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林薇工位前愣了得有十秒，抽屉大敞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连个回形针都没剩下。公章盒没了，营业执照的框子还挂在墙上，可里面的纸被人抽走了，就剩个空框子晃荡。我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手一摸，只摸到一张硬邦邦的照片。
是去年除夕两家人拍的全家福。我妈站左边，林薇她妈坐中间，我和林薇并排蹲在前头，六个人笑得跟真的一家人似的。我翻过来，背面两行字。上一行是林薇的笔迹，写得很潦草：“见月，你比我更需要这张照片。”下面那行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自己的字，圆珠笔写的，横平竖直：“钥匙在花盆底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什么时候写的？我压根不记得我去过她妈那儿，更不记得我写过这玩意儿。小周从隔断后面探出个脑袋：“见月姐，薇姐今天没来？悦己那边催合同呢，说今天不给答复明天就找别家。”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先干活，合同的事我来处理。”小周“哦”了一声缩回去，不到三秒又探头：“那……今天还上班吗？群里都问呢。”我说上，都给我坐回去。他缩回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薇姐电话打不通”。
我坐回自己工位，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八千二百块四毛。下周五发工资，六个人，光基本工资就得四万三。我点开林薇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还是那个调子，带笑的：“见月，东西我拿走了，你别怪我。你比我更需要那张照片，真的。”
她笑什么？卷了公章跑路的人笑得出来？我攥着手机正琢磨呢，陈姐的电话打进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那头劈头就是一句：“公章没了，合同你拿什么签？”我脑子嗡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我还没对外说呢。我压着嗓子说陈姐您听谁说的，她哼了一声：“你那个合伙人昨天找过我，想带着我的单子跳槽，我没应。我就问你一句，这事儿你扛不扛得住？”
我嘴巴张了张，声音有点抖：“扛得住。”陈姐那头沉默了两秒，啪地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小周又探过头来：“见月姐，陈姐是不是知道了？薇姐昨天搬箱子走的时候我碰见了，她让我别跟你说。”我猛地转头看他：“你昨天就看见了？”他缩了缩脖子：“我以为你们商量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没冲他发火，打开客户台账，六个合同原件全没了，但电子版我电脑里都有备份。我一个个翻，翻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住了。那是我三个月前写的一条备忘录，标题就一行字：“林薇说下个月规范财务，这是第四次了。”底下我自己加了个括号：“要不要查一下账？”然后没了。我没查。我选了信她。
我盯着那条备忘录看了很久，小周又凑过来：“见月姐，楼下菜市场卖煎饼的阿姨问咱们公司是不是要搬，说昨天看见薇姐搬了好几个纸箱上车。”我问他：“阿姨还说什么了？”他挠挠头：“说薇姐上车前打了个电话，笑呵呵的，跟电话里说‘她不会报警的’。”
我把那张全家福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钥匙在花盆底下”那行字。我认得林薇她妈住南塘老街，去年林薇喝多了我送她回去过一次，具体哪栋楼记不清了，但花盆这词儿有印象。我拎起包往外走，小周追出来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拿公章。他愣了下：“报警了吗？”我说没。他急了：“那不报警你一个人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把我电脑里那六个客户的电子合同整理出来，按到期时间排，陈姐的放第一个。还有，你昨天看见林薇搬箱子的事，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他缩了缩脖子：“那……那你小心点，有事打电话。”我嗯了一声，推开门往电梯走，听见他在背后喊：“见月姐，花盆底下要没有呢？”我头也没回：“那就翻遍她妈家所有花盆。”
我站在电梯口等了几秒，电梯还停在七楼，隔壁瑜伽馆倒闭之后这层就剩我们一家，物业连电梯都懒得修。我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踩着楼梯往下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咣咣响，包里那张全家福硌着胳膊。
到了一楼菜市场门口，煎饼摊的阿姨正收摊，看见我眼睛一亮：“哎，小杜，你们公司真搬啦？昨天小林搬了好几趟呢，我还帮她抬了一箱。”
我停下脚步问她：“阿姨，她搬的箱子放什么车上了？”
阿姨往东边一指：“就那个白面包车，她电话里还跟人笑呢，说什么‘她不会报警的’，我寻思你们闹着玩呢。”
我冲阿姨笑了笑说没事，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她不会报警的——林薇连这话都敢当街说，说明她算准了我。我掏出手机翻出林薇妈那个号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小周在群里发了个问号，后面跟一句“见月姐你到哪儿了”。我回他：“都别散，等我消息，客户电话接了就说我在开会。”发完我把手机塞回包里，站在菜市场门口的风里想了想，又掏出来给陈姐发了条微信：“陈姐，公章的事我三天之内给您答复，合同不会耽误。”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她没回。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南塘老街。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林薇妈具体住哪一栋。我翻手机相册，去年那条送她回家的记录早被我清了，微信聊天记录也只剩工作内容。我闭上眼使劲想，那天林薇喝多了趴在后座上念叨，说什么“门口有个绿花盆，我妈养了十几年的玉树”。
师傅从后视镜里瞟我一眼：“姑娘，南塘老街大了，你到哪个口？”
我说：“您先开着，到有老小区的地方慢点。”
师傅又问：“找亲戚啊？”
我嗯了一声：“找一老太太，门口摆绿花盆的。”
车拐进老街那条窄路，两边全是梧桐树和晾衣杆，我摇下车窗一家一家看门口。第三排楼的时候我看见一楼窗台上摆了个掉漆的绿搪瓷盆，里头杵着棵蔫了吧唧的玉树。
“就这儿停！”我付了钱下车，站在那栋楼底下仰头看。三楼阳台上晾着件碎花棉袄，跟林薇妈去年过年穿的那件一模一样。我深吸一口气上楼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三下，里头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林薇妈探出半张脸，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没开门。
“阿姨，我来拿点东西。”我尽量让声音稳当。
她堵着门缝说：“见月啊，薇薇不在家，她出差了。”
“阿姨我知道她不在，我就拿个公章，公司的东西，不拿别的。”
她眼神闪了闪，手在门框上攥紧了：“什么公章？我不知道，你别为难我一个老太太。”
我盯着她身后玄关地上那个没来得及收的纸箱子，箱角印着我们公司的logo。我没跟她吵，从包里掏出那张全家福举到她眼前：“阿姨，去年除夕咱们一块儿吃的饭，照片上您坐正中间。这背面是薇薇写的字，她让我来的。”
老太太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嘴抿成一条线，手慢慢从门框上松开了。
老太太把门缝又拉开了一点，拖鞋往后退了半步，算是让我进去了。屋里一股药味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客厅茶几上摊着半个凉了的包子，电视开着但没声儿，正放着什么相亲节目。
“你坐。”她嘴上说着，人却挡在里屋门口不动。
我没坐，直接问她：“阿姨，薇薇昨天搬来几个箱子，您知道里头装什么吗？”
她眼神飘到阳台上那件碎花棉袄上，嘴唇动了动：“她就说公司要搬地方，让我别管。我一个老太太，能管什么呀。”
“公章在里头。”
“什么章不章的，我不懂那些。”她突然拔高了嗓门，像是我欺负她似的，“见月啊，你跟薇薇从小玩到大，阿姨一直拿你当半个闺女看。她现在人不在，你跑我这儿来翻东西，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压着嗓子说：“阿姨，公章丢了我下周五发不出工资，六个人呢。您也是当过会计的人，您懂这事的轻重。”
她听到“当过会计”这四个字，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趁这空当往里屋扫了一眼，床底下露出半截纸箱，胶带还没撕干净，上面印着我们公司那个蓝色logo。我往前迈了一步，老太太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别进去！那屋乱！”
她这一拽，我心里反倒有底了。我说：“阿姨，我不翻您家东西，我就看一眼那箱子，是我的我搬走，不是我的我原样给您放回去。”
她手劲儿不小，指甲都快掐进我袖子里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薇薇说了不让人动，她回来要骂我的。”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翻到林薇最后那条语音，按了播放。林薇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笑着说的：“见月，你比我更需要这张照片。”老太太听见她闺女的笑声，整个人像被抽了一下，手松开了。
我蹲下去把床底下那个箱子拖出来，打开一看，公章盒在，营业执照也在，客户合同原件用个牛皮纸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我一样一样点清楚，抬头跟她说：“阿姨，东西我拿走了，您给薇薇带个话，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老太太站在床边，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最后嘟囔了一句：“她连我都没说去哪儿……”
我没接话，抱着箱子往门口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又叫住我：“见月。”
我回头。
“那照片……背面那个地址，是我这儿的地址。”她声音低下去，“薇薇什么时候写的？”
我愣了一下，没答上来。照片背面除了地址，还有我自己那行“钥匙在花盆底下”，那笔迹我认得，是我的。我什么时候写的？我脑子里翻了个遍，一点影子都没有。
“阿姨，我先走了。”我把箱子往怀里紧了紧，推开门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掏出手机，给陈姐发了条微信：“陈姐，公章找到了，合同明天我送过去签。”发完靠墙上喘了口气。她秒回了一条，就四个字：“明天九点。”
我抱着箱子站在二楼拐角，腿有点软，靠着墙把箱子搁膝盖上。公章盒冰凉的边角硌着手心，我才发现一直在出汗。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姐那条“明天九点”底下跟了句：“你一个人来，别带林薇。”
我盯着看了半天，回了个“好”。上周三她那句“公章没了，合同你拿什么签”还躺在对话框里，当时我以为她听谁嚼了舌根，现在才咂摸出味儿来——她比我还早知道。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音里有打印机在响：“公章拿到了？”
“拿到了。”我顿了顿，“陈姐，您怎么知道公章没了？”
那头静了两秒，打印机停了。“林薇上周一找过我，想带你们的客户名单跳去‘嘉禾’，开价不低。”陈姐声音平平的，“我没应。她走的时候说了句‘见月那边您多担待’。我就琢磨，这话不该从她嘴里出来。”
我嗓子发紧：“您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说了，你信吗？”陈姐笑了一声，“上回吃饭你还替她打包票，说财务年底就规范。见月，我干这行二十年，看人比看报表准。她走这一步，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像根针，扎得不深，但正好扎在我最怕碰的地方。去年年底我整理财务，林薇有三笔报销单子对不上，我问过一回，她说“先垫着回头补”，我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然后就忘了。我总跟自己说别想多了，想多了伤感情。
“明天九点，我准时到。”挂了电话，我把箱子往上托了托，往楼下走。
一楼单元门口，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了，穿着旧棉拖鞋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见月，”她喊我，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两盒胃药。老太太别过脸去：“你以前来家里吃饭，老说胃疼。薇薇不让我给你，说怕你觉得她多事。我寻思着……她不懂事，我不能也不懂事。”
我鼻子一酸：“阿姨，薇薇到底去哪儿了，您真不知道？”
老太太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她给我留了三万块钱，说出去躲一阵，让我别打她电话，打也不接。”她顿了顿，看着我怀里的箱子，“公章她本来要带走的，临出门又搁下了，说‘妈你收着，见月会来拿’。我问她图什么，她没答。”
我抱着箱子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台阶上，碎花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棵扎不稳的老树。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打了四个字：“公章我拿了。”发出去，红色感叹号旁边写着“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删了。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报了公司地址，司机问走哪条路，我说随便，能到就行。后视镜里南塘老街越来越小，我低头把箱子打开一条缝，抽出那张全家福。照片背面，我自己的字——“钥匙在花盆底下”，底下是林薇的字，写了个“谢”字，没写完，最后一笔拖了很长。
我什么时候来过这儿？去年中秋，林薇喝多了我送她回来，她把钥匙塞我手里说“万一我哪天不在了你帮我喂猫”。我当时还笑她，说你这猫瘦得跟耗子似的。就那一次，我写过那行字，然后转头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出租车上了高架，我拨通公司群里发语音：“今天照常上班，我一会儿到。”群里立马跳出三条“收到”。小周私聊我：“姐，林总还回来吗？”我想了想，回她：“不回来了。工资照发，下午开会。”
出租车下了高架，我让司机在写字楼后门停。菜市场那股鱼腥味混着油烟扑过来，我抱着箱子从卖豆腐的摊子边上挤过去，老赵抬头喊：“杜老板，你们楼上瑜伽馆啥时候再开啊？”我说不知道，脚底下没停。
电梯坏了，我改爬楼梯。五楼碰见物业老陈在抽烟，他拿烟头指了指我怀里的箱子：“哟，搬家还是搬货？”我说搬公章。他烟灰掉裤子上也没顾上拍：“公章还能搬？不都锁抽屉里吗？”我没接话，往上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师傅，七楼电梯您抽空催催。”
推开公司玻璃门，小周第一个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姐，林总真不回来了？”我把箱子往会议桌上一搁，打开，公章盒、营业执照、六份合同原件，一样不少。小周凑过来看，包子油滴在合同封面上，我赶紧拿纸巾擦。“林总这是唱的哪出啊？”
“她没跑远。”我把公章盒打开，红彤彤的章子搁在里头，拿起来在废纸上盖了一个，字口清楚得很。“她妈那儿搁着呢，我去拿回来的。”
小周眼睛瞪圆了：“您找她妈去了？老太太没跟您急？”
“急什么，人家给我装了两盒胃药。”我把药掏出来放桌上，小周拿起来看说明书：“哎哟，这牌子不便宜。”我拍她手：“放下，干活去。下午两点开会，把陈姐那合同所有附件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对。”
阿凯挠着头问：“姐，林总那股份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我说没算，等我忙完这单再说。小周拽他袖子，他闭嘴了。
中午我没出去吃，泡了碗方便面，坐林薇原来那个工位上吃。椅子扶手磨得发亮，抽屉最里头还粘着一根她的长头发。我拿湿巾擦了一遍，翻出备忘录，去年十一月那页写着：“林薇报销单三笔对不上，她说先垫着回头补。”底下空了一行，我拿笔补上：“没补。我也没再问。”
下午两点，陈姐准时到。她穿一身黑西装，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林薇工位空着，什么也没说。坐下我把合同摊开，公章搁在手边。她翻了翻，拿指甲在几个条款上划了划：“这条，服务响应时效，你写的二十四小时，林薇上回跟我谈说四十八小时。”我说二十四小时是对的，四十八小时是她自己加的，我回头改。“不用改，”陈姐把合同推回来，“就按二十四小时。我认的是你，不是她那张嘴。”
我拿起公章，在签字栏旁边盖下去。手有点抖，但章子落得正。陈姐看着我盖完，伸手跟我握了一下：“下季度预算加两成，你多招个人。”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嘉禾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换供应商。我说换啊，你把杜见月挖过来我就换。”
她走了之后，小周从隔断后面探出脑袋：“姐，陈姐这是夸您还是骂您呢？”我说都有。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锁进我自己的柜子里。钥匙拔出来的时候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一把林薇那老房子的备用钥匙，在玄关鞋柜第二个抽屉，跟一堆废旧电池搁一块儿。改天得还回去。
我把合同锁好，坐回工位给小周发消息，让她把全员叫进会议室。六个人挤在桌边，阿凯还端着没吃完的盒饭，我让他们先把筷子放下。
“林薇的事我不瞒你们。”我站在白板前捏着记号笔，“公章拿回来了，陈姐的合同签了，这个月工资照发。她那部分股份怎么处理，我得走法律程序，急不来。”
小周举手：“姐，那林总算不算犯法？咱报警不？”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我拿笔在白板上敲了两下：“先不报。她妈那身体你们也知道，上回住院还是我送去的。报警就是把老太太也扯进来，我做不出这事。”
阿凯把盒饭一推：“姐，您就是心太软。她卷公章的时候想过您吗？”我没接话，让财务把账上余额报了一遍，八千四，发完工资剩两千。我说明天开始我出去跑新客户，谁手里有线索都别藏着。
散了会小周留下来帮我收拾，一边擦白板一边嘟囔：“姐，我早觉得林总不对劲。上个月她让我把客户联系方式导一份到U盘，说是备份，我问她您知道吗，她说跟您说过了。”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信了？”小周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我信了呀，她说话那劲儿跟真的一样。”
我回工位翻出林薇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她笑着说“见月，你比我更需要这张照片”，尾音往上挑，跟平时开玩笑一个调。我之前只觉得刺耳，现在忽然听明白了——她笑，是因为她笃定我不会报警。两家人去年还挤一张桌子吃饭，她妈喝多了拉着我妈的手叫亲家。这事捅到派出所，老太太第一个受不了。
我对着窗户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小周在外面听见了，探头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蚊子。
然后我给她发消息：“跟陈姐说，公章找到了，合同明天签。”又补一句：“让她别问细节。”小周回了个OK，隔半分钟弹过来一条：“姐，陈姐刚又打来了，问你公章找到没有，她怎么知道的？”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她：“林薇找过她。”小周秒回一串省略号，紧跟着一句：“我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椅背仰了一会儿。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去年漏雨物业一直没修，林薇说等有钱了换办公室，现在钱没了，办公室也换不起。我直起身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写“林薇股份回购方案”，底下打了一行：按合伙协议第十二条，违约方股份由守约方按出资额回购。
打完这行字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这条协议是我三年前亲手敲进合同的，当时林薇说随便写写走个形式，我说不行，亲兄弟明算账。她笑我较真，拍着我肩膀说“行行行听你的”。现在想想，她大概从那时候就记住这条了——违约方按出资额回购，出资额才几个钱？她拿走的是客户和公章，留下个空壳，回购不回购对她根本无所谓。
可对我来说有所谓。这公司是我一单一单跑出来的，客户认的是我，不是她林薇。我关掉备忘录，打开客户名单按首字母排下去，从A开始逐个打电话。第一个接通的是做母婴用品的刘总，他劈头就问：“听说你们公司出事了？”我说出了点状况，合同照签活照干，您要不放心我明天带公章上门给您盖。他笑了：“杜见月，我跟你做两年了，你什么时候掉过链子？公章不公章的，你来了就行。”
挂了电话我嗓子有点紧，赶紧喝口水压下去。小周在外面喊：“姐，下午约了几家？”我翻着名单回她：“三家，你跟我跑两家，阿凯跑一家。”她应了一声又探进头来：“那林总那屋的东西怎么办？她的杯子、靠垫、还有那盆快死的绿萝。”
我想了想：“绿萝浇点水搬我这儿来，别的打包搁储物间，等她来拿。”小周撇嘴：“她还能来拿？”我说：“她妈在这儿，她早晚得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抱着公章和合同到了悦己美妆。陈姐坐在茶台后面泡茶，见我进来也没起身，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我把公章盒和合同搁在茶台上，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先给我倒了杯茶。我接过来没喝，她就笑：“急什么，我又不跑。”
她这才把合同翻开来，一页一页看，看得特别慢。我坐在那儿手心开始冒汗，她翻到第三页忽然停住，抬头看我：“林薇找过我。”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礼拜三，你还在跟刘总他们吃饭那天。”陈姐合上合同往桌上一放，“她想带我跳槽，说新公司给我百分之十的干股，客户资源她全带过去。”我嗓子发干，问了一句废话：“你答应了？”
陈姐没搭理我这句，反问：“你知道她为什么敢来找我？”
我摇头。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因为她跟我说，杜见月最大的毛病是心软。只要拖过合同期，你肯定先顾着六个人的工资，顾不上跟我打官司。她说你宁可自己吃亏也不会让员工断了收入，说你这人吃软不吃硬，一哭你就没辙。”
我手心里的汗把茶杯壁洇湿了一圈。陈姐盯着我，那眼神跟她审供应商报价单时候一模一样，一点情面不留。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竖起一根指头，“签合同，把公司撑下去，该发工资发工资，该跑客户跑客户。”又竖起第二根，“或者报警，把林薇送进去。但我跟你说实话，你只要报了警，你们公司名声也就完了。这行当传话比什么都快，甲方一听你公司出过公章被卷的事，谁还敢把年度合同给你？”
我盯着桌上那份合同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签了，下个月工资有了着落，公司还能喘口气。不签，我拿什么养活小周他们六个？报警是解气，可解完气呢？公司黄了，林薇进去蹲两年出来照样能活，我这辈子就背一个“被合伙人坑倒闭”的名声。
我把合同翻到签字页推过去，笔搁在陈姐手边：“陈姐，签。”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拿起笔刷刷签了字，又从抽屉里摸出公司章啪地盖上，动作利索得跟切菜似的。
“杜见月。”她把合同推回来，“你这个人我认了三年，认的就是你干活不糊弄。林薇那套说辞我听着都想笑，什么叫心软？你那是把事扛自己肩上。她拿这个当你的软肋，那是她不懂。”
我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跟她鞠了个躬。她摆手：“少来这套，下季度方案早点交，别让我催。”我走到门口她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林薇那天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她说‘杜见月要是来找你，你告诉她，我心里有数’。”
我攥着门把手没回头：“她有什么数？”
陈姐哼了一声：“我哪知道。你自己琢磨去。”
出了悦己美妆大门，太阳晃得我眯起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陈姐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林薇知道我一定会来找陈姐，她也知道陈姐会把这事告诉我。她算准了我每一步，连我什么时候知道公章没了都掐着日子。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对话框还停在三天前她发的那条语音。我盯着她头像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现在不是跟她掰扯的时候。陈姐的合同签了，接下来还有五家要跑。我打开备忘录把“林薇股份回购方案”那条翻出来，在底下又加了一行：她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心软？
我打车回公司，路上给小周发了条消息：十分钟后全员会议室，一个都别少。她秒回了个“收到”，紧跟着又追一句：“姐，你没事吧？”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抱着合同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陈姐那句“她心里有数”还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到公司的时候六个人已经齐了，阿凯连外卖都没点，桌上就搁了杯白开水。我把公章盒往会议桌中间一放，又把陈姐签好的合同拍在旁边，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立马亮了：“签了？”
“签了。”我拉开椅子坐下，“工资下周五照发，一分不差。陈姐的年度合同也拿下了，下季度执行方案我这两天出，阿凯你把手头的活排一排，别堆到月底。”
阿凯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小周却没坐下，她抱着胳膊看我，犹豫了能有三秒钟才开口：“见月姐，那林薇的股份怎么办？她占着六成呢，人跑了，公司算谁的？”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合伙协议，翻到第四页，指着其中一条推到她面前：“她占百分之六十没错，但协议里写清楚了——合伙人挪用公司资产、擅自离岗超过十五天的，其他合伙人有权按原始出资额回购其全部股份。她卷公章卷客户，哪条都踩实了。”
小周把协议拿过去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一团：“那才几个钱啊？她当初投了八万，你八万块就把六成股份收回来？她肯定不干啊，她又不傻。”
“她不干也得干。”我把协议抽回来，“公章在我手里，营业执照我补办，公司还在正常运营，她人不在南塘，股东会开不成，我按协议走程序，发函、登报、公证，一样不少。她要是回来闹，行啊，那咱们就把报警的事一块儿摆桌上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阿凯小声嘀咕了一句“牛啊姐”，被小周瞪了一眼。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俩的面点开林薇的微信对话框，那上面还挂着三天前她发来的语音，我到现在都没点开听过。我打了三行字发过去：股份我按协议回购，你回来办手续，我不报警。发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朝下。
“散会，干活。”我站起来把公章盒抱回自己工位锁好，路过小周身边的时候她拽了我袖子一下，压低声音问：“姐，你真不报警啊？她这么坑你，你就这么算了？”
我拍了拍她手背：“报不报警是我的事，公司不能倒，你们六个不能失业。先把手头活干好，别的我来处理。”小周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回工位去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林薇的微信备注从“林薇”改成了“林薇（股份回购）”，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回购程序”，把协议扫描件、发函模板、公证处电话一条条存进去。做完这些我靠着椅背出了口气，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薇的头像跳出来——她回消息了。
林薇回得倒快，就隔了两分钟，一条语音弹过来。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才点开，声音一出来我后槽牙就咬紧了——她还在笑，跟三天前那条一模一样，轻轻松松的，像在跟我聊中午吃什么。
“见月，你真不报警啊？”
我没回语音，打字：“你把手续办了，我不报。”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能有半分钟，跳出来一句：“你比我想的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回她：“是你教我的。”
发完这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不是我编的，是她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过的原话，当时她说的是“见月你太软了，这行你得狠一点，姐教你”。现在原封不动还给她，我手心居然有点发热。
她又沉默了，这回久一点，大概隔了一分多钟才发来：“回购价能不能加点？八万太寒碜了，我这两年也没少给公司拉活。”
我直接翻出协议拍了张照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邦邦响：“协议写的原始出资额，一分不加。你拉的活，客户现在都在我手里，陈姐刚签完合同，你要不要跟她对个账？”
发完这句我靠回椅背，胸口那口气总算顺了一点。她没再还价，隔了会儿发来一句：“行，我回来签字。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急着回。她紧跟着又发一条：“别跟我妈说是我主动跑的。就说公司散伙了，正常分家，行不行？”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下去又亮起来。老太太那张脸在我眼前晃——昨天她端出来的那杯水我一口没喝，可那半个凉馒头还在茶几上摊着。我闭了下眼，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朝下扣着，跟刚才扣林薇对话框一个姿势。小周从隔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姐，她回了？”
“回了，答应回来签字。”我打开电脑里的备忘录，找到最上面那条，标题就俩字——“林薇”。底下记的全是些零碎事：去年三月说下个月规范财务、五月说公章放她那儿方便、八月说陈姐那边她去对接。一条一条列得板板正正，我每次记完都跟自己说“这回她该动了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念出声：“去年三月……五月……八月……姐，你记这么细，她一次都没动过？”
“一次都没有。”我把光标点进标题那栏，删掉“林薇”两个字，重新打进去：“前合伙人”。打完又觉得不够，在后面补了个括号，写上“回购中”。小周没吭声，缩回去了。
我锁了屏幕站起来，把那份协议原件从抽屉里抽出来，跟公章盒并排摆在桌面上。阿凯拎着垃圾袋路过，瞟了一眼问：“姐，这就算翻篇了？”
“翻什么篇。”我把协议翻到签字页，拿笔在回购条款底下画了道横线，“她回来签字之前，这事没完。你去把下季度执行排期表打出来，陈姐那边周五要过第一版。”
阿凯“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那她要是回来签完字，咱真不追究了？”
“追究什么？公章回来了，合同签了，客户没跑。”我把笔帽扣上，“她妈那半个凉馒头我咽不下去，但这事到此为止。你去干活。”
阿凯走了。我坐下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林薇最后那条消息还亮着。我没删，也没回，就那么搁着。备忘录里那条“前合伙人（回购中）”我点了置顶，排在“下周五发工资”前面。
窗外菜市场开始收摊了，铁皮棚子哗啦啦响。我拧开公章盒看了一眼，铜印子还在，边角磕掉的那块漆也在。我把盒盖扣回去，跟那份签好的合同摞一块儿，拿镇纸压住。
三天后林薇回来，我在前台等她。电梯门一开，我先看见那双鞋——米白小羊皮，鞋跟尖得能钉钉子，比公司账上剩的钱都贵。她挎着包走过来，伸手就在我肩上拍了一下：“瘦了。”
我肩膀一偏，把回购协议从桌上推过去：“签吧，八万，按原始出资额。”她翻了两页，嘴角还挂着笑，抬头看我：“你真不恨我？”
“恨。”我坐回椅子上，没给她倒水，“但报警你妈受不了，我爸妈也得跟着闹心。两家人去年还一块儿过年呢，我犯不上。”
她拿起笔，笔尖在签字栏上方悬了一下，忽然笑了：“你果然没报。我那条语音就是赌这个——你心软，我比谁都清楚。”
我把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夹，啪地扣上：“所以你跑之前先找了陈姐，想带客户走，她没答应，回头就打电话问我公章的事，看我扛不扛得住。你赌我心软，她赌我扛得住。”
林薇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像鞋跟踩进地砖缝里拔不出来。她没否认，低头把笔帽扣上，动作慢了不少。
“去年你喝醉，我送你回南塘。”我拉开抽屉，把公章盒拿出来搁桌面上，“你把备用钥匙塞给我，说万一你不在，帮你喂猫。全家福背面那行‘钥匙在花盆底下’是我自己写的——我忘了，照片没忘。”
她手停在包带上，没抬头。我接着说：“你妈楼下那盆绿萝，我上去浇过一回，钥匙就压在底下。你连猫都没养，是怕我哪天想起来去看一眼吧？”
林薇终于抬了脸，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小周站在隔板后面，手里攥着刚打出来的排期表，大气不敢出。
我把公章锁进自己抽屉，钥匙拔下来揣兜里：“小周，通知财务，下个月工资从陈姐那笔合同款里出。阿凯的排期表周五之前给陈姐过第一版。”
小周应了一声，跑得比兔子快。林薇拎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见月，我妈那儿……”
“我说了散伙分家，正常分家。”我没送她，手指头点了点桌面，“你妈那半个凉馒头我咽不下去，但这话我说到做到。你走吧。”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声比一声远，最后被消防通道的门闷掉了。我灌了两口凉水，把胸口那点堵压下去。
手机翻出来，找到“妈”，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先是一串：“你还知道打电话？我跟你说，你王姨介绍的……”
“妈。”我打断她，“这个周末我回家吃饭。”
那头静了一秒，紧跟着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你想吃啥？我让你爸去买排骨——”
“随便，做啥吃啥。周六中午到，别催婚，就吃饭。”我听见那头我妈喊我爸“闺女要回来”，拖鞋声啪嗒啪嗒跑过来。
扣了手机，我靠着椅背看窗外，菜市场收摊的铁皮棚子正哗啦啦响。公章盒压在那份合同上面，边角磕掉漆那块还是老样子。我伸手把它摆正，跟文件夹对齐。
然后打开备忘录，把最上面那条“前合伙人（回购中）”划掉，重新打了一行：“周六回家吃饭。”底下又补一句：“带公章，顺路把林薇那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变更材料交了。”
打完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点了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