸付的。早餐也是他做的。你把他劳动成果收进自己账上，他会有意见。”
我爸抬起头，看向小婶。
小婶把那张纸揉了。
“谁稀罕你们住！”
我妈站起来，回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衣服还是昨天叠好的。
我把薄毯装进背包，又把自己买来的纸巾拿了两包，留下一包用过的。
小叔抱着胳膊守在门口。
“走了就别再来闹。我家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下次来的不一定是我们。”我拉好背包拉链，“法院材料，你记得签收。”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爸站起来，伸手拽我妈的箱子。
“回家，别在这儿丢人了。”
我妈把箱子转到另一边。
“我已经租了房。”
他手指松开。
“你哪来的钱？”
“我的工资。”
“你还藏钱？”
我妈抬头看他。
“我给超市做账，每个月四千六。水电、买菜、物业，都是我出。剩下的几百块，也要报给你弟听？”
小叔咳了一声。
我爸脸上的肉动了动。
“我又没那个意思。”
我妈没接，拉着箱子走向门口。
小婶忽然叫住我。
“等一下，把钥匙留下。”
我摊开手。
“你没给过。”
她看向玄关，那里挂着三串钥匙。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爸倒是需要一把。他以后住这儿，进出方便。”
我爸瞪我：“谁说我要住这儿？”
我把二姑刚才转发的消息举起来。
小叔在家族群里说，我妈受人挑唆，已经被他劝回去了，钱的事兄弟之间会处理。
我爸看完，脸沉下去。
“建成，什么叫劝回去了？”
小叔凑到他旁边。
“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婚礼那三万尾款，你答应先帮我垫的。你现在走了，陈乐怎么办？”
我停住脚。
三万。
我爸今天来之前，连我妈买药的一百二十块都嫌贵。
我妈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她转过头，只问了一句。
“那三万，是你的钱，还是又要动家里的存款？”
我爸嘴唇发干。
“我自己留的。”
“那你自己处理。共同财产的部分，后面一起核。”
她把门拉开，没再停。
电梯里，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借钱就写借条，写清出借人、借款人、金额、日期和还款安排。别再替人签收款。
他回我四个字。
用你教我。
两分钟后，又来一条。
借条怎么写？
我把咨询时整理的注意事项转给他。
出租屋离我上班的地方不远，一室一厅，冰箱门有点歪。
我妈放下箱子，先去拧水龙头。
热水出来，她伸手试了试，把手掌搁在水下冲了半天。
“立安，这个月房租我付，下个月你付。水电平摊。”
“行。”
“饭轮着做。你加班就提前说。”
“行。”
她关掉水，回头看我。
“你不嫌我算得清？”
“妈，亲兄弟明算账，亲母子电子账。”
我当场建了一个两人群，把房租转了过去。
群名叫本户不接受口头报销。
她看着屏幕，嘴角终于往上抬了一下。
晚上七点，我爸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三万元借条。
下面还有一行字。
陈建业在借款归还前，可在陈建成家暂住，双方不收取对方住宿及家务劳动费用。
我刚看完，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厨房水池里，堆着六个人的碗。
“你叔说咱们走了，没人收拾，让我先弄。”
我按住语音。
“爸，恭喜你，正式上岗。”
【第六章】
第三天早上，我爸打电话来问，电饭煲为什么一直响。
我说：“里面有水吗？”
他说：“有米。”
我赶紧让他断电。
电话那边，小婶的声音挤进来。
“哥，你可别把锅烧坏了，刚买的，一千六。”
我爸说：“做个饭还用这么贵的锅？”
小叔接了一句：“家里用的，买好点怎么了？”
我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换鞋，鞋带系到一半，笑得打错了结。
我爸听见了。
“你笑什么？”
“替锅高兴。它总算听见你说句公道话。”
中午，他又发来一张购物单。
进口牛奶、车厘子、牛肉、纸尿裤。
最后一项被划掉，改成了婚礼糖盒。
“你婶拿旧单子给我的。买这么多，花了七百多。”
我回他：“一家人，不算那么清。”
他显示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发来一个句号。
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陪我妈去补材料。
受委托的律师把现有材料逐项核了一遍。
“原始借条、银行转账、到期约定、对方在收条日期之后承认未还的录音，这些都要保留原件。收条的问题，要在起诉时主动说明，不能只交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我妈把文件袋里的纸一张张摆好。
“我不瞒。钱没收到，就是没收到。”
“另外，你丈夫也是共同债权人，他的态度会影响案件处理。我们会按实际情况列明相关当事人，不能靠你们家里吵几句定下来。”
我点头，拿本子记。
我干装修预算，平时最常写的是数量、单价和增项。
这次账里多了一项。
我爸吹过的牛，需要多少钱才能落地。
我们刚出门，陈乐发来一张截图。
小叔把房子挂给了中介。
总价一百七十八万。
图片里，原本准备给陈乐结婚用的房间，已经搬走了礼盒。
我给陈乐打过去。
“什么时候挂的？”
“前天。我爸说换个小的，剩下的钱先把婚礼办了。”
“贷款还剩多少？”
“八十来万。”
“卖完的钱准备放哪儿？”
他停了一会儿。
“我爸让我把银行卡给他，说到账先过我这儿。我没答应。”
我看向我妈，她把手机接过去。
“陈乐，房子是你爸的，他要卖，我们不拦。欠款不能再藏。你别替大人转来转去，自己的卡自己留好。”
电话那边，打印机哒哒响了几声。
陈乐压低声音。
“二伯母，我爸说你肯定舍不得真告，亲戚骂几句，你就回去了。”
我妈没说话，转身推开了刚才那道门。
她走回律师桌前，把手机放下。
“刚才说的诉讼和财产保全，我们按要求办。”
手续没有我在短视频里看过的那么快。
材料补了两回。
担保怎么提供、请求金额怎么列、对方房产信息怎么核实，我们都按要求走。
我妈每天还去上班。
晚上回来，她把当天收到的回执放进文件袋，再把第二天要带的纸夹好。
我负责打印，负责对日期，也负责把她已经热过一次的饭拿去再热。
那几天，我爸的消息越来越密。
小婶让他送礼盒。
小叔让他下楼接师傅。
陈乐下班回来，说自己也累，没人主动接过他手里的抹布。
我爸发语音时，背景里全是水声。
“她怎么连自己的袜子都放水池边？”
我把他以前发在群里的那句话转给他。
家里谁闲谁干，别天天把这点小事拿出来念。
他撤回了上一条语音。
再发来的是：“你少保存这些没用的。”
我回复：“预算岗职业习惯，凡事留底。”
保全措施落实的消息，是律师先通知我们的。
她特意叮嘱：“这不代表已经判你们赢，也不影响正常居住。后面还是要举证、答辩，别对外乱说。”
我妈逐字听完，回了收到。
小叔的电话晚了半个小时才打来。
“许秀兰！你把我房子弄得卖不了了？你是要逼死我一家？”
我妈把手机放到餐桌上。
“你可以依法提出异议，也可以拿方案还钱。别拿喊声抵本金。”
小叔喘了两口气。
“我哥呢？让他跟你说！”
我还没开口，我爸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是一张房屋出售页面截图。
客厅照片的角落里，他那张折叠床被圈了出来。
旁边写着一行备注。
可搬走杂物，不影响交付。
【第七章】
我爸那天没给我打电话。
他直接把出售页面发进了家族群。
“建成，你要卖房，怎么不跟我说？”
小叔回得很快。
“哥，先挂着看看，没定。”
“我还住里面。”
“又不是让你马上搬。”
二姑跟了一句。
“你哥在你家帮忙，又借三万给你，他问问怎么了？”
小叔没再回。
晚上，陈乐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拿我妈落下的眼镜盒。
我进门时，我爸正坐在那张折叠床上。
床边放着半盆没择完的豆角。
小婶从厨房出来，见到我，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一扔。
“还知道来？你妈把房子卡住了，我们一家饭都吃不下。”
我看了眼餐桌。
一整只烤鸭，两个凉菜。
“那别浪费，打包吧。”
她把盘子端进了厨房。
我爸没抬头，指了指茶几上的眼镜盒。
“拿了走。”
我把眼镜盒收进包里，准备离开。
卧室门开了，小叔举着手机出来。
“哥，问清楚了，你跟嫂子一起去申请撤掉，就能卖。先把房子卖了，咱们再慢慢算。”
我爸伸手。
“先把我的三万还了。”
小叔脚步一顿。
“婚庆那边都付了，哪还有？”
“那六十八万呢？”
“等卖了房再说！”
我爸抬头看他。
“房子卖了，我住哪儿？”
小叔揉着眉心。
“你自己的家不能回？”
“你嫂子要离婚。”
“那是你俩的事，总不能让我管你后半辈子吧？”
我爸的手停在豆角盆里。
一根豆角被他掐成了三截。
小婶把厨房门拉上，走到小叔旁边。
“哥，我们不是不讲情分。你住几天可以，总得有个期限。陈乐马上结婚，新媳妇进门，家里住个大伯，算怎么回事？”
我爸盯着她。
“我才来四天。”
“我们也没今天赶你。”
我爸把盆往地上一放，站起来。
折叠床腿擦过地板，尖声响了一下。
“我弟用我六十八万，我不能住四天？”
小叔脸也拉了下来。
“哥，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你借钱是你自愿，嫂子现在告我是她狠。你别两头都拿来说！”
陈乐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捏着手机。
“爸，你别说了。”
小叔转头就骂：“你也是个没用的！叫你给张卡都不给，养你有什么用？”
陈乐的手指收紧。
“你卖房，为什么非要用我的卡？”
“我还能害你？”
“你叫我把收款确认打印出来时，也说不会有事。现在大伯母拿着借条起诉，你又说那张纸是我擅自打印的。”
我爸猛地看向小叔。
“你跟谁说他擅自打印？”
小叔伸手要抢手机。
陈乐退到我身后，把屏幕递了出来。
那是父子俩的聊天记录。
上面不止有打印文件的交代。
还有一段小叔发给陈乐的语音。
陈乐按下播放。
“你大伯离了婚，还能去哪儿？你大伯母不管他，立安跟他也不亲，最后还不是得靠咱们。先把人稳住，后面让他拿点钱，不比现在跟他翻脸强？”
屋里没人动。
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砸进盆里。
我爸的嘴张着，牙齿碰了一下。
“靠……你们？”
小叔冲过去抓陈乐胳膊。
“谁让你放这个的！”
陈乐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我不替你收钱，也不替你撒谎。婚礼办不起就少办几桌，别再拿我当借口。”
小叔的巴掌抬起来。
我拽着陈乐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挡在前面。
“叔，有话说话。你现在已经欠钱，别再给自己添事。”
我爸突然抓住了小叔的手腕。
他抓得很紧，小叔连甩两次都没甩开。
“那张收条，你让我签的时候，是不是就想过不给？”
“我不是！”
“那你给我转钱！”
小叔掏出手机，又塞回兜里。
“哥，你先把手松开。”
我爸的膝盖往下一沉，重新坐回折叠床。
床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着头，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我为了你，我为了你……”
我没接。
那句话后面，站着我妈二十多年的灶台、账本和没买成的东西。
现在轮到他自己补全。
我拿起包往外走。
我爸叫住我。
“立安。”
我停在门口。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张三万元借条，又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笔。
“你妈找的那个人，电话给我。”
小叔一下扑过来。
我爸把笔拍在桌上。
“还有两个月前那张收条，我要把怎么签的、收没收钱，都写清楚。”
【第八章】
我爸写了三页。
第一张，开头全是兄弟不容易。
我把纸推回去。
“说明事实，不是评选好哥哥。”
他瞪我一眼，把那行划掉。
第二张，写到没有实际收到还款时，他停了笔。
“这么写，会不会对我有影响？”
“你问律师。不能因为对你有影响，就继续让我妈吃亏。”
他攥着笔，半天才落下去。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写到最后，他把相关聊天记录也导了出来。
收条扫描件，是小叔发给他的。
离婚协议的电子版，也是小叔转给他的。
小叔在消息里说，嫂子不懂这些，你说钱给她，她总不能还挑。
我爸盯着那一行，手掌压住了额头。
我把需要提交的资料整理好，没有替他删掉半个字。
“爸，你看见了。不是我妈不懂，是你们觉得她不会查。”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午，小叔把二姑请到了家里。
他还给我妈发了消息，说愿意当着全家把事说开。
我妈同意去。
进门前，她把包带绕在手腕上，朝我伸手。
“录音笔给我。”
“手机也能录。”
“两个都开。上回你爸说自己记错了，这回让他有得对照。”
我把东西递给她。
二姑坐在餐桌边，手机支在纸巾盒前。
“今天都知道我录。谁不愿意，现在讲。”
小叔拿出一张纸。
“嫂子，咱们各退一步。六十八万，我先给你二十万，剩下的以后有了再说。你撤诉，把房子放开。”
我妈没碰那张纸。
“以后是什么时候？”
“生意好了。”
“哪个生意？”
小叔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嫂子，你不能把人逼得没活路。”
我妈把手机里的转账凭证放大。
“三年前，这笔钱出去那天，我账户只剩七百九十二块。立安下个月交学费，你哥让我先跟同事借。”
小叔往椅背上一靠。
“那不是后来也上完学了吗？”
我爸坐直了。
我妈接着问：“我住院那次，找你要三万，你说卡限额。三天后，你发了新车照片。”
“车也是为了跑生意！”
“你的房子为了家，你的车为了生意。我们的钱，为什么只能为了你？”
二姑拿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小叔转头找我爸。
“哥，你说句话。当初是不是你主动帮我的？”
我爸盯着桌上那张纸。
“借给你的。”
“你现在也改口？”
“有借条，不用改。”
小叔把椅子往后一推。
“我明白了，你跟他们合伙整我！”
我把他面前的二十万方案转了个方向。
“叔，你把欠六十八万变成先给二十万，再把还款日变成看你心情。这个方案确实需要合伙，不然一个人想不出这么占便宜的。”
小婶一巴掌拍到桌边。
“我们家就这一套房！卖了住哪儿？”
我妈看向她。
“我租房了。你们也可以。”
“那陈乐结婚怎么办？”
陈乐一直靠在厨房门口，这时开了口。
“我跟对象商量了，婚礼减桌，不买新车。你别再替我问。”
小婶扭头瞪他。
他没挪地方。
“二伯母没答应给我买房。别把她的钱写进我的婚事里。”
小叔一脚踢开旁边的空椅子。
椅背撞上墙，掉下来一点白灰。
“钱钱钱！你们一个个眼里就认钱！我哥愿意给我，你许秀兰算什么，凭什么插手我们陈家的事！”
我妈握住水杯，杯底在桌面上碰了一声。
我刚要站起来，她按住了我的胳膊。
“二十六年。我做饭、上班、养孩子，钱也有我挣的。到还钱的时候，我就不是你们陈家的人了。”
小叔指着我爸。
“哥，你要还认我这个弟弟，就把你那份免了！她要她的，你别跟着追！”
我爸抬起眼。
“你算得出来哪份是我的？”
“夫妻不就一人一半！”
“刚才还说她不算陈家人，现在倒知道分她一半了。”
小叔卡住。
二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点。
“建成，这句话也录着呢。”
我爸把那份收款说明拿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我签假收条，是我做错了。我会照实说明。欠我们家的钱，你照数还。”
小叔盯着他，脸上的肉一下一下抽动。
“好，好。你们非这么干，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哥！”
我爸的手在桌下攥了又松。
“你让我借钱、做饭、买东西的时候，没少认。”
小叔突然抓起桌上的方案，揉成一团砸了过来。
纸团撞到我爸胸口，掉进他怀里。
我爸低头看了几秒，把纸团展开，折好。
“这个也留着。”
我把文件袋打开。
二姑关掉录像，把手机塞进包里。
“我回群里说清楚。以后谁再劝秀兰大度，先把钱打过来。大度也得带本金。”
我妈站起来，拉开门。
刚走到楼道，我的手机响了。
律师发来消息。
对方已经委托人联系，询问能否在法院主持下，以卖房款安排清偿。
我把消息递给我妈。
她看完，转身敲了两下还没关严的门。
“建成，你的律师比你先学会还钱了。”
【第九章】
调解那天，小叔穿了西装。
我爸也穿了。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谁也没看谁。
我妈穿的是她上班常穿的外套，口袋里装着眼镜盒。
进门前，她把眼镜拿出来，镜片擦了两遍。
“立安，你坐旁边，别替我答。”
“行。”
“他们问什么，我自己说。”
我点头，把文件袋放到她手边。
小叔先提出，那张收款确认有我爸签字，不能全不算。
主持调解的人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款项是否实际交付？通过什么方式交付？”
小叔看向我爸。
我爸的手压在膝盖上。
“没有交付。是他让我先签。我当时同意了，后来又拿去给我妻子看。这件事，我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小叔立刻说：“哥，你不能为了离婚分财产，就把我卖了！”
我爸扭头看他。
“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我早晚会给！”
话出口，小叔自己先停了。
我妈把两个月之后的录音整理记录推过去。
“这是他承认未还款的时间，对应的原始音频都在。我们不要求别人猜谁好谁坏，只核实钱有没有还。”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小叔不停搓手指，把右手虎口搓出了一片红。
小婶坐在他旁边，盯着那张剩余房贷金额说明。
她问：“按现在这个买家出的价，清掉贷款，再还六十八万，我们还能剩多少？”
数字已经算过几次。
中介费用、必要税费、贷款清偿都得按实际结算。
他们留下的钱，不够再买原来那样的房子。
小叔把纸推开。
“价太低，我不卖。”
我妈把资料往回收了一点。
“那就依法继续处理。我等通知，不等你心情。”
小叔立刻伸手按住纸。
“嫂子！”
他这一声叫得很响。
隔了几秒，才又压下去。
“非要一分不少？”
我妈看着他。
“你借的时候，少要过一分吗？”
他的手指松开了。
出售不是当天就能办完。
买方的价款监管、银行贷款清偿、保全解除和房屋过户，需要按确定的方案衔接，谁也不能拍着胸口说一句包在我身上。
这些步骤写进方案时，我爸看了很久。
他问：“是不是钱没到，不能先写收到？”
我差点没绷住。
我妈没笑。
“你终于会问了。”
小叔低着头，太阳穴旁边一根筋绷起。
他还想把我爸后来借的三万元并进六十八万里。
我爸把新借条摊开。
“这是另一笔。转账也是另一天。别混。”
小叔的笔尖戳在纸上。
“就三万，你也跟我算？”
我爸把手机转过去。
上面是小婶发给他的住宿费用清单。
一天八百，水电另计。
虽然最后没收，那条消息还在。
“你们跟我算一天的时候，怎么没嫌数小？”
小婶伸手去捂手机，没够着，手停在桌子中间。
小叔靠回椅子，肩膀塌下去。
“哥，我真没想走到这一步。”
我爸盯着那张清单。
“我也没想。”
他没再替小叔说一句话。
双方最后确认的欠款和履行安排，都落了纸，走了该走的程序。
我妈没有接受口头保证，也没有先签任何收到全款的文件。
那段时间，我下班后的行程多了好几项。
陪她核对信息，送材料，接电话，确认每一个账户都写对了。
她仍旧给超市做账。
有一回我催她早点下班，她在电话里说：“等五分钟，这里差十二块。”
我说：“六十八万都追了，十二块还追？”
她答：“钱又不按大小决定归谁。”
我把这句话记进了备忘录。
真正收到款项那天，我妈正在出租屋揉面。
手机放在案板旁边，提示音响了一声。
她以为是工作群，擦了手才拿起来。
六十八万本金，按双方确认的安排，进了指定账户。
她看了两遍，又打开银行应用核了一次。
我站在她旁边，没催。
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别又是图片。”
我拿过来，一项一项点给她看。
“不是图片。能查，能转，能取。”
她低头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
拍到第三下，手停了。
一滴水落在围裙上。
她抬手擦掉，又去拧水龙头。
我把水关了，抽了两张纸放进她手里。
“面还揉吗？”
“揉。”
“那我剁馅。”
她点头，重新把面团翻了个面。
晚些时候，小叔给我爸打来电话。
我爸那时来送补签好的财产材料，电话一接通，小叔的声音就传出来。
“哥，我房子都卖了，陈乐婚礼也缩水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爸看着我妈手机里的到账记录。
“那房子买的时候，我们家的钱就少了六十八万。你问过我们吗？”
电话那头没了声。
过了一会儿，小叔又说：“我后悔了。那天我就不该让他们进门。”
我接过话。
“叔，你后悔得不够早。”
“该从借钱不还那天开始。”
他在那头骂了一句，接着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小婶喊他起来，他只反复念着卖亏了。
我爸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饺子端上来时，他伸手想拿第三只碗。
我妈先拿走了那只碗，放回柜子。
“材料我收到了。”
“陈建业，现在该谈我们离婚了。”
【第十章】
我爸的手还停在碗柜门口。
“钱都拿回来了。”
我妈坐下，把筷子摆齐。
“嗯。”
“建成那边，我以后不管了。”
“你可以管。用你自己的钱，别再算上我。”
我爸把柜门关上。
“秀兰，二十六年，非得离？”
她没立刻回答，先把锅盖掀开一点，免得水汽滴到饺子上。
我爸往前挪了半步。
“以前是我糊涂。”
我妈抬起手，让他看那道旧烫伤。
“那天你弟来吃饭，你让我做八个菜。热油翻了，我说去医院，你让我先把鱼炖上。”
我爸低下头。
“我当时没看清。”
“我把手放到你面前，你推开了。你说别在客人面前矫情。”
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妈收回手，把装着离婚材料的袋子放到桌边。
“这几天，你在你弟家干活，跟立安说累。你洗四天碗，知道袜子不该往水池边放了。你给别人买四天东西，知道钱不能一句一家人就花出去。”
她把袋口拉开。
“我跟你说了二十六年，你没听。不是你听不懂，是你没轮到。”
我爸握住椅背。
木头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响。
“我改。”
“你改，是你的事。离婚，是我的事。”
他站了很久，最后拉开椅子坐下。
没拿碗。
也没再问能不能吃饭。
那天，他们把要协商的财产逐项写了下来。
共同房产依法处理，债权回款如实列明，存款流水各自提供，不再拿一句差不多糊弄过去。
我爸自己替小叔垫的吃饭、购物开销，不能全往共同账里塞。
他翻着手机里的付款记录，想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妈指着其中一笔。
“这是你买自己的鞋，别混在房产维修里。”
我爸把那笔划掉。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觉得预算表也可以这么好看。
后面的日子，手续一件件办。
他们重新协商了财产方案，按规定申请离婚，等期限走完，再去办理登记。
共同房屋的出售也按合同推进，没有谁靠嗓门多分一间屋。
我爸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打包时，我去帮了半天。
书柜下面，放着小叔送他的那套茶具。
包装盒还在，标签上贴着促销价六十九。
我爸捧着盒子看了一会儿，放进纸箱。
我问：“还留？”
“留着。”
他把箱盖压下去。
“下回再想给人掏六万九，先看看它。”
我没接话，帮他把胶带封好。
他后来租了间带厨房的小房子。
第一天开火，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西红柿炒鸡蛋。
鸡蛋有点黑，西红柿没熟透。
我回了四个字。
尚有进步。
他没骂我。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妈有没有吃饭。
我回：“吃了。她自己会吃，不用经我批准。”
那边再没发来消息。
小叔搬家的那天，二姑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我爸也去了。
不是帮忙。
是拿回自己的折叠床。
小叔站在楼道里，拉着床的一头不肯放。
“哥，这都用过了，你拿回去也占地方，留给我吧。”
我爸拽着另一头。
“我那边正好缺一张。”
“咱俩还分这个？”
我爸指着床腿上没撕掉的价签。
“二百六。你转我，床归你。”
小叔立刻松了手。
床被我爸拉得往后滑了半米。
二姑拍的视频里，我爸踉跄两步，扶住墙，又把床拖走。
我看完，给二姑回了一句。
“别删。这个属于家庭进步档案。”
二姑发来一串笑脸。
紧跟着，是小叔发进群里的语音。
“现在为了几百块，连兄弟都不认了。”
我爸隔了十分钟才回。
“你认我，转钱。”
群里从此安静了整整半天。
我妈没看这些。
她下班后去买了一个新锅，八百六。
付款前，她拍照发给我，问颜色行不行。
我说：“行，你喜欢就买。”
她回：“我买了，问你只是告诉你，今晚别回来太晚。”
我拎着一袋菜赶回去时，新锅已经上了灶。
油热起来，蒜末下锅，滋啦一声。
我妈侧身让我过去，把围裙往我怀里一塞。
“洗菜。”
“遵命。”
“别喊，黄瓜削皮。”
我站在水池边，看她把锅端起来颠了一下。
菜翻得不高，落回锅里，有两片掉在了灶边。
我刚想开口，她先拿锅铲指住我。
“掉的你吃。”
我把嘴闭上，伸手捡起一片。
吃饭时，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果汁，又把工资卡从旧钱包里拿出来，放进新卡包。
我端起杯子。
“许女士，祝贺你。”
她跟我碰了一下。
“陈先生，下个月房租记得按时。”
“怎么还谈钱，多伤母子情。”
她放下杯子，伸手去拿手机。
我立刻起身收碗。
“谈，必须谈。亲母子电子账，谁赖谁洗碗。”
我妈坐在椅子上没动，点开了二姑刚发来的完整视频。
那是我们搬去小叔家那天录的。
我在镜头里，拍着胸口跟她保证，等搬出来，家务我至少干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
视频播放到这里，她按了暂停。
我端着四只碗，站在厨房门口。
她把手机屏幕朝我一转。
“证据齐了。”
“陈立安，先把你的一半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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