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我发小赵野从A座十七层坠下，手机停在九点五十八分的打卡页面。医院抢救记录写着“到院前无自主呼吸”，项目经理罗勇却把一份八万元的私了协议推给赵野母亲，说赵野是自己接的活。我拿回赵野遗物时，发现那台碎屏手机里还有一段没发出去的语音。
第1章 遗物里的打卡
上午十点十七分，急诊抢救记录上的“到院前无自主呼吸”刚打印出来，罗勇把一份八万元协议塞到赵野母亲手里。
我站在市二院急诊抢救室外，工装袖口还沾着小区地下车库的机油。赵野母亲坐在蓝色塑料椅上，鞋跟掉了一半，手里攥着赵野的身份证复印件。
罗勇压低声音说：“阿姨，签了吧，今晚就把后事安排起来。”
赵野母亲没接协议，只问：“我儿子人呢？”
抢救室门开了一条缝，护士推着空抢救床出来。白床单卷在床尾，赵野的鞋装进透明遗物袋，鞋底还粘着灰白色密封胶。
罗勇把协议往前推了一寸。
“项目上也是好心。八万现金，丧葬、家属安置，全包了。”
我拿起第一页，看见抬头写着“意外补偿及纠纷一次性解决协议”。甲方是“宏达幕墙维修项目部”，乙方空着。
最下面一行写得很直白：乙方收款后，不得再主张工伤待遇、死亡赔偿、误工费及任何其他费用。
我问：“赵野几点出事？”
罗勇看了我一眼。
“九点多就走了。后来自己又回来帮忙，项目部不清楚。”
“九点几分走的？”
“差不多九点。工地人多，谁能盯着一个临时帮工？”
赵野母亲抬头说：“赵野早上六点四十给我发消息，说上高空，叫我别打电话。”
罗勇的嘴角动了一下。
“阿姨，年轻人嘴上说什么都正常。关键是人已经没了，先把事办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拍了照。罗勇伸手要拿回去，我侧开半步。
“拍什么？”罗勇问。
“留个底。”
“你又不是家属。”
“我是赵野发小。”
“发小管不了赔偿。”
我没再接话，走进急诊收费窗口旁边的医务室。值班医生让我报死者姓名和身份证号，核对完电脑里的信息，打印了一张死亡医学证明书存根复印件。
死亡时间一栏写着：10时17分。
死亡地点一栏写着：送达本院急诊科时已无生命体征。
我把纸折好，塞进手机壳后面。
赵野姐姐赵静从派出所回来时，脸色发白，手里拿着受案回执。辖区派出所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受理了赵野非正常死亡警情，回执编号末尾是0427。
赵静问我：“罗勇说赵野九点离场，是真的吗？”
我把死亡医学证明书递过去。
“十点十七分送到医院。坠落地点离医院两公里，救护车从工地出来还有登记。九点走的人，十点十七分怎么从十七层掉下来？”
赵静捏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罗勇又靠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工人站得很远，不看赵静，也不看我。
“家属别被外人带偏。”罗勇说，“赵野没有和公司签合同，今天就是临时来搭把手。项目部愿意给八万，已经是顾情分。”
赵静问：“遗物呢？”
“派出所按流程保管，等通知。”
“手机在不在？”
“在不在也没用。赵野自己的事，不能算到项目头上。”
我盯着罗勇胸前的工牌。蓝底白字，宏达幕墙维修项目经理，编号M017。
“罗经理，赵野今早有没有进场？”
罗勇皱眉：“我刚说了，临时帮工。”
“有没有进场？”
“工地门禁坏了，进出谁都能走。”
“有没有安排赵野干活？”
罗勇没回答，转身对两个工人说：“你们先回去，下午别乱说话。停工整顿期间，谁出事谁自己负责。”
其中一个年轻工人抬了抬头。
“罗哥，吊篮那边……”
罗勇立刻打断：“吊篮封了，少传闲话。”
工人闭了嘴，和另一个人进了电梯。
下午三点，赵静接到派出所电话，让家属去确认遗物。赵野母亲走不动，我陪赵静过去。
民警把遗物袋放在接待室桌上，里面有身份证、钥匙串、一个皱巴巴的钱包，还有赵野的手机。手机右上角碎了，屏幕贴膜裂成蛛网，开机后还能亮。
民警说：“手机作为现场遗留物，已经拍照登记。家属签字后可以领回，别删除里面内容，后面可能还要配合调查。”
赵静在遗物领取单上签了名字。
“密码呢？”我问。
赵静盯着锁屏界面，试了赵野生日，错了。
又试了赵野母亲生日，屏幕开了。
赵野一直拿这串数字当密码。小时候赵野嫌麻烦，说记住一个日期就够。
手机跳出九点五十八分的考勤页面。页面上方是“宏达A座幕墙整改项目”，绿色圆点旁边写着“已定位，A座17层西侧”。
赵静把手机递给我。
“这是不是打卡？”
我点开详情。定位精度十八米，设备号尾号9136，打卡类型是“上班补卡”，提交时间09:58:14。
罗勇说赵野九点已经离场。
赵野九点五十八分还在项目考勤里。
我往下翻，项目工作群里有一条九点五十六分的消息。发消息的人就是罗勇，头像是一张戴安全帽的证件照。
“17西面两块胶没补，谁在附近上去。”
九点五十七分，赵野回复：“我在楼下，篮子能上吗？”
罗勇回：“先上，验收十点半到。”
九点五十八分，赵野发了一张模糊照片。照片里是吊篮控制箱和一截白色外墙，角落带着当天日期水印。
再往下，赵野没有继续发言。
赵静坐到椅子上，问：“能导出来吗？”
“先别碰原件。”我说，“我用电脑做只读备份，聊天记录逐页截图，文件保留创建时间。”
赵静点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手机顶部有个红点，是一段没发出去的语音。时长十七秒，发送对象是“妈”。
赵静按下播放。
赵野的声音断断续续，风声很大。
“妈，罗勇又催我上十七层，说补两条胶就下来。篮子有点晃，我先挂安全绳……你别——”
语音停在这里。
赵静把手机扣在桌上，指甲刮过碎裂的贴膜，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打开备忘录，记下三个时间：09:56派工，09:58打卡，10:17死亡医学证明。
派出所门口，罗勇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通，没说话。
罗勇说：“周岚，别拿一部旧手机做文章。赵野没有合同，项目部没有义务认人。”
我把通话录音按钮按下去。
“你再说一遍。”
罗勇顿了两秒。
“没有合同，就不是公司的人。八万是看在赵野母亲可怜，别把路走窄。”
我说：“协议我留着。”
罗勇挂了电话。
傍晚六点，赵野母亲在医院走廊里把协议推回我面前。
“周岚，这个字不能签，对不对？”
我翻到收款条款，拍下第二张照片。
“今晚谁催你签，谁就怕明天有人问十点十七分发生了什么。”
第2章 八万元协议
我把协议照片发到赵静手机上，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罗勇又在家属群里催了一遍。
“遗体不能一直放医院，八万今天到位，签字后马上办。”
赵野母亲盯着那条消息，没回。餐桌上放着半碗凉粥，赵野父亲去世后，赵野每月都会往这张桌子上放两千块生活费。
我把协议摊开，指给赵野母亲看。
“这里写着‘自愿放弃一切权利’。钱收了，后面就很难再谈。”
赵野母亲问：“不签，医院怎么办？”
“医院按规定结算费用。遗体转运、火化都有流程，罗勇不能拿这个逼你。”
赵野母亲攥着手机说：“罗勇说不签就没有丧葬补助。”
我说：“去人社窗口问，现场问清楚。”
上午九点四十，我陪赵野母亲到了区人社局一楼。工伤认定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叫号屏跳到A063时，赵野母亲把身份证、户口本和死亡医学证明书都放到柜台上。
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
“单位有没有申报工伤？”
我说：“项目经理说赵野是临时帮工，没有合同。”
工作人员把一张表推过来。
“用人单位应当在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三十日内申请工伤认定。单位不申请，近亲属可以在一年内申请。”
赵野母亲问：“没合同也能申请？”
“可以申请，不等于一定认定。要补劳动关系或者实际用工关系的材料。”
“哪些材料？”
工作人员拿起笔，在材料清单上圈了几项。
“工资流水、考勤记录、工作群派工、工牌、劳保领用单、证人证言、现场视频。先把原始载体保管好，手机别恢复出厂，聊天记录不要只留转发图。”
我把清单收进文件袋。最上面写着《工伤认定申请材料告知单》，窗口盖章日期是当天。
工作人员又说：“死亡案件材料多，先申请。是否属于工伤，由调查和证据决定。项目方说什么不算数。”
赵野母亲朝工作人员点头，出了大厅才问我：“这是不是就有路了？”
我把文件袋拉链拉上。
“先把路上能踩的东西都收起来。”
罗勇的电话又打进来。
“你们跑人社干什么？”罗勇问。
“问流程。”
“流程就是签协议。公司没有给赵野缴社保，没签劳动合同，你们折腾半年也拿不到结果。”
我说：“你昨天说赵野九点离场，今天又说没缴社保。哪一句准备写进材料？”
罗勇沉默了几秒。
“周岚，你在物业干维修，对吧？外包项目圈子就这么大。别为了别人家的事，把自己饭碗砸了。”
我看着人社局门口的摄像头，记下通话结束时间：10点18分。
“你把话再说一遍。”
罗勇直接挂了。
中午，我按赵野手机项目群里的名单联系工友。第一个是小袁，电话接通后，背景音里全是电钻声。
我问：“赵野是不是每天罗勇排班？”
小袁压着嗓子说：“大家都知道。”
“能不能写个情况说明？”
“我不能写。我老婆刚生孩子，罗勇说停工后要清人。”
“你看见赵野上十七层没有？”
小袁说：“周姐，别再打了，号码会被查。”
电话断了。
第二个是阿峰。阿峰在便利店后门见我，手里捏着一张刮开的充值卡。
我把工伤材料清单放到桌上。
“你只写你亲眼看见的，不让你替赵野作证全部事情。”
阿峰摇头。
“罗勇上面有总包安全员，项目验收卡着。我们这些人说了，明天就进不了场。”
“赵野平时怎么领工钱？”
“银行卡转账，备注乱写。有时写借款，有时写材料费。”
“罗勇排班呢？”
阿峰看了眼门口。
“每天早上群里点名，没回就扣当天工。这个我只能口头说。”
我打开录音功能，阿峰立刻摆手。
“别录。我什么都没说。”
我收起手机。
“好，今天你没说。”
阿峰走得很快，塑料门帘在身后晃了几下。
下午四点，我找到老梁。老梁住在项目附近的群租房，门口摆着三双沾胶的劳保鞋。赵野出事后，老梁没去工地，手机关机了一整天。
我敲到第三次，门开了条缝。
老梁问：“罗勇让你来的？”
“不是。”
“那你找我也没用。”
我把赵野手机放在门口矮柜上，没递过去。
“九点五十六分，罗勇让赵野上十七层。赵野十点十七分进医院。你当时在不在？”
老梁的脸一下绷紧。
“我在十四层补胶。”
“吊篮配重有没有动过？”
“我不知道。”
“罗勇说赵野是自己上去的。”
老梁看着地面，半天没出声。
屋里传来电热水壶跳闸的声音。老梁把门拉开，让我进去。
桌上堆着几张皱纸，最上面是一张蓝色三联单。抬头印着“个人防护用品领用登记表”，日期是6月14日，项目名称正是宏达A座幕墙整改项目。
赵野那一栏写着：安全带一副，安全绳一根，安全帽一顶。
领用人签名是赵野的字。
老梁说：“这个本来在库房。六月那次检查，罗勇叫我把旧单子收起来，说外包工别留太多名字。”
“这张怎么在你手里？”
“领用本是我发的。检查前，罗勇让我撕几页，我没全撕。”
我用手机拍了正反面，又让老梁把原件装进透明文件袋。
“原件你保留。我拍照不是拿走。”
老梁坐在床边，声音很低。
“赵野出事前两天，罗勇让我签吊篮交接，说配重齐了。我没签。”
“为什么？”
“西侧吊篮少了两块配重。罗勇说验收快到了，先挪去东侧，干半小时没事。”
我盯着老梁。
“这句话你愿意写下来吗？”
老梁摇头。
“现在不行。我儿子下个月上高中，房租还欠着。”
我没逼下去，只把领用单照片命名为“6月14日赵野劳保领用单”，同时记下老梁给我的原件拍摄时间：16点47分。
回到赵野家，我把手机接到电脑上。赵静从派出所领取遗物时签过字，手机解锁过程也有民警在场。我先用数据线导出聊天记录和语音文件，再把导出文件复制到移动硬盘。
每个文件夹都按日期命名。
“09-56罗勇派工”“09-58赵野考勤”“未发送语音”“通话录音”“劳保领用单”。
赵静坐在旁边，一页页翻群聊截图。
九月十八日，罗勇说：“明早七点全员到，漏打卡当天算缺勤。”
九月二十三日，罗勇说：“西面吊篮谁签收谁负责，别拖验收。”
出事当天九点五十六分，罗勇说：“17西面两块胶没补，谁在附近上去。”
我把每条截图都保留了状态栏时间、群名和成员列表，再导出完整聊天记录。手机原件关机后放进防潮袋，赵静在袋口签了名字。
晚上八点零三分，项目群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罗勇已将赵野移出群聊。”
紧接着，罗勇发了新通知。
“赵野系临时帮工，未与项目部建立劳动关系。请各班组成员不要擅自传播不实信息，后续统一由项目部对接家属。”
群里安静了四分钟。
小袁私下发来一句：“周姐，截图了吗？”
我回：“原始记录已经导出。”
小袁没有再说话。
赵野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八万元协议。协议被压在碗柜底下，边角沾了点酱油。
我把罗勇的群通知截图打印出来，和工伤材料清单钉在一起。
赵野母亲把协议放到桌面上，说：“明天先去递申请，还是先找罗勇？”
我把手机屏幕停在九点五十八分的定位页。
“先让罗勇知道，赵野没有离场。”
第3章 十七层的录像
“先让罗勇知道，赵野没有离场。”
第二天九点，我拿着赵野母亲签的授权委托书，去了锦程广场物业服务中心。
授权书写得很简单：委托周岚代为查询赵野坠亡事故相关监控、门禁、作业记录，落款是九月二十六日。
前台把我带到二楼监控室外。
值班主管姓钱，先看了授权书，又翻了翻身份证复印件。
钱主管说：“外立面那路摄像头，物业只能看，不能给家属拷。”
我问：“为什么？”
“设备装在A座十七层设备间，画面牵涉项目方施工区域。”
我把赵野的死亡医学证明复印件放到桌上。
“十点十七分坠落，地点是A座西侧。我要看的就是事故前半小时。”
钱主管没接复印件，只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周女士，不是我为难你。项目方昨天已经来过，说现场在停工整顿，录像不能外传。”
“项目方说不能外传，物业就不能给？”
钱主管皱着眉：“你可以走法院程序。法院来函、来裁定，我们配合。”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张九点五十八分的考勤截图。
“赵野九点五十八分还在项目考勤里。罗勇说赵野九点离场，你们门禁有记录吗？”
钱主管看了一眼，语气放低了些。
“门禁记录也不能直接给。你最好抓紧，服务器录像不是永久保存。”
“保存多久？”
“普通通道三十天，设备间那路是十五天。”
我记下“十五天”，又问：“今天是第几天？”
钱主管看了系统。
“第九天。”
我把授权书收回文件袋。
“请你在我的申请单上写明，物业拒绝提供，也拒绝协助保全。”
钱主管抬头看我。
“我们没拒绝保全。”
“那请写，需法院文书后配合。”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盖着物业服务中心业务章的回执。
回执最后一行写着：相关影像资料保存期限以系统设置为准。
我站在电梯口拍下回执，发给律师许闻。
许闻回得很快：“别再找罗勇要录像。下午三点，到区法院立案庭门口。”
中午十二点，项目群里跳出一条新通知。
罗勇：“全员停工整顿三天，未经通知不得进入A座。”
后面跟着一句。
罗勇：“外部问询统一回复，赵野系个人擅自操作吊篮，与项目安排无关。”
群里有人发了个“收到”。
小袁没说话。
我把通知截图，连同群成员列表一起保存。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老梁给我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后，里面先是一阵电钻声。
老梁压着声音说：“周岚，罗勇找我了。”
“说什么？”
“叫我去项目部签说明。”
“说明怎么写？”
老梁停了两秒。
“说赵野自己拿的遥控器，自己上吊篮。还说配重是分包队拆的，罗勇不知道。”
我走到楼道尽头，关上防火门。
“你签了吗？”
“没签。罗勇说，签了给我结这半个月工钱。”
“多少钱？”
“六千八。”
我没劝老梁硬扛。
“把罗勇发给你的东西都留着。语音、微信、通话记录，一样别删。”
老梁说：“罗勇是语音说的，我转你。”
三分钟后，微信弹出一段四十七秒语音。
文件名是“微信语音_20230927_1329”。
我没有直接转发，先点开录屏。
罗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有空调嗡嗡响。
“老梁，别把事情想复杂。赵野本来就不是正式工，吊篮谁让上谁不上，没法说清。”
语音停了半秒。
“你们统一说他自己要上去，现场没人安排。项目给你们结工钱，后面还可以继续用你。”
我把录屏、原始语音和转发时间一起导出。
录屏右上角显示十四点零三分。
老梁又发来一句：“我儿子下周要交补课费。”
我回：“我知道。你别删，别签，等律师跟你说。”
下午三点，我在区法院立案庭见到许闻。
许闻穿着灰衬衫，手里夹着一叠证据目录。
“物业口头说保存十五天？”
我把回执递过去。
“第九天了。”
许闻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先提交诉前证据保全。申请保全物业服务器内九月十八日九点三十分到十点三十分的外立面监控、设备间监控、门禁记录。”
我问：“法院会马上去吗？”
“能不能快，要看法官审查。我们把紧急性写清楚，录像覆盖风险也写清楚。”
许闻把我带进复印店。
赵野的考勤截图、项目群派工、未发送语音、劳保领用单、物业回执，一份份装订。
赵野母亲的工资卡流水，我前一天陪着去银行打过。
柜台打印件上有银行电子章。
九月那笔四千九百元的转账，备注写着“借款”。
转账日期是九月十五日，正好是赵野手机里连续十五天考勤结束的第二天。
许闻指着那一行。
“备注不等于性质。后面还有没有同样规律？”
“有。六月、七月、八月都有。”
“整理成表，转账日期对应考勤区间，别自己下结论。”
我点头。
许闻又问：“赵野母亲愿意申请工伤吗？”
“愿意。”
“单位应当在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三十日内申报。对方不报，近亲属可以在一年内申请。你们先递材料，别等对方承认。”
从法院出来，我直接去了区人社局工伤认定窗口。
窗口工作人员姓孙，胸牌写着工伤认定二科。
我把材料清单摆在玻璃窗前。
孙科员看完问：“用工单位名称确认了吗？”
“项目上挂的是盛达幕墙公司，赵野没有劳动合同。”
“没有合同不影响申请。你们要先把实际用工关系的线索都交上来。”
我把时间线递进去。
第一页是九月十八日至二十五日的项目考勤。
第二页是工作群派工截图。
第三页是工资卡转账明细。
第四页是六月十四日劳保领用单，安全带领用栏里有赵野的签字。
孙科员看着劳保单。
“这张原件在谁手里？”
“老梁给我的照片，原件还在老梁手里。”
“让保管人写情况说明。原件别丢。”
我在窗口前填了《工伤认定申请表》。
事故经过那一栏，我只写了能证明的内容：赵野在A座十七层幕墙维修作业期间坠落。
孙科员把材料退回两份复印件。
“先收件。劳动关系有争议的，后面可能要补劳动仲裁裁决或者监察材料。”
我收好受理凭证，手机震了一下。
许闻发来消息：“法院通知，明早九点半听审查意见。物业先电话确认，录像已要求停止覆盖。”
第二天九点二十八分，我坐在法院走廊的长椅上。
许闻把一份补充申请交给书记员。
物业回执、保存期限、死亡证明、项目群九点五十六分派工，全在里面。
十点四十六分，法官助理出来叫我们。
“裁定已经作出。物业服务器内相关录像予以保全，执行局下午联系。”
我拿到裁定书复印件时，纸边还是热的。
裁定日期是九月二十八日。
下午四点，执行局两名工作人员到物业。
钱主管站在监控室门口，脸色比昨天难看。
执行员出示工作证和裁定书。
“调取九月十八日A座十七层西侧外立面、设备间、货梯厅九点三十分至十点三十分录像。原始文件复制，校验后封存。”
钱主管说：“外立面镜头角度不一定拍全。”
执行员说：“先调。”
服务器里一共三路画面。
第一路是十七层货梯厅，时间戳清楚。
第二路拍到西侧设备间门口。
第三路是外立面斜上方，镜头被百叶遮住一角。
九点五十二分，第二路画面里，罗勇和两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抬着黑色配重块，从设备间往货梯方向走。
第4章 谁拆了配重
九点五十六分四十一秒的画面，被执行员写进了现场工作记录。
我在记录末尾签字，手指压住纸角，没有去看赵野母亲。
赵野母亲坐在监控室外的塑料椅上，怀里抱着装手机的防潮袋。
执行员把硬盘装进证据袋。
封条编号是B20230928-17。
钱主管在交接栏签完字，小声问：“后面还需要物业配合吗？”
许闻说：“法院和调查部门会联系。”
第二天，盛达幕墙公司的项目总包把罗勇叫去开会。
消息是小袁发给我的。
小袁：“总包让罗勇交书面说明，说监控里搬配重的人是他。”
我回：“你别转发工作群内容。截图留原图。”
半小时后，小袁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项目部白板。
白板上写着：A座西立面整改，全部暂停；吊篮设备封存，未经总包同意不得拆动。
最下面一行是当天日期，九月二十九日。
下午四点，罗勇给我打电话。
我开了自动录音。
罗勇先说：“周岚，你不是赵野家属，别掺和太深。”
“赵野母亲委托我办事。”
“你们现在把事情弄大，最后赔偿也慢。配重不是我拆的，是分包队自己拆了转运。”
“哪家分包队？”
“鑫达劳务。”
我记下名字。
“负责人是谁？”
罗勇沉默两秒。
“你问这个没意义。那队早就撤场了。”
“撤场还是注销？”
罗勇的声音硬了些。
“你们去查。项目该承担的，公司会按流程承担。”
电话挂断后，我打开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到“鑫达劳务服务部”两个月前已经注销。
注销日期是七月三十一日。
赵野八月、九月的考勤却还在盛达幕墙项目群里。
我把查询页截图，连同罗勇通话录音存进文件夹。
文件名改成“9月29日罗勇称鑫达劳务拆配重”。
十月二日，我陪赵野母亲去银行补打流水。
银行柜台的玻璃上贴着“个人账户明细查询需本人办理”。
赵野母亲带了身份证、赵野死亡证明、户口簿和派出所遗物返还清单。
柜员核对了材料，又请主管来确认。
主管说：“账户持有人死亡，近亲属查询交易明细，需要核验继承关系和用途。今天可以打印近一年明细，加盖业务章。”
赵野母亲点头。
打印机吐出十七页流水。
我坐在大厅角落，把每个月转账按日期圈出来。
六月十六日，三千八百元，备注“借款”。
七月十五日，四千二百元，备注“借款”。
八月十六日，四千六百元，备注“借款”。
九月十五日，四千九百元，备注“借款”。
我把赵野手机里的考勤导出表打开。
六月一日至六月十五日，二十六个打卡点。
七月一日至七月十四日，二十四个打卡点。
八月一日至八月十五日，二十八个打卡点。
九月一日至九月十四日，二十四个打卡点。
每次转账都在一段考勤结束后的第二天。
赵野母亲看着那四行数字。
“借款还越借越多？”
我把流水装回文件袋。
“备注是罗勇写的。钱什么时候发，和赵野干了多少天对得上。”
赵野母亲没说话，拿起手机给赵静打电话。
“静静，把你弟六月到九月的考勤导出表再发我一份，带创建时间。”
十月六日，人社局的补正通知寄到了赵野家。
通知要求补充证明劳动关系或者实际用工关系的材料。
许闻说：“我们先申请劳动保障监察介入。罗勇管考勤、派工、安全交底，这些都是管理证据。”
我给老梁打电话。
老梁接得很慢。
“罗勇又找过你？”
“找了，说总包在查，大家别乱说。”
“你还在项目上吗？”
“停工后没活了。我去别的地方干了两天。”
“劳动保障监察要做笔录，你愿不愿意去？”
老梁说：“去了，罗勇肯定知道。”
“你不用替赵野定责任。你只说你亲眼见过的。”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老梁忽然问：“我签劳保单那天，赵野是不是领了安全带？”
“是。”
“安全带是谁发的？”
“单子上写的是材料员孙建军。”
老梁说：“安全交底是罗勇讲的。每天早上点名也是罗勇。”
我说：“这句话，你能不能在监察人员面前再说一遍？”
十月九日上午，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的询问室里，老梁坐在我斜对面。
监察员先核对身份证，又把权利义务告知书递给老梁。
“你按事实陈述，不清楚的就说不清楚。作伪证要承担责任。”
老梁捏着笔，手背上有一层灰。
监察员问：“赵野由谁管理？”
老梁看了一眼门口。
“罗勇。”
“具体怎么管理？”
“每天七点在项目群点名。谁上哪个面，罗勇发消息。上吊篮前，罗勇或者孙建军讲两句安全要求。”
“工资谁发？”
“钱打赵野卡里。具体谁转的我不知道，罗勇说月底看考勤结。”
监察员又问：“事故当天，你看到什么？”
老梁吞了口唾沫。
“九点多，罗勇让人搬过配重。我没数块数。赵野说配重动了，罗勇让赵野先补胶。”
笔录做了四十多分钟。
最后一页，老梁逐字看完，在每页右下角签名、按手印。
监察员把复印件装进档案袋。
“我们会向用工单位调取考勤、工资、培训和安全交底记录。你近期保持电话畅通。”
走出监察大队，老梁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周岚，我是不是把饭碗砸了？”
我看着路边停着的洒水车。
“赵野的饭碗已经砸在十七层了。”
十月十二日，区应急管理部门的事故调查组通知我们补交材料。
许闻陪我去。
调查组办公室墙上挂着安全生产举报电话。
工作人员把监控截帧、对讲机录音、劳保领用单和银行流水分别编号。
“吊篮设备是谁租的？”工作人员问。
许闻说：“项目部。”
“交接单有没有？”
“我们没有。”
工作人员抬头说：“这个由我们向租赁单位调取。”
三天后，调查组让赵野母亲去确认一份复制件。
文件标题是《高处作业吊篮租赁及进场交接单》。
承租单位栏盖着盛达幕墙项目部的章。
设备编号是ZLP630-17W。
安全锁一栏写着“LS30型，检验有效期至2023年9月30日”。
事故发生在九月十八日，年检没有过期，却只剩十二天。
配重配置栏写着：标准配置四十块，每块二十五公斤。
签收人一栏，是罗勇的签名。
调查组工作人员指着签字。
“罗勇签收时确认了配重数量和安全锁状态。”
赵野母亲问：“那为什么还能拆？”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只把文件收回档案袋。
“后续会结合监控、设备勘验和人员笔录认定。”
当晚七点半，罗勇约我们在一家茶馆见面。
许闻没去，先让我把录音设备打开。
罗勇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八万确实少了。”
我没坐，赵野母亲坐在我旁边。
罗勇拉开公文包，里面有两份新协议。
“公司愿意按一百八十万谈。丧葬、补助、后续的都算进去。你们签完，不再投诉，不再提供材料，也不再追究个人。”
赵野母亲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甲方一次性支付补偿款，乙方承诺放弃一切民事、行政及刑事追责权利。
罗勇说：“人死不能复生。项目要验收，上百号人等着开工。”
赵野母亲把那份协议折起来。
“我儿子上去前，也有活等着做。”
罗勇盯着桌面。
“你们不签，流程拖一年两年，钱未必更多。
第5章 重新上工的人
赵野母亲没把协议放回包里。
“拖多久都行。”赵野母亲说，“我只认该认的结果。”
罗勇的手停在公文包拉链上。
“你们想清楚，工伤不一定能认上。”
我按住录音笔，回了一句：“材料已经进去了。”
四个月后的二月二十六日，人社局窗口给我打电话。
“周岚吗？赵野工伤认定决定书出来了，请家属带身份证和受理回执领取。”
我把电话免提，赵野母亲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没关，碗碰到水池边，发出一声脆响。
“妈，明天去人社局。”
赵野母亲关了水。
“认了吗？”
“电话里没念结果。”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们坐在工伤认定科门外。
赵野母亲手里攥着受理回执，边角已经磨软。
工作人员叫到名字，把两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出来。
“认定结论在第二页，请核对姓名、身份证号和送达地址。”
赵野母亲没有立刻翻。
“你给我念。”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
“赵野于二〇二三年九月十八日在盛达幕墙项目十七层外立面维修作业过程中发生事故，经调查核实，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认定为工伤。”
我翻到第二页，最后一行写着：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死亡。
赵野母亲把决定书贴在胸口，没哭。
“罗勇那边呢？”
工作人员说：“实际施工单位提起了行政复议，复议机关维持本决定。”
我问：“复议决定什么时候送达的？”
“二月十九日。公司没有再提行政诉讼。”
走出大厅时，我收到许闻的消息。
“仲裁庭通知，下午两点开庭。工资卡流水、考勤导出、劳保领用单都带原件。”
赵野母亲把决定书放进文件袋。
“去。”
劳动仲裁院的调解室很小，桌上摆着号码牌。
盛达公司的代理人坐在对面，桌前放着营业执照复印件。
“赵野没有劳动合同，也没有入职登记。”代理人说，“最多算临时劳务。”
仲裁员翻开证据目录。
“项目群派工记录是谁管理的？”
代理人说：“罗勇。”
“考勤页面显示赵野连续一百三十七天打卡，谁录入？”
“项目管理员。”
“劳保领用单的安全带签收，谁发放？”
代理人没接话。
仲裁员又拿起工资流水。
“每月转账日期紧跟排班周期，备注写借款。借款合同在哪里？”
代理人把笔转了一圈。
“没有书面合同。”
赵野母亲从袋子里抽出工伤认定书。
“我儿子不是借钱上班的。”
那天下午没出裁决。
仲裁员说：“本案需要确认实际用工关系，双方可以提交补充意见，十日内调解。”
第八天，公司把调解方案发到许闻手机上。
未支付工资三万四千六百元，另加经济补偿，合计四万二。
许闻问赵野母亲：“工资部分单独调，不影响工亡待遇申请。”
赵野母亲问：“这钱能写清楚吗？”
“写清楚，只限拖欠劳动报酬及相关款项。”
我把协议逐条读了一遍。
第七条写着：本调解不涉及工伤保险待遇、行政责任及刑事责任。
赵野母亲在签字处按了手印。
“这笔钱，是赵野干出来的。”
三月十四日，仲裁裁决书送到家里。
裁决确认赵野与盛达幕墙实际施工单位存在劳动关系。
我拿着裁决书和工伤认定决定书，陪赵野母亲去社保经办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完材料，递来一张待遇申领表。
“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按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二十倍计算，丧葬补助金按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的六个月计算。”
赵野母亲问：“供养亲属抚恤金呢？”
工作人员看了户口簿和赵野父亲的死亡证明。
“您已满五十五周岁，符合供养亲属范围。还要补一份无固定收入证明和银行卡复印件。”
我跑了一趟社区，开回证明时，窗口快下班了。
工作人员把材料装进牛皮纸袋。
“齐了。审核通过后，款项会打到家属账户。”
四月初，安全监管部门的行政处罚决定送到了项目部。
许闻把扫描件发给我。
“总包未落实高处作业安全管理，罚二十万元。盛达擅自减少吊篮配重、组织冒险作业，罚五十万元，责令项目停工整改。”
附件里还有一行。
“罗勇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的线索，已移送公安机关。”
当天晚上，罗勇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接。
第四个电话进来时，赵野母亲说：“开免提。”
罗勇的声音很低。
“周岚，公安那边只是调查，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桌上的处罚决定书。
“赵野从十七层掉下来时，你怎么没说别做绝？”
罗勇沉默了几秒。
“谅解书你们总要给，公司赔偿可以再谈。”
赵野母亲把手机拿过去。
“钱是制度该给的，不是你买命的。”
电话挂断后，屏幕上又跳出一条短信。
“罗经理：请于4月12日10时到经侦大队接受询问。”
我把短信截屏，和前面的证据编号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四月十八日，工亡待遇到账。
赵野母亲的银行卡余额从一千二百七十六元，变成了两百多万。
银行柜员把回单递出来。
“阿姨，金额请核对。需要打印明细吗？”
赵野母亲看了很久。
“打两份。”
第二份回单被装进透明文件夹，和赵野的身份证复印件放在一起。
下午，公司的人带着赔偿协议到家里。
“这是补充赔偿款收款确认单。”对方说，“还有谅解书模板，签完我们好向公安提交。”
赵野母亲只签了收款确认单。
对方把谅解书推近一点。
“这不影响您拿到的钱。”
赵野母亲把纸推回去。
“我签的是钱到账，不是原谅。”
五月底，我把物业维修队的工服洗干净，叠进纸箱。
队长堵在工具间门口。
“你真要走？这边给你调到白班。”
“我不修小区管道了。”
“新工作干什么？”
“安全巡查。”
队长看着我脚边的纸箱。
“工地那地方，出事更多。”
我拉上纸箱胶带。
“所以才要有人盯着。”
新公司第一天让我跟着项目安全员去晨会。
实名考勤机装在大门右侧，旁边贴着红底白字的高处作业须知。
安全员递给我一沓表。
“吊篮双人确认单，今天开始每台都要签。操作人、监护人、配重检查、安全锁检查，缺一个都不能上。”
我把第一张表贴在考勤机旁边，边角压平。
早上六点五十八分，第一个工人刷完身份证，抬头问我。
“姐，这个谁先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