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壳子踩得咯吱响那会儿，两个外乡人抬着第三个进了屯。
「他这嗓子……是被啥咬的？」我爷问。
前头那个哭丧着脸：「沟里雾大，没瞅清。」
「雾大？」我爷一愣，「你们进哑巴沟了？」
那人点了点头。
我爷脸色唰地变了，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杀猪刀。
「快，趁他没死透，把舌头割了！」
1
我爷把杀猪刀往那人怀里塞。
「就用这把刀，把死人的舌头割下来。」
「割舌头？」那人直往后缩。
「人让学舌的咬了，咽气之前不把舌头割掉，死后就替它学舌。」我爷说，「学一个死人的声儿，喊一个名字，喊到谁，谁家的坟就得起。到时候，全屯的坟都得翻个个儿。」
「你有病吧？」那人火了，「那是我亲兄弟！」
哥俩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嗓音都分不出。
「爷没疯。」我爷一脸认真，「哑巴沟里有学舌的，他指定是被咬的。」
「我看你才像咬人的。」
那人不想搭理我爷，跟兄弟抬起人要走。
我爷拽住爬犁不让走：「那玩意儿过人。你下不去手，爷们儿帮你割。」
「你个老东西，没完没了是吧？！」
那人把尸首一撂，撸起袖子要干架。
这时，一个铁塔似的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
「嘎哈呢？」他喊。
这人叫胡老彪，屯里最好的猎手，打小跟我爷不对付。
「他说我兄弟让学舌的咬了，非逼我割舌头。」大掌柜气得直嚷。
「别听他扯犊子。」胡老彪走过来说，「老关头就是个魔怔，一年到头编排学舌鬼吓唬人。」
「这回是真的。」我爷执拗地说。
「要不你领我去瞅瞅学舌的？」胡老彪反问。
我爷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胡老彪得意地横他一眼，对大掌柜说：「哑巴沟里有头老熊瞎子，红着眼见人就咬，你兄弟八成是让它舔的。那沟邪性，本地人都不去。」
大掌柜悲叹一声，兄弟俩抬起尸首走了。
我爷盯着那两副背影，冷笑：「他就是让学舌的咬的，等着瞧吧。」
2
日头卡在西山尖那会儿，我和爷爷收完套子往家走，背篓里两张灰皮子。
院里静悄悄，我奶领着小叔去邻屯喝喜酒，得后半夜才回来。
「石头，你把皮子钉墙上，我杀鹅，晚上咱爷俩炖大鹅。」我爷在后院喊。
我应了一声，刚把钉子咬进嘴里，院门外就有动静。
我还当是小叔回来了，扒着门一瞅，是个外乡人。
哥俩一个模子，我分不出是哪个，可尸首没了，他满身泥雪，帽子也不知丢哪儿去了，直挺挺杵在门口。
我以为他白天憋着火，寻我爷算账来了，下意识要关门。
「啪！」
一只手搭上了门框，两眼空洞地瞅着我。
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身上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儿，像刚从地底下钻出来。
我咽了口唾沫，往后退。
「小孩，你家有热乎吃食没？」
他憋着嗓子，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水缸底下说话。
我摇头，慢慢往后蹭。
他歪着脑袋打量院子，摇摇晃晃进了院。
「小孩你不实诚，我听着你家鹅直叫唤，整一只给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步子越迈越大。
「爷！」我尖叫着往后院跑。
我爷正好拎着一只脖子开花的大鹅出来，一瞅见来人，脸当场就沉了。
「爷！是白天背尸首那个！」
我死死揪着爷爷的袖口，浑身直哆嗦。
「不是他。」我爷声音压得很低，「是那个死人。死人自己回来了。」
我瞪圆了眼睛，后脊梁窜上一层白毛汗。
3
「上后院去，躲严实点，别出来瞅。」我爷叮嘱。
我猫到酱缸后头，探出半个脑瓜。
「想吃鹅不？」我爷提了提手里的鹅，干笑。
二掌柜连连点头，几坨黑泥从身上往下掉，脖领子底下，隐约露出几个紫黑的牙印。
我爷说得没错，他就是那个死人。
死人咋能回来？真是学舌的咬的？
可全屯人都说，学舌鬼就是我爷瞎编的。
我爷把鹅朝他身后一扔。
「兄弟，造吧。」
二掌柜转身扑上去，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撕扯声。
我爷一个箭步冲上去，膝盖顶住他后腰，左手铁钳似的箍住他下巴，右手杀猪刀一探。
「咔！」
半截舌头掉在雪地上。
二掌柜瘆得哇哇怪叫，却挣不开。
我爷吼了一嗓子，手起刀落，脑袋「咕咚」滚到酸菜缸边，一双眼直勾勾瞅着我这边。
我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爷正要拖尸首，院外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踩雪声。
抬头一瞅，是大掌柜，后头跟着胡老彪。
4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果然是你！掘了我兄弟的窑，还割了他舌头！」大掌柜上来就是一通骂。
「他让学舌的咬了，找上门了，我只能割。」我爷指着尸首说。
「装，你接着装。」大掌柜一把薅住我爷领子，咬牙切齿，「是不是你半夜去松树林刨的我兄弟？说！」
我爷打掉他的手：「我连他埋哪儿都不知道，刨啥刨？是他自己从土里拱出来的。」
「对，他上门要鹅吃，还要吃我！」我帮腔。
「行了，别扯了。」胡老彪喷着酒气说，「老关头，全屯就你一个人信学舌鬼，魔怔就魔怔吧，你割人舌头就太不地道了。」
「我没有！」我爷吼。
「就是你干的！」大掌柜吼得更响。
俩人越吵越凶，屯里人踩着雪围过来看热闹。
我爷魔怔是全靠山屯出了名的，谁进过哑巴沟，他都得拎着烧刀子堵人家门口，让人含酒验嗓子，含不住的撵人出屯。这些年得罪的人海了去了，这会儿全帮着大掌柜说话。
百口莫辩，我爷急眼了，回身又抄起杀猪刀。
白屯长一看要出人命，赶紧上来打圆场。
「你说咋整吧？赔钱？」
「老子没钱。」我爷脸一寒。
「钱我不要。」大掌柜说，「我得找人。」
「找人？」大伙儿没整明白。
胡老彪抢着说：「他们是县里来的掌柜，进山收山货，一共哥仨，一个让熊瞎子祸害了，还有一个没影儿了。我白天帮他寻了一圈没寻着，正想拉老关头搭把手，没成想撞见他割死人舌头。」
「对，我是掌柜的。」大掌柜说，「还有个伙计在沟里没出来，回去交不了差。」
白屯长点头：「老关头对那条沟最熟，让他帮着寻，人寻着了，这页就翻过去。你兄弟，屯里帮着埋，咋样？」
大掌柜想了想，应了。
我爷也想大事化小，瞅了瞅天色跟我说：「你奶和你小叔也该到家了，搁家待着，别乱跑。」
我点了点头。收拾完尸首，我爷从墙上摘下火铳，跟着大掌柜走了。
人一散，院里就剩我一个。
天擦黑，我奶和小叔还没影儿。我刚要插门，风里飘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越来越近。
侧耳一听，是小叔。
我追出院门，只见我奶连滚带爬地搀着嚎哭的小叔，跌跌撞撞挪过来。
瞅见小叔那张脸，我脑袋嗡的一声。
5
小叔半拉脸糊着布，血把布洇透了，那血是乌的。
「小叔这是咋了？」我吃惊地问。
「回来的道上有片松树林，你小叔上林子里解手，让个疯子咬了，我又拉他去邻屯瞧郎中，回来就晚了。」我奶直喘。
「让疯子咬了？」我瞪大眼，「是北山根儿那条松树林不？」
我奶一愣：「你咋知道？」
「奶，那人白天就死了，是让学舌的咬死的，死了又把小叔咬了！」
我想把白天的事说一遍，小叔又嚎上了，说脸痒，往骨头缝里痒。
我奶不耐烦：「学啥不好学你爷扯犊子？你爷呢？」
「爷进山了。」
「又进山下套子了是吧？一天到晚不干正事！杵那干啥，过来搭把手！」
我闭上嘴，帮着把小叔搀进屋。
我奶去灶坑烧水，我刚想溜，小叔喉咙里忽然滚出一串动静。
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水缸底下说话。
白天那个二掌柜，开口就是这个动静。
小叔不会也要变成那玩意儿了吧？
小叔慢慢转脖子，骨节嘎嘣嘎嘣响，眼珠子像两条蛇似的游，末了，落在我身上。
烛光底下，他的眼珠红得滴血，哈喇子顺着下巴淌。
6
「奶！」我失声喊。
我奶端着盆过来，瞪我：「不好生照看你小叔，嚎啥？」
「小叔要变成学舌的了。」我声音直打颤。
「你魔怔了是吧？滚去找你爷！」
她呵斥着上去要给小叔擦脸。
「别过去！」我薅住她袖子。
「你个小王八羔子！反了你了！」
反手一个耳刮子把我扇地上，不管不顾走过去。
小叔喉咙又咕噜了两声，突然龇着牙，一把将她扑倒，嘴往她脖子上拱。
「河子！河子你干啥？石头！救我！」
我蒙了，退到门口。
拼了命去掰小叔的胳膊，一只手摸到墙角的顶门杠，照他后脑勺抡了一下。
小叔翻着白眼抽了几下，趴那儿不动了。
我奶捂着脖子，眼泪下来了：「没良心的东西，看好你小叔。我去喊老毕。」
她前脚走，我后脚就听见背后有动静。
回头一瞅，小叔正撑着地，用一种极别扭的姿势往起爬。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的胳膊腿像脱了榫，软得跟没有骨头似的，拧成麻花似的倒着往后爬，脑袋始终冲着我。
汗毛「唰」就立起来了。我抄起半块砖，倒退着挪到院里。
小叔拧着脖子，两条胳膊软塌塌甩搭着，弓着腰朝我挪。
「奶！小叔起来了！小叔成学舌的了！」
我疯了似的往院外跑。
7
我跟在我奶后头跑回院，小叔正好端端坐在门槛上。
「学舌的……学舌的……」
我指着他，话都说不囫囵，两条腿直转筋。
谁知小叔拍了拍裤腿上的雪，瞅着我说：「石头，这小王八羔子没良心，刚才骂我是学舌的，还想拿砖拍死我。」
「你个丧门星，克死你爹，还想克死你小叔！」
我奶火一下就上来了，劈头盖脸一顿揍，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忍着疼哭：「我不是丧门星，爹不是因为我死的！」
我六岁那年出疹子，高烧不退，我爹冒雪进哑巴沟挖雪蛤给我做药引，打那以后就没了。打那以后，家里但凡有点不顺，我奶和小叔就骂我丧门星。
「你就是丧门星！」
我奶啐了一嘴，心疼地问小叔：「河子，你还好吧？」
「好多了。」小叔揉了揉脑门，「刚才脑瓜子发昏，没咬着你吧？」
「没咬着，没咬着。」我奶抹着泪直乐，「饿了想吃是好事，进屋歇着，娘这就杀鹅，吃饱睡一觉，明早去镇上瞧。」
她颠着小脚去鹅圈抓了只老母鹅，杀鹅烫毛开膛，添水炖上了。
我怕和小叔搁一屋，钻灶坑帮着添柴。
肉香直往外冒，我肚子咕咕直叫。
我奶咳了两口，啐了口痰：「没良心的丧门星，上河边把酸菜捞两棵。」
我出了院，一眼瞅见河沿冰窟窿边上蹲着个背影，肩膀不住地耸。
天擦黑，看不大真切。
我蹑手蹑脚凑近，那张脸倏地转过来，竟然是小叔！
他嘴里叼着一挂长长的玩意儿，是鹅肠子。
小叔一吸溜，血淋淋的鹅肠子「哧溜」窜进了喉咙。
我尖叫着往家跑，还没喘匀气，小叔已经坐回桌边了。
「废物，捞棵酸菜都磨蹭，还不快给你小叔端肉！」我奶骂。
我大气不敢出，背过身，把揣了一路的纸包倒进了鹅肉锅里。
捞酸菜那会儿，我顺回来一包耗子药。
我爷说过，沾了学舌气的，一经发现，不能心软。我不敢割小叔舌头，只能试试药。
我哆哆嗦嗦把滚开的鹅肉端上桌，小叔连吹都没吹，仰头一盆底朝天。
他咂咂嘴，饱嗝打得山响，一股土腥味儿直冲我鼻子。
「我有点不得劲，先睡了。」小叔扶着墙说。
8
我缩在被窝里，哆嗦成一团。
东屋到现在静悄悄的，人八成是没了。
想到是我亲手药死了小叔，心口像压了盘磨。
「小叔不是人了，小叔是学舌的了……」
我翻来覆去念叨这句，给自己壮胆。
「咚、咚、咚……」
半夜，院门传来三声轻响。
我一激灵，蹑手蹑脚下地，一只手扣住门闩，眼睛凑在门缝上往外瞅。
还没看真切，窗户那边又响了，我猛地回过头。
「刺啦」一声，窗户纸四分五裂，五根手指头抠了进来，一拨，插销开了。
窗户大敞，小叔的半拉烂脸探进来，像让野狗啃过的冻梨，月光底下淌着黑水。
「我饿……我饿……」
他咧开嘴，好几颗牙是尖的。
更瘆人的是，他喉咙里不止一个动静，老爷们的、老太太的、还有女人的声儿叠在一块儿，咕噜咕噜往外冒，全是死人的声。
我尖叫着抄起炕梢的炉锥子，照他脑袋一通猛攮。
炉锥子头一锥从腮帮子扎进去，拔出来又照着喉咙和眼窝各补一锥。
我像在攮一个烂冻梨，小叔一点不觉得疼，就知道喊饿。
我一边攮一边嚎我奶，西屋一点动静没有。
就在我快瘫了的时候，小叔那颗攮烂的脑袋总算缩了回去。
我顶死窗户，正喘气，头顶忽然簌簌往下掉灰。
我一抬头，房梁上的黑影正倒挂着，脑袋冲下，慢慢朝我垂下来。
我吓得腿肚子转筋，拔了门闩就往外蹿。
贴着墙根蹿出院子，回头一瞅，小叔从梁上折下来，半拉身子正好搭在窗棂上。
9
天麻麻亮，我跑出屯口没多远，迎面撞上我爷。
「人给他寻着了。」我爷喘着粗气，「大清早你跑出来干啥？你奶和你小叔呢？」
「小叔，小叔成学舌的了。」
「啥？」我爷钉在原地。
「小叔让那死人咬了，成学舌的了。」
我抽抽噎噎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
我爷跟根木桩似的杵了半天，才踉踉跄跄进院。
房顶窗户稀烂，小叔不在屋里。
他正要出去找，房后忽然炸了窝，鹅圈那边鹅飞狗跳。
顺着窗户，能瞅见一个熟识的背影蹲在鹅圈里，脊背弓着，不住地耸动。
「爷，小叔在造鹅……」我声音直颤。
我爷盯着瞅了半晌，像下了啥决心，大步出去了。
他绕到小叔身后时，手里多了桶灯油。
没等小叔回头，一桶油兜头泼下去，火柴一擦就丢了进去。
小叔「轰」地让火吞了，在火里哇哇怪叫，转身要扑我爷。
我爷怒喝一声，杀猪刀抡圆，一刀下去，脑袋滚出老远。
尸首晃悠了两下，直挺挺栽进雪堆。
我爷抹了把脸，把小叔连头带身子拖进了地窖。
完了他又杵在西屋窗户跟前发怔，不知瞅啥。
我贴着墙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
我爷很快回来，眼睛通红：「你奶咋了？咋一直掏耳朵？」
我愣了一下，猛想起来，顿时魂飞天外。
「奶不听我劝，脖子让小叔咬过一口！」
10
我爷二话不说，一脚踹开西屋门。
屋里烛火直晃，我奶坐在镜子前掏耳朵，掏得血顺着脖子淌，棉袄前襟一片乌红。
等我们进屋，她才慢慢转过脸，眼神空落落的，瞅啥都像隔着一层雾。
我爷扯了根麻绳，三两下把她捆炕沿上。
我奶一激灵，像是缓过来了，尖叫：「你捆我干啥？」
跟着又惶恐起来：「我不聋！我不是那玩意儿！河子呢？我要见河子！」
「河子在地窖，隔开了。」我爷迟疑着说。
我奶木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你放我走，我离开这个家还不行吗。」
我爷摇头：「你出去就是祸害人，一传十十传百，靠山屯就完了。」
「我发誓，不咬人。」我奶赌咒。
「由不得你了。」我爷叹气。
「关德贵你个挨千刀的！当年我是瞎了眼才嫁你！」
我奶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嗓音变得又粗又闷。
我爷不搭腔，蹲在炕沿抽闷烟，烟锅里的火忽明忽暗。
「石头，给奶奶松绑行不行？」我奶又扭过头来求我。
我把脸扭一边，闷着不吭声。
「你个丧门星，把一家子都克完了，你咋不去死呢？」
她骂得一句比一句毒。
「我带你去个地方。」我爷咳了两声开口。
「哪儿？」我奶空落落的眼珠里有了点光。
「你别问，听我的就行。」
我爷拿布带子勒住她的嘴，一烟袋锅子把她敲晕，捆上了后背。
「爷，你背我奶去哪儿？」
「你搁家待着，等我回来。」
「爷，学舌的到底是啥？你跟我说说呗。」
我爷嘴皮子动了几下，末了摇头：「石头，这话爷不能说。爷对不住你。」
我正琢磨这话啥意思，我爷已经挎上火铳出了门。
我追到院门口，爷俩的影儿已经让风雪糊住了。
我正要回身插门，北山根儿一声铳响！
11
「爷！」我嚎着追出去。
通向北山的小道上，我爷端着火铳，死死盯着道旁的松树林。
雪窝子里躺着一具尸首，脑袋开了花，认不出脸，可那身绸面棉袍，正是大掌柜的。
「爷，你咋把他打了？」我吓傻了。
「他要咬我，我只能打。」我爷沉声说。
「他也让学舌的咬了？」
我爷不吭声，踏着积雪进了林子。
我跟在后头，没走多远，又见一具。
确切说，是一具干巴尸。
尸首身首分家，干得跟柴火棍似的，一身肉剩不下二两，像让风干了一冬。身上那件衣裳更怪，是件绣团的寿衣，嘴角拿黑线缝着，缝了三道。
「爷，这是啥玩意儿？」我头皮发麻。
我爷跟没听见一样，杵在那儿，满脸的褶子拧成一团。他瞅那件寿衣的眼神，像瞅见了鬼。
我绕着干尸转了一圈，雪窝子里露着个褡裢，口开着，金条银元，白花花黄澄澄。
「爷，好多钱！」
「别碰！死人的东西！」
我刚弯腰，让我爷一声吼住了。
「爷，到底咋回事？」
我爷刚要张嘴，山道上人声嘈杂，往这边来了。
他脸色一变，把褡裢往身后灌木里一塞。
「铳响就在这片儿！」
「分头找！」
「快来人，这儿有个死的，像是那个掌柜的。哎妈，老关头爷俩也在呢！」
白屯长头一个瞅见我们，十几个屯里人呼啦啦围上来。
「老关头，你干啥呢？」
白屯长瞅瞅我爷，又瞅瞅干尸，满脸问号。
我爷欲言又止。
这工夫，胡老彪挤进来，手里捏着个黄澄澄的小玩意儿。
「都来瞅瞅，大掌柜兜里搜出来的。」
白屯长只扫了一眼，脸当场就黑了。
「这是金蝉，含口钱，他们是踩窑的！」
12
「啥？收山货是假的，他们是来开窑的？」
胡老彪这话一出口，全屯人都炸了锅。
白屯长指着干尸：「这身上寿衣、嘴里缝线的，指定是从老窑里倒腾出来的。不是踩窑的招了啥，才遭了报应。」
「咱这沟里还有老窑？我咋不知道？」
「瞅这衣裳，少说几十年了。」
「这么说，窑里指定有好货。」
七嘴八舌，不知谁冒了一句：「老关头指定是撞见人家踩窑，杀人灭口了。」
「我不是成心的。」我爷阴着脸，「他成那玩意儿了要咬我，我自个儿保命。」
「学舌的？是你心里有鬼吧？」胡老彪围着我爷转了两圈，阴阳怪气，「人家大老远来，就为倒一具干尸？金银呢？」
几个人立马会意，四下扒拉。
「这儿有金条！」
眼尖的从雪窝子里抠出一条，我爷塞得急，没塞严实。
「快瞅我摸着啥了！」
白屯长家二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抱着那条褡裢，哗啦往雪地上一倒。
金条、银元、一对镯子，滚了满地。
一圈人眼珠子都红了。
「瞅我干啥？」我爷阴着脸，「又不是老子拿的。」
胡老彪冷笑：「杀人灭口，独吞窑货。」
我爷脸都青了：「他是学舌的！老子打的不是人！」
二胖眼珠一转，拿腔拿调：「老关叔是不是早知道窑里有啥，才一年到头编学舌鬼，吓唬大伙儿别进哑巴沟？」
有人一拍大腿：「对呀！他指定知道窑里有宝贝，想自个儿独吞，才编那玩意儿唬人！这回让踩窑的抢了先，他就杀人灭口！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圈人齐声附和。
「哑巴沟是全屯的哑巴沟，有财大家伙发。」
「就是，快领我们开窑去！」
「你把窑领了，割舌头的事就一笔勾销，谁都不计较。」
我这回听真了，我爷要是不答应，他们就把他送官。
我爷低着头，半晌才开口：「窑在哪儿我知道。可老婆子病了，我得送她去镇上瞧。」
13
「病了怕啥？抬我家去。」
老毕背着他那口药箱站出来，指着褡裢：「窑我不去，这褡裢归我，往后你们捞多捞少，跟我没相干。」
大伙儿一合计，都应下了。
不由分说，俩人把我奶从我爷背上卸下来，抬走了。
白屯长收了火铳：「走吧。」
「石头，回去把门窗都插死，等我回来。」我爷神情肃然。
「慢着！」
胡老彪一把薅住我胳膊，皮笑肉不笑：「老关头对沟里最熟，半道脚底抹油咋整？带上崽子，保险。」
白屯长没言语，大伙儿也就没言语。
我爷愣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忽然笑了。
「行。」他说，「到了那儿，谁哭都不好使。」
14
我爷领着人穿北山，绕开明晃晃的泡子冰眼，贴着崖根，摸到了哑巴沟最里头。
一条背阴的死沟岔，雾气贴着地皮滚，大白天都渗人。
「就那边。」我爷指着对面崖根。
崖根底下豁着个半人高的口子，口子边一圈刨得稀烂的黑土，几头野猪正撅着嘴往里拱。
见了人，野猪哄一下散了。有个心急的刚蹿过去，扶着树就吐了。
口子里横着一具尸首，膛开了，膛里的物件让掏得干干净净，就剩一张人皮裹着架子。
我爷对着边上那颗脑袋认了半天，是那个没影儿的伙计。
「活该！」
胡老彪一脚把脑袋踢飞，吆五喝六让我爷头前带路。
我爷冷冷说：「谁要钱谁自己进，老子不去。」
一个欠了一腚饥荒的赵四手痒，举着火把头一个猫了进去，半天没动静。
「咋样？！」胡老彪冲里头喊。
「金子！金子！棺材里全是金子！」回音都劈了。
这下全放心了，争先恐后往里钻，就剩白屯长端着铳看住我们爷俩。
我爷盯着黑黢黢的窑口，嘴唇动了几动，末了长叹一口气。
窑里隐隐传来「隆隆」一声闷响，像有块千斤的石板挪了窝。
「啊！」
一声惨叫从深处炸出来，是二胖的嗓。
白屯长浑身一哆嗦，我爷手快，一脚把他踹进雪窝，夺了铳就跑。
我跟在后头，撒丫子狂奔。
身后整条沟岔哭爹喊娘，铳声一响接一响。
我回头一瞅，窑口里涌出一群穿寿衣的干巴人，嘴角的黑线全绷断了，屯里人一个接一个被扑倒。有一个撕完白屯长，迈着又干又长的腿，直奔我来，那股土腥味儿几乎糊上我后脑勺。
「爷！学舌的！是学舌的！」
「趴下！」
我扑进雪里，铳声跟着就炸，那玩意儿的脑袋当场开了花，碎渣糊了我一脸。
铳声把别的都招来了。我爷是靠山屯枪法最准的，一铳一个，响一声倒一个。
那群东西渐渐不敢往前，可我爷端铳的胳膊直打颤，颤得厉害，像瞅见了啥不该瞅的。
我从他腋下探出头，一下子瞪圆了眼。
15
那群干巴人里，有一个，穿着我爹的旧棉袄。
棉袄肘上那块补丁，是我娘活着时纳的，针脚我认得。
可我爹都没了快四年了。
那个穿我爹棉袄的，贴着雪皮往这边蹭。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我爷的嗓子连同扣扳机的手指头一起打颤。
「爹？」我试着喊了一声。
那东西钉住了，眼珠子空落落地转，像在寻啥。
「爹！爹！」我喊。
那两道目光总算落在我身上，直勾勾地盯着我，连眼珠都不带眨的。
这一刻我敢肯定，是我爹。
「爹！我是石头！我是石头啊！」
我往前挣，让我爷死死拽住。
「他不是你爹了。他沾上了。」
「爷，你当年说我爹让熊瞎子拖走了，你撒谎！」我哭得直打嗝。
我爷不解释，叹口气，重新端铳。
「石头，你再往前挪一步，爷就开铳了。」
「爷，求你了，他是我爹！」
不远处，一串急铳过后，是胡老彪撕心裂肺的嚎。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那群东西连同我爹，踩着咯吱响的积雪围上来。
「往崖根跑，进了沟岔别乱拐，找个石缝猫住，等我出来。」
我爷一边瞄一边把我往后推。
就在这时，我爹喉咙里忽然滚出一个声儿，那不是野兽的动静，是话，是他自己的嗓音，打那具烂透的喉咙里往外挤。
「石头，别出来。」
那是我爹进沟前，留在炕沿上的最后一句话。
「石头，跑！」
我爷吼着扣了扳机。
「爷！别打我爹！别打我爹啊！」
我哭着跑，风灌进领口，铳声在背后一声比一声远。
16
我在一道落石后头猫了半晌，四野的狼嚎一声追一声。
我以为等不来我爷了，正琢磨要不要摸回去，雾里晃出来一个人影。
我爷扛着铳，半身是血。
不等我开口，他抬手摆了摆：「先回屯。」
出了北山，进屯的道上有个人影佝偻着，四下乱转，漫无目的。
「爷，是我奶。」我压着嗓子。
我爷闷头冲过去，一把将人拖进道旁树林。
再出来时，他满脸是血，喘得像破风箱：「你奶，已经全沾上了。」
我丢了魂似的，任他牵着往山下走。
一进院，我爷反手把我锁进了里屋。
「爷？爷你干啥？」我拍门。
「爷还有点事，等我回来。」他说完，落了锁就走。
我不知道他去干啥，兴许是乏狠了，靠着炕沿就睡死过去。
不知多久，一股呛人的糊味儿把我熏醒。
扒着窗户一瞅，我魂都吓飞了。
屯里火光连成了片，惨叫声一浪压一浪。
我不知道出了啥事。等我爷再开门时，门口停着一张马爬犁。
「爷，屯里咋了？」
「全沾上了。留不得。」
17
我爷赶着爬犁，顺着山道往镇上蹚。
火烧红的半个天，渐渐让山弯弯挡没了。
「爷，我爹呢？」我忍不住问。
「回窑里了。我把镇口石推回去了。」我爷连头都没回。
「爷，你得跟我说真事儿。」
爬犁慢了下来，我爷沉默半晌，才开了口。
「四十年前，年馑，屯里饿死了七口。你太爷爷领着我们哥七个进哑巴沟，老财主家在沟里有一座寄窑，寄的是他家老太爷的棺材，窑里另有窖粮，大伙儿想借粮活命。」
「粮没借着。棺材板一撬，那位老太爷嘴里含着枚金蝉、嘴角缝着三道黑线下葬的，他坐起来了。」
「老辈人说，含着金蝉咽气的，魂让蝉壳扣住，出不了窍；缝了嘴的，怨气出不来，全憋在肚子里，就成了学舌的。」
「那一窑咬死了四个。我左手腕也让它啃了一口，当场把两根手指剁了，血放得急，才算压住。剩下我们仨把镇口石推死，立誓烂在肚子里。」
「可窑里还封着一个没死透的，跟你太爷爷一辈的六叔公。他让咬了，求我们给他个痛快，你太爷爷下不去手，就把他连人封死在里头了。林子里那件寿衣，是我亲手给他换的。」
「四年前入夏发大水，镇口石让山洪拱开了半边。你出疹子那阵，你爹进沟挖雪蛤，正撞上我从窑口让东西拽着往下拖，你爹把我薅出来，自个儿后脖颈让咬了。」
「血止住那晚，他就开始学舌，学他死去的娘，连六叔公和老太爷的动静都学。趁还明白，他自己走进窑里，让我把镇口石推死。」
「我对外说，他让熊瞎子拖走了。这些年，我就怕屯里人进沟，怕他们撬开那块石头。」
「没成想，屯里人没去，来了几个踩窑的。」
我爷说到这儿忽然停了，清了清嗓子。
「爷？」
我爷没应声。爬犁在雪道上颠了一下，他慢慢回过头，那双老眼在风雪里瞅着我，艰难地咧了咧嘴。
「石头，」他说，「爷的嗓子，有点痒。」
风雪里，他喉咙深处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学出了一个女人的声儿。
「石头，冷不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