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把我的车钥匙和一张酒店停车票并排搁在桌上。
“昨晚十一点四十，你在海禾酒店接了谁？”
上辈子，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我正替她最好的朋友罗薇瞒出轨。
我说接了个客户，许棠要看通话记录，我把手机扣了过去。
后来她听见罗薇留在我手机里的语音。
女人哭着说，沈舟，昨晚的事别告诉他们，求你了。
许棠没听出那个哭哑的声音。
我倒是听得出来，还自以为把嘴闭紧，就能保住两家人的日子。
她以为我变了心，婚戒放回盒子里，走的时候连她亲手缝的车座靠垫都没拿。
一直到我死，我都没能让她相信，副驾驶上那个女人和我没有半点私情。
现在，那张薄得透光的停车票又摆在我面前。
许棠右手攥着围裙的一角，指尖压着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结婚那年我把红烧肉烧糊了，她穿的就是这件围裙。
我伸手想去拉她，她退了半步。
这一次，我把手机翻过来，打给罗薇。
“你不是让我把你落在车上的耳环送回去吗？我到家了，你上来拿。”
罗薇压低声音问：“她在不在？”
我看着许棠。
她也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在。她现在有空听，你上来亲口告诉她，昨晚你从谁的房间出来，我又是为什么去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
罗薇慌得打翻了杯子。
1 耳环
许棠扶了一把椅背，坐下来的时候却没脱围裙。
炉子上还有一锅面，香气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她忙了一上午，甚至给我炸了葱油，直到下楼从我车里拿购物袋，才发现那张停车票。
上辈子那锅面煮成了糊，我记得我还吃过一碗。
吃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我不敢嫌咸，她不敢问我手机上怎么又亮了一下。
我起身去关火。
许棠说：“你就当着我的面叫人，她肯来？”
我把勺子搁在灶边，给她看罗薇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罗薇要我把耳环装在空信封里放车库，她马上到我们小区，把昨晚我替她拎回来的电脑也一起取走。
她下午还得拿电脑去做项目汇报。
“她已经在楼下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罗薇进门时还夹着一把折伞，鞋尖上有一圈干了的泥。
她先去抓玄关凳上的电脑包，许棠把包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你坐会儿。”
罗薇攥着伞没动。
我从车钥匙底下抽出信封，把耳环倒出来。
一枚小银铃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铃芯早被罗薇自己挑掉了，一点声都没有。
许棠送她的生日礼物。
我昨天去接人时不知道耳环掉了，回家只来得及把停车票随手一塞。
今早醒过来，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床头那只用了八年的闹钟，第二眼是许棠发来的葱油面照片。
死前我在回租屋的路上出了车祸。
睁眼见到那张照片，我盯着日期看了几遍，一直到楼下修鞋的陈叔吆喝着要人把晾衣杆收回去，我才敢相信我回来了。
没赶在昨晚之前回来，至少赶在了她问我之前。
罗薇伸手来够耳环。
许棠问她：“你打电话让沈舟去的？”
“我昨晚喝得有点多。”
“在哪儿喝的？”
罗薇看我，眼皮飞快地眨了一下。
她以前做错什么事，总先看看许棠旁边有没有人肯替她接话。
这次我把椅子拖开，坐到了许棠身边。
“唐骏的房间。”我说，“她下楼的时候他跟出来，外套是她拿在手上的。她让我把人送到北桥口，说韩峥在家里等她。”
罗薇把伞一下搁倒了。
“沈舟，你答应给我两天的！”
“我昨晚答应你，你自己跟韩峥说。在他知道以前，咱们三个今天也能把话说明白。”
许棠的手还在电脑包上。
“你去海禾跟唐骏喝酒，完了让沈舟接？”
她把话问得很慢，像在给自己留出随时停下的机会。
罗薇轻轻叫了一声棠棠。
我记得上一回，许棠走后，她也这么叫过许棠。
许棠曾问她知不知道我去海禾接了谁，她说不知道。
过了几天她又发语音来，劝许棠别钻牛角尖，说男人心里有别人，翻他的手机只会叫自己难受。
我那时候还谢过她，谢她愿意帮我劝人。
“你和唐骏多久了？”我问。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罗薇说得又快又响，打量我的眼神却越来越虚。
许棠把包推到她面前。
“我问。”
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抽油烟机的叶片一圈圈慢下来。
罗薇盯着包上的拉链，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年后。”
她跟韩峥去年秋天领的证。
许棠的五根手指一齐蜷了起来。
“所以年后他来问我，你为什么总出差，我跟他说你在替我跑场地。那几回也有假的？”
罗薇没回答。
许棠把电脑包底下压着的文件抽出来。
那是我们下午要一起交的场地订金确认单，七十二户老住户的声音展，馆在唐骏管的旧戏院里，罗薇接洽，许棠做策划，我负责录音。
三个人昨晚约好，等我把声音样片交齐，就去签字付那笔一万二的订金。
许棠撕掉签名那半截纸。
罗薇顾不上自己的包了。
“你把项目也毁了？月底有多少人等着回来，你心里没数？”
“就因为有数，我要自己问唐骏，订金是谁收，钱付了以后谁说了算。”
罗薇挪开眼睛，自己弯腰捡伞。
她走到门边，我叫住她，把耳环递过去。
“你今晚去跟韩峥说。你可以挑个你们都方便的地方，时间由你定。明天上午他还蒙着，我就去见他。”
她冷笑一声。
“你这一屋子事倒都摘干净了。”
我看看那张停车票。
“我明天会跟他一起算，我昨晚欠了哪句话。”
门关上，许棠起身，走到灶台前把我那碗面端了过来。
葱油上结了一层细皮，她拿筷子把面翻开。
我以为她还要问我是不是有过别的事。
她低着头说：“我在车上翻到票的时候，怕你是去见别人。”
我听见自己松了一口很长的气。
“你肯问我，就好。”
她夹了口面，没吃，又落回碗里。
“你刚才说她会亲口跟我讲。其实你不叫她，也能直接告诉我。”
我手里那双筷子慢慢停了。
“你昨晚回来，怎么没说？”
我等了一辈子才等到她肯听。
这一次，她问到我头上了。
2 空着的甲方
“我怕你为她急，也怕韩峥问到我头上。”我说，“还有一条。昨晚我想着，下午就签场地了，先把这一关混过去再说。”
许棠抬起眼。
“场地比我还难哄？”
她说完自己就有点想笑，脸上那点笑意却只撑了一瞬。
我说：“当时我觉得你最肯体谅我，就把你放到了最后。”
许棠去拿桌上另一只碗，走到一半，又转身把碗放回去。
“沈舟，我还在生气，你帮我盛。”
我给她挑出没泡烂的那一截，添了半勺刚热过的汤。
我俩把两碗面都吃完了。
刷碗时她在我背后打电话，把下午的约挪到旧戏院大厅，请唐骏把正式的场地文件带全。
她说到一半，唐骏像是问了一句罗薇。
“她那份工作，她自己会来交代。我今天来谈我的事。”
水龙头在我手底下开得老大。
我把水关小了一点，听见她补了一句。
“沈舟也来。声音这块，跟他谈。”
旧戏院门口还挂着上一场婚礼的灯笼。
新郎新娘的名字贴在灯笼底下，吹了一冬天的风，只剩两个都姓周的周字。
我以前常拿这地方开玩笑，说客人钱给够，唐骏连灯笼上刮下来的红纸屑也能租出去。
这天下午他一见我就叫师傅，拍着我的背把我让到暖气旁边。
“样片没带？我还想再听听那个老裁缝剪布的动静。”
“我带了空白合同。”许棠把纸推过去，“你们的那份呢？”
唐骏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夹子。
场地一共给两天，布置和拆除都算在里头，订金一万二，合同末尾另附了一张合作说明。
我翻到最后，看见了空着的甲方栏。
“这里谁填？”
“这头几场先算我。等有了长租的人，后头再给你们对接。”
“有别人要长租，你还答应把那两天留给我们？”
唐骏没接我的话，转脸对许棠笑。
“棠姐，你做东西图个好看，我做生意图个好收拾。就这两天你们也不用掏一万二，罗薇早跟我聊过，招商方要是用了你们那些声音，场租直接冲掉。”
我把那页合作说明压平。
其中有一行，合作方可选用项目交付的录音制作宣传内容。
没写用多久，也没写在哪儿放。
许棠拿笔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
“请的人都是我去求来的。他们开口说的是自己住过的房子，没一个人跟我谈过替谁卖东西。”
唐骏把笑收了。
“跟我说不行有什么用，片子都传过来了。”
我胳膊往前一撑，椅子撞到暖气上。
“谁传的？”
“罗薇。你们群里那个三分多钟的。话说回来，你往群里放的时候，也没交代过她只能自己听。”
那三分钟是我发给许棠和罗薇选展览开头用的。
总共七段，最后一段是许棠她爸敲碗沿，问她妈今天要不要回家吃饭。
她妈那时出门倒垃圾，两人正为搬家闹气。
许棠在后排听到这一句，摘下耳机出去了一趟，回来鼻尖通红。
我问她删不删，她说等她爸自己听过再定。
我盯着唐骏的手。
“已经放给谁听了？”
“谈长租的人手里有一份。人家看中的是你们会讲故事，难不成看中那堆旧椅子？”
许棠把合同合上。
“请你当着我的面发一条消息，告诉对方样片发错了，现有声音不能用。”
唐骏笑了下。
“那得罗薇来跟我说。她发的，我怎么知道你们中间谁的话算数？”
我站起来，把纸上的那枚回形针掰直了。
以前我们去收录音，许棠在前面敲门，我在后面接电线。
连韩峥的装订铺那一段，都是他亲手把两道卷帘门一扇扇关起来，才录出拉线穿纸的声音。
现在那些声音已经越过我们，坐到一张谁都没见过的桌子上去了。
我说：“我的话算我这一份。你再找一个人剪片子去。”
我推开椅子，朝门外走。
走到灯笼底下，我回头，许棠还没出来。
她隔着窗户朝我摆了下手。
再出来时，她手机上多了一张订金单的照片。
“收款账户我拍到了。”她说，“罗薇三天前就给过他四千，拿的是我们展览的公共筹备款。”
我接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我刚才以为你会跟我一起出来。”
许棠把手机递给我。
“我要把我要的东西问到手，咱们才有地方接着走。”
她往街对面看去。
韩峥的装订铺就在那边，窗上贴了价目表，最底下一行是他用蓝笔另写的，家里旧相册散了可拿来看看。
“你刚才在里面说，唐骏的事情归你那一份。”
“嗯。”
“这个项目我还要做。”她把手插进衣兜，“今晚要是韩峥愿意，我先去问他，那些录音还让不让咱们留。”
3 一盏灯
快八点，罗薇发来三个字，让我等。
九点十五，韩峥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下楼，带许棠一起。
他的语气平常得很，还提醒我披件衣服，说楼下起风了。
我攥着手机问：“罗薇跟你说了？”
“她说你们下午因为场地吵起来。昨晚你接过她，这句是她自己开口的。后头的话，你来听听。”
他约的地方是自己的铺子。
我们到时他把门敞着，屋里只亮着工作台上一盏灯。
罗薇坐在那盏灯下，面前两本刚糊好封皮的画册，摊开压着边。
她把其中一本往旁边轻轻挪开，给许棠让出放包的地方。
许棠没放。
韩峥拿了一只纸杯给我。
“我先问你昨晚。她说唐骏把她扔酒店了，她给你打电话，你就过去接。”
“我到的时候唐骏还没走，他跟着她到大堂门口。”
“你看到别的没有？”
“我只看到这些。她上车以后跟我说，她跟唐骏有一阵了。”
罗薇猛地仰起脸。
“我跟他说的是，我跟唐骏好过。”
“那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为什么说得像是两个人刚吵完架？”
罗薇的嘴角抽了一下。
许棠转向她。
“你上午说的年后，到什么时候？”
灯照在桌面上，罗薇把两只手都挪出了那块亮处。
“到昨天。”
韩峥把刚给自己倒的热水送到嘴边。
他没喝，一杯水慢慢倒回了水壶里。
“昨晚你要我把卤味热着，说回家吃。我问你加不加香菜，你说加。”
罗薇眼睛红了。
“我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想好了。你让别人送你到北桥口，怕在家门口叫我看见。”
他把水壶往里推了推。
他手背上一条浅褐色的疤，是开店头一年烫的。
那时候罗薇每到冬天都从公司往这儿寄护手霜，后来这个牌子倒了，韩峥还有最后半管，冻裂了也只挤一点。
罗薇抹了下脸。
“我跟唐骏在一起，没拿过他一分钱。”
韩峥把椅子拖到她对面。
“我现在想问的是，你还想跟我过吗？”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坐在那儿很碍事。
我站起身，韩峥抬手往下按了按。
“你们都留下。她只当着我一个人的面说话，头一遍是怕我生气，第二遍又能换一套。”
罗薇听完，脸色灰了下去。
“我想过，韩峥。可我跟你说戏院也好，说我想出去做事也好，你总回我先把家里的事弄完。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能弄完？”
“你要出去，我帮你找了两个周末替班的人。你想要的人，我确实找不到。”
他说完就坐着，等了一会儿。
罗薇没回答他刚才问的那一句。
他搓了搓手，点了下头。
“那先分开住。我去楼上收几件衣服，今天到我姐那里。”
罗薇伸手拽他衣袖，他把袖子抽出来，又把她挪开那本画册重新压平。
“这单客户明早过来，我做好了，给他就成。”
他起身时我跟了两步。
“老韩，我昨晚可以给你打电话。我怕你嫌我多事，也怕下午那地方谈不下来。对不住。”
韩峥在楼梯边转身，眼里一下有了火。
“你知道我昨晚给你发过什么吗？”
我把手机翻出来，他十一点二十几分给我发过一张明早装订取货的单子。
单子底下还问了一句，罗薇这周是不是特别忙，叫我和许棠有活先紧着自己做。
我当时从酒店开出来以后看到了。
我连一个嗯都没回他。
韩峥扶了下栏杆。
“我现在看见你，还是想问你，昨天我像不像个傻子。”
“我昨天巴不得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眼睛抬起来。
“今晚我来，是我想少欠你一点。你什么时候还想骂，来找我。”
韩峥站了两秒，往楼上去。
罗薇提包走了，出去时没拿门边那把她常用的伞。
风往铺子里钻，画册最上面一页呼啦啦翻了起来。
许棠按住那页纸。
韩峥下楼拿着个洗得泛白的旅行包，看见她的手，忽然说：“展里我那段可以放。”
许棠抬头。
“片子被转出去了。我会问清楚都到了谁手里，拿回来，再问你。”
“我说的就是你回来问我，我还会答应。”
韩峥拔了工作台那盏灯的插头，卷好电线。
“我在这儿穿了十几年线。最后有人听见的时候，别光听见我家里出了事。”
4 谁来按停
许棠第二天带我去她爸家时，我没拿录音机。
她爸在厨房擀面，听说我们来要他做个决定，用擀面杖指了指冰箱。
“门上有纸。说了算的人，写下来。”
许棠去抽磁贴底下的便笺，抽出一张去年六月的买菜单。
背面有她妈的字，写着她爸要吃大葱，他牙疼，少买点。
她把单子夹了回去。
“爸，先听完再写。”
我们坐在折叠饭桌前，把三分多钟的样片放了一遍。
有修鞋锤落在掌心上的声音，有关卷帘门的声音，也有人在煤球炉上摇一只热水壶。
听到最后那句要不要回来吃饭，她爸往窗台上看。
窗台上种着三盆发了芽的蒜。
“我敲的是她的碗。”他说，“那个小的，外头有蓝花。”
许棠点点头。
“我知道。”
她爸抖开手上的面粉，问：“后头呢？”
原来还有一段。
他在屋里把碗敲了三回，许棠她妈从楼道里喊，有嘴你就说人话，敲什么敲。
我交给项目群的是他那半句。
当时想在最后留一点空，话说满了，三分钟就那么过去了。
我在手机上找出整段，递到他手边。
他摁了一下播放键，许棠她妈的大嗓门从扬声器里钻了出来。
她爸眼皮一抬，扭头朝门口应了一声。
应完他把手机放下，手还悬在桌面上。
许棠把头低下去。
我原以为会有一场好长的沉默，她爸却很快把手机拿了回去，又听了一遍。
“这个好。”他说，“前面那个听着就像是我在巴结她。我是饭做完了，在跟她较劲。”
许棠笑起来，眼泪掉到了桌上。
她爸推过去一卷抽纸。
“你们那天来了，是你妈叫你们录的。”
许棠抽了张纸，抬头看他。
“她说过？”
“你在外地读书的时候，想听她出门踩楼板那两下。她给你发过去，你存了两年。换手机还问我怎么把那两下找回来。”
我听许棠说起过那个旧手机。
她放在书柜最底下，说机器坏了，留着占不了多少地方。
她爸问我们打算在哪儿放。
许棠把戏院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她没讲罗薇的婚姻，只说有人把没问过他的声音拿去谈买卖，样片已经发出去一份。
她爸把擀面杖慢慢搁回案板。
“拿去卖什么？”
“我还在问。”
“给他们听这一句，人家不知道你妈活着的时候，在门外骂过我多少回。”
他说得很认真，许棠一时没接话。
我说：“叔，放在我们的展里，可以放整段。你要有不想让人听的地方，现在就能剪。”
他看向我。
“我想让谁听，临到那天还能改吗？”
“能。”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最后按播放键的人听你的。”
许棠从冰箱上抽了张空纸，在最上头写下一个名字。
她拿笔问她爸，先留，还是先删。
她爸接过笔，写了两个大字，先留。
旁边又添上一行，要把她叫我说人话那句留着。
字还没干，他就从厨房喊我进去，说案板上多出一摞面皮，今儿正好来个能吃的人。
我包饺子手笨，刚捏完一个，肚里馅就挤出来一半。
许棠把我的抢去补，捏出了一个大得过分的褶。
“你以前在我家还吹过，包八十个眼都不眨。”
“以前那是你爸面揉得硬。”
她爸背对我们，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敲。
“你少放点馅！”
我低头笑了，鼻梁有点酸。
上一世分开以后，许棠她爸也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他说家里包了饺子，让我去拿一袋。
我在他楼下站到窗口熄灯，还是没上去。
当时我不知道上去该叫爸，还是该叫许叔。
这回我伸长筷子，把她补过的第一个夹进了我自己碗里。
临走时许棠她爸把那张纸装进透明袋。
他把袋子给我，手往回收了一下。
“他们那头也有个按键的，叫什么？”
“唐骏没肯说。”
“那你就先找到那个肯停手的人。”
到了楼下，许棠蹲在绿化带旁系鞋带。
我陪她蹲了一会儿。
她系完了也没立刻起来。
“我一直以为这东西做出来了，他们就会明白我花了多少功夫。”
她把鞋带又抽紧一点。
“我爸刚才还问我，临到那天能不能改。原来他怕我不肯。”
她手背上有一小块干面粉。
我伸手给她擦，手一碰到，她就把掌心摊了开来。
我握了上去。
手心还热着，她问我：“先去找按键的那个？”
“先找。”
5 谁的同意
上辈子旧戏院的外墙刷蓝之前，有一个做商场活动的团队在里头办了三场市集。
海报上印的负责人姓方。
我去给其中一场收过音，走时看见方经理蹲在门槛上给保洁发红包，还替她把箱子抬上三轮车。
除此以外，我对她一无所知。
这次戏院还没刷墙，里头也没人架台子。
唐骏嘴里那个谈长租的人是不是她，我没把握。
我翻出当年同一批参加过市集的摊主名片，从一个卖陶杯的老板手里问到了联系方式。
对方接了电话，听到戏院两个字，沉默片刻。
“沈先生，你是找我结账，还是来问录音？”
她说完这句，我就知道我找对了。
我把手机放在工作桌上，按了免提。
许棠拉了把椅子坐过来。
“那份文件在我这儿。”方经理说，“它是唐骏发给我作场地评估用的。我正在和他谈，没谈妥。你们这头也有问题？”
许棠说：“我们没同意发给您。里头有我爸妈说话，我妈过世了，我爸今天才听见完整版。”
对面停了两秒。
“我下午让同事先下掉链接。我们四个人在一个工作文件夹里看过，谁下了我得去问。”
我拿过一张纸记下来。
“谢谢。您那边方便把收到录音时的说明给我们看看吗？”
方经理没有马上答应。
“我这边没出去放过。你们要是准备和唐骏打架，别把我们的名字贴出去。”
“我能给你写清楚，找你是确认样片去向。”许棠说，“我们的麻烦，我们去找他。”
到下午，方经理发来一张唐骏转给她的聊天图。
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截图里罗薇先问，我把这个版本拿去给他们听听？
底下是我回的话，行，你放吧。
许棠伸过手来，帮我把图放大了。
截图上缘紧贴着罗薇的头像。
那天我们三个人在项目群里说话，快午夜了，许棠先说第二天去见八号楼的几个录音者，问能不能给他们听个开头。
罗薇问的就是那一段。
我把原来连着的三句话截出来发给方经理。
发完我盯着自己的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辈子我还没把私情瞒上几个月，已经先看见了别人拿走半句话的时候，我长什么样。
许棠摸了摸我手边的水杯。
“凉透了，倒了吧。”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干了。
“我现在就想过去，让他站在他那堆灯笼底下，给我把前面那句念三遍。”
许棠按住我那只拿杯子的手。
“你现在过去，他没准先给你看下一个截图。”
我看她。
她已经点开了项目群的附件，里头还有几十条录音确认单和来往消息。
“这两天大家的话都说得太便宜。先把咱们自己说过的找齐。”
我们查到天快黑，方经理那边回了话。
四个人各自确认了手里的副本，放在共有文件夹里的已经移除，她把确认过程也写给了我们。
唐骏那头还没有回音。
许棠找罗薇说项目里的文件，罗薇终于回了一个长电话。
她说四千块订金有戏院的收据，三天前唐骏跟她说还有一拨人问档期，她先付了钱压时间。
钱的事她可以补回去，发样片也只是想替大家省一点。
许棠听她说完，问：“你怎么跟唐骏讲的那三句话？”
“他让我给一张能证明你们点过头的截图。”
“你就裁成那样发给他？”
“他要看的那一截，我就发了那一截。”
许棠把身边的抽屉拉开，里头一卷橘红色胶带，是罗薇买来给所有录音盒贴日期的。
她用指节转了转那卷胶带。
“罗薇，你自己听听这句话。”
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本来想把那通电话掐掉。
手伸到一半，我看见许棠冲我摇了下头。
她把两个人一直共用的项目表打开，请罗薇把对外联络过的人和付款记录补进去，然后约了第二天当面交接。
罗薇问她交接完了自己还能不能来。
许棠说：“你先把该交的东西交齐。”
挂断后我去把屋里的暖灯打开，许棠还坐在那里。
“要是她今天上午就能承认是她剪的图，”她说，“我还可以骂她一句，把这事跟我说明白。”
灯亮了，她眼底的红血丝都露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只要我知道她小时候过得不好，就舍不得真问她。”
我拿着空杯子站在旁边。
茶水倒进去的时候，我差点溅到她手背。
她没躲。
“沈舟，你刚才差点也想把电话挂了。”
“我听不下去。”
“我听得下去。”她接过杯子，“我还得记住她是怎么说的。”
那天晚上，方经理又转来一张新的海报图。
旧戏院的灯笼下，贴着我们的项目名字，旁边一行细字，声音里的七十二户，周六起暖场试听。
距那个周六，还有三天。
6 撤海报
交接约在早餐店。
罗薇来得早，给许棠点了甜豆浆，给我点了咸的。
许棠那杯插着两根吸管。
上学时她俩钱不够，各买不起一杯甜的，就这么分着喝。
罗薇坐下先把多的那根抽出来，攥在手里。
“你看项目表了？”
“看了，收据有了。”许棠说，“那张试听海报是谁同意的？”
“唐骏自己做的。我早上也问他了，原来他还有一个合作人，说要看周末能不能拉来人。”
罗薇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
“我以为方姐那边定了，才敢把钱给他。”
我把那几张纸调过来看。
最前一张是公共筹备款的进出账，后头是对外的联系人和消息截图，最后一页记着她在哪儿给人发过样片。
方经理之外还有一个，是给戏院做活动的策划阿麦，发的是唐骏的网盘链接。
我问：“这个人怎么昨天没说？”
罗薇拿吸管搅了搅豆浆。
“他昨晚刚给我回消息。我去问了，海报是他做的，字是唐骏让他加的。方姐他们不肯往下谈了，唐骏就想自己先把场面撑起来。”
许棠把自己的手机转到她面前。
“请你在有阿麦的群里发句话，告诉他们片子和项目名字都不能用。”
罗薇看着那条海报，没动。
“我可以打电话让阿麦撤。群里有好几个以后还得打交道的人。”
许棠一下笑了。
“别人问起来，你怕你解释不清？”
“你非得叫他们看我闹笑话？”
许棠没接声，从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两杯豆浆中间。
“这是你以前给我的，你妈家的。我下个月不去陪她复诊了，你腾一天出来。”
罗薇那根吸管啪地掉在桌子上。
“许棠，你跟我妈也算账？”
“你在跟我算别人以后还肯不肯找你。”
许棠推了下钥匙。
“我总要先腾出手，把我自己的活干了。”
早餐店的玻璃起了雾，外面排队的人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罗薇用纸包住吸管，手机拿起来又搁下。
最后她发了消息。
她打了很久，发出去两行，写的是她无权向戏院交付样片，前期发过的文件和项目名都不能用。
阿麦在群里回了个收到。
唐骏的名字一会儿显示正在输入，一会儿消失。
过了五分钟，他直接打给了我。
“沈师傅，你们玩真的？一张海报值几个钱？”
“值多少你在群里问。我先问你上午能不能拿下来。”
“你知道周六我要见谁吗？”
“我知道我这边有七十二户人，你一户都没见过。”
他骂了声，自己先挂了。
罗薇看向许棠，像是想说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许棠用筷子把面前的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把早饭吃了。”
罗薇睫毛一颤。
她夹起一个蒸饺，咬了第一口就拿纸把眼泪擦了。
我和许棠没等她吃完。
从早餐店过去两条街，海报正贴在戏院东边的橱窗里。
阿麦踩在折梯上，一见我先问：“你们那个录音，我没真往外放。到时候要赔钱吗？”
“你放过没有，你自己能说清楚。你删了链接，我们就在交接里记你删了。”
阿麦从梯子上下来，把手机里他跟唐骏的来往给我看。
他为了这张海报忙到凌晨，唐骏说做完给五百，顺带把周六的控场也包给他。
照片里墙上原先只贴了场地招商，后来唐骏临时让他加上暖场试听。
他把网盘里存的一份样片也当着我们删了。
许棠用手机拍下撤前和撤后两张图。
唐骏从厅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张彩印海报。
他看了看光秃秃的橱窗，没朝阿麦发作，纸卷起来敲了敲自己的小腿。
“够可以的，一人跑一圈，把我架在门上烤。钱可以退，档期就甭想要了。”
“你把收款那四千退回原账户。”许棠说。
“等财务过完周末吧。”
“行，我记你答应退了。周一下午我来查账。”
唐骏看她一点求他的意思都没有，纸卷狠狠折了下去。
“你还真当有人为了听你爸吃口饭跑那么远？”
许棠脸一下白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手挡了我一下，自己走到唐骏面前。
“那也轮不到你，把他的饭端出去招揽人。”
唐骏喉结动了动。
我以为许棠会马上转身。
她站到他把手里的海报撕开，又拿出手机，在那个群里说暖场取消，才往街口去。
她走得快，走到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才停下来。
“你说，”她背对我，“他听的时候，有没有笑我爸？”
我想说肯定没有。
可我不知道。
我掏钱买了两只还烫的栗子，分给她一只。
“下回他听见什么，由咱爸说了算。”
许棠的手一下没接稳。
栗子掉进了我外套口袋。
她摸进去找，找到的时候抓住的是我的手指。
“那你陪我回去说一声。场地真的没了。”
7 三把椅子
许敬山听说戏院吹了，把手里削到一半的萝卜搁下。
“你先告诉我，有多少人已经买了车票？”
“十二户说外地过来。最早的那一家下周三到。”
“那先问他们愿意到哪儿坐。”
许棠叹了口气。
“他们从前住一条街，再多挤挤也要几十把椅子。”
她爸把手上的萝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
“你小姨卖衣服的时候，店里就三把椅子。有人一屁股坐在那儿，就有人从里间搬个箱子出来。那时候十几个人坐得下。”
许棠把来之前做好的三份场地报价叠起来。
每份都有半页附加费。
最便宜的地方也得另雇车，离旧街太远，韩峥看过地址后就问过，没有车的人怎么过去。
我说：“先借三把，看看十几个人来不来。”
许棠一抬眼。
“去哪儿试？”
我想起录第一批声音那天，外面在下雪。
蔡姨把我从巷口捞进她店里，腾掉台面上的吹风机，给我架机器。
她早先是旧戏院的放映员，现在在旧街开裁缝铺，量裤脚从来不用别人帮忙记尺寸。
戏院停掉那一年，她问过唐骏能不能把自己的工作证带走。
唐骏从门里把证递出来，她接了证，没接他顺手塞来的一张开业请帖。
我和许棠找到她时，裁缝铺里有个小学生正伸长胳膊让她量袖长。
她把孩子送走，才有空听我们说。
“想搁几天？”
“先借一个上午试试。”
“那你们把桌上的活帮我看着，人一来就取。”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用指甲顶开，标着红点的三条都是第二天取。
“我到时候也想听听你录的那段，能不能让我坐下？”
“头一把椅子给您。”许棠说。
蔡姨隔着眼镜瞪她。
“头一把给腿不好的。你们两个跑来跑去，又没见过几个坐不住的老太太。”
我们在店里试着摆三把椅子。
最靠墙那把底下有轮子，蔡姨一坐就往后滑，我找了块木楔抵住，她才稳稳当当地摘下眼镜。
我把她在第一次采访里说戏院老停电的那段给她听。
录的时候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笑，说年轻时每次灯灭，她就坐着等，楼下观众拿搪瓷杯敲地。
放到末尾，有个很轻的吸气声。
她听见了，问我能不能留着。
“我丈夫那时候负责楼下卖瓜子。听见敲杯子了，他就晓得要给我端水。”
她把椅子朝墙边又拉近了一寸。
“让他妹妹来听，她认得我喝水前老吸那么一口气。”
那天下午蔡姨把平时来拿裤子的几个人叫过来，门口坐不下，许棠从里头真搬出来一个布料箱。
我给六个人轮流放了七小段。
旁边有取衣服的、借剪子的，有个小伙子一开始只想借充电线，最后靠在门上站着听了十分钟。
走的时候，他问墙上能不能贴一张从前的门牌图。
“我奶奶老说她在八号楼住过，我妈说根本没八号楼。我想回去问她，那是以前的号，还是后来的号。”
许棠把他名字记下来。
我把机器拆下来时，蔡姨叫我先别收。
她拿卷尺比了比我耳机的线，从盒里抽出一截布头，折起来缝了个能往腰上系的小袋。
“你走到哪儿放到哪儿。别端着你那个大箱子叫人让路。”
我当场就拿它装了一卷备用线。
许棠在门口跟路过的熟客打招呼，转身看见我，笑得一手扶住了门框。
我说：“怎么样？”
“我早就想问了，你那个箱子到底是买来放机器的，还是买来练举重的？”
我把腰上新缝的袋子往高处提了提。
“你看过谁举重还带着两节备用电池？”
天擦黑时我们才回到家。
我鞋都没来得及脱，许棠在餐桌上铺开一张旧街地图。
她从裁缝铺开始标，把韩峥的店、陈叔修鞋的窗洞、愿意借凳子给我们的面馆，一处处圈出来。
圈到最南边，笔慢下来。
“场地能一个个谈。录音能不能也一个个放？”
“你想让人走着听？”
“原来我们想着，把他们请到一个地方回忆这里。”
许棠用笔头碰了碰裁缝铺那个小圈。
“刚才蔡姨坐在那把椅子上，我觉得她等谁回来，还是应该坐在她自己的地方。”
我把椅子拉到她旁边，拿另外一支笔标出过街的地方。
我们画了两条线。
一条给愿意多走的人，另一条给像她爸那样上街总要歇两次的人。
画到戏院门口，她的笔停住了。
“还有一个地方。”她说，“谁愿意最后出来说一句，就让他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不然他们走了一圈，还没遇见自己想遇见的人。”
她抬头看我。
我知道她想起了哪儿。
北桥下面那处晒场，我俩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里。
8 一块空地
我第一次见许棠，在北桥底下找一只话筒。
下了两天雨，河漫上来，把我装东西的塑料箱从晒场冲到了石墩底下。
我为了给人录一晚露天戏，刚花掉半个月的钱买话筒，戏没唱完，先丢了吃饭的东西。
许棠提着两盒饭从桥上下来，问我东西泡了多久。
我说你别过去，水是活的。
她把饭撂在台阶上，跑了。
我以为她赶时间，没想到她从上头绕回来，后面还跟着罗薇。
她俩从许敬山那儿借来一根旧晾衣竿。
罗薇在石阶上踩住她的鞋跟，她趴下来，把箱子的提手往岸边挑。
箱子里没有话筒。
我木着脸往里翻了三遍，罗薇把一个黑布袋往我膝盖上一扔。
“戏班的人捡的，许棠问了两家摊子才问到。你也别哭，汤里有盐。”
我那时没哭，许棠嫁我的时候，倒在车里把这事讲给我听哭了。
她说我把箱子提起来的时候，手抖得连扣都摁不住，她那一眼就想，如果她想要什么能叫人这么着急，也值了。
这次再下桥，河在离晒场很远的地方。
前几年街坊一起出钱抬高了两级台阶，上去有块拢风的墙，墙边竖着一排晒菜干的竹架。
负责打理晒场的温叔听说我们想借地方，第一句问有没有人来卖货。
“上回借了半天，菜叶子上全是人家的优惠券。”
许棠把地图和她爸写的那张纸都拿出来。
温叔没先看路线。
他读完最末一句，指甲在纸面上刮了刮。
“这话真是他写的？他一辈子就会写个买肉三斤。”
许棠说：“您不信，放那天让他自己过来念。”
温叔乐了。
“叫他过来。地方我管，晒的东西是几家的，你们自己去问。两边都答应，时辰才算定。”
我们沿河问过五户人家。
有个奶奶答应挪架子，条件是她孙女不用从晒场东边绕，因为那道台阶上次把她绊了。
我去东边看了一圈，回来给她指了条从巷口进来的平路。
她听完，把墙上挂的折凳摘下来给了我。
走到最后一家，许棠才问我是不是收到了西岚剧团的消息。
我说：“你怎么看见的？”
“昨晚你手机在我旁边亮。我没打开，前头几个字看得到。”
西岚是山另一边的市，那个剧团正找人给一部巡演做现场声音，吃住在外，六周。
上一回我收到邀请，推说没时间。
真等许棠走了，我又去问人家缺不缺人。
他们早找到了愿意去的人，我只能帮他们在本地那站临时顶了一晚。
“我还没回。”我说。
她拿着那把折凳，支开了又合上。
“我没问你回没回。我问你打不打算去。”
“你这边还缺人，我现在走不了。”
许棠把折凳交还给我。
“开场之前走不了，还是开完之后也走不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走了你怎么办。
上辈子我跟好些人说过一样的话。
有的人点头，有的人叹气，只有许棠有一回站在门口，问过我，沈舟，你觉得我什么都办不了是吗？
我把折凳夹到腋下。
“活接得下来我想去。下周要是能开起来，我想跟他们谈最后一天展览之后走。”
许棠鼻尖冻红了。
她搓了搓手，等我把话说完。
“我上一次这么想，”我说，“是四年前。你加班回来，我已经把那通邀约电话回绝了。你说今天怎么有烧鹅吃，我说我想吃。”
“那天烧鹅挺腻。”
“我花了两百二。”
她噗嗤笑了，又把脸转过去。
“我那天说，还不如两人凑二百二去看现场。你回我一句没意思。”
“我那时心里憋屈，恨不得你能问出来，又不肯让你问。”
过桥前她停下，把手伸进我衣袖下方。
她手冷，我五根指头一起扣住了。
“我现在问出来了。”她说，“你什么时候肯当着我的面，高高兴兴地接一回电话？”
我想象过我走之前，她抱着我说舍不得。
从来没想过她是这样问我的。
我停下来，给那个邀请我去西岚的人回了电话。
他同意把头几天的东西先发我，到下周末结束后再过去。
我挂断了，才发现许棠把我手里的折凳接了过去，正等我一起上台阶。
我一脚跨了两级。
她在下面仰头看我。
“你急什么？”
我也不知道。
我就知道那天过桥，天黑得很快，她跟我说了一声好，等红灯的时候我还在偷偷笑。
9 钱退了多少
周一午后，我们带着收据去找唐骏。
他答应退钱的时候，戏院里连下周的节目都没排。
这天到了门口，窗上已经贴出了一长排新单子，二手首饰和手作吃食都有，周末两天的市集。
唐骏坐在柜台里吃炒饭。
看见我们，他把吃了一半的饭盖起来。
“刚好。我给你们转两千，剩下两千罗薇那头另外算。”
许棠把四千的收据放在他饭盒旁边。
“哪笔账和这张收据有关？”
“她那天下订，说要先看一眼灯光效果，师傅跑了一趟，电都拉上了。东西是按你们项目布的，她自己说过，最后不定也认跑腿钱。”
他把手机屏幕倒过来给我们看。
罗薇问过能不能给她亮一次台上的灯。
唐骏说叫人过来得两千。
她回了一个行。
许棠让他再往下翻。
底下还有一句，效果看好了，跟场租一起结。
“跑一趟可以谈，拿两千先扣住就不行。人是你们叫的，亮灯的账有单子，咱们先看单子。”
唐骏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就等着。罗薇有空来找我，我慢慢给你们算。”
我往柜台上看了一眼。
旁边竖着一叠新印的摊主手册，最上头一张印着本周末亮点，旧街的声音，印象展。
不是我们原来的名字。
内容却还是用那几段录音的场景，连谁在北桥拿铁皮筒敲鱼盆都写上了。
我一把抽过来。
唐骏拿筷子的手动了一下。
“这回没用你们的东西。我拿点能找得着的声音，重录。”
我问：“拿着册子上门，让他们把原话再跟你说一遍？”
唐骏点点那叠纸。
“沈师傅，街上的话你都能听，还不准别人去听？”
许棠拉了下我的袖口。
她没要走。
她从那叠纸旁边抽了张空白传单，在背面写下我们已经确认过的处理要求，留了双方对账的空位。
“你真一个个去问，他们愿意另说。你再拿原来的片子去教别人怎么录，我就拿着这个本子去问他们。问的时候你也在场。”
唐骏伸手来拿那张纸。
她压住纸角。
“先说今天的账。”
我打给罗薇，她没接。
过了会儿回消息说她正在取她妈的检查单。
我把灯光那几句对话照实说了，问她愿不愿意自己回个电话。
等的工夫，几个周末要出摊的人到门口看位置，唐骏见到人就起身，改口说全退也行，让我们把几张截图删了，当没发生。
我从柜台外侧换到了里头那个位置。
原先他站在那里，想背过去就能背过去。
现在他看着来谈摊位的人，肩膀动了一下，还是站在原地。
罗薇回电话了。
她确认自己看灯是为了给活动提意见，当天到场时唐骏没叫灯光师，是他自己扳的开关。
唐骏盯着我手里的手机。
“你一个人进去看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还说你能给我开间小办公室，我帮你把戏院做起来。你要不要也跟她们算？”
许棠拿住纸的手松了松。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把笔递给唐骏。
“这个等你跟她算。现在这笔退了，收据上写清。”
唐骏还是出去打了个电话。
回来后他从柜里取出账本，当着我们的面把那张收据存根划了退款记号。
许棠把她手机上的到账提醒亮给我。
四千，一分不少。
我出门时腰上挂的布袋勾了下门把手。
我正低头去解，唐骏在里头冷不丁说：“罗薇那个办公室，你们知道她准备让谁来出钱吗？”
许棠回头。
“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原先打算带着到处做巡展的那份计划，她拷过给我。连收多少钱、往后一年排哪些地方都算好了。”
他把早凉透的饭倒进门边的垃圾桶。
“你们两个要有空，回去查查自己家的柜子。”
我松开门把手。
街上有人把推车停在路边等我们让，我和许棠一起往墙根退。
推车过去了，她还贴墙站着。
“那份计划我只给她看过一次。”她说，“是去年我妈做完最后一张买菜单之后。”
我没去抓她的手。
我把手机打开，给罗薇发了刚才那几句原话，问她今晚能不能见面。
许棠看完我打的字，把手机推回给我。
“我自己问。”
她说完这句才挽住我的胳膊。
“手有点抖，借我靠一会儿。”
10 缝坏的口袋
罗薇说来家里谈，她有点东西还在我们这儿。
我把客厅的灯打开，许棠去书柜底下拿了个铁盒。
里面有两支口红，一枚造型奇怪的钥匙扣，还有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是罗薇的。
她妈早些年在外面帮人干活，给两家都送过用碎布缝的小包。
罗薇那个缝歪了，许棠把自己的换给她，换下来的用了十几年。
后来有一天下雨，包角烂了，罗薇说拿回去给她妈补。
许棠没给，说她现在有钱了，自己买新的，旧的给我拿来装线头。
她把线头全倒出来，压在铁盒底下。
罗薇一进门就看见了。
“这个你还留着？”
“我那几样东西，你也留着吧？”
罗薇没出声。
许棠把本地和外地几个场子的方案打开，翻到最后。
那天她妈坐在厨房口袋着急，从菜袋里找半天找不着零钱。
许棠把自己这些年记下来的访谈和地图摊给她妈看，说以后可以去别的街，问当地人把想留下的话也说一遍。
她妈说，那外面下雪，别人还会出来么。
许棠当晚把这句写在项目计划最末页，提醒自己挑季节。
“你把这一版给唐骏了？”
罗薇说：“我给他看过，他只拿到照片。”
“他能看见我妈问的那一句？”
“能。”
许棠把本子合上。
我从侧面看见她眼皮抖了一下。
罗薇慢慢坐下，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我跟他说，这是我和你一直想做的。你有你的人，我能把场地拉起来。他说等长租谈下来，给我一间屋，我不用回家等韩峥收摊。”
“你准备叫我去那间屋开会吗？”
“我本来想等有一点眉目再说。”
“万一我肯呢？”
罗薇抬头。
许棠坐得端端正正，手压着合拢的本子。
“你那时能不能坐在这儿，说你做烦了两头跑，想有个自己说了算的地方？万一我手里也有一把钥匙，能给你呢？”
罗薇好久都没吭声。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小银铃，轻轻搁在铁盒盖上。
“你有钥匙也不会让我自己开门。你刚跟人家谈完，说回头试试这个。我问你去不去看戏院，你说等你忙完。”
许棠怔了一会儿。
“有那回事。你跟我提过两次，我都说改天。”
“我不是为了这个跟唐骏睡。”
罗薇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仰脸看天花板，拿袖口按住眼睛。
“他开灯那会儿就我在台上，他说你怎么站那么远，过来一点，这边正中间是给你的。我后头再知道他跟谁都这么说，也忍不住想再去站一次。”
我握着桌子边沿，听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完。
“那天从酒店出来我打给你，我知道你会来。”
她忽然转向我。
“许棠给你打电话说罗薇有事，你哪一次没有来？我那天就想了，哪怕她问，你也会顺口找个理由，咱们都习惯了。”
我脸上像让人打了一下。
我想骂她，你做的事凭什么把我拖进去。
话到了牙关，我看见桌边那个旧包。
许棠第一次出远门读书，罗薇走了三里路帮她扛行李，也是这样想的。
她一直知道许棠会信她。
我说：“你说对了。那天你上车，我就想着，叫你先把我给摘出去。”
罗薇肩膀塌了下来。
“今天呢？”
“今天你得自己打电话，叫他把那些照片删了。”
罗薇拨通唐骏的电话，让他把所有发过的项目材料找出来。
唐骏问她人在哪儿。
罗薇说在许棠家。
那边停了一下，说你们以后也不用老找我，一起做件事弄成这样，外头自然有人会问。
他挂了电话。
许棠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明天你还有时间，就给我一份你发过的清单，我一项项去找。今天到这儿。”
罗薇站起来，没拿铁盒上的耳环。
她往外走，到玄关又叫了一次棠棠。
许棠没答应。
罗薇拎起鞋后跟，低着头问：“你下回见我，会当不认识吗？”
许棠等她把另一只鞋也穿好。
“会认识。”她说，“我现在还记得你来帮我扛行李的时候，跑丢了一只袜子。”
罗薇背对着我们笑了一声。
肩头跟着一阵一阵地抖。
关上门后，许棠把那个帆布包塞回铁盒，怎么也没塞平。
我把盒子接过来。
她说：“你放在这儿就行，我不想扔。”
我照她说的摆在桌角。
过了两分钟，我去拿自己的外套。
她问：“你要出去？”
“去给你买豆浆。”
她说晚上谁还卖那个。
我已经换了鞋。
“有人卖。”我说，“要是没有，我回来给你打。”
11 一条来问的消息
周二早上，我背着机器去给一间面馆录开业短片。
老板是旧街的熟人，早几年借过我一千块钱交房租。
我到店里他先递给我一张凳子，让我把机器放下，自己拿了手机来。
“有人发我这个，我没转。你先看看。”
最上面是一张戏院海报，下面跟着半截聊天记录和一段说法。
说许棠跟我前脚答应戏院用录音抵租，后脚临开场翻脸，把三家订好的摊位也坑了。
还说跟我们合作的罗薇不愿意参与夫妻两个的算盘，被我们拿家事逼着退出。
发言的人是唐骏手下一个招摊的。
底下已经有人接话，说早就听说沈舟深更半夜去酒店，做买卖怎么做的，问问家里不就知道。
那条消息没说我接了谁。
我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想在底下打一个名字。
老板给我往纸杯里添了点热茶。
“人家问起来，我说你这人上次录碗落地，等我打完烊才真去摔那只碗。你要是嫌我这句话帮不上忙，你给我一句实在的，我下次这么回。”
我握着纸杯，手指让热水烫红了。
上辈子有人在我做活的那间棚外头问我，是不是有个新老婆了。
我觉得谁信谁蠢，谁问谁找骂。
回到家，许棠已经把婚戒从手指上捋下来。
我问她那些人是怎么说我的，她说她没出去问过，都是我自己把知道的东西藏起来，她还有什么好问。
我喝了一口茶。
“酒店是我去的，我接了个朋友。她让我别说，我答应了，第二天她来了我家，跟我和我老婆说清楚了。场地的事跟这两句话分开，你给我半天，我把来往给你。”
老板点头。
他把放凳子那侧的门打开，外头热锅扑出一团气。
“那你先录。这回新买的碗，别给我摔。”
我那一上午录了两锅骨汤和一个十岁小孩吸面条。
收工后我才知道，许棠手机上的消息也挤满了。
她给我发了一个地址，叫我去店外的旧凉亭。
韩峥先到了。
亭子里原先有石桌，夏天老有人在这里打牌，这时候四条长凳上只有我们三个。
我把老板给我看的图递过去。
韩峥只往下划了一次，就把手机还给我。
“她早上给我看过。”
许棠问：“她找你了？”
“她说她能把那晚在店里的话都讲出去，别让人说沈舟进酒店找她。”
韩峥两手搭着膝盖。
“我让她自己先想想，她是想把夫妻这两个字从嘴里摘干净，还是想给你还一句话。”
我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心里那口火一阵顶一阵。
“她当着你面跟我说过的话，我可以自己讲。”
韩峥转过脸来。
“能讲。你准备跟人讲多少？”
我一下没说出来。
真要把自己摘清，最近那几张截图都能发，几条时间也都能对。
可一旦有人说他是被骗的那一个，韩峥从店门口进去，就永远得过这些人的眼睛。
许棠在这时把手机摆到了我们面前。
她已经写了一份说明，头一条是她和我一块跟戏院谈项目，从没同意用录音抵租，愿意给录音者看完整的来往。
第二条是订金已退，戏院和他们的活动无关。
第三条是有人如果还想问我们夫妻俩自己的事，可以直接问她。
“我只答我的。”她说，“我怀疑过，你让我把人叫来问了，我知道了。”
她伸手点着那个酒店的字眼。
“沈舟，你想怎么说你的，你添。”
我把手机往我这边转了转。
我添了一句。
昨夜接谁这类问题，愿意问我的当面来，我做过的事由我回答。
写完韩峥看了眼，忽然说：“你说的这个昨夜，都过去一个星期了。”
我俩对视一眼。
他先低下头笑了，笑完抽了一口气，跟牙疼似的。
我把那两个字换成日期，另外列了能供当事人查看的原始消息和账单。
许棠在几个项目群里发了出去。
晚上我去面馆交成片时，老板给我看他手机上两条新消息。
一个摊主说是戏院那边没给他留电源，才被赶去另一个摊位，原来真和我们没关系。
另一个是他转给我们的三百块钱，是老板自己说要买纸印地图，备注让我的面馆也当一站。
我把杯子从他桌上拿起来，手已经不抖了。
“摔碗那条你也发出去没有？”
老板笑着举起一把筷子。
“你想叫人都知道我家摔过碗？”
我也笑了。
等我走回凉亭，许棠还在那里，一条长凳上多了个从外地回来的老录音者。
许棠拿手机给他看那张地图，他指着桥下一处空白，问到时候能不能把他从前唱的那首歌放完。
我把肩上的机器放下，坐到了他们身边。
12 没唱完的歌
凉亭里那人姓贺，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我给他录音那年，他住八号楼最西头，晒好的被子总要再用扫帚拍两下。
后来搬去外地给儿子看孩子，我给他打电话，他每回都说外地好，冬天比这儿少用半袋煤。
这次回来他一个人，只拎了个装衣服的手提袋。
他说想把歌放完，自己却不愿坐到前面。
“我唱到最后老咳，坐前头你们一听就听出来是谁。”
许棠问他：“您怕谁听出来？”
“我闺女。”
他说完看看我们。
“她以前老抱怨我只带她弟弟去看戏。她妈说实在顾不过来，也没说是我懒得走回去接她。”
我找到他那首歌。
里面有一串空拍，听着像是他忘了词。
原来那一次他是听见楼下有谁叫爸，下意识去窗边看了眼。
他问能不能留那个空拍。
我说可以，后面停多久也由他说。
“那我再唱一回，直接给她听呢？”
他说完又摆摆手，说自己喉咙不比从前了。
许棠把他们那一户排到地图的北桥站。
“您要是想录，星期天来找我。您唱了，她什么时候听，您也能管。”
贺叔把手提袋挪到地上，坐着试唱了两个字。
头一个字出来，后头那个像颗小石头，掉得又沉又快。
我没开机器。
他自己又唱了一次。
到第三次，他听见街上的自行车按铃，把脸朝路边扭过去了。
回去之后，天气预报说周六有雨，周日转阴。
许棠把愿意回来的十二户人标出来，又请店家各报一次能坐多少人。
坐不下的话，我们留一半位置给外地来的，请街坊分两天来走。
谁都不想把自己熟的人排在后头。
蔡姨在电话里跟我争了五分钟，她嘴上说不当头一个，又气我真没把她的名字排第一。
我说：“您星期六上午还有两条裤子要交，放完了赶不及收钱。”
“我要收钱，手伸出去就有人给。你那东西放了两遍，我要再听第三遍呢？”
“闭门以后我单给您放。”
她哼了一声，改口说她下午来。
许棠在边上笑。
笑完掏出手机给我看，罗薇在原先一起招募录音者的几个群里发了同样一条消息。
她说传给戏院的截图是她裁的，答应发给原录音者的话，被她拿来做了别的用途。
她写完发给了许棠一份，问还有没有需要补的。
许棠回她，说先把当时收到材料的人列全，两头一起去核对。
我问：“这份你要不要转到老板那边？”
“转她自己写过的工作交代。她给我的私信我留着。”
她说完把手机放下，靠在我的肩上。
“罗薇头一年做外联，被人说她小姑娘不懂，跑了三趟都见不着地方的老板。我跟她一起去，第四趟，她让我在大门外面等着，说她自己叫得开。”
她呼出一口气。
“我记得那天她出来，路上翻到一个五毛钱的钢镚，举起来说今天我挣了场地还挣了五毛。”
我陪她坐着，没说这话听起来像谁。
过一会儿，她把电脑转过来，说该讨论我的那一块了。
原先的戏院有调音台和大音箱，换了小铺子，我们自己四台机器周转，还缺两台。
我打开购物车给她看。
六台新的在最上面。
她说：“六台都是要买的？”
“本来想干脆买齐，弄完我带去西岚也能用。后来才想起来，这趟他们有自己的机器。”
她把价格看了一遍。
“你舍不得删？”
“有点。那几个在戏院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也想我就拎出两把破耳机。”
许棠手指停在购物车底下。
“我可以用做巡展的预算买两台，算我以后会用的。你家里有的两台放到韩峥和蔡姨那边，旧的跟新的哪个听得舒服，你说了算。”
我看着购物车里六排整整齐齐的黑盒。
这几天里，我不止一次想把旧戏院的门全堵住，让唐骏出来看看到底谁还能把人请回来。
我从前也真以为，被人当着许棠的面叫一声师傅，比回家说一句我想去西岚来得要紧。
我把六台改成两台，又把牌子换成我真用得惯的。
付完钱我问她：“你的钱，买回来我先拆？”
她把手搭在我膝盖上。
“给你拆第一台。你教我拆第二台。”
等把设备的事定下来，我俩一同去看雨天能停的地方。
温叔带我们进了桥头那间平时存凳子的屋，地方小得很，门倒有两扇。
他指给我们看后门能走平路，不用过湿台阶。
“你们真要下雨也来？”
许棠试着从前门走到后门，鞋踩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有轻轻两声回响。
“下雨就先在铺子里听。”她说，“这儿只给走累的人歇。礼拜天雨停，想说话的人再出来。”
温叔从兜里掏出钥匙。
“你明天先把钥匙拿走。到了要你做主的时候，省得现找我。”
13 一张站牌
周六，第一场雨下在天刚亮的时候。
我抱着纸箱去裁缝铺，远远看见蔡姨把店门口那块写着改裤脚的板子抬高了。
她拿一块蓝布缝成兜，兜里插着我们的地图，路过的人往外抽一张，剩下的不会被风吹跑。
“你今天站哪儿？”她问。
我指了指里头。
她摆摆手。
“你东西教会我怎么弄就走。裤子还没收钱，别堵着我。”
我教她放录音，她学会了第一步，嫌我啰嗦，把我请去了隔壁。
隔壁陈叔在打眼，一抬头问：“沈舟，头一拨人怎么还没来？”
陈叔女儿把墙上挂钟转过来。
离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陈叔把锥子在皮鞋跟上蹭了两下，叫我们谁都别出去说他着急。
雨一直没停。
最先来的不是返乡的人，是一个撑着儿童伞的年轻女人。
她拿着旧门牌照片，问我们有没有这片地方的录音。
她身边那个小女孩戴了顶黄帽子，一直看我手里的纸盒。
我蹲下去把盒子打开，让她先挑一张贴纸。
她挑了个歪歪扭扭的鞋底。
陈叔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画的，眼睛一下眯了起来。
“你脚上鞋带系反了，过来我教你。”
女孩蹭到他旁边。
她妈妈把照片递给许棠。
许棠找来上次那个借充电线的小伙子，把他们找到的两张门牌图并排铺开。
八号楼的确有两个八号，其中一个拆过，号码移给了旁边那栋。
女人在其中一张图上摸了摸。
“我爸老说，他家外面能闻到炒辣椒的味。他人现在不在这里，我就来帮他看看，到底他小时候住哪一栋。”
她说照片里，窗下有一架晾萝卜的竹匾。
蔡姨正好从隔壁过来，见了照片，招手叫女人带着孩子上她那儿去听第五段。
我们几个跟了过去。
我剪那段时，采进过邻居在后窗骂，谁家辣椒又掉到我萝卜上。
女人听完，把耳机捏在手里问：“我能不能叫我爸也听一次？”
她打了个视频，没把原声放过去，先把自己听见的那一句学给她爸听。
电话那头一下笑得直咳嗽。
“对对，就是辣椒，王家的干辣椒。你奶奶收回来煮面条，说不煮白不煮。”
女孩已经穿好鞋，挤过来叫了两声姥爷。
她学得比妈妈还像。
我站在门边看她们，把雨衣上的水一滴滴甩进伞桶。
之前总有人问我，收声时怎么知道哪一段值钱。
那句谁家辣椒，本来我都快剪掉了。
许棠走过来用手背碰我。
她指给我看裁缝店那张小桌。
原先预留给外地人的四把凳子，已经挤过来五个。
多出来那个人扶着桌边站着，嘴里说我就听半分钟，听到铃响我就去下一站。
我过去先把自己的凳子让出来。
中午轮到韩峥店里开门时，雨小了一阵。
韩峥把那段穿线声放出来，又把一本拆散的旧册子摊开，问谁想试着把线穿回去。
有人提起前几天群里的话。
我听到半句就抬起了头。
韩峥自己把线递给那人。
“我现在手腾不开。你想知道我家里怎么了，等这些纸穿起来咱们再说。”
那人脸一红，接了线先问从哪个眼进去。
我跟着韩峥把册页按住，听他一张一张地讲。
到晚上闭店，七个铺子加起来，来的人在地图背面写了一百多次到过。
同一个人能走好几处，许棠特意说不准我拿这个数当人头吹。
我没吹。
我把十一张留有手印、油点和被伞尖捅出小洞的地图拿回来，摊了一桌。
她爸去得晚，隔着面馆窗子听了一段，在那张地图背面写了一行，他明天要听完整的。
我把纸递给许棠。
“明天他真站到前头了，你给他放？”
“他点头我就放。”
“他要是点了头又摇头呢？”
许棠朝我看过来。
她今天鞋袜湿过两回，脚背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厉害。
“那我就替他往话筒前头站一会儿。”
我拉她坐下，把早买好的干袜子从暖气上摘了下来。
她说：“你还会买这个？”
“蔡姨给的。她叫你把脚踩实了，明天别跑丢。”
许棠接过去，自己先笑了。
她弯腰换袜子，我把剩下半碗姜汤拿去热。
锅里的汤刚滚了一下，她在背后说：“沈舟，你也可以过来坐了。”
我关掉了火。
14 有嘴就说
星期天中午，北桥底下的水泥地还留着一块块潮印。
温叔给那几户晒菜的人道谢，把自家一把绿扶手椅搬到最前面。
许敬山来了，没坐。
他绕着椅子走了一圈，说真让他坐这儿，恐怕别人以为他要讲两句。
温叔叫他试试。
他一屁股坐下去，过两秒又站起来，问我有没有多的话筒。
“我就问问。离那么远，你们听不见我咳嗽。”
我给他一支，开关朝着他。
“你真要说了，往上推一下。”
他摸着开关，先绕去找贺叔。
贺叔说那首老歌先不放了，他给闺女发过消息，她说下午下班，赶得上来。
他俩便一块站在坡道口等。
第一轮从蔡姨开始。
她把一张旧戏票放在绿椅子上，给大家看票上打出的半圆缺口。
“我进门从来不用票。这张是我男人给我买的，第一次约我看戏，我从楼上下来坐了一小会儿，电就断了。”
底下有几个人笑。
她用手指弹了弹戏票。
“后来沈舟说，那时候停电就听见人敲杯子，你能不能给我录两下。我问他搪瓷杯上哪儿找，他说我帮你到楼下借。就是你们听见这两下。”
我按她给的手势放出来。
杯底敲在地上，有一声响得像是掉了块角。
蔡姨抬头问：“他妹到了没有？”
绿椅子旁边有人举了一下手。
那个比蔡姨小不少的女人走过来，把戏票从椅子上拿起来。
“哥才舍不得用自己的杯子。他就爱拿我的敲。”
她们俩把那张票夹在手掌中间站着。
后头有人拍了两下手，掌声这才响起来。
唐骏是那时候过来的。
他旁边跟了一个带相机的人，袖口夹着张戏院市集的摊主证。
他们没进场，只在外沿站着。
我过去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周末还能两边都热闹，我过来认个人，回去叫他们少占一道门。”
摊主抬了抬相机，说想补点旧街的素材。
我请他先去问今天要说话的人。
唐骏笑了一声。
“以后我过来买碗面，也要找你许个愿？”
我指指许敬山手里的话筒。
“你找他说。”
唐骏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没过去。
那边许敬山正蹲着给贺叔腾地方，一起来了个穿蓝工作服的女人，气还没喘匀，就问刚才有没有唱。
贺叔把手提袋从脚边拎起来。
“我忘词了。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唱的？”
她摇头。
贺叔也摇头，俩人挨着坐下，竟从同一句哼了起来。
我站在外头，听见第三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断。
一开始我以为机器出了毛病，低头才想起来，这一段我根本没开机器。
许棠一只手向下，打手势叫我等等。
她爸走到前面，捏着那支话筒，迟迟没有推开关。
有人叫他，老许，你光吃饭啊，饭叫你端上来了也不张嘴。
他朝台下看了一眼。
“我想着，她真要是听得见，有些话我还能回。”
他说得很轻，前面的人回过头去叫后面安静。
许棠从放设备的桌后走出来。
“爸，你什么时候想放就跟我说。今天我们也可以先到这儿。”
我看见他把拇指搁到了开关上。
推上去那一下，他自己先咳了一声。
“你放。到叫我说人话那句以后，停一下。”
录音里有个炉上烧水的声音，接着是瓷碗。
一下，两下，第三下特别重。
有人在屋里问，回来吃饭不。
那是他的声音，隔着屋门喊的。
他老婆在楼道里嚷他，有嘴你就说人话，敲什么敲。
笑声从近处往后面跑。
许敬山举起话筒，嘴角也往上扯了一下。
“周彩，你回来吃饭。”
我把手从推子上收回来。
没人接他。
连桥上骑车过去的人都把铃松了。
他低下头，袖口擦了下鼻子。
“你闺女把人请回来了，远的近的都有。七十二户的声音还在呢，有些人住得远，叫闺女替他来听。”
许棠站在离他一步的地方。
他伸出另一只手，她走上去给他扶住。
“棠棠，你拿着。”
她去接话筒，他却把手里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塞给她。
是她妈妈那张最后的买菜单。
许棠张着嘴，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她爸用手点了点她。
“过几天你忙完，到家里来。我给你留碗面。”
她说好，声音一下就哑了。
我从桌后走过去，她腾出手，五指一起抓紧我的衣服。
台下有人把绿椅子让开了，叫他们父女过来歇歇。
她没走。
她伸手拿了话筒，靠着我站稳。
“今天能听见大家，是沈舟在这儿把一段段声音给我们接上的。他昨晚还问我，这地方用不用再加一把椅子。”
她往我身后指。
我的椅子从早上摆进去就没坐过，椅背上还搭着一副耳机。
“你坐一次。”她看着我说。
我走过去，脚踩在那一圈潮印里。
坐下来的时候，前面几排人都朝我拍手。
我隔着一张张抬起来的脸去看许棠。
我以为她还得照顾她爸。
他已经坐好了。
她空着两只手在拍，一点也没跟别人客气。
15 第四把椅子
散了场，唐骏身边带相机的人自己找过来。
他是做点心的，第一次带摊位来戏院，原以为两个展挨着，拍一段正好给自己发。
他问了一圈，都让他去找录音里那个人。
最后去问蔡姨，蔡姨让他收相机，给他装了两块许敬山带来的咸饼。
“我就没拍。”他给我们看一眼空的预览页，“改天摊子往你们这儿来，是不是也得先问？”
许棠指指温叔。
“他管地方，你问他。”
人走以后，唐骏还站在桥边。
我刚把设备盖好，他走过来问：“你们哪来这么多人？”
我说：“你想问这个，昨天就可以去铺子。”
“我昨天要收摊位钱。”
他看看晒场上还没有搬走的椅子。
其中一把椅子的面破了，蔡姨拿蓝布包过，露在外头的针脚又大又牢。
他伸手把椅子挪开，想让我站到风背后说话。
我没动。
唐骏手悬了一下，收回去。
“群里那份，我下午叫人说清楚了。摊位的钱是我谈的，谁跑错了让他来找我。你也别逮着我们的人就问，问得他们以为要赔多少钱。”
我点开手机。
发错消息的那人确实在原群里补了说明。
戏院自己取消暖场，跟原先说的两家争东西没关系。
前面吵得最厉害的几个，一个也没出来。
我把手机装回去。
“之前给了谁，罗薇把清单给我了。还差你确认戏院那份。”
唐骏眼睛朝我这边一斜。
“我在你这儿是不是说什么都得留个字？”
“对。”
他抿着嘴，把我和许棠拉进戏院存文件的工作群。
他说他这边的样片和计划照片都清掉了，原来转发的两处请我们自己核对。
我把他做的印象展册子拿出来。
“这个要不要也自己去讲？”
他看看那几行从别人录音里摘出来的事。
一份这样的纸，印了几百张，彩墨全都花了钱。
他拿过来看半天，说：“摊主桌上已经收了，你找得到没收的，再来找我。”
他走得慢，到了桥头还往回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的是蔡姨给每个来帮忙的人留的那把椅子。
我没听见他跟谁打招呼。
罗薇是他走了之后才下来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纸，列了戏院收到过的计划页，能核对上的全标了出来。
最底下写着她拿项目款先交订金的时间和理由。
“我来交这个，今天没往前头走。”她看着许棠，“你讲你爸那段的时候，我在坡上听见了。你妈原来还跟我说过，往后哪一站办成了，记得给她带张椅子回来。”
许棠把她给的纸接过来。
“我知道，她让你帮她挑个颜色。”
罗薇垂着眼，看看绿椅子，又看看蔡姨刚收走的蓝布椅。
“我当时还给她找过一把红的。”
许棠没有留她坐。
她把那份清单收进包里，告诉她回去会一条条看，最后能确认的结果也会发一份给她。
罗薇应下来，转身时看见韩峥。
他胳膊上摞着两把折凳，是从晒架旁收过来的。
她上前去接，他只给了她最上面那把。
“放仓房去，门没锁。”
她往那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我今天给店里雇了个帮手，周二和周四上午能去。我妈下回去医院，我自己请假。”
韩峥说：“店里我已经请了人。你自己的钱留着用。”
罗薇抱着凳子没动。
“你哪天回来，把你的衣服都拿走吧。我不翻了。”
“周三吧，下午收工以后。”
她等了一会儿，问：“那之前答应的手续，你还是要去办？”
韩峥轻轻点了下头。
“你要多住一阵，先住。咱们一样一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凳子放进仓房。
我蹲下来收线，看见韩峥用脚顶着门，让罗薇能从里面出来。
她转过身像是要说什么。
韩峥侧开身让了一步，她便从他旁边走上了坡道。
我等他锁完门，把他那副听声音的耳机还给他。
里头塞着今天几个人试着自己穿好的书页。
“这是给我的？”
“你说收摊的时候，还少一本卖不出去的样品。”
韩峥把那几页纸翻开，线打的结各有各的歪法。
他低头挨个看完。
“这本我也不卖。”
他拿着回去，在坡道上回头叫我。
“下次我店里开门，你记得来。卷帘门我换了条链子，你那个东西得重录。”
我说行。
他才转身走了。
16 两个人的名字
星期一上午，方经理来旧街找我们。
她昨天也去北桥了。
她说她本来想拿两张照片回去给同事看，听完以后，手机一直没从兜里掏出来。
“我们有个地方，原来是家针织厂。做厂房改造的人想留一面墙，已经把老职工的合影贴上去了。你们愿不愿意先去看看？”
许棠没立即答应。
她问方经理：“去看地方算一次活吗？”
方经理愣了下，说可以算。
“录完的东西给谁？”
“还没谈到那儿，沈先生，你觉得呢？”
我把昨天那张有指印的地图压平。
“愿意录的人先听。想给人听哪一句，由他们选。您付的是我到那儿干活的钱，想拿着原声去别处用，得另外当面问他们。”
方经理朝窗外看了眼。
楼下蔡姨正端盆水出来，冲一块被雨泡开了边的门牌。
“那要是谁都不肯开口呢？”
“去一趟，认认人，也算一次活。”许棠说。
方经理笑出了声。
“这句说得值钱。我就是替人去认了十几年的人，到今天还得有人管我叫搞热闹的。”
她把包里带来的初步预算拿出来，在实地走访那一项添了个数。
许棠看看我。
我第一次跟她一起做活时，她说月底给你钱，我说给什么钱。
后来活越揽越多，她给别人结账，从来没少过一个人，我那一份却总绕到下次一块吃饭的时候。
她也问过我够不够用。
我永远答够，再自己回去算还有几个月可以撑。
这次我问：“声音这块能不能单列？什么时候交，改几次，还有车费，这些也得写进去。”
方经理问我要多少。
我报了个平时给外头开价的数。
许棠低头看预算，拿笔把我漏了的交通补在下面。
方经理说她先签一次走访，等厂里老人点了头再谈下面的。
许棠翻到签名的地方，写下她自己的名字，把纸推过来。
我的那一栏空着。
我没把名字挤在她后头。
我一笔一画，把那个舟字写得占满了格子。
等方经理走了，许棠趴在桌上看我那几个字。
“你还要不要把名字再描粗一点？”
“你嫌不够大，我能出去贴到电线杆上。”
“旧街上那么多电线杆，贴得过来吗？”
我把签好的那一页拿起来。
“我这儿有一个就够了。”
她仰脸笑，笑完眼睛还留在那一页上。
“上回我妈问我下雪还有没有人出来，我说看我花得起多少钱。”
她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名字。
“这次我终于能拿到一份让我出去走走的钱了。”
我把纸放下来，弯腰亲了她一下。
她抓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回拉了一点。
窗口亮得很，楼下有人喊蔡师傅，裤子换了拉链怎么还夹手。
她在我嘴边笑起来，胸口抵着我，笑得我也抱不稳她。
下午我们给原先七段样片里的人挨个发了处理结果。
许敬山回了个好，又隔了半分钟发来一句，他那段给来过的人留，别放网上。
许棠把这句话记在文件的第一行。
然后她把收款单和原样片的发出去向整理在一起，发给罗薇。
罗薇回复说，她妈约到了下周，已经跟店里把班换好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北桥那张地图她还有没有地方领。
许棠回她，去裁缝铺拿，门边兜里还剩几张。
手机扣下以后，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我没伸手去拿。
她走到我背后，手从两边环住我，脸贴在我肩胛骨上。
“你明天几点的车？”
“九点四十。”
“我要送你。”她说，“我晚上再问你一次，你也得让我送。”
17 赶车
第二天她比我起得早。
我出来时，她坐在玄关给我的行李箱写吊牌，电话留了两个，一个我的，一个她的。
“那边拿错了叫他打给我，你干活的时候不接也行。”
我说我可以接。
她没把自己那个号码划掉。
去车站的路上，经过海禾酒店那个路口，许棠朝外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前方红灯亮了，她把车停下来，我说：“那天我醒过来，记得你已经跟我分开了一年。”
她扭头看我。
路口有人拖着空板车过去，一路都在响。
“我记得你把戒指摘了，搬走了。我跟你说了很多话，最后也没把罗薇叫来。她答应我的时候没少说，我去敲门，她总不在家。”
许棠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是梦？”
“在我这儿，连过年吃的什么都记得。”
“吃的什么？”
“陈叔家送来的炸鱼。放了三天，我把鱼刺挑出来，把剩下的加热两遍，端着就当过了年。”
她低着头，拇指在方向盘上蹭了一下。
“梦里你也不打电话？”
“打了。你问过我到底要说什么，我说等你回来再讲。”
灯转绿了。
车往前开，许棠一路没再问。
到落客的地方，我把箱子拎下来，忽然舍不得关车门。
许棠熄了火，也从车上下来。
她看着我肩上背的包，问：“沈舟，你这两天是不是想过，万一我还会走？”
我点头。
“我到现在还有时候想，一转身你就会把戒指放下。明明见你在桌边坐着，还想去看看盒子在不在。”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只小纸袋。
纸袋里不是戒指。
是那天把我们都吓着了的停车票，许棠折过一道，又摊平了。
“本来我想给扔了。想想我能拿它问你一次，你也能拿它问我。”
我抬起眼。
她伸开手让我看，她的戒指还戴着。
“我问完你以后，还在想，你要是真变了心，我要怎么跟我爸说。后来你叫罗薇来，我听见她说出来，才发觉我最怕的那部分，在我问之前已经在我心里过了八百回。”
她把纸袋塞进我外套。
“以后我想问的，会尽快问你。你哪天看见我对着一个盒子发呆，也可以过来问问我。”
我隔着外套碰到那只纸袋。
“那你现在舍不得我吗？”
她把我肩上的包往后推，靠过来抱住我。
“舍不得。”
她抱得很紧，手就在我后脖子上。
“你这个问题，能问得再晚一点吗？我车子只让停五分钟。”
我笑出声，抱了她半天才放开。
进站前我回了一次头。
她还站在那儿，举着手机给我拍照。
我把箱子举起来，在离地那一点高的地方摆了摆。
她从屏幕后伸出手来，朝我挥了好几下。
这次是我先转过去。
我到站放下行李就给她打了电话，告诉她旅馆床靠窗，往外能看见个修自行车的摊。
她说她也刚吃上饭，面馆老板送了一小碟红烧肉，炖得太咸。
我俩就着这碟我没尝过的肉说了一路。
说到我得出门找剧团，她才问：“沈舟，刚才我光顾着答你了。你呢，舍不舍得我？”
我在旅馆门口站住。
“我也舍不得你。”
她在那边很响地亲了一下手机。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摁在耳朵上捂了一阵，才肯出门。
18 回来吃饭
六周后下车，我手里多拎了个纸箱。
剧团里做道具的人教我叠的，箱底夹了两条窄木板，装了两只小碗也不怕摔。
我给许棠打电话，说到站了。
她问我先回家还是先去她爸那儿。
“先去吃饭。”我说，“我饿一路了。”
她在电话里笑，说她就在出站口，叫我别顾着低头找手机。
我把手机塞回去，一抬头就看见她举着一张我们展览用剩的地图。
我走到她面前，她没问我纸箱里是什么，先两手接过去，掂了一下。
“你回来怎么比走的时候还要多？”
“挣钱的人，回家不能空手。”
她拿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这边也挣了。”
针织厂那边已经答应试做一间屋。
她去过两趟，回来和我打电话，说一个阿姨带她去看女工洗手的水池，水早关了，还记得冬天哪只龙头会冻住。
第二趟，她给人放过那段水池边说的话。
阿姨听完笑着说，可以收了，后面那句你别放，那句是我骂我老头。
许棠答应了，回来把剪过的发给我，叫我听那个停下来的地方顺不顺。
我说挺顺，自己又戴着耳机听了两遍。
车到旧街，她从韩峥门前慢慢开过去。
店里挂着新的纸帘，韩峥戴着老花镜，把一本相册递给前面等的人。
他和罗薇已经办完了离婚。
消息是他发给我的，发完顺便提醒我，下回去他店里，别买外头那种一掰就掉粉的绿豆糕。
罗薇后来去城南给人做活动，头一次自己谈下来的是个幼儿园的露天电影。
她给许棠发过一张照片，照片边上只拍进半把红椅子。
许棠回了两个字，好看。
再往前是旧戏院，门口换了招牌，唐骏在收铺位钱，灯笼还是旧的。
许棠按了下喇叭。
是前面蔡姨背着手在过街。
她听出是我们，站在路边，隔着半条道就叫我把布袋拿去给她改。
她说她这两天学会用了新的机器，旧袋上那个扣子太紧，不好打开。
我朝她比了一下腰侧。
那只袋子跟我跑了六周，还在我身上。
她笑得直拍大腿，一转身去面馆找人说了。
许敬山听见门响，从厨房里出来，让我自己去捞面。
桌上摆了三只碗，最小那只在最里面，有两朵蓝花。
我把新买的碗拆出来给他看。
他翻到底下，先看见我的纸箱底做得结实，问能不能给他留着装买菜的单子。
我说行。
他拎着空箱子回了厨房，踩楼板的脚步很重，许棠跟我一起笑出了声。
吃完面她开车送我回家。
到了车库，我从后备厢拎下行李箱，合上盖子时，看见副驾驶上有只新缝的靠垫。
靠垫边上一圈线全是蓝的。
“旧的呢？”
“我爸要过去垫窗台了。”
她从驾驶座上探身，把靠垫拍了拍。
“这个给你。我明天要去趟针织厂，你开车？”
“你让我开，我就开。”
我把行李箱靠在车边，开门坐进了副驾驶。
她说到家了，你上来干吗。
我伸手把座椅调了调，靠在那只新垫子上。
“你开车来接我，我还想多坐一会儿。”
她安静了片刻，也靠回自己的座椅。
车库的灯灭了一排。
我以为她会去拿门卡，她却在黑下来的那一侧，摸到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