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指头刚把那团发黄的纸抠出来，堂屋里就炸了锅。“七成！少一分这字我不签！”大伯萧建国一巴掌把茶杯拍在桌上，茶水溅到我妈刚擦的八仙桌上。我妈手一哆嗦，抹布掉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顺手拽住我袖子，压着嗓子说：“望舒你别添乱，今儿这日子不能闹。”
我没吭声，把那团纸在膝盖上展开。外头一层是信封，发脆，一碰掉渣。里头裹着张欠条，钢笔字，蓝墨水洇得发灰，可“萧建国”仨字写得清清楚楚，跟大伯退休证上的签名一个样。收款人一栏写着“陈玉兰”，金额是当年老宅翻修款的整整一半。我脑子嗡一下，陈玉兰这名字我头回听，可翻修款这仨字我熟——街道办档案柜里，九三年老宅翻修的审批表我翻过不下十遍。
“你蹲那儿刨啥呢？”大伯拿手指头点我，“跟你爸一个德行，闷头不吭气，关键时候掉链子。”
我站起来，把欠条往堂屋桌上一拍，正压在他那杯倒了的茶水印子上。“大伯，九三年翻修老宅那笔钱，您借了陈玉兰的，还了没有？”
屋里静了一瞬。我妈“哎哟”一声，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我爸萧建军蹲门槛上抽烟，烟灰老长一截，听见我说话，脑袋往这边偏了偏，又转回去。
大伯拿眼一扫那张纸，脸色变了，可嘴上不软：“哪儿翻出来的破烂？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拿来跟我说？”他伸手要抓，我一把按住欠条这头。“您先别急，这上头您签名按手印的，底下还有当年翻修队老赵的见证签字。街道办底档里审批表还留着，您要是不认，咱明儿去把档案调出来对一对。”
“你吓唬谁呢？”大伯嗓门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我在厂里供销科干了二十年，啥阵仗没见过？你一个街道办临时工，拿张破纸跟我叫板？”
“我没叫板。”我把欠条折好揣兜里，盯着他眼睛，“我就问一句，这钱您认不认？认，咱坐下来把拆迁款重新分。不认，那我只能按规矩来——欠条是真的，见证人是真的，档案也是真的，您自己掂量。”
大伯抓起外套往胳膊上一搭，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小兔崽子你试试！你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老几？”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拿眼剜了我爸一下，“建军，你养的好儿子！三十天了，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门摔得山响。我妈一屁股坐凳子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你这是干啥呀望舒！你大伯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非把这个家拆散了才高兴？”她越哭越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爸窝囊一辈子，你非得也让他抬不起头？”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烫了手才猛地一甩。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嘴张了两回，没出声。我就那么看着他，他看着我，爷俩中间隔着那张欠条和三十年的憋屈。最后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劲儿不大，可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你真能查着？”
“爸，档案在街道办搁着，跑不了。”
他点点头，又蹲回去，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抖得半天抽不出一根来。我妈还哭，我蹲她跟前：“妈，三十天。我要是办不成，拆迁款我一分不要，全给大伯。可您得让我试这一回，咱家不能老这么窝着。”
她拿袖子抹了把脸，没点头，也没再骂我。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堂屋供桌的时候，爷爷奶奶的遗像在上头摆着，像框玻璃上落了层灰。我拿手抹了一把，心里头说，爷，奶，这账我替我爸要，可我不把这个家要散了。
出了院门，我没往街道办走，先拐进隔壁赵大爷家。老赵头当年是翻修队的瓦工，欠条底下那个见证签字就是他画的押。他正蹲院里择韭菜，见我进来，手一停：“望舒，你大伯刚打这儿过，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爷俩又呛呛了？”
“赵大爷，九三年我大伯翻修老宅，跟一个叫陈玉兰的包工头借过钱，您还记得不？”
老赵头手里韭菜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咋不记得。陈玉兰，河北来的，带一帮人给咱这片盖房。你大伯那会儿手头紧，翻修款一半是跟她赊的，说好年底结，结果拖到开春也没给。人家来要了三回，你大伯躲着不见，最后一回陈玉兰站院门口骂了半天，你大伯愣是没露头。”他拿眼瞟我，“你问这个干啥？那账不是烂了吗？”
“没烂，欠条在我手里。”
老赵头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才咂摸出味儿来：“你大伯这人哪……当年在厂里就爱占个小便宜，没想到连人家外乡女人的血汗钱都坑。望舒，你要翻这个账，赵大爷给你作证，那签字是我画的，我认。”
从赵大爷家出来，我直接去了街道办。档案室老孙头跟我一个办公室待了三年，见我翻九三年的拆迁底档，也没多问，把钥匙往桌上一扔：“自己找，别弄乱了。”我抽出萧家老宅那卷牛皮纸袋，翻修审批表、施工队备案、邻居地界确认单，一样不少。翻到地界确认单那页，我手停住了——东厢房那栏，隔壁李婶家的签字是空的，底下备注一行小字：东厢扩建半间，待补邻界手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头那根线一下子串起来了。大伯死咬东厢不放，敢情是当年偷偷扩了半间，占了李婶家的地界。这事要是捅到拆迁办，整个老宅的补偿方案都得重算，他那七成的算盘珠子得崩一地。
我把审批表复印了一份揣兜里，原件放回牛皮纸袋。锁门的时候老孙头头也没抬：“查着你大伯啥把柄了？”我笑笑：“孙叔，过两天您就知道了。”
回到家天擦黑，我妈在厨房擀面条，我爸坐院里槐树底下拿砂纸磨一把旧钳子，磨两下停一下，明显心不在焉。我搬个小马扎坐他对面：“爸，九三年那会儿，您是不是知道大伯借钱的事？”
他手里砂纸停了，钳子搁膝盖上，好半天才吭声：“知道。那天陈玉兰来要账，我就在屋里。你大伯让我别吱声，说‘你懂什么，厂里供销科的事你少掺和’。”他拿砂纸在钳子把上蹭了一下，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这一辈子，就让他这句话堵了三十年。”
“那您这回还堵着？”
我爸抬起头，院里灯泡昏黄，照得他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他把钳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铁屑：“不堵了。明儿你去找陈玉兰，我跟你一块去。”
我妈端着面锅出来，听见这话，锅差点没端稳：“你爷俩真要把天捅破啊？”
我爸没接话，从我手里把那张欠条拿过去，凑灯泡底下看了半天，手指头在“萧建国”仨字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折好，揣进自己贴身的衬衣口袋里。那动作慢，可稳当，跟他磨了三十年的钳子一个样。
第二天我没去街道办打卡，七点不到就蹲大伯家楼底下了。他住厂区家属院三号楼，二楼阳台上晾着条红裤衩，风一吹跟旗子似的。我靠单元门洞抽了半根烟，就听见楼上他嗓门亮开了：“……那必须换辆帕萨特！拆迁款下来，谁还挤公交啊！”
我掐了烟上楼，敲门。大伯母开的门，见是我，脸拉得跟鞋拔子似的：“哟，昨儿摔门摔得挺响，今儿又来干啥？”我没理她，直接冲屋里喊：“大伯，街道办有个表得您补签一下。”
萧建国正坐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眼皮都没抬：“啥表？放桌上，我待会儿看。”我掏出手机，翻出昨晚从档案室拍的翻修审批表照片，蹲他跟前，屏幕怼他脸上：“九三年老宅翻修审批表，申请人萧建国，出资方写的‘自筹’。可后头备注栏有行铅笔字——‘陈玉兰垫资，年底结清’。大伯，这铅笔字谁写的？您那‘自筹’俩字挺大，底下这行小字可没盖住啊。”
他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电视里正播早间新闻，播音员念什么他肯定一个字没听进去。大伯母凑过来瞅了一眼，嘴快：“陈玉兰？不就当年那个——”萧建国一嗓子把她吼回去：“你懂个屁！进屋去！”大伯母嘴一撇，扭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严，露条缝。
萧建国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扔，脸上挤出个笑：“望舒啊，陈玉兰是你爷那辈的远房表亲，当年翻修她主动帮衬的，啥借不借的，一家人说两家话。”我往后退一步，坐他对面马扎上：“远房表亲？那她后来咋搬走了？欠条上可写着‘今借到陈玉兰人民币叁仟元整，翻修老宅东厢正房用，年底归还’，底下您签名画押，赵大爷作的见证。大伯，这白纸黑字，您跟我说是帮衬？”
他脸色变了变，嗓门提起来：“你小子翻腾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那会儿你才多大！”我站起来，手机揣兜里，语气没高也没低：“我不干啥。就是街道办核户主资格，翻修手续不齐的得重新审。您这审批表上出资方写‘自筹’，可底档里明明白白记着陈玉兰垫资——这叫虚假申报。拆迁办要是较起真来，您这户主签字权得再议。”
萧建国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我胳膊，手心全是汗：“萧望舒！你胳膊肘往外拐？我是你大伯！”我低头看他攥我那手，指节发白，青筋都绷起来了。我轻轻把他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大伯，我没往外拐。这账您认了，钱还上，咱还是一家人。您要是不认，那就公事公办，我把档案往拆迁办一交，您自己掂量。”
他退了一步，后腰撞茶几角上，瓜子盘子哗啦洒了一地。大伯母从里屋窜出来：“咋了咋了？”萧建国没理她，拿手指头点着我：“你……你行！你比你爹强，你爹窝囊一辈子，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我没恼，笑了笑：“大伯，您骂我啥都行。三十天，您想清楚。钱是还给陈玉兰还是捐给拆迁办，您自己选。”说完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东厢那半间扩的地界，李婶家签字还空着呢。您要是不想让她知道，那咱就另说。”
萧建国脸刷地白了。他追到门口，压着嗓子喊：“望舒！望舒你回来！那半间是……是当年施工队自己扩的，跟我没关系！”我没回头，手插兜往下走，楼道里回声嗡嗡的。出了单元门，阳光打脸上，我眯了眯眼。手机震了一下，街道办老周发来微信：“你大伯刚打电话问我档案的事，咋回事？”我回他：“周哥，晚点跟你细说。先帮我拖他两天。”
老周秒回一个“行”字，后头跟了句：“你小子憋啥大招呢？”我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往李婶家方向走。东厢那半间的事，得先跟李婶通个气，不然真闹到拆迁办，老太太也得跟着上火。走到半道，我爸来电话了，声音压得低：“你大伯刚给我打了二十分钟电话，骂你骂得难听着呢。你那边咋样？”我站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爸，他越骂说明越心虚。您晚上把欠条给我，我复印一份，原件您收好，谁要都不给。”我爸沉默了几秒，嗓子眼挤出一句：“你妈让我问你，中午回来吃不？”我笑了：“回，给我留碗面。”
我往李婶家走了没两步，手机又震，这回是我妈。接起来她劈头就问：“你上你大伯家闹去了？你大伯母刚给我打电话，骂了二十分钟，我这耳朵都嗡嗡的！”我站梧桐树底下压着声：“妈，我没闹，我去给他看张纸。”她那边锅铲敲得当当响：“看纸？你大伯母说你拿啥档案吓唬人！望舒啊，咱家就这点拆迁款，你爸还得在厂里做人呢，你把他大哥惹毛了，咱家往后——”
我打断她：“妈，中午给我留碗面，我回去说。”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李婶家就在前头第三排，红砖墙上爬满丝瓜藤。我站门口喊了声婶儿，李婶围着围裙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把韭菜：“望舒啊，你大伯那事我听说了，你妈刚才跟我念叨呢。”我摆摆手：“婶儿，东厢那半间扩的地界，您家签字还空着是吧？”李婶脸一沉：“那半间墙根底下埋着我家的界石呢！你大伯当年趁我老头住院，让施工队往外挪了半米，我找他理论，他倒好，说‘嫂子你别听外人挑唆’——我成外人了？”
我蹲下来帮她择韭菜：“婶儿，拆迁办核面积得按原始地界来，您家界石在哪儿，东厢就得退到哪儿。您要是不签字，他那七成就算得再响也落不了地。”李婶把韭菜往盆里一摔：“签！我明儿就去街道办按手印！”我赶紧拦：“别急，您先别动，我给您找个明白人量地界，量完了您再签。”李婶瞅我一眼，忽然笑了：“你小子比你爹有心眼。”我咧嘴：“婶儿，我心眼不多，就是见不得老实人吃亏。”
李婶又拽住我袖子，压低嗓门：“望舒，婶儿多句嘴——你大伯那人记仇，你把他逼急了，他啥事都干得出来。当年你爷走的时候，他连丧事收的份子钱都攥自己手里，你爸愣是一声没吭。”我择韭菜的手顿了顿：“婶儿，这回不一样。我不跟他抢钱，我让他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李婶叹口气，把择好的韭菜往我怀里一塞：“拿回去给你妈包饺子。你爸那人，你得给他递台阶，别硬拽。”
中午到家，我妈真给我留了碗手擀面，卧俩荷包蛋。我爸坐饭桌边闷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响。我妈把一盘红烧鸡块往我跟前推了推，破天荒夹了个鸡腿搁我碗里：“吃，吃完妈跟你说句话。”我咬了口鸡腿，她坐我对面，手指头绞着围裙边：“望舒，要不咱别跟你大伯闹了。你爸在厂里干了四十年，退休了还得碰见老同事，人家问起来‘你侄子把你告了’，你爸脸往哪儿搁？”
我把鸡腿放回碗里，从兜里掏出欠条复印件，平铺在我爸面前：“爸，九三年翻修，你在工地上帮过工对吧？这钱的事你知不知道？”我爸筷子停在半空，夹的那块豆腐啪嗒掉桌上了。他闷头扒了两口饭，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大伯的事，你别管。”我往前探了探身：“我不管？妈这三十年受的气谁管？大伯母年年过年挤兑咱家‘没本事生俩儿子’，你当我没听见？”
我妈啪地把筷子拍桌上了，眼圈一红：“吃个饭你提这些干啥！”她起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听出来她在里头擤鼻子。我爸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凳子腿刮水泥地吱嘎一声。我追到院里老槐树底下，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喘还是啥。我站他身后没吭声，槐树叶子落他肩膀上他也不掸。
半晌他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查查陈玉兰还在不在。”说完头也不回进了屋，门帘一撂，撂得挺响。我愣在树底下，脚底下踩着片槐树叶子，碾了碾。我爸这话——他分明知道内情。三十年了，他亲眼看着大哥借钱赖账，愣是一个屁没放。我攥着欠条复印件站院里，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厨房里我妈还在擤鼻子，屋里我爸把电视开得震天响。
我正掏手机要给老周发微信，我爸忽然又把门帘掀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你爷那辈压根没陈玉兰这门亲戚。你大伯蒙你的。”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爸，那你咋不早说？”他脸涨得通红，手攥着门帘边搓来搓去：“我……我当年就在工地上搬砖和泥，亲眼看见陈玉兰把一沓子钱点给你大伯。你大伯转头跟我说‘这事儿烂肚子里，你嫂子问起来就说我自个儿攒的’。我窝囊，我认了。可你大伯这些年越吃越贪，连你爷的份子钱都昧，我……”他话没说完，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爷们儿俩嘀咕啥呢？面坨了！”
我爸嗖地把脑袋缩回去，门帘晃了两晃。我站院里差点笑出来——这老头，憋了三十年，憋出这么一句半截话。我摸出手机给老周发微信：“周哥，帮我查个人，陈玉兰，九三年在咱辖区干过包工头，女的。再帮我调九三年老宅翻修的原始审批底档，要带备注栏那页。”老周回得飞快：“查她干啥？那底档我昨儿翻了一下午，备注栏那行铅笔字都快磨没了，你咋知道的？”我蹲下来，把复印件折好揣兜里：“翻旧账。周哥，你帮我盯一眼，我大伯今儿下午要是去街道办找补材料，你拖他半个钟头，就说系统升级。”老周发来个咧嘴笑的表情：“你小子，拿我当枪使。”我回他：“回头请你吃李婶包的韭菜饺子。”
挂了电话我往屋里走，我妈正把坨了的面往我碗里拨，嘴里嘟囔：“你爷们儿俩一个比一个轴。”我坐下扒了口面，抬头看她：“妈，我大伯那七成，我给您要回来。您信我不？”我妈手一顿，面汤差点洒出来，她别过脸去擦灶台，声音有点闷：“我要那钱干啥，我就想让你爸挺直腰杆做回人。”我爸在里屋咳了一声，电视音量忽然调小了两格。我跟我妈对了个眼神，她嘴角抽了抽，没绷住，笑了。
下午我没回街道办，直接骑车奔了档案室。李姐正蹲地上给一摞牛皮纸袋贴标签，见我进来头都没抬：“哟，大忙人，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最烦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吗？”我蹲她旁边帮着递胶带：“李姐，九三年辖区翻修工程备案，在哪个柜子？”她手一顿，斜眼瞅我：“你大伯那院儿的？”我点头。李姐啧了一声，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从最里头一排铁皮柜底层拽出个落灰的档案盒：“自个儿翻，翻完给我按原样码好。”
我蹲地上拆盒，一股霉味呛鼻子。九三年那批备案材料统共没几张，翻到第三份，工程申请人一栏写着“萧建国”，翻修面积、用料、工期都填得齐整。底下包工头签字处歪歪扭扭三个字：陈玉兰。我再往下翻，夹层里掉出张薄纸片，拿起来一看是张挂号信回执，邮戳模糊但能认出“九三年十一月”，寄件人地址是外地，收件人写着“萧家老宅 萧望舒收”。我脑子嗡一下——这签收日期是三年前，那字迹我认得，是我自个儿签的。
李姐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瞟了一眼：“陈玉兰啊，我认识。当年在咱这片干工程，给好几家翻修过房，手艺没得挑，就是嘴厉害。后来不知道咋回事，干完活第二年就搬走了，走那天在胡同口骂了一路，说什么‘姓萧的不讲信用，这辈子别让我再碰见他’。”我捏着回执的手有点抖：“李姐，您知道她搬哪儿了吗？”她翻了个白眼：“我上哪儿知道去，档案里没写？迁出地址那栏你看看。”
我低头再看备案表，迁出地址栏里填着“临市红旗路工行家属院”，字迹潦草，像是走得急随手写的。李姐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三年前好像有人往街道办寄过一封信，问老宅还住不住人，我当时没当回事，转给收发室了。后来那信谁签收的？”我嗓子发干：“我签的。三年前我还没来街道办，那信寄家里，我以为是广告，随手塞堂屋墙缝里了。”
李姐茶缸子往桌上一墩：“合着你自个儿把证据藏起来的？”我苦笑着把回执揣兜里：“李姐，您别嚷嚷。这事儿要是让大伯知道，他能连夜把墙拆了。”她哼了一声：“你当我傻？你大伯那人，当年在厂里供销科就爱占便宜，退休了还这德行。你爸就是太老实，换我早掀桌子了。”我站起来把档案盒码回原处：“掀桌子容易，掀完了呢？我妈说了，我爸得挺直腰杆做回人，光掀桌子挺不直。”
李姐咂摸了一下这话，忽然压低声：“望舒，你要真想查，去红旗路那边问问。工行家属院老住户搬走的多，但居委会肯定有底册。你别走正规渠道，你大伯要是在街道办有熟人，一打听就漏风。”我点头，把档案盒塞回柜子最里头，顺手用别的盒子挡严实了。
出了档案室我蹲台阶上给老周打电话：“周哥，底档我看了，备注栏那行铅笔字写的是‘东厢扩半间，未批’，你帮我确认一下，隔壁李婶家宅基地证上咋画的界？”老周那头窸窸窣窣翻纸：“我正看呢——李婶家东墙到你家东厢外皮，图纸上标的是四米二，可你大伯当年报的翻修面积，东厢进深多了半米。这要是拆迁办较真，多出的面积得从总面积里扣，你大伯那七成基数就得缩水。”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这事儿先别声张，等我从红旗路回来再说。”
刚挂电话，李姐从窗户探出头：“望舒！你大伯刚打电话到办公室，问你今儿咋没来上班，我说你下片区量地去了。他话里话外打听老档案在哪儿搁，我说早送区里归档了。”我冲她抱了抱拳：“李姐，回头韭菜饺子给您送两盘。”她摆摆手：“少贫，办事儿小心点，你大伯那人鼻子灵。”
我骑上电动车往红旗路赶，心里把线头捋了一遍——陈玉兰的信三年前寄到我家，我亲手塞进墙缝，等于这欠条是我自个儿给自个儿埋的雷。我爸当年亲眼见着借钱，窝囊了三十年，今儿总算吐了半句实话。大伯那边正到处打听档案，说明他也心虚。现在就看红旗路那边能挖出啥来。电动车拐上大路，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三十天，头一脚算是踹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复印件去了红旗路。工行家属院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临街那排楼刷了新漆，后头几栋老楼还杵着，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我在居委会磨了半个钟头，管档案的大姐才从铁皮柜里翻出本九几年的住户底册，纸都脆了，翻一页掉一页渣。陈玉兰那栏写着：一九九四年迁出，去向：本市城关镇柳树胡同。底下还拿圆珠笔添了一行：欠工程款未清，多次上门未果。
我拿手机拍下来，心里咯噔一下——多次上门未果，说明我大伯当年不光赖账，人家还找上门要过，他愣是给顶回去了。出了居委会我给老周发了个微信，让他帮我查查柳树胡同那片拆没拆。老周回得快：拆了一半，剩几户钉子户耗着呢，你找谁？我回：陈玉兰，或者她家里人。老周发了个问号：这名字耳熟，好像前两年有人来街道办问过老宅的事，我翻翻记录。
我没等他翻完，骑上车直接奔了大伯家。这回我没在楼下等，上楼敲门。门开了条缝，大伯母那张脸探出来，一见是我，嘴一撇就要关。我一只脚卡进门缝里，鞋尖顶着门板：“大伯母，我找大伯，就说陈玉兰仨字，他指定出来。”她手一僵，里头传来拖鞋趿拉声，萧建国拉开里屋门，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一把把我拽进去，反手把门摔上。
“你小子上我这儿闹什么闹！”他压着嗓子，手指头差点戳我鼻梁上。我站定，把复印件拍他家茶几上：“大伯，陈玉兰的儿子三年前把欠条寄回老宅了，我签收的，一直没当回事。现在我想当回事了。”萧建国扫了一眼那张挂号信回执，腮帮子鼓了鼓，没接话。大伯母凑过来瞅，嘴里嘟囔：“不就几个钱嘛，至于找上门来……”
“你懂个屁！”萧建国瞪了她一眼，她缩回去不吭声了。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抖了两下，忽然换了个腔调：“望舒啊，你听大伯说，当年那钱是陈玉兰自个儿说不用急着还的，后来她搬走了连个地址都没留，我上哪儿还去？这事儿你爸都知道，你问去。”
“我问我爸了。”我盯着他眼睛，“我爸说，当年他亲眼见你从陈玉兰手里拿的钱，也亲眼见你赖着不还，人家上门要了两回，你回回给人轰出去。爸还说——”我顿了顿，萧建国抖着的腿停了，“他说他憋了三十年，今儿不想憋了。”
萧建国脸上挂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你爸那个窝囊废，他自个儿都不敢来，让你个小辈蹦跶啥？”我也站起来，把回执又往前推了推：“我爸不吭声，我替他吭。大伯，我不报警，也不跟拆迁办递材料，咱家里的事儿家里了。你把欠陈玉兰的钱连本带利算清楚，该给我爸的那份吐出来，我这张复印件就烂在我手里。你要是还咬着七成不放——”我笑了笑，“那东厢多出来那半间的事儿，咱就得摆桌面上说道说道了。”
他脸色刷地变了。大伯母在旁边扯他袖子：“啥半间？建国，东厢咋了？”萧建国一把甩开她，指着我鼻子：“你小子在街道办没白混啊，查得挺细！”我把他手指头拨开：“大伯，我给三天。三天后咱在老宅堂屋碰头，你把账认了，我帮你把东厢那事儿在拆迁办那边圆过去，保你户主签字顺顺当当。你要是不认——”我拿起茶几上那张复印件晃了晃，“这玩意儿就不是拍在你家茶几上了。”
萧建国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抓起我那张复印件撕了个粉碎。我站着没动：“撕吧，原件在我妈陪嫁的樟木箱子里锁着呢，这玩意儿我复印了十份。”他撕纸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最后一屁股坐回沙发里，半天憋出一句：“你比你爸狠。”我拉开门往外走，回头撂了一句：“我比我爸狠的地方，是我知道啥时候该狠。”
下了楼我腿肚子直转筋，手心全是汗。刚才那出戏我排练了一路，真到跟前还是虚。掏出手机一看，老周发来三条微信：柳树胡同陈玉兰家还没搬，她儿子叫赵志刚，在城关镇开出租；前两年就是他来街道办问过老宅拆不拆，我查了登记本，留了个手机号。老周最后补了一句：你悠着点，赵志刚那人我听出租车队的人说过，脾气跟他妈一个模子刻的，不吃亏。
我把那手机号存进通讯录，没急着打。三天，我给自己留了三天。大伯那边得让他消化消化，赵志刚那边我得先摸清底——他要是一开口就要三十万，这事儿就不好圆了。我蹲在电动车边上给妈发了条微信：妈，晚上我回家吃饭，让我爸别出去遛弯，我有话跟他说。
晚上到家，我妈把饭菜端上桌，我爸坐那儿扒拉米饭，筷子头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响，就是不夹菜。我妈拿胳膊肘捅他：“儿子跟你说话呢。”我爸嗯了一声，头还是没抬。我把手机掏出来搁他跟前，屏幕上是陈玉兰那页底册的翻拍照片，字儿模糊可还能认。“爸，这人你认识吧？当年她上门要账，你在场。”
我爸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瞅瞅照片，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句话：“认识，咋不认识。那年冬天她来家里，穿件绿棉袄，站院门口喊你大伯名字，喊了半个钟头。”我妈愣住了：“还有这事儿？我咋不知道？”我爸苦笑：“你在屋里哄望舒睡觉呢，大哥让我别吭声，我就真没吭声。”
“爸，”我把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搁桌上，“明儿我去趟城关镇，找赵志刚聊聊。你要是不想掺和，我自个儿去。”我爸盯着桌面看了半晌，忽然把碗一推：“我去。”我妈差点把汤碗碰翻：“你去干啥！你大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再吵起来——”我爸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我憋了三十年，这回不想憋了。”
这话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在我妈面前说这么硬气的话。我妈张了张嘴，没再拦，转身进厨房端了碗汤出来，往我爸跟前一墩：“那说好了，别吵架，好好说。”我爸端起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可嘴角往上翘了翘。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爸骑车奔城关镇。柳树胡同剩半截子，推土机在旁边轰隆隆响，赵志刚家是胡同口第二户，院墙上喷着个大白圈里头写个“拆”字。敲门出来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穿件出租车公司的蓝夹克，打量我俩一眼：“找谁？”我爸往前迈了一步：“你是陈玉兰的儿子吧？我姓萧，萧家老宅的。”赵志刚脸色一沉，手把着门框没松：“萧建国你们家的？”
“建国是我大哥。”我爸声音稳当，“今儿来没别的事儿，就问问那笔账，你妈当年借出去多少钱，有没有个准数。”赵志刚狐疑地瞅了我爸两眼，回身从屋里拎出个铁皮盒子，开锁翻出张折了好几道的纸：“我妈走之前写的，连本带利算下来三万四，九几年的三万四，搁现在够买半套房了。”我爸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存折本拍在铁皮盒子上：“这是我跟望舒他妈攒的养老钱，六万。三万四归你，剩下的是利息。你妈当年帮过我们老萧家，这钱早该还。”
赵志刚愣了，我也愣了。我爸来之前压根没跟我提钱的事儿。赵志刚攥着存折本，嘴张了半天：“你大哥知道不？”我爸把存折往他手里一塞：“他不知道。不过这钱从我账上出，跟我大哥没关系。你妈当年上门要账，是我没吭声，我对不住她。”赵志刚盯着我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存折推回来：“钱我收三万四，利息不要了。我妈临走前跟我说过，萧家老二是个老实人，不赖他。”他顿了顿，“不过你大哥那儿，得让他自个儿来一趟。我妈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他那句话。”
我爸点头，眼圈有点红，可没掉泪。出了赵志刚家，我骑车跟在我爸后头，他骑得慢，背挺得比平时直。我快蹬两步跟他并排：“爸，那六万你跟我妈攒了得五六年吧？”我爸没看我，蹬着车说：“钱没了再攒，你大伯那口气要是顺不过来，我攒再多也堵心。”
到家还没坐稳，老周电话来了：“望舒，你让我查东厢那事儿我查着了，当年翻修审批表上，东厢面积跟隔壁赵叔家宅基地红线有重叠，测绘队要是按原始档案重测，你大伯那七成得砍掉小一半。”我谢了老周，挂了电话一抬头，萧建国正站我家院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脸绷得跟鼓皮似的。
“老二，”他喊我爸，嗓子有点哑，“赵志刚那儿……你们去了？”我爸把电动车支好，拍了拍车座子上的灰：“去了，钱还了。”萧建国手里的酒瓶子晃了晃：“还了多少？我出。”我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头三十年的窝囊气好像撒出去一半：“大哥，钱不用你出。你就把欠条上你的名儿认了，咱俩这账就算清。”萧建国站那儿憋了半天，把两瓶酒往门槛上一墩：“明儿堂屋，我把字签了。东厢那半间，我自己跟拆迁办说。”
我靠在门框上插了句嘴：“大伯，赵叔那边你也得打个招呼，占人家一尺地界，两条烟可不够。”萧建国瞪我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小子……行，我拎酒去。”
我大伯把酒瓶子往门槛上一墩，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撂下一句：“老二，明儿堂屋，我把字签了。东厢那半间，我自己跟拆迁办说。”我爸嗯了一声，没送。我妈从屋里探出头，手里攥着半截围裙：“真把钱还了？六万？”我爸把存折拍她手里：“还了三万四，赵志刚没收利息。”我妈翻开瞅了一眼：“那这钱……”我爸一挥手：“留着给望舒娶媳妇。”我赶紧摆手：“别，我自个儿攒。”
我妈没搭理我俩，端了盆洗脚水往我爸脚底下一墩：“泡泡。”我爸把脚搁盆沿上，忽然冒出一句：“东厢那半间，大哥真能自个儿去说？”我蹲门槛上剥蒜：“他说去就让他去。他不去，老周测绘队下周进场，查出来照样得改，他面子里子全丢。”我爸脚在盆里搓了两下：“你大伯那人，你逼他他不认，给他个台阶，他顺着就下来了。”
第二天晌午我请了半天假，陪我爸去堂屋。爷爷奶奶遗像前头供着俩蔫苹果，还是清明摆的。我大伯来得早，拆迁协议铺在八仙桌上，旁边搁着印泥盒和老花镜。他见我进门哼了一声：“你倒积极。”我笑嘻嘻搬椅子坐下：“大伯，我街道办的，监督签字流程，工作职责。”他瞪我一眼，没接茬。
我爸掏出欠条原件，平平整整搁在协议旁边。我大伯盯着看了好几秒，伸手摸摸纸边，叹了口气：“这纸都脆了。”我爸把老花镜递过去：“大哥，签吧。”我大伯接过笔，在欠条背面写了行字——“以上欠款已由萧建军代为结清，本人确认。萧建国。”写完把笔一搁：“陈玉兰那三万四，我过两天打你卡上。”我爸摆摆手：“不用，本金我出的，你甭管了。”我大伯嘴张了张，没再说啥。
签完欠条，他翻开协议，手指头在东厢面积那页戳了戳：“这半间，我下午就去拆迁办找老周，如实报。”我掏出手机：“要不我帮你约？老周下午正好在。”我大伯斜我一眼：“我用你约？我自个儿有腿。”说着把协议一合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拍我怀里：“拿着，你爸那六万，我出三万，算我这当大哥的添的。”我捏了捏厚度，没推。
我妈在院里晾衣裳，见我大伯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大哥，吃了没？锅里还有饺子。”我大伯脚步顿了顿，嗓门破天荒低了半截：“弟妹，这些年……辛苦你了。”我妈眼眶一红，嘴上不饶人：“辛苦啥，都一家人。”我大伯没接话，背着手走了，走到老槐树底下抬手抹了把脸。
我爸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大伯背影，忽然冲我咧嘴一笑：“望舒，你大伯刚才那话，我等他等了三十年。”我蹲台阶上拆信封，里头三沓钱用皮筋捆着，夹了张字条：“老二，当年那事儿，哥对不住你。”我把字条递给我爸，他看了半天，折起来揣进贴身兜里，拍了拍胸口：“行了，这事儿翻篇了。”
下午回街道办，老周在走廊截住我：“你大伯真来了，东厢那半间主动报的超占面积，还拎了兜水果搁我桌上。”我憋着笑：“那你收了？”老周翻个白眼：“我敢不收？他往那儿一坐，跟我聊了半个钟头当年在供销科怎么谈合同，听得我脑仁疼。”我拍拍他肩膀：“辛苦，回头请你撸串。”
下班回家，我妈正跟我爸在院里数钱，三万块摊了一桌子。我妈扬了扬票子：“你大伯这人吧，抠了一辈子，临了还大方了一回。”我爸蹲旁边抽烟，嘴角翘着没放下来：“他那人，逼到份儿上比谁都敞亮。”数完了我妈把钱收进铁盒子，忽然问：“那欠条呢？”我爸从兜里摸出来晃了晃：“我留着压箱底。”我妈一把夺过去：“压什么压，我收着，回头裱起来挂堂屋。”我爸嘿嘿笑：“那不成大字报了？”我妈瞪他：“大字报咋了？让后头小辈看看，你爸这辈子也硬气过一回。”
我靠在老槐树上，瞅着我爸我妈在院里拌嘴，忽然觉得这院子拆了也不可惜。钱分明白了，气顺过来了，人还是这些人，往后住楼房，电梯里碰见了照样能递根烟。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微信：“明儿撸串，我请，再叫上赵志刚。”老周秒回：“你大伯来不来？”我想了想，敲了仨字：“我问问他。”
我问大伯来不来撸串，消息发过去半天没回。我寻思他八成抹不开面儿，也就没再催。第二天傍晚老周订了街角大排档，赵志刚扛了箱啤酒先到，围裙一系跟老板似的招呼我们坐。老周边翻菜单边念叨：“你大伯要真来，这顿得他买单。”
话音刚落，我大伯背着手从马路牙子那头晃过来了。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跟来开供销科例会似的。老周赶紧站起来：“萧科长，您还真赏脸。”我大伯一摆手：“别叫科长，退了，叫老萧。”赵志刚递瓶啤酒过去，我大伯接了，拿牙咬开瓶盖，咕咚灌一口，咂咂嘴：“你这酒不行，寡淡，回头上我家喝，我柜子里还有两瓶九十年代的洋河。”
老周把东厢那事儿又提了一嘴：“萧叔，您那半间报上来，测绘队重新算，总补偿款得往下调个三万来块。”我大伯夹了粒花生米扔嘴里，嚼得嘎嘣响：“调就调，我占老赵家地界本来就不占理。志刚他爹在的时候，我没少为这事儿臊得慌。”赵志刚闷头开了瓶酒，给他满上：“建国叔，我爹临走前还念叨，说那半间墙砌歪了，他瞅着膈应。”我大伯端酒杯的手顿了顿：“回去我掏钱，把那墙拆了重砌。”
喝到第三瓶，我大伯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拍着我爸肩膀：“老二，你记不记得八七年翻修，咱俩抬水泥板，你腰闪了还硬扛？”我爸嘿嘿笑：“怎么不记得，你嫌我笨，骂了我一路。”我大伯眼一瞪：“我骂你？我那是心疼你！你倒好，闷葫芦一个，回家跟爹妈半个字不提，害我挨了顿好打——爹以为我欺负你。”我爸挠挠头：“那会儿你工资比我高，我怕爹说你乱花钱。”
我坐旁边听他俩掰扯旧账，手里剥着毛豆。老周凑过来小声说：“你大伯今儿话密啊。”我撇撇嘴：“他憋了三十年，可不得往外倒倒。”正说着，我大伯忽然扭过头来：“望舒，你那档案室查出来的东西，陈玉兰她儿子那边，你联系上没有？”我一愣：“没呢，我寻思这事儿翻篇了。”我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翻什么篇？人家老娘的钱我赖了三十年，我连句软话都没递过去，像话吗？你帮我要个电话，我自个儿打。”
老周在桌底下踹我一脚，使了个眼色。我掏出手机翻出陈玉兰儿子的号码，念给他听。我大伯摸出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手机里存，存完了还念了一遍：“陈志强，139……”赵志刚憋着笑：“建国叔，您存个号码比签协议还认真。”我大伯哼一声：“废话，签协议是分钱，存号码是还债，能一样吗？”
吃完结账，我大伯抢着把单买了，还顺走老板两瓣蒜揣兜里。往外走的时候他拽住我胳膊：“望舒，你跟老周说一声，户主变更那事儿，先别急着递。等我给陈志强打完电话，该赔礼赔礼，该补钱补钱，办利索了再改。”我点头：“我本来就没递。”他拍拍我后脑勺：“你小子，比你爹滑头。”
我看着他背着手往家走，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我爸跟上来，递我根烟：“你大伯刚才管我要了你陈姨家地址，说明儿一早就去。”我把烟夹耳朵上没点：“爸，你说他真能拉下脸去？”我爸点上火吸了一口，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你大伯这人，逼到墙角他跟你耍横，你把墙拆了，他反倒讲起理来了。三十年了，我头回见他主动往身上揽事儿。”
走到家属院门口，我爸忽然停住脚，从兜里摸出那张欠条又看了一眼。我凑过去：“还看呢？”他把欠条折好塞回去，拍了拍兜：“明儿你大伯去赔礼，我跟着。他要是嘴笨说岔了，我好给他递个话。”我乐了：“你递话？你不结巴就不错了。”我爸踹我一脚：“滚蛋，老子好歹练了一晚上。”
第二天中午我正搁街道办录表，我爸电话打过来了。接起来那头乱糟糟的，我大伯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望舒！陈志强他媳妇刚把饺子端上来，韭菜鸡蛋的，你吃不吃？吃就过来！”我瞅了眼桌上没录完的表格，把笔一撂：“吃！给我留一盘，我骑车十分钟到！”挂了电话我冲老周喊：“户主变更材料先压着啊，我大伯那边还没完事呢！”老周从电脑后头探出脑袋：“又咋了？”我抓起外套往外跑：“我大伯认亲去了，我得去看着，别让他把人家饺子吃光了。”
我骑到工行家属院门口，我大伯正蹲花坛边上抽烟，我爸站旁边跟电线杆子似的杵着，手里拎着两箱奶，价签还贴着呢。我大伯见我来了，烟屁股往地上一摁：“你可算来了，你陈姨家那楼道窄得跟鸡肠子似的，我这两条腿爬上去直打摆子。”
三楼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冲我大伯直摆手：“叔，您来就来呗，还拎东西，这不打我脸吗？”我大伯把奶往她怀里一塞：“给你婆婆的，又不是给你的。”那女人是我陈姨的儿媳妇刘敏，一边接东西一边往屋里让：“我婆婆昨儿还念叨呢，说老萧家要来人，让我把饺子馅多剁半斤。”
进屋一看，陈玉兰老太太坐沙发上，头发全白了，腰板倒还直溜。我大伯往她跟前一站，吭哧半天，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里头鼓鼓囊囊：“老姐姐，这是三万，连本带利。当年那钱搁现在值多少我也算不清，您别嫌少。”陈玉兰没接，拿眼瞅他：“萧建国，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话的。我去你厂里堵你三回，你让门卫跟我说你出差了。”我大伯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我那会儿混蛋，您骂，您使劲骂。”
我爸在旁边忽然插了句嘴：“陈姐，我大哥那会儿是真没钱，翻修完手里就剩八十块，还给我妈买了件棉袄。就是嘴硬，死活不肯认。”我大伯扭头瞪他：“老二你闭嘴！”我爸没理他，从兜里把那张欠条掏出来摊桌上：“可你不认归不认，这欠条我替你收了三十年。今儿当着陈姐面，你把这账结了，我也算交差了。”
陈玉兰拿起欠条瞅了瞅，忽然乐了：“萧建军，合着你早知道？”我爸点点头：“知道，一直知道。当年我就站旁边看你俩吵，你走了以后我大哥蹲墙根底下抽了半包烟，我问他咋办，他说‘等着，早晚还上’。”我大伯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老二你少说两句能憋死你？”我爸把欠条往他跟前一推：“不能。憋三十年了，今儿非说不可。”
刘敏端饺子上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钱也认了，话也说了，吃饺子！韭菜鸡蛋的，趁热！”我大伯拿起筷子又放下，从兜里摸出手机：“等会儿，我先给陈志强打个电话。他人在外地是吧？我得亲口跟他说一句，你妈那钱我拖了三十年，对不住。”陈玉兰摆摆手：“打什么打，他忙。”我大伯瞪眼：“忙也得接！我萧建国这辈子没给人低过头，今儿这个头，我非低不可！”
电话通了，我大伯按了免提，里头传来个男声：“喂？哪位？”我大伯清了清嗓子：“志强啊，我是你建国叔。你妈那欠条的事儿，叔今天登门赔罪来了。钱我搁你妈手里了，利息按银行定期算的，你回头对对账，少了你言语。”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建国叔，我三年前就把欠条寄回去了，压根没打算要钱。我就想看看，萧家还有没有人认这笔账。”我大伯愣住：“那你寄它干啥？”陈志强说：“我妈临了跟我说，萧建国那人要脸，你寄回去，他要是认，这亲戚还能走；他要是不认，咱就当没这门亲戚。叔，今儿这电话，我妈地下有知，能闭眼了。”
我大伯举着手机半天没吭声，末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端起饺子碗扒拉了两口，忽然骂了一句：“这饺子咸了。”刘敏赶紧说：“不能啊，我少搁了盐。”我爸拿筷子敲敲碗沿：“大哥，是泪掉碗里了吧？”我大伯抬脚就踹：“滚你妈的！”陈玉兰笑得直拍大腿：“萧建国你跟你弟斗嘴，跟三十年前一个德行！”
吃完饺子我大伯把信封硬塞陈玉兰怀里，又把我爸拽到楼道里嘀咕半天。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他正说呢：“老二，回去你把户主变更表填了，咱俩四四二，我没意见。东厢那半间我明天找施工队拆了重砌，钱我出。”我爸问：“那望舒他妈那两成……”我大伯一摆手：“该拿！伺候爹妈这些年，你嫂子嘴碎归嘴碎，活儿一样没少干。我回去就让她给弟妹打电话，把话说开。”
下楼的时候我大伯走前头，忽然回头问我：“望舒，你那协议拟得挺细，街道办学的？”我点头：“天天调解纠纷，练出来了。”他哼一声：“比你爹强，你爹就会蹲门槛上抽烟。”我爸在后头喊：“大哥你再说我一句试试？”我大伯头也不回：“试试就试试，你上来咬我啊？”
走到院门口，我大伯站住了，从兜里摸出两瓣蒜往我手里一塞：“拿着，回去给你妈，就说你大伯让带的。你妈爱吃蒜。”我捏着蒜瓣哭笑不得：“你顺的时候就想好了？”他背着手往马路对面走，声音飘过来：“废话，我萧建国干事儿，哪件没想好？”
我拎着那两瓣蒜站在马路牙子上，看我大伯背着手过了红绿灯。我爸从后头追上来，喘着气拍我肩膀：“你大伯这人，一辈子就这张嘴值钱，里子比谁都软。”我把蒜揣兜里：“软不软的，明儿看协议。”
第二天上午九点，拆迁办老周准时把协议铺在堂屋八仙桌上。我大伯捏着笔在手里转，转了半天不落字，老周咳嗽一声：“萧叔，户主先签，后面按手印。”我大伯抬眼瞅我：“望舒，你那档案袋里到底揣了多少东西？一块儿掏出来吧，别跟挤牙膏似的。”
我把档案袋往桌上一倒——欠条原件、陈志强寄信的信封、街道办翻修审批表的复印件，还有那张三年前的签收单。我一张一张在遗像底下码齐了，说：“大伯，这信三年前寄到街道办，我签收的。当时随手塞墙缝里，要不是这回拆房，这账就真烂墙里头了。”我大伯盯着签收单上我那歪歪扭扭的签名看了半天，又瞟了一眼遗像，嘴角抽了抽：“你小子，三年前就捏着我短处了？”
“捏着也没用，”我把签收单往他跟前推了推，“那会儿我要拿出来，你准说是我伪造的。现在不一样了，陈志强那边我联系好了，钱打过去，收据给你留着。”我大伯把笔往桌上一墩：“我还没签呢，你倒安排得明白。”我笑了笑：“你签不签，这账都得还。区别就是——签了，你还是我大伯；不签，我今儿下午就去信用社把转账凭条贴你厂区门口。”
我大伯拿眼瞪我，瞪了足有半分钟。我妈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被我爸一把拽回去了。老周在旁边打圆场：“萧叔，这协议签了，钱三天到账，您那七成变四成，可您那东厢的事儿望舒也跟我说了，不追究，重砌的钱街道办出一半。”我大伯一愣：“凭啥？”老周嘿嘿一笑：“凭望舒这一个月跑了八趟档案室，把我们拆迁办最难啃的钉子户给捋顺了。这算工作补贴。”
我大伯把笔捡起来，在协议上划拉了个名字，劲儿大得差点把纸戳破。签完把笔一摔：“陈玉兰那钱，你替我还上，别让人家儿子再跑一趟。”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早转过去了，陈姨儿媳妇刚发微信说收到了，还问咱家饺子馅咋调的。”我大伯哼了一声，从桌上抓了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扭头冲灶间喊：“弟妹！饺子煮上没有？”
我妈端着一大盆饺子出来，往桌上一墩：“煮了！猪肉白菜的，管够！”我大伯闷头吃了两碗，吃完把碗一推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爸身边时停了一步，抬手在弟弟肩膀上拍了一下，啥也没说。我爸忽然开口：“大哥，东厢那半间……我当年就看见了，没敢吭声。”
我大伯手一僵，没回头，嗓子眼里闷出一句：“知道了。”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桌上：“老二，我那储藏室里的冲击钻你拿去使，拆东厢用得上。”我爸攥着钥匙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老周把签好的协议收进档案袋，冲我挤挤眼：“望舒，回头街道办那边我给你报个优秀协管员。”我摆摆手：“别，报上去我大伯又该说我以权谋私了。”老周哈哈大笑，拎着包走了。
我把欠条原件单独抽出来，拿打火机在院当间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大伯正走到大门口，回头瞅了一眼，啥也没说，摆了摆手走了。我妈端着饺子汤出来看见我烧纸，急得直跺脚：“你烧它干啥！留个念想啊！”我把烧了一半的欠条扔地上踩灭：“念想在我大伯心里呢，这玩意儿留着，往后谁看见都得膈应。”
我爸蹲门槛上抽烟，忽然冒了一句：“烧了好，烧了干净。”我妈拿擀面杖杵他后脊梁：“你早干啥去了？憋三十年憋出个屁来！”我爸缩了缩脖子，嘿嘿笑：“这不没憋住嘛。”
我拎起墙角的蛇皮袋，里头是拆下来的老门牌号——蓝底白字“红旗路十七号”，漆都掉了一半。往三轮车上一扔，回头冲屋里喊：“爸，搬东西了！下午施工队来看东厢，咱先把西屋那堆破烂清了！”我爸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来了来了，你妈那腌菜缸子搁哪儿？”
“缸子不要了！新楼房搁不下！”
“那不行，你妈腌的萝卜条你大伯都惦记呢！”
我妈从灶间探出头来骂：“惦记让他自己腌去！老娘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临了还得给大伯子腌咸菜？”骂完自己先乐了，拿围裙擦着手出来，跟我爸一人一边抬着腌菜缸往三轮车上怼。
我蹬上三轮车，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爷爷奶奶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香炉里的香我点上了，三缕青烟直直往上飘。门框上那道我小时候拿粉笔画的横杠还在，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望舒八岁”。我伸手摸了一把，粉笔灰蹭了一手。
“走了走了！磨蹭啥呢！”我妈在后头喊。
我把三轮车把一拧，拐出巷子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李婶。她端着簸箕站门口问：“望舒，你家那事儿掰扯清了？”我蹬着车没停：“清了！回头搬新楼请您暖房！”李婶在后头喊：“那你大伯那七成呢？”我回头冲她乐：“四成！剩下的他自个儿乐意掏！”
拐上大路，我爸坐车斗里扶着腌菜缸，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儿子，你大伯那储藏室里，冲击钻是新的，买了三年没用过。”我蹬着车没回头：“嗯，他等着给谁用呢。”我爸不吭声了，过了半天拿脚踢了踢车斗：“你蹬慢点儿，缸里汤要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