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家豪门养我十二年，除夕夜却逼我跪着给新来的福星让位。
他们说，我吃的每粒米，都是秦家赏的。
我签下断亲书，取回财神留给我的铜钱。
十二年期满。
该轮到他们，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了。
【第一章】
秦峥把我的碗砸了。
瓷片擦过手背，热汤浸进袖口。
宴会厅里坐着四家长辈，没人起身。
他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你占了宁宁十二年的位置，该还了。”
姜宁坐在原本属于我的椅子上，腕间戴着四家合送的玉镯。
那只镯子，昨天还锁在我的首饰柜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三分。
日落已经过去。
每年除夕，从日落到子时，是我的散财关。
这段时间，我看不见财气，也动不了半分神力。
偏偏他们选了今天。
裴骁将另一份文件压过来。
“别看了，陆川来不了。他在路上出了点事，死不了。”
我的手停住。
“什么事？”
“车撞了护栏。谁让他非要往回赶。”
裴骁拉开椅子，鞋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碗。
“你先把这个收拾干净。”
我没动。
他笑了一声。
“还当自己是四家捧着的宝贝？宁宁已经算过了，这些年我们生意好，靠的是她父亲留下的命契。你只是被抱错的容器。”
姜宁伸手拦他。
“裴哥，别这样。穗穗也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将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里，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坐在财神庙门槛上。
小姑娘是我。
旁边站着姜宁的父亲，手里攥着一只破布袋。
姜宁指着布袋。
“这是我爸当年带去的金子。没有这些金子，四家撑不过那场债务危机。可他死了，你却成了贵人。”
秦峥把照片扣在桌上。
“苏穗，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看向坐在主位的秦启荣。
十二年前，是他亲手把我抱下庙里的石阶。
也是他对着香炉发誓，说四家从此不欠工钱，不吞人命钱，每年除夕，结清旧账再迎新财。
此刻，他端起茶杯，没有看我。
我问：“秦叔，你也认这张照片？”
“往事不必再提。”
“我问你，认不认。”
茶盖磕出一声响。
“苏穗，四家给了你十二年衣食。你该知足。”
门口，负责送餐的赵姨弯腰捡碎瓷。
她捡起我的碗底，小声说：“这碗是苏小姐小时候自己烧的，底下还有字……”
秦峥抬脚，碾住了她的手套。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赵姨的肩膀一下缩紧。
我站起来，握住桌上的银勺，抵住他踩人的鞋面。
“抬脚。”
秦峥盯着我。
“你为了一个佣人跟我动手？”
“我说，抬脚。”
银勺弯了。
他的鞋面陷下去一块，终于松开脚。
我把赵姨拉起来，摘掉她的手套。
指节破了，血渗进掌纹。
“去处理伤口，费用记我名下。”
赵姨想说话，又咬住嘴唇。
姜宁看着那把弯掉的勺子，指尖扣住玉镯。
“穗穗，今天是团圆宴，别让大家下不来台。”
我抽出协议。
第一页是断亲声明。
第二页，是解除穗丰资产代管关系。
第三页，则要求我承认，过去十二年四家给予我的一切，均为无偿施舍，我不得索回任何财物。
我把第三页撕下来。
秦峥拍桌。
“你敢撕？”
“前两页可以签。第三页，你们没资格写。”
裴骁伸手来抢。
我将桌边的录音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的计时仍在走。
“你刚才说陆川出事了，还说他死不了。要不要先解释，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僵在半空。
顾衡终于开口：“都别闹了，照她说的签。断干净，也省得以后扯皮。”
我看向他。
去年下雪，他跑过三条街给我买糖炒栗子，回来时十根手指冻得发白。
现在，他把签字笔放到我面前。
“穗穗，留点体面。”
我接过笔。
“好。”
“今天谁也别反悔。”
【第二章】
我没有立刻落笔。
“既然解除代管，四家印章都要齐。长辈授权书也附上。”
裴骁嗤了一声。
“那几栋老楼，你还真当宝了？”
穗丰名下有四处资产。
一座旧仓库，一栋招待楼，一间老商场，还有财神庙后面的院子。
账面上，年年亏钱。
四家替穗丰管理了十二年，每年寄给我的报表，都只有一页。
秦启荣把茶杯放下。
“让她拿走。”
姜宁看了他一眼。
他补了一句：“拖欠的维修费、物业费，也一并交割。别到时候又回来哭。”
我把这句话写进交割附表。
“费用以真实凭证为准。”
秦峥伸手拿章，印泥刚蘸上，门忽然被推开。
陆川扶着门框，额角贴着纱布。
他半边袖子全是血。
后面跟着一个抱文件袋的老人。
“不能签！”
陆川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他们拿假账骗你。仓库下面还有一层，穗丰的原始资料都在那儿。”
秦启荣站起身。
“陆川，你父亲让你回医院。”
“他是让我回医院，还是让人看住我？”
陆川把一部裂屏手机扔到桌上。
屏幕里是行车记录。
一辆黑色商务车连续两次别向他的车头。
裴骁的嘴角压了下去。
“路上那么多车，你能证明什么？”
陆川没理他，转头看我。
“先走。签了，他们会把所有亏空扣到你头上。”
我按住他的手。
“你父亲的代管印呢？”
“在我这里。他让我送来，说是给你办成人后的财产确认。”
“那就盖上。”
陆川看着我。
我把第一页翻给他看。
“不认旧账，只解除代管。四家从此不得以我的名义借款、收款、对外担保。”
他低头读完，呼吸停了半拍。
我问：“信不信我？”
他拿起印章。
“信。”
四枚红印，依次落在纸上。
秦峥把其中一份甩给我。
“现在可以滚了。”
我收好文件，走向主位后面的神龛。
那里供着一枚缺角铜钱。
十二年里，秦家每天换香，连擦拭都不许旁人碰。
姜宁猛地起身。
“那个不能拿！”
我已经把铜钱攥进掌心。
铜沿沁凉，割着手背的伤。
“我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拿？”
秦启荣的茶杯翻了。
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他终于不再端着。
“苏穗，把钱放回去。衣服、首饰、车，你都可以带走。”
我将铜钱穿回颈间。
“那些，留着抵今天这顿饭吧。”
出了宴会厅，陆川扶着墙，膝盖一弯。
我托住他。
“去医院。”
“皮外伤，检查做过了。”他指了指身后的老人，“徐师傅找了你半年。有人一直拦着。”
老人把文件袋往怀里紧了紧。
“苏小姐，我儿子在顾家的工地上没了。他们说赔偿早给了，可我一分钱没拿到。”
我接过那只文件袋。
第一张，就是我签过名字的年度结账表。
死亡赔偿款，一百八十六万元。
收款人，徐正。
已付。
徐师傅抬起右手。
他的食指少了一截。
“可上面的手印，五根指头都是全的。”
【第三章】
我翻到第二张。
赵姨的工资结清单。
第三张，是陆家物流工人的奖金发放表。
每张都有我的名字。
每张都盖着一枚小小的貔貅印。
我摸向颈间的铜钱。
铜钱背面，第一道裂缝已经张开。
陆川的视线跟着落下来。
“这是什么？”
“催账的。”
“谁催你的账？”
“被他们欠了钱的人。”
电梯门打开，楼下不是车，而是两名保安。
保安队长挡住出口。
“秦先生交代，贵重物品需要清点。”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口袋里三颗糖，一包纸巾。数仔细。”
他没有接，目光落在徐师傅的文件袋上。
“这个也要查。”
陆川往前一步。
“你碰一下试试。”
我拉住他的袖子，拨通一个存了十二年、从没主动打过的号码。
三声之后，对方接了。
“苏小姐。”
“邵律师，四份解管文书签齐了。”
对面有纸张落地的声音。
“原件在您手里？”
“在。”
“您在哪儿？”
我报了地址。
保安队长的对讲机响起来。
秦启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别让她离开。尤其是那个姓徐的。”
保安的手伸过来。
我举起手机。
“邵律师，听见了吗？”
“听见了。报警电话已经接通，请保持录音，不要发生肢体冲突。”
保安队长停住。
陆川扯下外套，披在我肩上。
“你们拿秦家的工资，不是替秦家坐牢。”
两人对视一眼，让开了路。
我们没有去医院，也没去陆家。
邵律师的车停在街口，后座放着一只铁箱。
他下车，看过解管协议，一页一页拍照留存。
看到最后一页的四枚印章，他抬手摘了眼镜。
“十二年了。”
我说：“开箱吧。”
铁箱里没有金条。
只有一份信托文件、一份资产清册，还有十二年前四家创办人亲笔签署的借财契。
陆川先拿起了清册。
看了两行，他抬头。
又低头。
“秦家的总部大厦……不是秦家的？”
邵律师指着清册上的地址。
“旧招待楼在第六年完成改建，产权仍在穗丰名下。秦氏只是承租方。”
“顾家的港口仓储呢？”
“旧仓库扩建后的地块，和地上主体建筑，都在这里。”
“裴家的商场？”
“也在。”
陆川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四家最值钱的经营场所，竟然全在那几张年年亏损的报表里。
邵律师看着我。
“按设立文件，四家共同代管期间，受益人不得单方撤销管理授权。现在他们自愿解除，移交程序可以启动了。”
徐师傅没听懂那些条款。
他只问了一句。
“那这些，到底是谁的？”
邵律师把最后一页转向他。
受益人那一栏，只有两个字。
苏穗。
陆川攥紧清册。
“他们知道？”
“上一代都知道。”
车里没人再说话。
窗外有人点燃一串鞭炮。
噼啪声撞着车窗，徐师傅抱文件袋的手一直没松。
我把借财契翻到背面。
四个手印下面，写着同一句话。
借财十二载，以善养财，以实结账，不得吞民脂，不得昧亡资。
陆川盯着那行字。
“所以，不是四家养了你。”
我将铜钱按在契书中央。
“是我，借了他们十二年的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秦启荣只说了四个字。
“账房着火了。”
【第四章】
我盯着手机。
“人呢？”
秦启荣停了一下。
“什么人？”
“庙后账房，今天谁值班？”
“苏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旧建筑线路老化，没人愿意看到这种事。你把铜钱送回来，我们可以重新谈。”
我挂断电话，立刻报了火警。
邵律师已经打开地图。
陆川抓住车门。
“我去。”
“你去医院。让医生重新检查。”
“苏穗！”
我将清册塞进他怀里。
“听清楚。你守着这些原件，比陪我冲进去有用。”
他盯着我，牙关绷了一下。
“那你答应我，别一个人进火场。”
“答应。”
我和邵律师赶到庙后时，消防车已经堵住巷口。
烟从旧楼二层往外涌。
焦木味钻进鼻腔，喉咙发涩。
一个穿灰棉袄的老人蹲在台阶旁，怀里抱着半箱账册。
看见我，他咳了两声。
“丫头，来迟了。”
我蹲下，替他拍掉袖上的火星。
“谁让你进去的？”
“我本来就在里面整理旧物。起烟就出来了，顺手抱了这些。”
他指了指被熏黑的箱子。
“有几本没抢出来。”
邵律师扶住他。
“先让医护看一下。”
老人摆手，掌心一翻。
一枚缺角铜钱躺在他手里。
和我颈间的那枚，缺在同一个位置。
我的手指收紧。
他把铜钱收回去，看向火场。
“十二年了，规矩还记得？”
“只聚有主之财，不夺无辜之财。每年除夕，先清人间旧债，再续来年财门。”
“还有呢？”
“散财关内，不得动用财术。历劫期满，要凭实账销契。”
老人点头。
“你签过的那些假账，不能只说一句受骗，就算完了。”
邵律师听着，皱起眉。
“老先生，苏小姐当年未成年，且存在长期信息隔绝……”
“我知道。”
老人打断他。
“人间的责任，人间算。我问的是她自己的账。”
我握住那只烧黑的箱子。
“我认字，也认印。不是我花的钱，可我确认过到账。”
“那就去核。”
他将一本残册塞给我。
“别光盯着金子。看看拿不到钱的人，今晚吃什么。”
我翻开残册。
第一页，是四家最早向我借财时的资产抵押目录。
后面夹着一张照片。
还是财神庙，还是那个红棉袄的小姑娘。
不同的是，这张没有裁过。
姜宁的父亲正把一只布袋递给秦启荣。
布袋下面，露出账房的木牌。
奉命押送。
邵律师接过照片。
“姜会计是资产交接经办人，不是出资人。原始公证附件里有他的签名。”
我拨通秦峥的视频。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我把照片放到镜头前。
“让姜宁过来。”
姜宁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笑容还没收住。
看清照片后，她的手猛地挡住了镜头。
“这不是——”
“不是你裁过的那张，对吗？”
秦峥把手机转了回去。
“苏穗，一张旧照片能证明什么？”
邵律师拿出公证附件。
“还可以证明，当年出资设立穗丰的人，不是姜先生。姜小姐若继续对外主张所有权，我们会正式追究。”
屏幕后面，有椅子被撞倒。
秦峥回头喊了一声爸。
我没等秦启荣入镜。
“通知你们一声，明早开始，四处资产全面盘账。”
“还有。”
我抬起颈间的铜钱。
“今晚十二点，借期满了。”
【第五章】
秦家没有等到明早。
八点刚过，手机里已经全是我的照片。
被豪门收养的孤女，成年后反夺养家资产。
四家多年慈善款，被苏穗以祈福之名索取。
照片里，我戴着珠宝，站在生日宴中央。
秦峥在我身边，手里捧着蛋糕。
配文说，养不熟的人，再多钱也填不满。
我坐在消防车旁，手背上刚贴好纱布。
邵律师将手机递给我。
“他们放出了剪辑视频，只有你签字和拿铜钱的部分。”
我往下翻。
姜宁开了直播。
镜头里，她脱掉玉镯，放在桌上。
“我不是要抢她什么。我只想替我父亲，讨一个公道。”
她身边站着秦峥。
他拿出一叠转账凭证。
“十二年，我们在苏穗身上花的钱，足够养活几千个人。”
“她每年要求拨出利润的一成，说要做善事。现在受助人找上门，却没人收到钱。”
“我们也是受害者。”
徐师傅伸手来拿手机，手指一直颤。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当初拦我的，就是秦家的人！”
我按住他的手。
“别急，先把原件留给警方。我们只用复印件。”
邵律师问：“现在发声明？”
“发原视频，不替他们剪。”
我把宴会厅的完整录音和影像交给他，又拨通赵姨的电话。
她那边很吵。
“苏小姐，他们让我走，说我今天顶撞客人，工资抵违约金。”
“别签任何东西。你在哪儿？”
“后门。”
我让邵律师的同事去接她。
半小时后，赵姨坐到了我身边。
她的手缠着纱布，怀里抱着一件旧羽绒服。
我把结清单递给她。
“这上面的钱，收到过吗？”
她看了两遍，忽然拍了一下膝盖。
“六万四！他们说我儿子欠过秦家的培训费，这笔工资扣掉了！”
“你儿子在哪儿培训？”
“他修自行车的，能去秦家的金融公司培训什么？”
邵律师抬头。
“有聊天记录吗？”
“有。我怕以后说不清，一直没删。”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赵姨，我想开个直播。你愿意把这些再说一遍吗？可以不露脸。”
她看着屏幕里的秦峥。
那只受伤的手先缩进袖子，又伸了出来。
“我露。”
直播接通时，秦峥还在说钱都打进了指定账户。
我念出其中一个账户的尾号。
“这个账户，是不是？”
他的声音断了。
我展示公证附件里的账户资料。
“开户人，是你父亲控制的基金会。拨款审核人，是姜宁。实际支付授权人，是四家财务负责人。”
姜宁立刻开口。
“审核不代表经手！我只是按苏穗的名单办事！”
“那你解释一下，赵姨活着，为什么名单里说她儿子替她领取了身故补助？”
赵姨把自己的身份证举到镜头前。
“我还没死呢。”
她把儿子的语音放出来。
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妈，我没签过。你别怕，我现在去接你。”
姜宁伸手去关镜头。
秦峥按住了她。
“让她说！”
我换上徐师傅那张赔偿单。
“这份也让我说吗？”
徐师傅将缺了半截的食指举起来。
“我儿子的命，值一百八十六万。你们报表里付了，镜头前也付了。”
“钱呢？”
秦峥张了张嘴。
秦启荣从旁边走过来，直接拔掉了直播设备的电源。
屏幕黑下去前，我听见他压着嗓子说。
“谁准你们把账户公开的？”
【第六章】
顾衡在九点十分找到我。
他没带司机，车停在路边，钥匙都没拔。
“穗穗，我刚知道赔偿的事。”
徐师傅坐在台阶上，听见他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顾衡的脚步停住。
“徐叔。”
老人盯着他。
“你认得我？”
顾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去年，您来公司找过我。”
“那天你秘书说你不在。”
顾衡没有接话。
徐师傅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大厅坐了九个小时。保安赶我，说影响形象。我问你秘书，能不能替我打个电话。”
“她说，你很忙。”
顾衡垂下眼。
“我当时以为，钱已经给过了。”
“你以为，就不问了？”
路边车灯一晃，照到顾衡手里的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这是工地事故的内部处理记录。我爸签过字，财务也签过。赔偿资金，后来被调去填了别的项目。”
我没接。
“为什么给我？”
“我想把钱补上。”
“用谁的钱？”
“我的。”
“那先补。证据交给该收的人，不要拿来跟我换一句原谅。”
他攥着文件夹，指骨发白。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我抬起受伤的手。
“六点的时候，你让我留点体面。”
“九点了，我只是照你说的办。”
顾衡看着纱布上的血，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他走到邵律师面前。
“我愿意作证。”
邵律师没有立即收文件。
“你参与过审批吗？”
“参与过后续的舆情处理。”
“那你也可能承担责任。”
顾衡闭了一下眼，拿出身份证。
“我知道。”
这一次，我伸手接过了文件。
翻到第三页，里面出现一个我没见过的名称。
冬礼计划。
顾衡说：“给你看的年度善款表，资金最后大多进了这个项目。秦叔统一调度，四家都有份。”
“项目做什么？”
“海外高息投资。去年开始兑付困难。”
邵律师迅速翻完附件。
“怪不得他们要在今晚转移责任。”
我拨通陆川的电话。
他在医院，背景里有仪器的响声。
“陆家有没有参与冬礼计划？”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有。我刚拿到我爸的确认邮件。”
“你早知道？”
“不知道。他一直说那是应收账款管理。我今天查到实际用途，才去找徐师傅。”
他吸了口气。
“穗穗，我爸做的事，不会因为我给你送了东西就算了。”
“我知道。”
“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电话刚挂断，裴骁的消息跳了出来。
只有一张照片。
庙后账房地下室的铁门。
以及一句话。
真账在里面，想拿，自己来。
我把照片放大。
铁门下方，压着一角灰色衣料。
那是徐师傅外套的颜色。
我猛地回头。
台阶上，已经没了人。
赵姨捏着一只纸杯。
“刚才有人告诉他，顾家财务来送赔偿款，让他去巷口核身份。”
【第七章】
我没有一个人去。
报警之后，邵律师把照片和定位全部交了出去。
裴骁的第二通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消防警戒线外。
“带人了？”
“你拿一个老人逼我，指望我讲什么江湖规矩？”
电话里传来撞门声。
徐师傅咳得说不出整句话。
“别来……他要烧……”
裴骁抢过电话。
“闭嘴！”
我握紧手机。
“你想要什么？”
“把直播删了，承认款项是你要求转出去的。再把解管协议交回来。”
“秦启荣让你来的？”
“你别套我话。”
“他让你拿证据，还是让你扣人？”
裴骁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他现在在哪儿？”
“跟你没关系。”
“在准备出境材料吧。”
电话里，只剩他的呼吸声。
这不是我猜的。
三分钟前，邵律师收到四家对外律师的紧急邮件，要求取消明早交接，理由是秦启荣将赴境外处理私人事务。
裴骁咬着牙。
“你以为挑拨两句，我就会信你？”
我看向正朝地下室侧窗靠近的救援人员。
“你不用信。问问他，为什么原始账册没烧掉，偏偏让你来补这一把火。”
地下室里传来一声响。
有人摔了东西。
紧接着，是秦启荣的声音。
他就在里面。
“苏穗，别耍小聪明。给你十分钟，东西放在门口，人退到巷子外。”
我抬起头。
侧窗后面的手电光停住了。
秦启荣说：“这里存过旧油料，消防的人应该知道。”
空气里飘来一股刺鼻味。
我的舌根发苦。
胸口的铜钱又裂了一道，边缘陷进皮肉。
那间地下室里，除了人间的账，还有我的本命契。
十二年前，我用一片额骨作保，让濒临倒塌的四家续上了财路。
历劫期满，得凭真实账目取回它。
若它毁了，十二年的修行，也要跟着重来。
灰棉袄老人站在巷口，看着我。
“想清楚。”
我问：“人能不能先出来？”
秦启荣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你先把协议拿来。”
“协议原件不在我身上。”
“那就拿铜钱换。”
老人向前走了半步。
“给出去，你就断了本命契的感应。里面烧什么，你再也找不到。”
我把铜钱解下来。
“里面还有活人。”
老人站住了。
我走到警戒线内侧，将铜钱放进透明证物袋，由现场人员按谈判安排递向门边。
地下室的小窗打开。
秦启荣先伸出一只手。
“人呢？”我问。
“等着。”
他的手刚碰到袋子，侧窗玻璃碎了。
救援人员从另一侧进入。
裴骁的叫声撞在墙上，铁门从里面拉开，徐师傅被扶了出来。
我冲过去接住他。
他的袖子被划开，腕上缠着塑料扎带，呼吸里全是烟味。
“账……账在……”
“先别说。”
我按住他想往回指的手。
“先喘气。”
里面传来几声喝止。
秦启荣被控制住时，脚边的火盆已经烧了起来。
一本封皮发黑的册子蜷在火里。
我颈间空掉的地方，突然一疼。
膝盖撞上水泥地，牙齿磕破了嘴唇。
灰棉袄老人扶住我的肩。
“别看了。”
我抬起头。
火盆里，一小片白玉般的东西裂成两半。
秦启荣被压着手，还在笑。
“没了，苏穗。”
“你要的账，没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
“你拿人命做账。”
“真以为，烧张纸就能平？”
【第八章】
秦启荣没能立刻被带走。
他胸口疼，要求急救。
医护赶来检查时，他还在对律师喊话。
“是财务纠纷！我是在保护公司原始资料！”
裴骁蹲在墙边，手不停地抖。
他看到我走过去，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我没想烧人。我只是把门锁了，火不是我放的！”
我停下来。
“那辆别陆川的车呢？”
他的手松了。
我蹲下，看着他。
“你可以继续说，不是你开的。”
裴骁嘴唇发白。
“我只是让他们拦住他。秦叔说，陆川把资料拿来，四家就都完了。”
“所以，车里的人死不死，你不管。”
“没死！他不是没死吗！”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又在旁边民警的注视下压了回去。
我站起来，把裤脚从他手里抽走。
“跟他们说。”
十点四十分，陆川到了。
他一看见我嘴角的血，脚步就快起来。
“谁打的？”
“没人。”
“你答应过我不进去。”
“我没进。”
他低头看见我膝盖上的灰，想说什么，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随后，他把一只硬盘交给邵律师。
“陆家的异地备份。资金往来、邮件、审批流，都在这里。我爸还想删，财务总监没答应。”
邵律师问：“来源程序？”
“我在授权范围内做的保全，法务全程见证。原设备封存了。”
顾衡也带来一叠资料。
“银行回单已经申请核验，假签名对应的时间和经办人，可以对上。”
秦启荣坐在担架旁，看着那只硬盘。
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落了。
我走到他面前。
“十二年前，你们用算盘记账。”
“十二年后，钱进过银行，邮件发过服务器，工人手机里留着催款记录。”
“你烧掉的，是你以为唯一的那一份。”
他盯着我，眼皮跳了两下。
“这些东西，能证明钱是我拿的？”
“能证明多少，查多少。不是我说了算。”
“那你凭什么动四家的资产？”
“我只拿回穗丰的东西。四家自己的东西，谁受了损，谁依法追。”
秦启荣看着我，忽然压低声音。
“没有我们，你一个小姑娘，管得了那么多楼？”
“管不好，我会请人。”
“请的人也会骗你。”
“所以要审计，要查账户，要让拿钱的人自己说收没收到。”
我指向徐师傅。
“而不是隔着一桌山珍海味，听你们说他过得很好。”
秦启荣抬手，像要掀掉身上的毯子，手伸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按住。
“你以为你赢了？”
他喘了两口气。
“冬礼项目的钱出不来，三千多人工资没着落。账户该封的封，该查的查。你接过四栋楼，能变出现钱？”
邵律师的手机，正好在这时响起。
他接完，看向我。
“穗丰可用账户余额，不到四十万。过去几年租金，被他们通过关联交易转走了。”
陆川拿出手机。
“我先凑。”
顾衡说：“我也有。”
邵律师摇头。
“要先核查资金来源，不能拿待查的款项填另一个口子。”
秦启荣靠回担架，终于又笑了。
“苏穗，世上有些账，不是你心善就能平的。”
灰棉袄老人站在台阶下。
他抬起手，掌中托着一把铜钥匙。
“你还有一笔。”
我的视线落在那把钥匙上。
陆川问：“什么钱？”
老人没回答，只看着我。
“开了，就回不去了。”
【第九章】
十一点零七分。
我带着陆川和邵律师，走进财神庙后院。
庙门前聚了不少人。
四家发不出工资的消息传开，工人们拿着手机、考勤表和欠条，站了半条巷子。
有人认出了我。
“就是她！表上签字的人！”
一个矿泉水瓶砸在我脚边。
陆川挡住我。
我按住他的胳膊，往前站了一步。
“是我。”
人群里响起骂声。
“你们吃一顿饭十几万，我们回家车票都买不起！”
“说好的今天结账，钱呢？”
我没有让他们安静。
等前排那个男人喊得喘不过气，我才问：“你叫什么？”
“周志强！”
“欠多少？”
“四万七千六！”
“有凭证吗？”
他举起手机。
“有！考勤、工资条、工头的确认，全有！”
我看向邵律师。
“请他们进院，分开登记。先核已经到期、金额明确的工资和赔偿。争议项单列，不许靠嗓门分先后。”
邵律师问：“资金从哪儿来？”
我接过铜钥匙。
“我的返程钱。”
后院厢房里，放着一口旧木箱。
秦家翻修过三次庙宇，这间屋子始终没动。
他们以为，里面装的是供桌和旧香炉。
钥匙转动时，木箱内部响起金属扣合的声音。
盖子抬开。
没有霞光，也没有谁跪下。
只有一摞保管凭证，和一份独立账户的封存协议。
陆川拿起最上面那张。
“这笔钱……一直都在？”
邵律师翻开账户附页。
他看完，立刻拨通值班联络电话。
“是我。启动特殊条款，受益人亲自到场，解除终期保留。”
陆川看向我。
“既然有钱，为什么不能早拿？”
老人坐到门槛上。
“这笔本金，从一开始就不在四家的管理范围。她完成十二年考核，可以带着走。提前动用，就视为自行放弃原来的去处。”
陆川皱眉。
“什么去处？”
老人指了指头顶。
我拿起笔。
“别听他吓你。就是一份工作，不回去做了。”
老人瞥了我一眼。
“你倒会说。”
邵律师把免责与风险条款摊开。
“我必须提醒您，这笔钱转出后，不保证全部追回。接管资产的实际价值，也需要重新评估。”
“我知道。”
“您不是这些用人单位，应付款项不能混成一笔。我们会分别签订垫付及追偿安排。”
“照规矩办。”
“您确定？”
院子里，孩子哭了起来。
一个女人小声哄着，说再等一会儿，拿到钱就去车站。
我落下笔。
“确定。”
老人没有再拦。
他把那枚缺角铜钱放到签名旁边。
裂成两半的铜钱，在桌面上合到了一处。
陆川的手骤然停住。
我也看向老人。
“本命契不是烧了？”
“烧的是担保之骨。你替他们保了十二年，到期，本就该断。”
“那我的账呢？”
“你不是正在还？”
我胸口猛地一震。
院子里的声音还在。
有人争论金额，有人拿出工资条，有人替不识字的同事填写姓名。
老人站起身，把灰棉袄上的褶子抻平。
“苏穗，你以为历劫是让你守住多少金子？”
我没有回答。
他点了点桌上那份签完的协议。
“貔貅只进不出。给你一条回去的路，看看你舍不舍得让别人先走。”
窗外，第一声报时响起。
十一点半。
他的棉袄没有变，脸也没有变。
可屋里供着的财神像，忽然往下一沉。
供桌承不住，发出一声闷响。
陆川上前扶住桌角，抬头时，整个人钉在原地。
神像的脸，和门口那个灰棉袄老人，一模一样。
老人抬手敲了敲我的额头。
“别急着长角，先把钱付了。”
院子里传来一声喊。
“到账了！”
周志强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四万七千六百元。
一分没少。
女人赶紧把哭闹的孩子抱起来。
“你看，咱们能回家了。”
我鼻尖发酸，抬手按了一下。
老人问：“舍不得？”
“那是我的钱。”
他笑出声。
“还知道心疼，没白历劫。”
【第十章】
秦峥赶到庙里时，第一批核实无争议的款项已经付了出去。
他站在人群外，叫我的名字。
没人替他让路。
他挤进院子，袖口被门边的钉子扯开，手里还攥着那只玉镯。
“穗穗，我把东西拿回来了。”
我正在核徐师傅的赔偿材料，没有抬头。
“放失物登记处。”
“这不是失物，是我送你的。”
“你今晚也送给了姜宁。”
他把玉镯攥得更紧。
“我不知道她骗了我。”
我翻过一页。
“照片是她骗的。踩赵姨的手，也是她教的？”
秦峥站着不动。
“砸我的碗，是她握着你的胳膊？”
“让我滚，是她借你的嘴？”
他的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旁边几个工人停下填写表格，看向他。
秦峥伸手来拉我。
陆川挡住了。
“她在办事。”
“你算什么东西？”秦峥猛地甩开他的手，“你们陆家就干净？装什么好人！”
陆川没有还手。
“我爸已经去配合调查，陆家的账也全部交了。该追哪笔，追哪笔。”
秦峥咬住牙。
“你就这么看着四家倒？”
我放下笔。
“楼还在，厂还在，工人也还在。换掉吞钱的人，它们未必会倒。”
秦峥扭头看我。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赵姨的工资结清单推过去。
“六万四，你爸扣了她两年。”
又把徐师傅的赔偿材料放到上面。
“一百八十六万，你们拖了半年。”
“轮到自己，半个小时都等不起？”
他的手按住桌角。
指甲刮过木面，发出几声细响。
姜宁就在这时被带进院子。
她跟着配合核查的工作人员，要确认一批文件的来源。
看见桌上的原始账户资料，她的脚步立刻停住。
“这些怎么会在这里？”
我抬眼。
“你父亲是押送金子的会计，不是金子的主人。”
“他当年尽了职责，拿了报酬，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非要把他的名字，塞进你偷来的那笔钱里？”
姜宁张嘴，先看向秦峥。
秦峥把玉镯砸在桌上。
“你说你爸才是出资人！”
“是你父亲让我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冲破了院子里的交谈声。
“他说只要苏穗承认自己拿错了位置，所有祈福款都能解释成她的个人行为！他说会护着我！”
秦峥抓住她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
旁边的人立刻将两人分开。
姜宁的鞋跟卡进砖缝，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想扶桌子，又被桌角磕到手背。
“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想拿回我该有的……”
我问：“哪一笔是你该有的？”
她说不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屏幕上，是她关联账户被采取限制措施的提示。
她低头看了两遍，抬手去划屏幕，指尖一下一下撞错地方。
“不能封，那里面有我的钱。”
“我的钱……”
她抱住手机，哭声从牙缝里漏出来。
秦峥还站着。
站了几秒，膝盖也慢慢弯下去。
他没有跪成一个求人的姿势，只是扶不住桌沿，坐到了椅子边的地上。
“我爸会有事吗？”
我看着他。
“徐师傅问你儿子赔偿的时候，你为什么没问过这句话？”
他把脸埋进手里，再没抬起来。
院门外，警车的灯扫过石阶。
秦启荣做完检查，被带来指认另一批留存在庙里的财务材料。
他隔着车窗看见我，忽然用力拍了一下玻璃。
“苏穗！”
我走到台阶上。
他看见我身后的灰棉袄老人，拍玻璃的手停在半空。
十二年前，他也见过这张脸。
老人走近半步。
“秦启荣，当年在我面前，你求的是什么？”
秦启荣的嘴唇一张一合。
“求……求一家老小，有口饭吃。”
“后来呢？”
他不出声了。
老人指向院子里等着领钱的人。
“你的饭吃上了，就把他们的碗砸了？”
秦启荣的肩膀缩下去。
他看向我，声音突然发抖。
“你真的是……”
庙里的钟响了。
第一声，穿过院墙。
我额角烧了起来，抬手摸到两道刚刚生出的短角。
陆川猛地扶住门框。
顾衡手里的文件落了一地。
秦峥抬头看我，嘴唇彻底没了颜色。
第二声钟响。
庙门上方的石貔貅转过头，石屑落在台阶上。
院子里没人再说话。
第三声钟响时，灰棉袄老人伸手，在借财契上划去四个名字。
“十二年，借期满。”
“苏穗，收账。”
我抬起手。
四缕金线从秦启荣、秦峥，以及三家送来的印章上缓缓抽离，落进那枚缺角铜钱。
秦启荣猛地扑向车门，被身旁的人拦住。
“不能收！我们已经借了新项目的钱，没有财运，那些项目怎么活？”
“靠本事，靠账，靠老老实实做生意。”
我合拢掌心。
“你们跟别人，没什么不同。”
他盯着我，先摇头，又伸手去抓已经散开的金线。
手指在空中抓了几次，只抓到冷风。
“不会的。”
“当年明明说，能富贵的……”
老人俯身，看着他。
“还有下半句。”
秦启荣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以善养财，以实结账。
不得吞民脂。
不得昧亡资。
车门关上前，他忽然捂住脸，哭得弯下了腰。
我没有再看。
回到桌前，徐师傅还举着笔。
他盯着我的额角，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把帽子拉起来，盖住短角。
“徐师傅，核对一下卡号。”
他低头念了两遍。
转账发出后，手机迟迟没有响。
他不敢碰屏幕，手指只在裤缝上擦。
直到提示音响起，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一百八十六万元。
他把手机贴到眼前，又摘下眼镜擦了一遍。
“到了。”
“苏小姐，到了。”
说完，他蹲到墙边，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钱到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的头低下去，掌心盖住眼睛。
“嗯，咱们明天去看孩子。”
我把笔放下，走到院门口。
灰棉袄老人已经背起了旧布包。
“要走？”我问。
“有人今天忙着收红包，忘了结工钱，我去敲敲门。”
他把铜钱抛给我。
我接住，看见背面的裂缝还在。
“以后怎么办？”
“裂着吧，长个记性。”
“那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指了指屋里的账桌。
邵律师正在安排后续审计，陆川替工人复印材料，顾衡坐在另一边，将自己参与过的每一项审批写下来。
“你不是自己选了留下？”
我摸了摸帽子里的角。
“留下，还给长这个？”
老人笑了，伸手在我帽檐上拍了一下。
短角收了回去。
“做貔貅，还是做人，都别光顾着往嘴里吞。”
他迈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赵姨从厨房端来一只新碗。
里面是刚煮好的饺子。
“苏小姐，先吃两个，垫垫肚子。”
我接过碗。
秦峥还没走，坐在院墙边，抬头看着我。
“穗穗，我们以前那些年……”
我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
“以前的账，会有人跟你对。”
“以后，不用再找我。”
陆川搬来一张小凳子，放在我旁边。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饺子，没有坐近。
“穗丰缺人吗？”
“缺。”
“我能来吗？”
“投简历，过审计。陆家的责任，不因为你来就减。”
他点头。
“明白。”
我咬开饺子。
汤汁烫着舌尖，韭菜和肉馅的香味冲进鼻腔。
赵姨又端来一盘，放到院子中央。
刚领到工资的周志强蹲下来，掏出手机，要把饭钱转给她。
赵姨没收。
“今晚我请。我的工资也拿回来了。”
几个人笑出声，主动帮她搬桌子。
天快亮时，邵律师拿来一张新门牌，让我确认字样。
穗丰资产管理。
我指了指门旁的另一块空木板。
“再加一句。”
他拿起笔。
“写什么？”
我把碗底最后一个饺子吃掉，将碗放稳。
“欠薪的、吞赔偿的、拿假账来骗人的，不借财。”
院子外，有人搬着第一箱审计资料跨过门槛。
我挽起袖子，拉开椅子。
“下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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