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松汀园一百八十六万改造单那天，方启明把他那份低了十七万的报价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问我，一个连自动门都舍不得换的人，凭什么赢？
我把两张测试票推到他手边。
同一个人，同一把轮椅，同一个进门的地方。
他那张票上写着已抵达。
我这张票上写着需要协助，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距终点七米。
“到了就是到了。”方启明说。
“您往玻璃外面看。”
玻璃外面是园区的南厅。
我爸正在那儿买烤红薯，纸袋挂在轮椅扶手上，腾出手去按门柱上的按钮。
卖红薯的想绕过去给他拽门，被他摆手谢了。
门开了，他自己进去，又倒回来半圈。
他冲卖红薯的举起纸袋，问她两块钱的零钱还要不要。
方启明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了我爸。
第一次见面，他也在场。
那天我爸的轮椅已经进门，他嘴里说着通行成功，我那套系统却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打出了一张红票。
因为开门的那只手是他的。
后来有一阵子，他愿意把原来的工位还给我，给我补两年分红，只求我在通行记录里加个勾。
有人扶一把，也算独立。
我拿过那张红票的时候，还欠我爸一张一万八的借条。
我把借条压在工具箱底，红票贴在了箱盖上。
来松汀园谈生意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他们，扶人过门这种活，去找别人。
我卖的是一条没人站岗，也能走通的路。
1 七米
方启明把我爸从门边推进去的时候，还特意冲镜头偏了偏头。
“这位老师傅进出多方便，您看。”
我爸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他压住操纵杆，轮椅停了半拍，后轮还是让门槛硌得一跳。
方启明给了最后一下力，摄影师顺势追过去。
镜头里就剩我爸的背，和贴在门上的那个蓝色轮椅标志。
守着平板的姑娘低头点了两下。
我手边的小票机响了。
一截红边白纸吐出来，垂在摊开的工具箱上。
旁边的园区经理杜岚先看见。
“怎么还是红的？”
她把纸拿起来，我顺手让开票口。
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外力推行，距终点七米。
门里喝彩的人声断了一下。
我原本只约到了十分钟。
松汀园是家民营产业园，准备把几栋老厂房之间的通行路线一起翻修。
老物业供应商康维带设备来亮相，我带了自己开的那家小公司的样机，排在他们后头。
有人好奇我们的票怎么打，我爸说他正好来交一张报名表，愿意从路口试一趟。
我给他一张空白试走卡，提前讲好了，随时能停。
方启明没等我喊停。
他一伸手就把人带进门，熟练得像我还在他手底下干活，他替我把某个螺丝拧完。
这次他走出来时，手里还攥着我爸轮椅上的一截蓝布带。
那是我爸系在把手上提醒人别乱推的。
“周砚，你那盒子还管人行好事？”
“行好事有行好事的票。”我说，“独立通行有独立通行的票。咱们今天验哪一个？”
人群里有人抬头看杜岚。
她从我手里拿过试走说明。
今天试的是现状，改造还没动工。
纸上勾着三处，外面人行道、门槛、南厅服务台。
她念了一遍，方启明终于看向我爸。
“周师傅，刚才那一下没吓着您吧？”
“这表掉了。”
我爸弯腰够椅脚边的牛皮纸信封，左边肩膀使不上劲，指尖总差一点。
我下意识抬脚。
他用右手拍了下扶手。
我收了脚，把手垂下去。
他把轮椅往旁边挪开半尺，换了个方向，捡起信封。
人群安静下来，纸角在他膝头被压平。
“我来给夜班课交报名表。”他说，“你们继续。”
杜岚亲自把他指到服务台前。
方启明朝我招手，想把我叫到门柱后面。
“试完了再说。”我把箱盖扶起来，“杜经理，这张票还有后半截。”
那半截一直空着。
试走卡走到终点才记抵达，测试员还要问路上有没有人动过门、动过椅子。
我爸抵达了，自己在终点牌旁刷了一下卡，回头指着方启明。
“门是他开的，车也让他推了。写全。”
值守登记的小姑娘敲了两下平板。
红票补打一张，多了门由旁人开启。
她起初没敢念，见杜岚伸手，就把票递了过去。
杜岚问我，有没有同一趟路的门控记录。
门框上临时贴的触点只记开合，我把那十几秒的时间调出来，再请摄影师倒回原片。
康维带来的门机还装在展架上。
真实那扇门里外都得手拉。
镜头放慢，方启明的胳膊先出现在玻璃上，门先动，轮椅后动。
他身后，他自己的人还扶着一块易拉宝，上面印着南厅无障碍路线已开通。
杜岚看了那几秒，又问服务台，园区地图上南厅现在是什么标记。
“畅通。上周方总那边给我们报的。”
“先撤掉。”
方启明叫了声杜总。
“我们做了八年物业，夜里叫一声，照样有人来帮忙。”
“那你把夜里帮忙的人报给我。”杜岚把纸折在掌心，“连着班表一起报。”
我看着那块易拉宝被搬走。
底座拖过地砖，刺啦一声。
以前跟着方启明干的时候，我替他改过不知道多少回类似的字。
可达，已达，无障碍，写到最后，打印机比我的腿还勤。
今天我头一次看着有人把字搬下去，心里痛快得想笑。
我爸在台边拆信封，拿到一张面试回执。
我也想拿张回执。
摊位费、样机钱、拖欠的两周工资，算下来我兜里比工具箱还响。
我问杜岚，既然现状还没摸全，给不给我们三天走完整个园区。
“凭你这台机子？”
“凭我敢把走不通的地方全交给您。”我说，“拿红票写报告，拿不到绿票也照样干活。”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等着签字的采购。
园区原来就给现状摸排留了一笔小额预算，今天的演示就是找人。
采购把夹在文件里的需求单抽出来，说得走园区流程，可以先把我的现场方案和报价附进去。
“九千六，含一轮夜测。”我说。
方启明在旁边啧了一声。
“给每道门打张票，就值九千六？”
我爸把面试回执塞回信封。
“你一抬手就省下七米，当然便宜。”
方启明闭了嘴。
杜岚让采购当场登记，约我下午去核单，晚上就把可进的区域发过来。
她还让摄影师把原片给园区留一份。
刚才在我箱子旁闲站的两家租户，这会儿挤过来问我能不能测他们那道侧门。
我取出手机，把下午的活一条一条记下。
方启明从我身边过去，没再喊小周。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让人先把夜班表找出来。
我爸等人散了，才把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怀里。
“先给我拿一下。回去走哪边，你问问。”
我看向那道玻璃门。
它刚送人出去，弹回去时，嗡的一声，把下午的日光关在了外面。
2 我爸的课
下午我把我爸送到家门口。
他用手肘碰了一下绑在扶手边的遥控键，门锁一响，自己进去，把我留在了过道上。
那套门控是我装的。
他不喜欢我拿钥匙站在身后等，嫌我等得一脸上坟相。
“借过。”
唐筝扛着一块比她肩还宽的旧白板，站在我背后。
她跟我合用一间库房，靠接标牌活吃饭。
头发剪到耳根，工作裤每个兜里都有东西。
那天她左手小指上挂着一圈胶带，跟戴了个大扳指似的。
我去接白板，她把板往上一颠。
“你先问谁订的。”
门从里面打开。
我爸把手收回膝头。
“我订的，我要练写字。”
唐筝扛进去，拿软尺贴着墙量。
我这才看清板上有两排螺丝眼，原来的挂钩能换位置。
我爸站着时比我矮不了多少。
现在他坐着，伸手最高能写到什么地方，我只在装厨房挂架时量过。
他把自己能写的地方指给唐筝。
“再低一点。我写到后头，手容易沉。”
我刚要问他干吗非教夜班，厨房里一声轻响，他的手机亮了。
那是原来车间徒弟发来的一段视频。
小伙子穿着橙色工服，蹲在台虎钳边拿游标卡尺。
他把一个不圆的轴头转了两下，读出两个数，问应该记哪个。
我爸把视频来回放了三遍。
最后他点开录音，讲着讲着停住。
“得让我摸一下。你拿过来，别把料扔了。”
他脸朝窗，太阳从那边照进来，刚好能照见他手背上几块年轻时烫出来的浅疤。
我小时候以为做活的人都有那个。
他把手机扣下，才回头找我。
“夜校一节课两百四，报名面试过了才有。你别当我已经有钱拿。”
“谁让你知道这个的？”
“我认识的人还没死完。”
唐筝把卷尺往回一收，啪一声。
“是郑老师在群里找会教量具的人。周叔问我哪里能做一块便宜白板，我捡了仓库里这块给他。”
我脱了外套，去给她递电钻。
心里有一股气，找不到人撒。
前一天我还在给我爸买那种手掌大的木头珠子，让他练握力。
他说珠子滚得哪儿都是，我当他嫌累。
现在桌上放着他的旧卡尺，擦得发亮，开口处夹了块薄铜片。
我拧了一下开关，把钻头空转起来。
我爸立刻听出来。
“你干什么？”
我说给白板打孔。
“打在窗边。别打这边，我转个弯还得撞沙发。”
我松开手，把电钻递回给唐筝。
她让我扶住板底，然后转头问我爸，白板要不要能拆，面试时方便带上。
我爸立刻说要。
她就当真给他装了两条能从上面提出来的挂条。
忙完，唐筝才告诉我，那个拍摄的人把照片发到园区宣传群征意见了。
她人在群里，看见一张就存一张。
她把手机推过来，手没松开。
画面拍到了轮椅的布带和我爸的背，配字是园区陪残障人士踏上就业路。
我脸一热，第一反应居然是把自己的测试票也贴出去。
唐筝往回收了收手机。
“你问叔。”
我爸把白板笔盖拔下来，头也没抬。
“脸别用。名字别用。我去应聘，没答应给谁当样板。”
唐筝当着他的面把要求发给杜岚。
下午采购通知我去签单，照片也在那之前撤掉了。
我拿上小合同出园区的时候，买了两个烤红薯。
一个给我爸，一个带回库房。
唐筝正在给另一家店刻卫生间的标识，拿到手先从中间掰。
热气从她指尖冒出来。
“晚上去找路？给我看一下你那张全图。”
我铺开图纸，把三天的工作排了排。
园区想用同一个项目把南厅服务台、连廊的公共卫生间和三号楼夜校串起来。
白天来办事的人进南厅就行，夜课的人还要从那儿往后走。
我把红笔落在原来的东侧便门。
“从这个门去教室，近一半。”
她拿沾了红薯瓤的手点住东边。
“你看图上这几个箭头。”
那是我昨天把园区资料复印出来时嫌碍眼、裁掉大半的灰线。
我把原文件翻出来放大，线从东门进去，绕开南厅，在三号楼背后收拢。
最后汇进一扇大卷门。
“送货的。”
“对。你准备跟货一起走？”
我看着那张路线图，有点舍不得把线擦掉。
做维护那几年，园区请我去的地方都有钥匙。
我下车往最近的门一钻，十来分钟能排掉的故障，从不花半小时绕。
现在我手里有一张九千六的小单，头一件事是把那些能给我省时间的钥匙全留在家里。
我跟唐筝约好晚上先去东门。
起身时她才说，刚才杜岚回复她，旧宣传词是方启明那边的人给的，园区会核对。
我在门边站了片刻。
今天他一伸手，就有人夸我爸走通了。
连我给我爸找路，都习惯挑一扇自己进得去的门。
我把地图上那道画得最直的红线擦了，纸面留下一道怎么蹭也蹭不掉的粉印。
3 有人拿钥匙
晚上七点半，东门的道闸抬起来，一辆没卸完货的面包车停在门里。
我和唐筝站在人行道上等它倒出去。
等来的却是一句别动。
保安从岗亭里跑出来，朝车后头摆手。
里面另有一台叉车，托盘上的纸箱把司机半张脸挡住。
唐筝往后拽了一下我的衣袖。
我也看见了。
地上有道掉了漆的黄线，拐角那个地方，一截线被车轮来回压过，已经跟地面差不多一个颜色。
站在矮一点的位置，很难越过货看见车。
我们顺着围墙往南退，绕回南厅。
我爸没来，约好了要看第二天的面试题。
随园区派来的测试员小叶是白天那姑娘。
她把触点交给我装，自己跟着走路，到了白天我爸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
玻璃门里黑着。
一层大厅不是没人，有个清洁工在收垃圾。
她从门里冲我们指了指侧面。
侧面有张告示，晚六点后由东门岗亭协助进出。
小叶用手机拨了告示上的电话。
东门保安叫魏师傅，刚才指挥车的就是他。
“等我这一趟装完，我过来给你开。”
我们等了十一分钟。
魏师傅来的时候一手是钥匙，一手是一杯没盖的热茶。
钥匙上吊了块木牌，反面用油笔写着南厅。
他把门从里面开了，又用脚把一小条橡胶塞进去。
“去三号楼？你们先过去，出来把这东西踢掉。”
我问他，园区晚上办课，这道门要一直靠他来开吗？
“课是新开的。我有时看东门，有时巡仓库，你看见我就喊。”
唐筝问：“你在仓库，电话响也听得到？”
他笑了一声。
“闺女，你上仓库里听听去。货车一倒，震得我手机都听不见。”
我让小叶记下等候时间，再问魏师傅，上头给过别的安排没有。
他拿茶杯盖住自己的嘴。
“你们别写我的名字。写了又要我签字。”
“那就先记岗位。”
他看一眼我手里的打印机。
“白天方总说，你会拿这玩意儿抓人。”
我低头看屏幕。
我这套东西最初只有两个键，一个记我爸出门，一个记他回来。
后来他问我，出去了算出门，被我弄出去也叫出门，哪天他不想出去，机器知道吗？
我让人帮忙做卡，把它改了好几遍。
现在一张卡从头刷到尾，没姓名，跟在卡后面的是门响的时间、人的确认和中途有没有求助。
观察员得问，持卡人得自己答。
半路不想走了，也有一栏可选。
我把小票递给魏师傅。
“上头没你的名字。我们测的是门。”
他捏住纸角，却拿眼睛往东侧扫。
货车走完，方启明正从那边过来。
他鞋上全是仓库的灰，没换白天那双干净皮鞋。
见了我，他先让魏师傅回岗。
小叶在连廊等我，唐筝走过去跟她会合，把地方腾出来。
方启明把木牌朝南厅门一挂。
“这几把钥匙是你配的，还记得吧？”
“配钥匙那会儿，三号楼晚上关门。”
“有课就加个人。你真当我们不会干？”
他把报表卷在手里，一卷一松。
我认出来是魏师傅那张班表。
东门到南厅一路快走，也要两三分钟。
可保安临时离开，收货车就得停在马路上。
方启明当然也知道。
“再加一个人的钱谁出？”我问。
他不卷了。
“你回来管，我让你把这笔钱挣出来。”
我抬头。
他以前第一次给我加薪，也用的这个口气。
那年我爸倒在菜市场，我在外面抢修一道园区的门。
我挂电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连工具箱的扣子都合不上。
方启明把他车钥匙往我脚下一扔，叫我赶紧走，还垫过两趟转院用车的钱。
钱后来还了。
那把钥匙在我手里热过一回，这事我忘不了。
“工位留给你。以前说项目赚了再补的两年分红，我也给你算。”他说，“你自己去拿一百多万的活，卖了房够不够垫的？”
我确实把这事想了好几遍。
我那套小房子跟我爸对门，原来是留着给自己结婚的，没装修。
中介手里有钥匙，每次有人去看，都要先踩过我爸门外那张绿地垫。
“有什么条件？”
“你把这边按现在的办法报。有人响应，算可通行。”
“算可协助通行？”
“多加那俩字，意义大吗？”
小叶在连廊那头叫了一声。
从这里看过去，厕所门头已经亮了。
可两扇门之间有四级楼梯。
我问方启明：“你现在过去把我推上那四级，也在班表里吗？”
他也看见了，嘴角往下压。
“我能叫人做坡。”
“那您把坡做出来。报表上我给您留位置。”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在我这儿挣过钱。你现在当着我的人说，我少替人做了一截路？”
“你真把路做出来，谁都抢不走。”
他没继续谈分红。
他把挂在门柱上的钥匙取下来，放在我手上。
“今天给你用。明天按杜岚发的名单找我领。”
我把钥匙递给了小叶。
我们开着灯去记那四级台阶，顺手给东门发了条信息，免得魏师傅半路再跑出来。
收工时他回了句，东边不用测了吧。
我问怎么了。
他发来一张照片。
东侧便门上贴了新纸，明天起，请行人走此处。
一辆叉车正停在纸底下。
车上压着两板沉甸甸的铁件，抬高了半尺。
4 我在外面等
第二天一早，我把两张照片发给杜岚。
一张是东门箭头，一张是卸货时那辆叉车。
她打电话过来，问那张纸是哪个班贴的。
我说我没看见谁贴，但要是有人照着走，危险得很。
下午再去，纸已经没了。
魏师傅在外面等我们，手指上沾着双面胶。
他说昨晚主管让贴，怕来夜校面试的人都堵南厅。
杜岚今天把各班叫过去，叫他们再别领访客往货场走。
“总算不用两头盯了。”他说。
他松了一口气，旁边一位拄拐的男人却问，那他现在怎么去三号楼？
我抬头一看，我爸已经到了。
唐筝把白板拎在手里，隔两步走在他身后。
他们搭的是同一辆能上轮椅的预约车。
我爸见那男人的拐杖往外滑了一下，指指前面水泥地上颜色深的地方。
“往这边落，干点。”
那人扶稳了，我爸才继续往里走。
我告诉他们，南厅进得去，往三号楼还得另找一条道，郑老师在协调。
“几点协调好？”我爸问。
我低头看时间。
离他面试还有十四分钟。
小叶说可以把人送进仓库那头，再从有缓坡的装卸口进楼。
我刚跟杜岚说过不能往货场领，听完眼皮都跳了一下。
唐筝把白板竖在地上。
“叫来面试的人出来。”
我爸掏出手机，指节在屏上敲了半天，自己给郑老师打过去。
“我在南厅外面。您要是有空，下来听我讲十分钟？”
郑老师还真抱着本子下来了。
南厅玻璃门外有一排大理石墩，坐着凉，他向茶水间借了两把椅子。
我爸把手伸进布兜，一样样往外拿。
卡尺、铜片、两只从废料堆里捡的短轴。
他请拄拐的男人挑一只轴，让人给报个数。
男人是来面试焊工课助教的，听见话头就拿走一只，还说他不会使这种旧尺。
“正好。你当我头一个学生。”
唐筝蹲下来把白板立在膝盖上，我爸在上面画了一只长歪了的圆。
一开始他嗓子紧，画第二遍，手就稳了。
人走过来，他便叫人伸手摸轴。
同一段铁，从两个方向摸过去，大小还真不同。
我在外头站着，听他问，这东西要装进一个圆孔，什么地方过不去？
穿园区制服的小叶第一个举手。
她今天装触点时还问我，门开一次，怎么知道人算进了门。
这会儿她抢着答，拿短的那头量，转一下就卡死了。
我爸笑起来。
他病后有阵子一笑就咳，后来索性只笑一点点。
这一次笑得嘴都咧开，拿笔往板上一敲。
“说得对。有人嫌我慢，我让他转三圈再来跟我说。”
郑老师在纸上写了几笔，请我爸给他留个课时表。
他还有别的老师要见，回去得一起排。
我爸问：“排进去以后，学生从哪儿上课？”
郑老师没办法马上答。
夜校租的是三号楼一层的旧库房，里面能排十二张桌子，晚上用，不挤白班。
南厅面积小，白天有人办事，晚上物业要锁门。
“您愿意的话，我先在别处找一个晚上给您试讲。”郑老师说，“课费照算。”
“我愿意。我先学怎么教。”
我爸把白板笔扣上，又指了指拄拐的男人。
“他那场也能在下面面吗？您都拿椅子下来了。”
郑老师当场改了面试地点。
我看着那本子被他翻了一页。
三天后交报告，我本来可以只交几个点的照片。
合同里原本就说，现状摸排不含设计。
可到了晚上，我还是把郑老师请进南厅，叫他把夜校的上下课时间一项项圈出来。
杜岚来看夜测，也坐在边上。
她以前以为课就开两小时。
郑老师说，有人下工晚，九点十五才过来，收桌子和还工具拖到十点也正常。
杜岚把原定的夜间开放时段划掉了一截。
她问我能不能把门禁和路线拆开报。
“我可以分项给您算。”我说，“但您要验的是一整趟。从街上，到柜台，到厕所，再到上课那扇门。中间一道关了，就记这一趟走不完。”
她把手伸到桌上的红票堆里，慢慢捻出那张等了十一分钟的。
“夜里这一趟，单独列出来。”
最后一天交报告，杜岚当我面按了收件章。
九千六的首笔小单，她走流程安排结清，随后发的改造征集也把晚间实测写进了要求。
收报告的那张桌子太高。
我爸来取忘在椅背上的白板袋，手往台边伸了两次，够不着。
小叶刚要替他拿，想了一下，绕过桌子把袋子挂到旁边的低钩上。
他自己取走了。
出了门，他问我：“这条路让谁来修？”
“我想挣这个钱。”
“想就去。你给我打了一万八的条，咱俩还真得算一算。”
我把手机上那笔小单的数字给他看。
“先还你一半？”
他盯了我一会儿。
“你跟着你的人发钱没有？”
我把手机翻回手心。
我爸叫我把白板给他扛好。
他转动轮椅，从南厅门前那段影子里开出去。
“我等你挣大钱。”
5 谁给谁垫
九千六到账那天，我在五金店欠的两盒膨胀螺栓也到了付款日。
我蹲在卷帘门外挨个转钱。
小邵拿到拖欠的工资，回复我一句收到，过了五分钟，又问我周一还来不来。
他刚毕业，会焊小电路板，手比我稳。
把卷纸塞进我那台机子的人是他。
我说来，周一咱们争个大单。
转完钱，我得回五金店把欠条划掉。
唐筝要去洗招牌上的旧胶，顺路领我去见一个人。
那人叫罗素琴，是长泓工程的老板。
她在店里蹲着挑样品，夹克袖口上全是白灰。
我以前给她的工地做过门控调试，她认得我，知道我急起来一天能追八个电话。
她让我先帮忙把地上一摞样板翻过去。
背面贴着不同的报价，有的差价将近一倍。
“我上个单，甲方说什么都能加，最后结算只认原来签过字的这一张。”
她举起最便宜那块。
“你说说，我这回凭什么带你去抢活？”
我说园区新发的采购书接受两家共同报价。
她负责设计协调和施工，我负责通行系统、线路调试和两年维护。
工程那一块，她手上的人能干。
她翻了翻我发来的条款，一根手指停在独立通行实测几个字上。
“这个东西归你写的？”
“现场情况是我报的，怎么比由园区定。”
园区把我的现状报告给所有报名的人发了一份。
真比起来，我也拿不到一寸额外的路。
采购书上说，谁都能选设备、找路，园区给各家相同的勘察时间和实测条件。
评分除了总价，还有方案、运行费用和样段表现。
样段不过，可以递标，但通行项拿不到分。
我把夜测记录摊开，跟罗素琴说，别人盯着换门，我还知道哪扇门换了也白换。
她在板凳上坐下来，叫我把自己想做的画给她看。
店里没桌子，我们就把图摊在装样板的大纸箱上。
我把东门和那四级台阶一一划掉。
从南厅外头沿西墙往北，有一道搬空过的老收发棚。
我头天去看，棚里又被新租户堆上了周转箱。
过了棚，从外面绕到厕所那层就不用爬台阶，地面原本有个缓坡。
再往前绕一点，就是三号楼教室的侧门。
如果把棚占掉的地方重新腾出来，原有线路只剩三处门要改。
“你跟收发棚里的人谈过？”
“还没。”
“电源呢？”
“南厅门控有，就近能查。”
“按键你放哪个地方？”
我圈了三个位置，她都没给评，叫我到现场试。
我越讲越不自在。
这些活我以前都干过，干完也领了几年钱。
真正轮到我把总价压在自己名字底下，每一处我以为不费事的地方，都等着来咬我一口。
唐筝在旁边用塑料片剔掉样板的旧胶。
她突然插了一句：“你俩先说账。我跟着他跑过两晚上，今天第三次从自己铺子里请假。”
我低头算了算，还没开口，她先给我亮了张报价。
导视打样、两轮现场试装，所有制作另结。
她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下面，笔尖划得很重。
“我留了三万二定一台雕刻机。机器月底到，我得留钱给人搬进来。这趟活我愿意跟，材料和我工钱分开。”
我本来已经想好，如果把我那套空房子挂出去，付清小邵的工资还能往里垫一阵。
唐筝一开口，忽然就有人把我自己都说不清的那笔钱按到了秤上。
罗素琴看着我说：“她给你写了欠多少，你还在心里喊同甘共苦呢？”
我耳根热起来。
我把那张报价接过来，在付款两字下面补上日期。
罗素琴这才答应。
她愿意让自己的设计和施工班组参加，但我得先付我那份样段材料钱。
谁要退出，都要给另一个人提前说。
谁拿下的那部分，谁出人交付。
我问她，我要是输了呢？
她把样板一张张立回架上，空出地让五金店老板推车。
“材料能拆，我买一半。”她说，“你要是把人家这条路讲通了，我拿这张图还能去谈别的园。”
出了门，我拿着欠条，看见她把我画的那张图一起带走了。
唐筝跟我在路边等车。
她一直在抠掌心沾的白胶，抠出一小条，卷在指头上。
我说她那笔工钱明天先付一半。
她这才看我。
“你准备把房子卖了？”
“中介问过价。”
“你想卖了搬去哪儿？”
我答不上来。
她脸上露出点火气，叫我把具体要垫的账算明白，再去找中介。
我把手机拿出来，在出租车开到面前之前把卖房的消息撤了。
唐筝坐进去，报了库房地址。
车开出一截，她问我：“你刚才有没有听清楚，罗老板愿意跟你一起报？”
“听清了。”
我刚才光听见别人问我有几个钱。
坐下来再想，才知道罗素琴临走多拿走一张图。
我拿手挡了一下车窗上晃过去的阳光。
南厅、厕所、夜校，三处绕来绕去，第一次有人愿意和我把线画完。
6 按钮在哪里
第一次打样，我们约了两个来试的人。
一个是我爸，一个是隔壁印刷厂的许雁。
许雁能看见近处颜色分得开的东西，远一点就只能看个轮廓。
唐筝给她印过盒子标签，知道她冬天快下班时最恨太阳往玻璃上一照。
那天下午天气太好，南厅玻璃一整面白。
我拿了块巴掌大的开门按钮，用容易拆的支架架在门边，接上临时试装的门机。
我爸坐过去，手肘一弯就按到了。
我刚要掏纸记，许雁站在门外问：“那玩意儿在哪？”
我说就在门右边。
她用白杖探了两下，门边有个窄矮花坛，她先探到花坛的边。
再往前，鞋尖几乎撞上玻璃。
我朝她走过去，刚开口，她就把头转过来。
“你给每个来的人带路吗？”
我停下来。
她刚才找的是门框。
门框和后面的立柱涂了同一种白漆，从她站的地方，反光一上来就糊在一起。
唐筝撕下来一截黑色贴纸，在门柱上贴了一条。
许雁靠近一点，总算看见了。
可手伸过去，门顺着样机往外开，她又急急退了两步。
“你站这儿也别按。”我爸在后头说，“门一开，边正冲你肚子。”
我把按钮拔下来。
纸上圈过的位置只剩一个。
唐筝把临时支架拖过去，要贴线的时候问我：“线能接到这里？”
我把线从门柱边绕过去，够是够，底座跟人转身的地方挤在一起。
罗素琴派来的工长老莫一直抱着胳膊看。
他把自己那卷尺解下来，递给我。
“你别急着答她，先蹲下看看他俩脚下。”
地上早就贴了个轮椅转身的圈。
我爸照我指的方向把椅子转过去，右边轮子蹭到临时底座，掉了一点灰。
我原先以为，只要轮椅正对着那扇门就好。
可人要自己选从哪边过来，还要能按了开门键就走，不能先让其他人退到墙根。
我把刚划过的最后一个位置也涂掉。
许雁把杖立在肩边，问我下面要测什么。
我说往前找厕所。
“你给我说方向，剩下的让我自己找。”
唐筝做了一块大字样牌，用卡扣挂在第一道转弯处，旁边贴了临时识别条。
许雁摸到转弯，把牌看清，自己往坡上走。
路上她在一个地方停得特别久。
那块地上铺着旧的塑胶，接了一段浅色水泥，两边接缝齐，她却来回试了三次才落脚。
后来我问她怕什么。
她说下午光一斜，浅色那一条看着像一道台阶。
我蹲下去，手机摆到她指的位置，把那道影子照了下来。
手机照片里，浅色的那条像从地上翘起来一样。
谁照着图把按钮装完，就等着领钱，到这地方还真挑不出毛病。
我忽然很想把那些画图用的漂亮线条揪起来，让人一个个拎着去现场走。
等我站起来，许雁已经到公共卫生间外面了。
她用手背碰了碰门。
“里面有人吗？”
门闩上有颜色标记。
关上是红，空着是绿。
跟门比起来，那两粒色块小得像两颗瓜子。
小叶在旁边等我。
她说：“这要问路算协助吗？”
我先问许雁，她想知道的消息应该从哪儿来。
“从门上来。”她说，“我不能每天指望里面有人咳一声。”
小叶笑出来，拿着平板给她记。
我们照原样把这轮走完。
两个人，一张绿票也没有。
许雁去结试走费时多要了一份记录。
她说下周新同事想来夜校学认图纸，她要自己再来一趟，看能不能给她带到教室。
我爸听见，问她新同事有没有摸过卡尺。
两个人站在门边聊起来，把我晾在一旁。
我去拆那台门机，螺丝一松，外面的硬壳就沉了下去。
唐筝伸手托住。
“你托这头。”我赶紧叫她。
她托得稳稳的，等我把底板拎住才问我，今天这么多地方过不了，慌不慌？
“慌。”
她肩膀在我面前一动。
“总算肯说了。”
我想嘴硬，门机的重量实实在在吊在我手里。
我对她说，做康维那会儿我最擅长的是关单。
修完一扇门，回去能销掉一个故障，销得越多越能挣钱。
现在摆在我眼前的是那扇门外面没来得及关的事。
我就算把门拆开重装三回，人还在外边。
唐筝让我把门机放在地上。
她回车里取了两张折叠纸，蹲下来摊平。
那是同一条路的两份导视图。
一份印得好看，箭头又细又长。
另一份只有三块很大的字，能贴在三个不用猜方向的地方。
她把好看那张卷回去，给我拿另一张。
“怕就多走一趟。我还没想过这辈子能挣按返工次数算的钱。”
我瞪她一眼。
她终于撑不住笑，往我手里塞了支笔。
我们在最后一点日光里一起重新标位置。
我爸走时绕过脚边那摊线，特意告诉我，他今天说过的按钮位置也记得划掉。
“我能按到，人家险些让门撞着。别就听我的。”
7 扶手上的蓝布
许雁试走的第二天，园区把两条候选线路贴到大厅里，给租户征意见。
康维交上去的是南厅原路加一条短坡。
坡的位置在四级台阶旁边，吃掉了大半条连廊。
方启明画了一段透明栏板，说人和来回推货的小车还能各走各的。
他的图画得像商场。
我的图上有个棚，暂时还停着两垛退货。
有个开器材铺的租户在群里问，门口原来能过去，花钱换个按钮就行了，为什么得绕这么大一个弯？
我对着屏幕敲了两次字，没发出去。
接着方启明拿出一张去年的接待记录。
一张纸，七次来访，七次抵达。
他把盖了章的那一栏截得很正。
下面有人问，那是不是园区本来就有无障碍，我做摸排是为了把小工程报大？
我几乎是一下子就把手机解了锁。
照片相册里有那张红票，也有第一天摄影师让我们辨认的截图。
截图裁得只剩一道玻璃门和一把椅子，看不见脸。
我把两张图都发过去，配了一句话。
人被推过门，也能在接待表上拿一个勾。
群里半分钟没人说话。
接着有人说，那不是以前机加工二车间的周师傅吗？
还有个人认得扶手上扎的蓝布。
唐筝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往群里传第三张图。
她在电话里问：“你爸看过你发的东西？”
我按在屏幕上的手往旁边滑了一截。
我这才想起，扶手上的布是我爸从他以前的工服上裁的。
他裁过两段，剩的半截还缝在白板袋上。
等我找到撤回，第一张照片已经过了时间。
我爸直接打过来，问我在哪儿。
他语气很平，我以为还能解释。
“没人拍到你脸。”
“看照片的人现在在问我，是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才跑去给儿子试设备。”
我嘴里像被人塞进一团纸。
他说起初还跟人讲，在门口被推的时候没来得及开口。
讲到第三遍，他也觉得自己好笑。
我抓着手机往库房外走，路过工具架时，膝盖撞到一块压在下面的铁板。
唐筝在门边站着，没拦我。
我爸接着说：“人家发那张图，你拦了。你自己发的时候，手怎么那么快？”
“我想证明他在瞎说。”
“方启明用我进去过来做证明。你用我怎么进去的来做证明。”
他把气喘匀，才说：“你俩都挺会用。”
我又走了两步，停在卷帘门外。
我下意识想说，他再怎么也该知道我为什么着急。
话到嘴边，想起那天我差点连他订的白板挂哪儿都要替他拿主意。
“我现在去找管理员删，删完把记录发给你。谁问我，我自己回。”
“你先别来我家。”
我握住门上的把手。
这还是病后他第一次开口叫我别去。
唐筝出来，站到离我一臂远的地方。
我跟她说，我把那张图发出去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会办事。
她没接这个话。
“去把能删的删了。人家下次把图转出来，你也得照样去收拾。”
管理员帮忙删了原帖。
我在群里重新发了一行字，说图是我擅自发的，我爸以个人身份应聘，跟采购无关，请收到图的人别再往外传。
有个平时只抢红包的人给我回了句，知道了。
下午来库房，我看见桌上有一张没画完的路线图。
唐筝把印坏的照片放在旁边，背面试过三种字。
她用剪刀把那个模糊的椅背裁下来，扔进废纸筐。
“原来的照片谁都认识。你接着吵，还得把人扯进来。”
我拉开凳子坐下。
“我去拿我自己的签字。”
去年的来访记录，我见过原本。
那年元旦前，我替康维结一次园区维护费，表格从我手里传过。
我把几台旧手机充上电，挨个翻，最后在还挂着我名的工作邮件里翻到了寄出的一页。
上面有一列，方启明没截出来。
七行小字，其中六行有同一个签字。
周砚。
那六次都是我接待的人。
我从物业拿了钥匙，开门，替人拉开带轮子的隔挡，有一次还下去借过一块板。
我记得很清楚。
签字就签在接待人那一栏。
最底下却另有一个总计，是我按旧表规填的。
抵达七次。
当年那一笔，我写得很轻松。
月底我们就按它销账，月底我也领了奖金。
我给杜岚发了封邮件，要求在租户说明会上核对整张表。
我把签字的地方圈给她看。
如果她问这张表谁填的，我准备让整个厅里的人都听清楚。
8 我的签字
租户说明会那天下雨。
方启明带来一块没淋过雨的蓝地毯，卷着摆在展示桌边。
他说这就是原路线的软坡面。
我进屋的时候，他正在跟器材店老板说，之前接待的人每一位都走到了，园区为这份服务出过钱。
那话我也说过。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把背包摘下来放在脚边。
杜岚先公布了新线的边界。
大家从南厅外同一个地方出发，往后路怎么走，各家自己提。
各家能动哪些东西，园区会在样段试走前一起说明。
轮到核对旧记录，她没替我拿稿，直接把话筒转了过来。
我把投影上的来访人信息遮掉，只把表头、日期和接待人的名字放到同一页。
老式投影机一亮，我的名字在墙上有碗口那么大。
“第一回我开的门。第二回我从库房拿了板。第三、第四回，约车时叫人提前打电话，我去侧面等。
“七个人里有六个是我接到的。最后一行写的七次抵达，也是我加的。”
方启明眉毛抬起来。
“你加得有错吗？”
“抵达次数没错。拿它来证明人能自己走过去，差六份记录。”
我指指那张全表。
最后一次不是我接的，接待栏上画了一道斜线。
它没有写自己走，也没有写谁帮忙。
我说这一趟情况不明。
器材店老板把手里的笔放下。
他之前在群里问得最凶，现在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周工，要是今后我媳妇下班来接我，进门也得给谁打电话？”
“按现状，六点以后得打。以后要做成什么样，您今天可以提。”
“她听力差。那种打通了光听见滋啦响的对讲机，我自己都使不明白。”
唐筝坐在我左边，听见了，把这句话一字一字打在她的需求记录上。
方启明绕到投影旁，指着我签过的地方。
“去年签表，你拿了奖金。你今年来抢单，忽然说这个不算。台下谁做生意不领奖金，问问他们服不服？”
他这一句说得响。
我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脸烫得厉害。
去年那点奖金，我拿去给我爸的轮椅加了个窄桌板。
他试过，嫌架高了，吃饭时胳膊抬得酸。
我当时还发火，说挣钱的人又没吃到桌上。
“奖金我领了。那次要是有谁问我，人能不能自己进来，我应该带他晚上走一遍。”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把那张签了字的纸举起来，让他们看清有章的一角。
“我现在就坐这儿。谁觉得我还有哪份表说不明白，拿给我，我一张张对。方总可以把七个人走了哪扇门都报出来，咱们今天还有时间。”
方启明抽出椅子坐下。
那块蓝毯滚了一寸，撞在桌腿上。
杜岚让人把整张表的用途重新写进会议纪要。
她亲口说，旧接待算旧接待，不能拿来减掉本次改造的路段。
南厅原来那块已开通的牌子，正式回收。
有人问康维该退钱吗？
她说园区买过的是接待服务，接待的钱照合同算。
后来错把服务报成路线，园区自己也签过字，会把改回来的通知发到每家手里。
我原以为她会跳过最后这一句。
听完，我把纸放平，手心在纸上蹭出一条湿印。
散会时方启明在走廊追上我。
他拿了我最早那份摸排报告，说康维愿意付全年的顾问费，让我给他补一份通行说明。
开门的人在旁边，有帮忙也算独立，表上加个勾就完事。
他说到最后，还问我要不要看一下金额。
我其实想看。
但我要是伸一次手，他就能再跟我说这个勾能换多少钱。
“那列我留给您填。”我把他挡住的拉链拉上，“测试的时候，您也照样自己填。谁签的字，谁给大家看。”
他手指一松，报告打在窗台上。
我头一回从他面前先走。
下楼后我没直接回库房。
我去我爸楼下，在雨篷边拍了张照片给他看。
是楼里群管理员给我的回执，最早转出来的两处都删了。
我问他要不要我把来电话的人也挨个说一遍。
他很久才回复，已经接到他想接的电话了。
郑老师请他先去别处上试讲课，下周三，课钱照给。
他还有一句，跟在那条后面。
白板袋上那块布我拆了，袋子能洗，你别往洗衣机放。
我回了个好。
隔着两扇防盗门，我都能想起他拆线的样子。
他右手要一会儿压，一会儿挑，拆那么细的线要费不少时间。
那块袋子得等他肯给我，我才能拿去洗。
9 棚里留一条道
那场雨下到第二天。
我跟唐筝到收发棚的时候，棚顶正往最下面一个周转箱里滴水。
贴了条码的纸盒泡软了，拎起来就漏。
租棚的人叫彭姐，两个店面的退换货都经她的手。
她拎着记账本出来，看见我带卷尺就往门边一挡。
“这棚我交过租。园区说要征意见，征到我这儿就要搬？”
我说想先看看里面能不能腾出一条走道。
“你们图上就一根线。到我这儿，两个人六百多件货，让它们往哪儿去？”
她把湿箱子倒过来，里头滚出好几个扳手。
唐筝帮她拣，把条码脱了的另堆一边。
我提起接水用的桶，往漏得最大的那地方放。
棚里地上有一块跟墙同色的铁板，一掀是旧传件口下头的平台。
早先的收发员坐在里面，外头的人从窗口递东西。
现在窗洞用板钉住，架子占了平台。
我问彭姐，退货是不是只有司机来那两个钟头特别挤？
她说还得给两个店清点。
傍晚仓里出货，门口一定得留几架子。
我问她，要是园区给她换一个能从背街装车的地方，她肯不肯把这一边让出来？
“有人给我修那扇门吗？”
我一愣。
她朝围墙尽头抬了抬下巴。
园区给她看过库房，三号楼背面的空铺。
但卷门漏水，还得两个人合力往上托。
她一天两拨车，抬门就抬到没脾气。
我跟罗素琴约了时间，当晚带工长看过去。
那门能修，真正费钱的是挪水沟和给架子找平。
我把账算给杜岚。
园区把空铺按原租金换给彭姐，门和地面由园区另行修，写在换租协议里。
原来的棚清空以后，哪家报名，都可以在拟改造的范围里选它。
杜岚问我：“你费劲谈下来，给别人也开放？”
“您得先把搬货这笔账写实。要是谁赢了都能用，这条道才算园区的。”
我嘴上说得轻巧。
回家后我又打开那几张图，越想越觉得便宜了方启明。
要是他跟着我的方案走，一套门机拆下来分到三个点，确实能压价。
唐筝来取打孔器，听我说完，直接坐在门口换鞋的矮凳上。
“你想跟他比这条线谁先画？”
我说我想挣到那笔钱。
“行。”她从矮凳上起来，“那你看这一条。”
她给我看一张彭姐画的草图。
棚口窄，摆着架子时，彭姐早上接货，一辆平板车要倒三次才能出来。
她画了个从背街新铺往外的方向，司机可以直接靠边卸。
但旧棚彻底搬空得花一个周末，她的客户这期间不知道去哪里退东西。
唐筝把新旧两个地点画在一张标签上，计划先贴到已经发出去的货箱上，免得彭姐搬完自己来回领人。
她还提议把旧棚外那张长凳留下来。
沿路不挡人，有些人要歇口气，夜里提前下班的学生也能坐。
我盯着那条长凳，忽然觉得它比图上三根笔挺的箭头都扎眼。
“这张你什么时候画的？”
“下午你跟杜岚打电话的时候。”
她说着，去储物柜拿走打孔器。
我想说，留着吃晚饭吧。
她已经跨出门，我就问她周三有没有空。
周三是我爸试讲。
我爸没问我去不去，单独叫了唐筝，说她听完要给他挑毛病。
她回来半步，问我想不想去。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还空着的对话框。
“他没叫我。我想问，怕一问他就答应。”
唐筝把打孔器往腰间一别。
“你可以问他，试讲完能不能一起吃饭。吃饭又听不见讲错哪一题。”
我真的发了。
两分钟后我爸回我，附近有家炒面，我不吃里面的葱。
他发完还附了一张公交站名。
我放大了去看，离他去试讲的地方就一条街。
到傍晚，杜岚也给我回了电话。
彭姐同意换地方。
采购给各家统一发了一张更新图，棚从散货堆放改成候选通道。
我把那张图打印出来。
拿笔沿着西墙画过去的时候，我特意在棚口给彭姐留了一个换地址的牌。
我们已经把一条实际能腾出来的路写进了方案。
就差有人走过去。
10 半盘炒面
周三我到炒面店时，里面只剩一张空桌。
桌子边有台阶，我问老板能不能把桌挪到檐下。
老板一边铲面一边喊，让我自己挪，别把调料瓶摔了。
我刚挪好，唐筝和我爸就从街对面过来。
唐筝拎着他的白板袋。
我爸膝头放了一盒没开封的粉笔，上面压着两张百元钞和四张十元的。
他没把钱往口袋里装。
轮椅过马路时轻轻颠了两下，他拿整个手掌压住那几张纸。
我报菜名，问他吃不吃牛肉。
“吃，我请。”
他把钱塞给我一张。
他上次拿工资是什么时候，我记得比他还清楚。
那个信封是厂里送到医院来的，里面结了他倒下那个月的十七天。
当时我坐床边，听送信封的人讲，以后谁来给那几台老机床听响。
我还以为他要骂厂里着急换人。
他等人走了才问我，领那十七天还要不要补签一次考勤。
现在炒面端上桌，他把自己这盘往中间推半尺，先跟我讲他今天讲砸了一道题。
有个女孩问，拿卡尺夹一块软材料，夹太紧还能不能读。
他讲了一遍力道，女孩还是夹得凹了一块。
后来他拿一张纸，叫女孩夹住，让旁边的人抽。
纸抽得出来，他再让她记手上那个劲。
“那个女孩最后读出来多少？”我问。
“差两丝。”他挑了根面起来，“还能教。”
郑老师要先签六节的课。
松汀园教室能用之前，这六节就在今晚的小教室上。
他把装粉笔的盒子往我跟前推，说要我给他买一块能在桌上压东西的磁铁。
“什么样的？”
“我画给你。你做以前给我先看一眼。”
我说好。
唐筝把醋瓶往这边挪了挪。
我爸对她说：“你嘴紧，坐了那么久真没告诉他我几点讲完？”
“他叫我跟您说一声，吃饭他在这儿等。别的没让我带。”
我爸抬眼看我。
他吃了好几口，才从白板袋里抽出一张园区发的试走卡。
是上次我们打样用的，他一直留在袋里。
“你们后头正式比，我不去。”他说，“我已经签课了。谁的门能开，我以后天天走。”
“园区会另外请人，我也打算跟他们说。”
我正好带着评测草案，翻出同一页给他看。
正式试走的人从园区联系的使用者里另约。
他们不考会不会用卡。
卡在出发前发，只为让两边的观察员对上同一趟。
小邵一直琢磨给所有门配读头，我让他把这个选项删了。
有时网断了，有人没手机，有人只想进去还把椅子忘在外头，都应该有办法进。
正式用的按钮就做成按钮。
测试要对时间，就让小票机和园区的观察员干活。
我爸低头看了一阵，把草案折回去。
“那晚六点以后，谁管按钮亮不亮？”
他说他今天上的小教室，每个人进门都要自己按一下灯。
他下课时忘了让最后的人关灯，第二个老师说，正好省他摸黑开。
可他再往后有一节是九点半下课，保洁会提前来锁储藏间。
哪盏灯要留，得让开门的人和关门的人都知道。
我从包里找出笔，在草案边上写了两行。
夜测不能由商家自己选时间，门也得按公开的开放安排运行。
有求助照样救急，来源记实，线路的分照样算。
我回去把两行和一个断网时的验证办法发给采购。
半夜收到统一答疑，园区接受了建议。
测试员要从对外公布的时段里抽时间，两家只知道范围。
临时样段由园区事先核准，开放办法也跟报价一起报。
我把消息转给罗素琴。
她很快回了张照片。
白天我看上的那套进口门机，她让供应商摆回架上了。
她给我拍下来的是旧门能用的改装件，交货快，柜里还能单放一套备用。
我问她是舍不得钱吗。
她回我，舍得，你把钱留到人真过不去的地方。
我笑得趴在桌上。
这才记起来，半盘炒面还在店里，出门时我爸让我吃完，我把它推给了唐筝。
手机上有她六分钟前发的消息。
下回留给她的那半盘，葱别往里面挑。
我回她，行，下回我单点一份有葱的。
她秒回，说记账。
我拿起那支给草案做记号的笔，在旁边真的记了一笔。
11 门开了几次
正式试走那天，我们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园区会来拿样段钥匙。
早上老莫检查固定件，我跟小邵把两边的时间校到一处。
南厅保留原有的玻璃门，门机照常接受外柱按钮的指令。
窗边旧收发棚清出一条道，坏过的地面先用临时样板接平。
厕所和三号楼侧门，分别试装了新指示和开门件。
园区巡过一遍，在搭起来的东西上贴了准用纸。
临时的归临时，正式做下去什么地方要重做，我们都在报价里列了。
小邵磨磨蹭蹭不肯走。
他怕来人不会拿试走卡，给园区的交接台塞了一张手画的说明。
小叶过来让我们把工作牌摘了。
“台子边上也不能留。你们今天看直播只看候场那块屏。”
她说的直播，是一扇门外的广角画面。
镜头不收声音，经过的人脸也不往屏上送。
负责记事的人跟着走，出结果之前，我和方启明都不知道来的是谁。
中午第一趟结束，墙上的小屏没出分。
两点康维的人先来拿试装架。
他们的自动门开得很轻，红外探头从门槛上面照下来，轮椅到跟前就让路。
负责运设备的小伙子故意没掩住得意，冲我晃晃那块不用按的面板。
“等你那两条线从门边接出去，我一车东西都推完了。”
我没同他争这几秒。
三点半，小叶收完白天的票，只让我们回去等通知。
她转身时，胳膊底下夹了厚厚一叠纸。
后来我才知道，康维白天表现很好。
他们铺了合适的坡，栏杆扣在坡侧，货车也在外面按白天的装卸规矩停。
用了他们那套设备，光门口一项，我就让了好几分。
夜里八点五十，通知来了。
我们各留一名代表，坐在二楼隔开的等候区。
正式试走从街边同一点出发，先后顺序由抽签定。
两家走的是同一道入口，换场时由园区切换各自的样机，观察员留在原地。
我刚坐稳，桌下面的手机亮了一下。
罗素琴问我人在哪里。
我回她，离第一道门有一层楼。
她回了四个字，你就坐着。
我把腿往椅子下面收了收。
等待的时候，我忽然想到那些年把手伸出去的习惯。
看到轮子偏一点，我伸手。
看人没找到开关，我把开关先打开。
一套路线做下来，这双手倒成了我最舍不得从结果里拿掉的东西。
九点过后，窗户外面有辆叉车亮起黄灯。
它没走东门，往仓库北端去了。
接着我听见一串钥匙碰着门板的响声。
方启明坐在隔断另一边，椅子脚拖了一下。
“老魏今天在东边吧？”
没有人回他。
我盯着楼梯下第一盏灯。
玻璃门开过一次，隔了一阵又开一次。
谁先进去，谁后来绕回来，坐在这里都看不见。
到快十点，园区才叫我们下楼签字。
小叶把两条路线的记录分开放在桌面，园区的观察员已经和两边样机的记录核了时间。
第一份是我们的。
厕所占用标记有人问过，试走者最后自己摸到了空闲的标记，也自己开门。
带轮椅的来回两趟都到了。
一位使用手杖的人晚上错过收发棚出口的牌子，自己折回找到。
扣了导视分，独立通行那一栏仍然盖了绿章。
我一下把压了一晚上的气吐出来。
还没来得及给罗素琴打电话，方启明把他的那份拿了过去。
他那张薄屏上也有抵达。
旁边纸面却是一截红。
教室门外七米，公共区和租区之间那道门晚九点落锁。
康维保留了原时段，说晚到可以呼叫保安开门。
试走的人在那儿按铃，铃响进了岗亭。
魏师傅赶过去开锁，门控打出时间，之后那人才刷到终点。
方启明说：“只等了三分钟。”
小叶把第二页翻过来。
那是同一趟的确认记录，试走的人签了个号。
他说他能到，得有人把门给他打开。
“等三分钟这条能改。”方启明伸手要笔，“我把晚锁改成十点。”
杜岚把签字用的笔递给他。
“你可以把这个补救写进说明。实测记录今天封存。”
他捏着笔，笔尖往纸上一顶。
我以为他会把那张纸推开。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右下角签了名字。
我也签了。
印泥还没干，两张票都在我面前。
我这才发现我把自己的圆珠笔帽捏出了两道白印。
早知道纸上能有那个绿章，我今天也不会少等一秒。
12 差十七万
第二天宣读结果，方启明那边报了一百六十九万。
他从最初的方案里省了两台新门机，免费加了半年设备巡检。
就算不把巡检算进去，他也比我们少十七万。
我盯着报价表，有一瞬间挺想知道，他挣那么多年钱，怎么把退路留得这么宽。
再一看，他在旧连廊上没动太多东西，省下了人工。
他的人还要接着管园区物业，把开门记进同一张班表，账上就像没多雇人。
这正是我有本事让他省钱的地方。
我可以跟他一样，把一个人随时在岗当成理所当然。
罗素琴坐在我左边，手搭在我的文件夹上，轻轻拍了两下。
屏上翻到综合得分。
康维的白天实测和价格两项，得分都比我们高。
夜间独立通行的分占得重，两项一加，我们反过来多了八分。
我听见后排有人在念我的公司名。
砚行。
那两个字本来是小邵拿铁皮剪给我的，挂牌那天我手歪，左边比右边低一点。
现在摆在园区桌上，后面跟着长泓和一百八十六万。
罗素琴先伸手，我握住。
我俩手心都湿。
杜岚还没盖章，她说先给各家时间核对。
方启明把他那份报价扣在桌上。
“就差一道锁。周砚，你连自动门都舍不得换，凭什么多收十七万？”
我把前一天的两张测试票推到他手边。
电子记录和观察记录一人一张。
同一个试走编号，同一把轮椅，从同一个门外的起点进来。
薄屏上那声已抵达，我们也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过。
我指住红票的七米。
“这道锁开了，走过去可能连一分钟都用不了。现在它得等魏师傅跑完这一趟。
“咱们两份价差里，有多少是地面和施工，您看分项。有一笔在我这儿花完就能走，在您那儿，魏师傅每晚都得接着跑。”
杜岚问方启明，对试走的原始记录有没有疑问。
他没答，扭头看窗外。
我爸刚买了个红薯，找门柱上的按钮。
卖红薯的人跟我认识，以前见了我爸，恨不得把台阶和门都替他一气扫开。
这回她刚绕出摊子，我爸就摆摆手。
他按了一下，试装的门机把门拉开。
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又在他要出来的时候打开。
他在门边晃了晃纸袋。
卖红薯的隔着玻璃笑，拿两根手指点了点摊上那两枚硬币。
方启明靠回椅背。
“原来他一早知道按钮在哪儿。”
“是。”我说，“正式打分没有他。他自己愿意来买红薯。”
他视线挪到那张有编号的确认单上。
园区观察员把原始记事夹放到桌上，杜岚给了他时间。
他挨条翻过去，翻到最后，问他的临时坡板什么时候可以搬。
杜岚说晚些，有一批租户想看看。
“看完打我电话。”他把文件按原来顺序放回去，“那板我送过来是想拿单。还能再用，我不能把它扔在这儿。”
他收了笔，第一个推开门出去。
园区走完内部确认，杜岚把成交确认单放在我们面前。
她等罗素琴签完，把纸往我这边移。
我把名字写了两遍。
第一遍只写了一半，笔没水。
小叶给我换一支，我从头写过。
没人催我。
写好后我跟罗素琴商量，系统部分和后续维护一共四十二万，按我们之前约好的账分开开票。
她把合同附件又给我翻到那页。
“这个数你看清楚了，别回去只会背一百八十六。”
我看清了。
两年的维护要从四十二万里出，我还得留够备件和小邵的钱。
余下的，我能把欠我爸的还了，还能把隔壁那间带卷帘门的库房租下来。
我拎起工具箱就下楼，没去等电梯。
我想快一点给我爸看那张纸。
推门出去时，他已经拿回了两块零钱。
我跑得太快，得在门柱旁喘气。
他撕开纸袋，把红薯朝两边一掰。
热瓤碎了几小块，掉在他膝盖上。
“拿到了？”
我说拿到了。
他把大的一半递给我，低头看我的手。
“就这点出息。先烫两下再吃。”
我抓过来，还真被烫得直换手。
他坐在旁边笑我，我也笑。
方启明的车从南厅门口驶出去，我嘴里那口红薯烫得我半天没能说下一句话。
13 盖板底下
成交单拿回去，我先给唐筝看。
她在给新雕刻机划进场的线，用脚踩住卷尺问我：“能付尾款了？”
“今天只拿了成交单。”
“那你先过来帮我挪柜子。放你的单子的地方，得从这儿腾。”
我把纸揣进外套，帮她把贴墙那只矮柜抬起来。
柜子下面压着两团陈年胶带。
我俩踮着脚从上面跨过去，一松手，柜腿把墙边的线压住半截。
她弯下腰把线抽出来，又用胳膊挡住我。
“你先别起来。你看现在这个角度。”
我蹲在柜子边，刚好看见卷帘门下沿。
从屋外看，这里明明能搬一个大箱子进来。
从里头看，右边多出来那只柜脚正卡在电机进屋要转弯的地方。
我把柜子扛得更远一点，挪到墙的另一头。
唐筝从包里取了颗糖，往我嘴里一塞。
我以为是薄荷糖，咬开才知道是很甜的橘子味。
“庆祝一下。”她说。
一周后，合同签齐，长泓和我们按各自份额收到首款。
我把维护备件的钱单独划出来，剩下的付了供应商和唐筝的制作预付款。
小邵问能不能换台测线的仪器，他现在手里那台按键得敲两下才亮。
我说买，记公司账。
他盯着我，笑得好像第一次见到一个老板花钱。
彭姐搬走的那天，我跟老莫推了三车空架。
退货标签已经换完，司机从背街一倒就进新铺。
彭姐扒住修好的卷门，单手往上托，门顺顺当当走上去。
她冲外头吹了一声口哨。
“你们谁以后退货，提我的名字。”
老莫问打几折。
“该退多少退多少。我替你拣个没漏的箱子。”
整个棚只剩那张长凳。
唐筝去三号楼量牌，我和老莫拆样段留下的临时地板。
木板抬起来，一条窄缝露在脚下。
之前用样板盖过的地方，原本有一小块发碎的水泥面。
工长叫人从边上清掉松散的料，铲子下去几下，碰出一声空响。
他伸手让我站远些。
旧水泥下面，是一块没画在图纸上的沉盖。
盖沿有裂，漆下面都起了锈。
翻开一看，底下有根老水管，紧贴着盖沿走。
我蹲在隔离带外往下看。
那块能叫人转身的平地，原来是拿盖子凑出来的。
工程师去查阀门，才知道老管还给四间铺子供水。
当年收发棚改过一回，图上只标了外墙，管子和盖板没人补绘。
要把这里整个揭了重做，得先确定旁边的地基，再另找时间停水。
老莫问要不先铺回临时板，把一侧打开，课先上起来？
他问这话时，眼睛看着我手里的进度单。
周末原定给夜校验路。
我爸的前六节课已经快上完，下一期招生海报刚排了三号楼的地址。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先封着。盖子承载都不知道，今天谁也别走。”
工程师同意，开了停工记录，专把那一段框出来。
老莫带人去拿围挡，脸色比我还沉。
他那头一天要发十几个人的工钱。
我只顾拿着图找还剩哪几块地，脚踩到了旧长凳旁边一只砖头。
纸上那条通道一下弯出去好远，笔尖停在靠收发窗的一侧。
那边是棚里以前坐人的地方。
唐筝回来，看见我还蹲在那儿。
她绕到窗外，从封住的窗口往里照。
“台子底下那块地查过？”
我叫工程师来看。
旧接待台背后还有一段靠外墙的实地。
留着台子，路窄。
台子撤了，后头那块地方能给人转身，盖板也能完整留给检修。
还得先复核棚的构造，谁也不敢现在拍胸脯。
唐筝把灯移了一下。
她昨天才把新牌按旧方案做完，两块都在车上。
我想起来，刚拿单那天抬柜子，她叫我蹲下看的那一眼。
“你先别卸货。”我说，“这笔返工钱我给你留着。”
她嗯了一声，也没催我拿主意。
我给杜岚发了暂停那段施工的说明，再给我爸打电话。
从第一声嘟到电话接起来，我一直盯着那扇钉死的收发窗。
我可以先告诉他，门已经修好了，课差一点就能开。
可他还得经过这块盖板。
“爸，周末那条路交不了。”我说，“得换个地方转弯。”
14 先赔一晚
电话里传来剪刀开合的声音。
我爸在给学生分纸，剪一半，问我得多长时间。
我说换地方以后复核、施工、试走，快也得十来天。
“你昨天还说六天。”
“昨天没拆到底下。”
他把剪刀放了下来。
下周有三个学生为了赶上第一堂夜课，提前跟车间换了班。
他已经把人家的空当问了两轮，现在又得问一轮。
我说可以在南厅临时摆桌，进门这一段已经弄好了。
“厕所呢？”
我低头看图。
从南厅往里四级台阶，旧的还是旧的。
我爸在电话那边等了几秒，等我自己把这话咽下去。
“我先问郑老师手里还有哪间教室。”他说，“你图改好了发我一张。什么时候能走，给个准日子再发。”
我在棚边接完电话，隔壁铺子卷门刚开。
有个人把拖把往水里一按，拧得水花四溅。
我看着他，头一次觉得给四间铺子断水不是纸上的一个叉。
下午工程师拉了测量的人复核。
棚里的旧接待台是后来砌的，挪掉以后可以在实地上做转弯区。
老管和盖板另作检修范围，外头先封严，园区再排维修。
方案能落地。
我拿过去找杜岚，她先问我，按哪份合同付这部分。
改线引起的返工和隐藏的旧管问题要分开算。
她愿意负责旧管检修和换盖。
工程队之前把样段铺到那块地上，拆铺和重做的活，有一部分得我们自己吃。
罗素琴用计算器敲到最后，把屏朝我推。
加上标牌和重新布线，眼下要多支出三万多。
这回和店里那张报价不同。
纸上有我的名字，签完马上有人去买料。
我说砚行承担我们的重布线和标牌，不摊给长泓。
小邵站在门边，听见了，默默把新仪器的购物单从袋子里往回塞。
我叫他拿出来。
“照买。线改了，你要一条一条验。”
罗素琴拿起笔，把她手底下另几项圈走了。
“你的人要吃饭，我的人也要吃饭。我这边排班，不让他们来这儿白站。图定了，你给我七个工作日。”
杜岚把改后的进度和费用一份份写进去。
等签完，她让我想想下周已经订了场地的体验活动怎么办。
园区原先准备请租户走一圈，还订了个拍摄。
我知道她想找能补上的一段。
“可以看看门，可以看看牌。进教室这件事还没办成。”
她把宣传的排期往后一推。
“那就先赔一晚场地钱。”
我签字时手突然没了劲。
拿到成交单那天，我把一万八的借条从工具箱底翻出来，心想再过一阵就能拿去还。
现在我得把周转往后排一回，补施工亏空。
还有人因为我和一块烂盖子，要改自己的夜班。
散会后我在门外给郑老师打了个电话。
我把原定开课的那家临时场地费用问了出来。
他本来不好意思再找人借，我请他告诉我爸，临时场地差的那一晚我们按合同里的延期责任出，钱由园区对接，账也记在我们这边。
至于哪间教室用起来合适，他和老师们选。
郑老师说我爸已经看中了一间，学生坐晚班公交能到。
前两堂要拆开上。
他刚才问遍了学生，把那三个调过班的凑在一起，自己多去一晚上。
我站在园区一楼，恨不得给我爸打个电话说，我这回也在想办法。
最后只发了变更后的图。
过了片刻，他在收发棚新拐弯的地方圈了个问号，问我长凳还留不留。
我把图放大。
转弯挪开后，长凳也得往窗下移。
我跟他说，留，给夜里下班的人坐。
他回我，好的，画上。
唐筝拿着报废那两块牌在卷帘门外等我。
一块指向左，另一块字是厕所。
我去接，她没撒手。
“这两块能改。一块翻面，另一块移位置。我按能改的价给你重报。”
我说都答应付了。
“你答应赔我工钱，我答应把活做好。一起省出来的算本事。”
她把牌放在我怀里，腾出手捋了一下我的袖口。
“还有，下次能说早一点吗？我下午三点就知道你在那块盖板旁边站着。”
“我想先有个办法。”
她低下头，朝我怀里那两块牌看了一眼。
“有时候我来，就是想和你一起找办法。”
牌角硌在我手心，我换了个方向，给她腾出一只手。
她看了我一下，接过去。
我们各提一头，走到巷口才想起，车停在另一个方向。
她站着没动。
“再走一段吧。”她说。
我说好。
她指间有胶，我手心有灰。
那两块方向不对的牌，我们就那么提着走了一条街。
15 写红的那张
重新验路那天，收发棚里的窗拆了封板，玻璃擦得透亮。
老接待台撤了，旧水管那边换好盖板，留了上锁的检修区。
地上平平整整，长凳搬到了窗下。
唐筝把翻过来的那块牌挂在棚外，傍晚天光照上去，字先亮起来。
白天工程师验完了施工，园区另外安排了实际通行检查。
第一个人进来，十分钟就回到了南厅。
第二个人出发后，小票机打了红票。
我站在服务台边，愣愣地看着票往下落。
报的地方是公共卫生间门外。
那扇门早上刚验过，开关和占用标记都好好的。
我走到连廊，看见保洁车停在门边。
不是堵着门。
它停在轮椅进门要调头的那一块，里侧还竖着一把潮拖把。
负责保洁的孙姐从水房出来，擦着手问，车压着哪条线了？
没人画线。
新门可以开，椅子想转过去，右边全让她的车占了。
她赶紧上来要挪，小叶问那位试走的人，现在是等车移开，还是结束这一次？
那人说可以等。
杜岚站在后面，接过票，看了看。
“那先记人到了，等下一趟再说？”
我把红票从她指尖接过来。
“这一趟写红的。挪完我们自己找时间再验，记录都留。”
我已经把那句话说出口，才想起最终这页纸得夹在我们的验收单里。
晚一晚上，预留的课就又得改。
罗素琴看我一眼，拎着尺先走过去。
“你这车往哪儿放顺手？”她问孙姐。
孙姐朝墙根瞄了两次。
她说她来换一次水，就要擦完两层的地。
放远了，来回推桶都得多过一道门。
她手指关节上缠着胶布，刚才沾水，胶边都翻起来了。
唐筝陪她去看水房边那截墙。
我们把保洁车推过去，从水房出来，顺手就能把它带走。
园区把原来堆在那里的纸品柜挪开，挂了归位的牌。
罗素琴把借来的尺收回去。
“咱们也不是只开这一天的门。她每晚要擦，地方得真给她留。”
杜岚把保洁站位一起画进了值守图，让夜班领班现场签收。
她没把早上的那张红票扔掉。
她在旁边记了时点，通知晚上按真实交班再测。
八点过后，外头起了风。
我坐在长凳边，手机屏亮了一下。
我爸问，星期四的课到底写在哪儿。
我打了还在验三个字发给他。
他很快回了个好。
后面没有问号，也没让我去接。
园区安排了两位白天没走过的人来复测。
其中一位带电动轮椅，另一位拄着一对肘拐。
夜间开门时，园区还按事先约定，关掉了上传通行记录用的网络。
本地的开门按钮照常能用，牌照常能看。
拿不到上传结果，小票机暂时只打印现场编号，观察员在终点拿纸签收。
小邵比我更紧张。
他站在机子旁，手掌紧贴着工作裤，一直怕它不响。
窗子另一边，孙姐把车推回画好的位置。
带肘拐的人在卫生间门外侧身，看见大牌上显的是空。
她没问旁边的人，把拐杖靠稳，自己按开门的按钮。
回来时，她在棚里的长凳上歇了两分钟。
观察员问她还要不要继续。
她点头，等呼吸平顺了，才提起拐往前。
我捏着手里白天那张票。
出发以后休息过几分钟，系统有一栏可以记。
她一会儿还能自己起来，再走完这一截，谁都不用替她少记这两分钟。
两趟结束，网络接回去，门控时点和纸面记录对上。
小票机吐出两道绿边。
杜岚从办公室拿来那一沓验收材料。
白天的红票、保洁车的整改和晚上的复测，按顺序压在一起。
她掀开签字页，让我先看，运营交接的号码都写在后面。
我在每个号码边上核了一遍，签下自己的名字。
长泓那份也签了。
最后一枚章盖下去时，小邵把肩一沉，整个人靠到了墙上。
他冲我笑，嘴抿着，眼睛亮得厉害。
我把绿票拍给我爸，顺带拍了窗下的长凳。
这次照片里没有别人。
我告诉他，星期四，三号楼，西边走。
他回我一段语音。
“准了我就发学生群。你再给我把厕所标出来。”
我在南厅找了张空白纸，把三处门和那把长凳画进去。
转弯的位置多了一点。
画到教室边上，我又添了一行。
路开到最后一节课下课。
这次不用替任何人估计，开门关门的时间，已经签在我们两个人都看得见的纸上。
16 周老师从西边来
星期四晚上，许雁比学生早到。
她站在南厅门边，身旁的年轻女孩穿着印刷厂的工作服。
我正好来补一份交接单，看到她把白杖往前点了一下，问那个女孩，等她带路还是自己找？
女孩说自己找。
许雁便走得慢些，在一旁等。
女孩在第一个大字牌下念了方向，再往前看到长凳，问晚上回来还从这儿走吗？
许雁说，对，我试过。
我进门去找小叶，把交接单交给她。
她让我等两分钟。
魏师傅这晚在南厅取新的巡视图，方启明也来了。
他手里有两把钥匙，一把东门的，一把吊着木牌。
园区和康维还有物业合同。
要把夜间进出的线路交清楚，过去那些口头安排都得删改。
方启明把木牌上写着南厅的那把从钥匙圈里分出来，放到台上。
“这把你们封存。真有故障按交接单报，谁接到谁去。”
杜岚把钥匙收进柜子。
“还有老魏的排班。夜里接货和巡查，分开写。”
方启明伸手把最后一张纸翻出来。
东门夜间卸货的两个时段另外排了人。
轮到魏师傅巡查时，告示电话由固定岗接。
他不必一边指挥货车，一边揣着钥匙往南厅跑。
魏师傅伸手去拿纸，来回看了两遍。
“以后有人在外头喊我，我叫他按门柱上的？”
“他要是按不开，电话还能找你。”我说。
他点点头，把纸卷好，塞进了外套。
方启明看了我一眼，叫我出门说两句。
我跟过去。
他把一只旧纸袋交给我。
里头装着我留在康维库房的十字改锥。
柄上的裂纹是我当年用黄胶带缠起来的。
“收东西翻到的。你试着使使，有点松。”
我拧了两下，杆晃得厉害。
“我原先以为你最多撑三个月。”他说。
“我也以为。”
他哼一声，把手揣进兜里。
“钥匙没了，老魏少跑几趟。账上倒是多了一栏。”
我问他后悔没把夜班做进报价吗？
“后悔。”他答得快，“我还后悔一开始替你爸推那一下。那时候要是我站着看他开门，说不定早看出来哪儿该改。”
他说完朝外面看，像在等我替他宽个心。
我把改锥塞进工具袋。
我能跟他谈过去的工钱，谈今天怎么接电话。
那一下推在谁的轮椅上，他想说什么，得自己找人。
我说我爸今晚讲课，进门前有几分钟空。
方启明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等到我爸的预约车停在街边，下了台阶走过去。
隔着一扇玻璃，我看见他指了指那天站过的地方。
我爸听了会儿，点了一下头。
方启明想帮他拿东西，手已经抬起来，又缩回去。
我爸把装白板的袋子放到膝上，自己按开门。
方启明站在外面没跟。
我在厅里问我爸，他说什么了？
“说对不住，说那天没问过我。”我爸把白板往腿上按了按，“我叫他下回站边上，免得门打到他。”
他笑了一下，往西边走。
我跟在后面，跟了一段。
到转弯处，他停下来，朝我勾了勾手。
“给我把拉链打开一点。拿板快些。”
我走过去把拉链拉到一半。
再往前走是三号楼。
他过去的时候，我坐在窗下长凳上等，听见有学生在里边挪桌子。
有人喊：“周老师，我们今天先量什么？”
那嗓子年轻，隔着门都听得清楚。
我爸说先看看你们手上的表。
手机亮了。
罗素琴把项目结算确认页发给我，园区当天下午付了验收款，两年的维护费后面按节点结。
我给小邵打完奖金，自己坐在长凳上，又把到账的消息看了一遍。
有钱进了我自己的账。
我爸在门里叫人拿粉笔。
我把手伸进工具袋，摸到方启明送回来的旧改锥，又摸到压在底下那张借条。
第一堂课正式开讲，门被从里面轻轻带上了。
我还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
路口的灯照着那几块牌。
有人来晚了，跑过南厅，到了棚口放慢脚步，仰头认了一眼方向，接着往里去了。
17 我按门铃
验收后的第二个星期六，我把隔壁库房租了下来。
房东带人来换卷帘门上的旧锁，我让他留出一段墙，给唐筝那台雕刻机的材料车进出。
她来试，车推得进，往外倒时还能留一只手拿钥匙。
我把旧招牌拆下来，摆正再挂。
小邵在梯子下面说，周哥，还是歪。
我让他上来自己挂。
等他站上去，我退到马路边，才知道头一次挂歪那半寸，经过的人根本瞧不见。
下午我带着借条去找我爸。
我把一万八原数转给他，再把借条平铺在他桌上。
那纸在箱子里放得太久，角上沾了一道黑机油。
他戴上眼镜，把两边都翻了一遍。
那笔钱是我从康维出来，第一台样机打坏以后，他从自己的存折里取给我的。
他当时跟我说，利息先空着。
我以为他怕我交不起，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会算那种利息。
我问他，课上挣的钱是不是要另存起来。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我想买个好点的台灯。那帮人交上来的作业，一个字比一个小。”
我问他想买什么样的。
他朝我看一眼。
“我看好了。到货以后你来给我装。”
我答应了，把桌边那块抹布叠好。
借条还在桌上。
我拿指腹把纸上的折痕按平，终于跟他说了句，上回那张照片，是我对不住你。
他没立刻答。
窗边白板写了一排歪斜的数字，最下面还有一个待确认的读数。
他转过去，把那个数字用手抹掉。
“那阵子我半夜醒了，还在想别人认出我来怎么办。”他说，“我心里烦，真不愿见你。”
我站在桌前，一下不知道手往哪儿摆。
“后来我也想，跟你说过的事，你记得住几回？”他朝我伸手，“你把那块磁铁给我。”
磁铁在桌另一头。
是我按他画的形状做的，上面粘了个大木柄。
他拿起来，用磁铁把那张借条按在白板角上。
“先留着。我头一回借钱给你做生意，你自己挣回来。谁来我都能显摆。”
我说别往群里拍。
话刚说完，我俩都愣了一下。
接着他拍了一下膝盖，笑得把眼镜摘下来。
“我得先问你。能拍不？”
“纸能拍。我人就算了。”
他调过轮椅去拿手机，我给他把窗帘拉开一点。
光落到那张借条上。
我这才发现他当时在背面写过一个日期，比我辞职早了两天。
他比我先去银行。
出门的时候我没忍住，蹲下来抱了他一下。
他把手机举得老高，嘴里喊别挡光，空出来的那只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楼下唐筝在等我。
我欠她一盘有葱的炒面。
店里老板都认得我了，端碗出来，先问今天那位老师傅怎么没来。
我说他等着试新买的台灯，忙得很。
我给唐筝那碗拌了葱，低头才发现筷子全在我这一边。
她从我手边抽了一双，吃两口，问我接下来又得去哪个园？
我说下周三先去松汀园做头一次巡检。
周六空。
“空出周六来干什么？”
“想跟你出去吃饭。”
她看了一眼碗里。
“这不正吃吗？”
“这回是还账。”我把筷子放在碗边，“下回想约你。你乐意的话，我以后也想多约几回。”
她手里夹着根面，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以为她等我再说点什么，正打算把话重来一遍，她拿脚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周砚，先吃。你一紧张，醋都给我倒光了。”
我低头一看，她碗底黑了一圈，醋瓶还真一直攥在我手上。
她把瓶子拿开，往我这边凑了一点。
“周六我有空。你找个能从下午坐到晚上的地方，我想跟你说话。”
我坐着没动。
她又问，听见了没有。
我说听见了，嘴不太听使唤。
她笑得弯下腰，起来的时候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远处有人把凳子拖过水泥地。
我分明听见了那声响，却一点也想不起自己刚才还要说什么。
吃完饭，我走回库房，把维护日期和周六都写进本子。
晚上我爸说台灯送到了。
我上楼，站在熟悉的绿地垫外，按下门铃。
以前我手里有钥匙，会直接拧开门，顺便替他把灯也打开。
这回我听见轮椅从窗边转过来，过了一会儿，门锁响了。
我爸在里面问我站着做什么，台灯的纸箱还等着人拆。
我把手从兜里的钥匙上移开，空着手，进了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