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网约车，后座坐着我投过三千万的老板。
他嫌车旧，教我怎么靠认知赚钱。
下一秒，电话打来，最大股东取消追加投资。
我靠边停车，递上名片。
他的咖啡洒了。
我说：“先别急着求我，清洁费另算。”
【第一章】
接到贺振东之前，我刚被扣了一百二十块。
扣款理由是服务质量保障。
我点开详情。
没有投诉，没有照片，没有具体订单。
只有一句话。
您已自愿开通。
我给车桥租赁的客服打电话。
“我什么时候自愿的？”
“您签约时已经勾选。”
“哪一页？”
“系统显示您已经勾选。”
“我问哪一页。”
“先生，请您不要重复提问。”
我捏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流水。
一百七十三块六。
扣完这一笔，再刨掉电费，我今天的劳动成果，够给客服送杯奶茶。
还得选中杯。
车窗被敲了两下。
后座上来一个男人，黑西装，金边眼镜，手里端着咖啡。
他拉开车门就皱眉。
“怎么派了这么旧的车？”
我把电话挂了。
“车龄六年，证照齐全，昨天刚检测过。”
“我问你能不能开了吗？我说坐着掉档次。”
他把公文包往旁边一甩。
“去云鼎酒店，别绕路，我一分钟几十万上下。”
我瞥了眼订单。
预估车费，二十八块四。
还用了六块钱的券。
“您放心，我不敢耽误这么大的买卖。”
他没听出别的意思，解开西装扣子，开始打电话。
“今晚的融资会照常。”
“三千万算什么？锦岳那边追加八千万，我们马上铺六座城。”
“司机成本还能往下压，别听他们哭穷。一天挣三百，还嫌扣二十多？这种人，你越惯越蹬鼻子上脸。”
我把车窗升了起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师傅，你别介意，说的不是你。”
“理解，您是平均骂的。”
他嘴角停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在前面开车，我在后面谈项目？”
“因为我接了单。”
“是认知。”
他抬起一根手指。
“你只能看见一天的流水，我看见的是整个行业。”
我点头。
“那您看见前面堵车了吗？”
他把手放下了。
我叫许有成。
不是他想象里那个等着听成功学的司机。
三年前，我把自己参与创办的调度软件公司股份卖了一部分，成立合程投资，投过车桥租赁三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五。
这家公司租车，也替合作车队做结算服务。
贺振东，是它的创始人兼总经理。
至于我为什么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这事也不复杂。
第一次投资会，他派财务负责人来。
第二次股东见面，我去医院陪我爸。
第三次线上会议，他的摄像头坏了，我的耐心也坏了。
钱投进去一年，见面全靠头像。
我的头像是我爸钓的鱼。
他总不能指着鱼认识股东。
手机震了两下。
唐禾发来消息。
“锦岳取消本轮增资，书面通知已发。我们继续暂停追加款。别冲动，核查报告明早出。”
她是合程的风控负责人。
我刚把手机扣下，后排铃声就响了。
贺振东接起来，第一句还带着笑。
“赵总，资金安排好了？”
两秒后，他坐直了。
“取消？你们是最大股东，说不投就不投？”
“现在只是司机投诉，哪家公司没有投诉？”
“赵总，赵总？”
电话断了。
他又拨了三个号码，都没人接。
咖啡杯被捏得咔咔响。
我看见前面的临时停车位，打灯，靠边，挂挡。
“你停车干什么？我赶时间！”
我从遮阳板后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赶巧了，我也想谈谈时间。”
他低头。
合程投资。
许有成。
咖啡泼在了裤子上。
他没顾上烫，先看名片，又看我。
“许……许总？”
“您接着讲认知，我还没听完。”
他的嘴张了两次。
“您怎么开这个车？”
“有证，有车，有空。主要是我爸说你们扣钱不讲道理，我来试试。”
他往后缩了半寸。
“叔叔也在我们这里跑车？”
“许建业。上个月摔伤腿，账号停了，服务费还在扣。”
贺振东立即掏手机。
“误会，底下人执行有偏差。我现在让人给叔叔退。”
“退谁的？”
“叔叔的，还有您的。”
我把那条一百二十块的扣款记录递给他看。
“我今天要是没名片呢？”
他眼镜往下滑了一截。
“许总，咱们都是自己人。”
“刚才还是认知不够，现在就自己人了？”
他抹了把裤子，想笑，嘴角又僵住。
我拨通唐禾的电话，开了免提。
“追加投资继续暂停。明早按股东协议进场核查，把司机扣费列为重点。所有申请都走书面程序。”
唐禾停了一秒。
“你现在在哪儿？”
“董事长专车驾驶席。”
贺振东立刻纠正。
“没有，没有，我还不是董事长。”
“行，总经理专车，二十八块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贺振东伸手来拍我的肩。
“许总，酒店就在前面，咱们找个包间，我亲自跟您解释。”
我指了指后座的咖啡。
“可以，先把座套清洁费登记一下。”
“这点小事您还……”
他把后半句吞了。
我替他说完。
“认知低，没办法。”
【第二章】
贺振东坚持要请我吃饭。
我坚持先结束订单。
他坐在后排，双手搭着膝盖，迟迟不下车。
“许总，您给我十分钟。”
“您不下去，计时停不了。”
“这点钱算我的！”
“本来就算您的。”
车门外，酒店门童已经拉了三次门。
第一次，他以为里面是贵客。
第二次，他以为贵客晕车。
第三次，他弯腰问我：“师傅，需要帮您劝一下吗？”
贺振东终于下去了。
他刚站稳，就朝不远处招手。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快步跑来。
“贺总，投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介绍一下，合程的许总。”
灰西装看看我，又看看车顶的营运标识。
脚尖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许总好，我是运营负责人苏宜。”
我伸手。
“见过，你在司机培训视频里教过我，投诉之前先反思服务。”
他的手停在半空。
“视频是统一口径。”
“挺统一，我投诉扣钱，客服也让我反思。”
贺振东推了他一下。
“去处理，马上处理。”
苏宜拿出手机。
“您账号给我，我做特殊标记，以后绝不再扣。”
我没动。
他抬头，看见我盯着他，手指停住了。
“苏总，你们收费合不合理，要看客户身价？”
酒店门童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贺振东把苏宜往旁边拽。
“许总是要解决普遍问题，你怎么理解工作的！”
苏宜嘴唇动了动。
最后挤出一句：“我理解得还不够普遍。”
我本来想进去，手机又震了。
车队群里有人发消息。
“老许，你今天是不是没缴司机互助金？群里贴你名字了。”
我点开截图。
一张红底通知，最上面是我爸的名字。
许建业。
连续两期欠缴。
下方写着，暂停合作资源，取消司机之家服务资格。
我拨给我爸。
他接得很快，电视声开得震天响。
“爸，你欠什么钱了？”
“没欠，乱写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不是忙吗？我让他们把证明拿出来，他们让我有意见找投资人。”
我抬头看向贺振东。
他立刻举手。
“这个我绝对不知道！”
我爸听见声音。
“谁在你旁边？”
“投资人找到总经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你跟人好好说，别骂人。”
我刚要答应，我爸又补了一句。
“骂人不退钱。”
贺振东扯了扯领带。
“叔叔这个事，我亲自查。”
“查之前，把欠缴名单撤了。公开贴的，公开更正。”
他看了一眼苏宜。
苏宜低头操作。
不到一分钟，群里发出新通知。
因统计失误，撤回此前名单。
底下立刻有人问：“统计失误，那上个月扣的呢？”
又有人问：“取消资格那天，我在门口淋了半小时雨，算谁的？”
第三个人发了张截图。
“客服说名单不会错，让我别碰瓷。”
消息一条接一条。
贺振东伸手想按我的手机，我把屏幕收了回来。
“别急，他们正在反思服务。”
唐禾的车到了。
她拎着电脑包下车，看见贺振东湿了半条裤子，停了停。
“这是谈崩了？”
“咖啡自己撤资。”
她没接我的话，把一封盖章函递过去。
“贺总，股东查账通知，相关材料的范围、用途和保密要求都写清楚了。请安排人员接收。”
贺振东没接。
“现在公司正在融资，突然查账，外面怎么想？”
“所以函只送到您手上，没贴在司机群里。”
他的脸绷住了。
唐禾又递出一张附件。
“另一个问题。你们提供的司机自愿服务清单里，有一个车队负责人，签收了两百多万元的综合服务。”
“那是正常业务。”
“负责人叫什么？”
“我每天这么多事，不可能……”
唐禾把纸翻过来。
我爸的名字，印在右下角。
许建业。
旁边还有一张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把纸接过来。
指腹在签名上蹭了一下。
那确实是我爸的字。
贺振东先看我，再看唐禾。
肩膀慢慢松了。
“许总，我就说，很多事不能只听司机一面之词。”
“叔叔不是普通司机。”
他往前凑了半步。
“严格来说，他也是收费项目的受益人。”
【第三章】
我给我爸开了视频。
镜头晃了两下，先出现他的拖鞋，再出现打着支具的腿。
“爸，这个签名，你认不认？”
他把老花镜戴上。
“认。我签的入队申请。”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苏经理说，老带新有充电优惠。我带了六个人。”
“签了几页？”
“两页。第一页身份证，第二页姓名电话。”
苏宜站在贺振东后面，手已经不碰手机了。
唐禾把文件往上抬。
“叔叔，您看清，这份是车队综合服务确认书，四页。”
我爸往镜头前凑了凑。
“我没见过前面这三页。”
贺振东摊开手。
“老人记不清，也正常。”
我爸把老花镜摘了。
“我腿摔了，脑子没摔。”
唐禾翻到第二页。
“您是否同意，代您名下车队成员确认车辆整备、培训和线路咨询服务？”
“我带人跑车，不带人拜师。什么线路咨询？导航不是免费的吗？”
“这份协议对应的车队，有六百二十八人。”
我爸把手机拿远了。
他先看屏幕，再看旁边的水杯。
“多少？”
“六百二十八。”
“我通讯录都没这么多人。”
门童终于没忍住，转身进了旋转门。
门转了一圈，又把他送回原地。
贺振东瞪了他一眼。
他立即扶住门。
“贺总，您继续，我工作。”
我问苏宜：“申请表原件在哪儿？”
“档案室。”
“拿来。”
“得走流程。”
“撤名单一分钟，拿合同得走流程？”
苏宜把手缩进袖口。
贺振东挡在他前面。
“许总，你是股东，不是执法人员。不能你想看什么，公司就给什么。”
我点头。
“对。所以我们送了书面通知，也会让律师按程序办。”
他嘴角抬了一下。
“那就按程序。今晚我还有客人。”
唐禾合上文件夹。
“贺总，友情提醒一句。请保存原始合同、电子签署记录、后台操作日志以及备份。我们会把同样的保全要求送给系统服务商。”
贺振东没答。
我爸在手机里喊我。
“有成，你别冲动。我家里还有当时拍的照片。”
“你拍过？”
“人家让我交身份证，我不放心，每张纸都拍了。上回买保健床垫你骂我一个钟头，我能不长记性？”
我看了看贺振东。
他抬到一半的手，停在了领带上。
我爸还在翻手机。
“找到了，给你发。签完他送我一袋米，我连米都拍了。”
苏宜的喉结动了一下。
唐禾当场接收原图，核对时间，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两页申请书摆在桌上。
第二页下方，是同一个签名。
旁边露着苏宜的半只手，腕上那条红绳，今天还戴着。
我举起手机。
“苏总，手挺上镜。”
他把袖子又拉低一截。
贺振东伸手挡住照片。
“别在公共场合讨论公司机密。”
“我爸签个入队申请，签出六百多个下属。这个机密他也想听。”
视频里，我爸还没缓过来。
“先等会儿。”
“我当这么大干部，为什么充电还收我原价？”
唐禾抿住嘴，把文件夹挡在脸前。
贺振东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他又回来。
“许总，查账可以，但你要考虑后果。”
“什么后果？”
“明天下午五点，六百二十万司机结算款。如果融资不到，工资发不出去，你今天闹这一出，司机会感谢你吗？”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声音压低。
“你投了三千万。真把公司弄垮，对你有什么好处？”
唐禾把笔递给他。
“收到函件，签收。”
贺振东看了那支笔几秒，夺过去签了字。
笔尖划破了纸。
他带着苏宜走进酒店。
手机里，我爸拧着眉问：“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没有。”
“那他们怎么拿我名字收钱？”
我盯着那张复印件。
“他们以为你没地方问。”
唐禾的手机响了。
她听了半分钟，抬眼看我。
“系统服务商回复了。你爸这份协议，不是唯一一份。”
“还有多少？”
“先别问数量。”
她把邮件转给我。
“这批文件，是昨天晚上集中上传的。”
昨天晚上。
正好是我们第一次要求解释异常扣费之后。
他们不是保存证据。
他们是在补。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七个人堵在了充电站。
领头的是魏大勇。
他跟我爸搭伙跑车，嗓门大，车里常备一把瓜子，遇到堵车能跟隔壁车道聊成亲家。
今天他没带瓜子。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老许，群里说你儿子把投资搅黄了。”
我指指自己。
“本人。”
魏大勇把手机放下，端详我两秒。
“你真是老板？”
“算一个。”
“那前天充电，你还蹭我半包纸？”
“那是两个法律关系。”
他张了张嘴。
后面一个司机挤过来。
“别扯纸了，今天钱到底发不发？”
手机屏幕上，一段剪辑视频正在播放。
我递名片。
贺振东低头。
接着是我说追加投资继续暂停。
再往后，字幕写着：投资人伪装司机闹事，六百二十万结算款恐受影响。
咖啡和扣费，一帧没有。
魏大勇按了暂停。
“我知道你爸什么人，但我们车租明天扣，孩子学费这周交。你跟老板掰手腕，不能拿我们垫底。”
我没让他闭嘴。
换成我辛苦跑了一个月，钱眼看进不了账，我也没耐心听别人解释股权结构。
我把车门打开，拿出随车存储卡的备份记录。
“原始录音我已经交给律师固定。涉及的乘客隐私不公开，但他关于扣费和结算的话，可以让大家当面核实。”
“还有，公司给司机结算，本来就该用你们跑出来的收入，不该指望投资人临时打钱。”
后面的司机皱眉。
“什么意思？”
唐禾从旁边走过来。
“意思是，要先问六百二十万为什么不在账上。”
她没有许诺下午一定到账。
只拿出一张授权书。
“愿意提供扣款记录的，留联系方式。我们只查具体订单和服务，不收身份证原件，不收任何费用。”
魏大勇看了半天。
“我先来。我的每笔都留着。”
他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里面是几十张打印纸。
我愣了一下。
“你还打印？”
“客服说截图看不清。我花二十块打印寄过去，他们又说纸质不便处理。”
他把文件袋拍在引擎盖上。
“我现在想给他们刻碑，方便永久处理。”
周围几个人笑了，随即又围上来。
“我被收过三次洗车费，可那三天我人在老家。”
“我更离谱，电车给我收了发动机保养。”
“我的是商务礼仪培训，凌晨两点自动完成，证书还有我的照片。”
魏大勇看了那张证书，咂嘴。
“你这是梦里进修。”
我们收齐第一批材料，赶到车桥办公楼。
前台隔着玻璃门，告诉我们预约取消。
“贺总外出了。”
玻璃后面，贺振东端着茶杯，从走廊里经过。
他跟我对上视线，脚步一转，走进了消防通道。
我指着那边。
“外出得挺室内。”
前台把脸埋进电脑后面。
唐禾拨通锦岳负责人的电话。
“赵总，我们在楼下。你们派的财务代表进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脏话。
“我代表还在停车场，说访客名额满了。”
十分钟后，三家股东的代表站在门口。
贺振东占百分之三十五。
锦岳占百分之四十。
我占百分之二十五。
钱没给他续，他连门都不想给我们续。
赵总隔着玻璃拨电话。
“贺振东，开门。”
电话响了八声。
消防通道里，铃声也响了八声。
前台按下开门键，声音发颤。
“系统刚才故障。”
魏大勇跟在后面，看看门禁。
“你们系统挺懂人情世故。”
贺振东出来时，还端着那杯茶。
“别闹这么大，都是误会。财务正在准备。”
赵总没坐。
“先给银行余额，再给明日应收。”
财务负责人罗向荣抱着电脑进来。
她把屏幕转过来。
公司可用余额，一百八十七万。
需要结算，六百二十万。
会议室里没了翻纸声。
我问：“司机跑出来的钱呢？”
贺振东放下茶杯。
“公司发展要投入，钱不可能一直趴着。”
“是租车的公司在发展，还是司机的钱在替你创业？”
他猛地抬头。
“许有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我，他们哪来的车开？”
魏大勇把那张发动机保养单放到他面前。
“贺总，车的事先放放。”
“您先告诉我，我那辆电车的发动机，藏哪儿了？”
罗向荣抬手捂了下嘴。
贺振东盯着单子，太阳穴跳了两下。
苏宜刚要开口，魏大勇又摸出一张。
“还有火花塞。”
“我这车要是连火花塞都有，您融资别讲平台了，讲科技突破吧。”
【第五章】
贺振东把两张单子推回去。
“第三方服务商账目归类错误，不能拿这个否定整个业务。”
赵总拉开椅子。
“第三方是谁？”
“光驰服务。”
“怎么选的？”
“市场询价。”
唐禾把电脑接上会议室屏幕。
“巧了，我们也询过。”
页面上出现三份报价。
抬头不同，联系人不同。
底下的联系电话，一模一样。
魏大勇眯起眼睛。
“这三家关系挺好，共用一个嘴。”
贺振东看向苏宜。
苏宜看向罗向荣。
罗向荣把电脑往自己身前拉了一点。
“报价材料是运营部提交的。”
“财务不是审核过吗？”苏宜脱口而出。
“我审核发票和付款审批，不负责替你们找人洗车。”
贺振东拍了桌子。
“现在不是互相推责任的时候！”
唐禾翻开下一页。
“那就不推，先确认关系。光驰的登记负责人，跟贺总是什么关系？”
“我小舅子。有亲属关系就不能做生意？”
“能。做过服务，按程序披露，价格合理，都能。”
“你们就是有罪推定！”
我把自己那张扣费截图放大。
“这笔车辆深度整备，是前天下午两点完成的。”
“有什么问题？”
“那个时间，我在检测站。车辆进场、下线、出门，都有记录。”
贺振东往前倾。
“一个时间录错了而已。”
我继续翻。
“这十二辆车，是我们征得司机同意后核验的。六辆没进过服务点，三辆停运，两辆已经退租，一辆在修理厂拆着车门。”
魏大勇举手。
“拆门那辆是我的。你们要真给它做了内饰清洁，我替修理工谢谢你们。”
苏宜额头出了汗。
“批量导入，难免有差错。”
“差错总往收费那边跑？”
我往下翻。
“这条记录更省事。车还没交给司机，服务已经做完了。”
魏大勇立刻接话。
“胎教。”
赵总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贺振东伸手拔投屏线。
唐禾按住电脑。
“贺总，今天的会有各方同意的录音记录。你可以解释，不必抢设备。”
他的手停了一下，改成整理袖口。
“许总，你究竟想干什么？”
“查清扣了多少，退回去。”
“你知道这会影响多少收入吗？”
“现在知道了，你把这个算收入。”
他靠回椅子，盯着我。
“你拿着卖公司的钱，在这儿教我经营？我养了这么多人，房租、工资、推广，哪笔不要钱？司机少挣一点，公司才能活。”
魏大勇捏着纸的手停住。
“我们少挣一点，你小舅子多挣一点，公司就活了？”
贺振东没看他。
“闲杂人员出去。”
赵总把笔一放。
“他是经授权来核验本人交易的司机代表。你觉得他闲，是因为他的账你已经算完了？”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一个员工探头。
“贺总，发布会场地那边问，下午的司机权益升级说明会还办不办？”
我抬眼。
贺振东立刻起身。
“办，当然办。”
他看着我们，抬手理了理领口。
“公司不能被几份存疑材料拖死。今天我会向司机说明情况，也欢迎股东到场监督。”
他说监督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唐禾把电脑收起来。
“先安排独立审计进场。”
“审计可以看总账，司机个人合同涉及隐私，不提供。”
“可以做脱敏处理。”
“人员没空。”
“我们的人签保密协议。”
“系统正在维护。”
魏大勇拉了拉我的袖口。
“你们老板谈生意，跟我打客服没区别。”
我差点笑出来。
原来财富自由，只能买到更贵的等待。
出了会议室，罗向荣叫住唐禾。
她递过来一份应收清单。
“明天有三家企业客户的车队服务款到期，共一千一百万。这些是真实业务。”
唐禾没接着问账户，只看着她。
罗向荣手指压住纸角。
“结算账户今天上午被要求变更。”
“变到哪儿？”
她嘴唇抿紧，又松开。
“光驰。”
我伸手接住清单。
纸边划过指腹。
“刚才为什么不说？”
罗向荣往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通知还没发出去。我没盖章。”
【第六章】
罗向荣不肯立刻把更多材料交给我们。
“我不是来揭发谁，我只是说明这笔应收还没到账。”
唐禾点头。
“你依法留存经手材料就行。别删，也别改。该怎么向审计提供，让律师跟你说明。”
我问：“贺振东让你转账户，理由是什么？”
“集中采购抵扣。”
“采购什么？”
她没说话。
走廊尽头，苏宜出来了。
罗向荣把手收回去。
“我得工作了。”
她走得很快。
苏宜经过我们身边，挤出一个笑。
“许总，贺总请您下午一定到场。”
“他准备好账了？”
“准备好解释了。”
唐禾看了他一眼。
“这两样差得可不少。”
中午，我回家接我爸。
门一开，他正扶着椅背练走路。
我把他按回沙发。
“去什么去，腿不要了？”
“他们拿我的名字收钱，我不去，人家真以为我收了。”
他把手机塞给我。
司机群里，一份新公告挂在最上面。
公司将对个别车队负责人代签协议、侵占司机权益的问题进行核查。
没点名。
附件上却只打了半截码。
许某业。
联系电话后四位，是我爸的。
下面已经有人问：“老许，这不是你吗？”
我爸手背绷着，扶着拐杖站起来。
“我这辈子没拿过别人一分钱。昨天晚上你魏叔没睡，一直帮我在群里解释。”
我想让他坐，又看见他已经把那袋没拆封的米放在门边。
“带米干什么？”
“退给他。”
“申请表的事，米不是重点。”
“米是我拿过他们唯一的东西，先退干净。”
我弯腰去拎。
他突然按住袋子。
“等会儿，拍个照，省得回头说我调包。”
我盯着那袋米看了两秒，气得笑出了声。
一个开车的老人，被逼得退袋米都要留证。
贺振东下午的会，办在车队园区食堂。
横幅拉得很长。
司机权益升级说明会。
进门先扫码，勾选参会确认。
魏大勇提前到了，站在二维码旁边，见我就招手。
“别扫。”
“怎么了？”
他把页面划到底。
最下面一行小字。
本人确认已接受此前综合服务，并对历史费用无异议。
我爸探头看了一眼。
“这哪是签到，这是买断嘴。”
旁边两个司机已经扫完了，听见这话，立刻把手机举起来。
“能撤吗？”
工作人员伸手来挡。
“别聚集，有问题找客服。”
魏大勇朝他咧嘴。
“客服说让我们找现场。你俩是打算把我运转起来发电？”
唐禾让律师在旁边固定页面和操作过程，又提醒司机保留自己的记录，不要重复确认。
我推着我爸进场。
他本来不肯坐轮椅。
看见那条横幅，他坐下了。
“推前面去，我倒要听听，他们怎么升级我。”
贺振东站在台上，西装换了，领带也换了。
咖啡没带。
他看到我爸，话筒往下压了一下。
很快又抬起来。
“感谢各位师傅支持。首先，我向大家承诺，司机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台下有人喊：“几点到？”
“这需要各方共同努力，尤其是资本方，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利益。”
几十道目光转向我。
我爸扶着轮椅扶手，要站起来。
我按住他，自己往前走。
贺振东伸手示意。
“许总，请上台。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您能不能承诺，不撤资？”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备用话筒。
“先纠正一句。我原来投的三千万，还在公司，没拿走。”
“今天暂停的是新增投资。新增的钱为什么成了旧结算款的唯一来源，贺总可以解释。”
下面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贺振东立刻接话。
“企业经营有周期，你不能拿开车的思维理解资本运作。”
魏大勇在台下喊：“那就拿还钱的思维理解！”
笑声从后排起了一片。
贺振东握紧话筒。
“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不是来吵架。”
“巧了。”
我把手机放在台上。
“我也是。”
“先给大家演示一下，你们升级之后，怎么申请退费。”
【第七章】
贺振东没料到我会现场操作。
他伸手去拿手机。
“内部系统不能随便公开。”
我把屏幕朝向他。
“司机端，我自己的账号。你们不是说操作透明？”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我们也有！”
“对，教一下，我找两个月了！”
苏宜站在台侧，朝工作人员摆手。
投屏迟迟没接上。
魏大勇从兜里掏出一根线。
“我车上唱歌用的，能接。”
我看着他。
他拍拍胸口。
“做司机得全面。昨天查发动机，今天搞舞台。”
屏幕亮了。
我点开服务中心。
点退费。
跳到在线客服。
客服自动回复，请联系所属车队负责人。
我再点车队。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
许建业。
我爸坐在第一排，拐杖一下敲到地上。
“我自己退费，也得找我自己？”
食堂里响起一片笑声。
我点开负责人申诉。
页面提示，请先完成负责人认证。
认证页面又要求，提供本人同意加入车队的协议。
我爸扶着轮椅往前挪。
“我说我没签，他们让我拿我签的证明？”
魏大勇拍了下大腿。
“这设计有水平，进得去，出不来。”
贺振东拿起话筒。
“技术问题，我马上让人优化。”
“别急，还有收费问题。”
我打开那条车辆整备记录。
“前天下午两点，四十六元。我当时在检测站，记录都在。”
台下立刻有人跟着翻。
“我也有！”
“我的时间是两点零一分！”
“我两点零二！”
魏大勇举着手机站起来。
“他们一分钟洗一辆车！”
后排有人接：“我凌晨三点洗的，车在我家楼下！”
我看向贺振东。
“上门服务，还不惊动客户。”
台下的笑声压不住了。
贺振东额头冒出汗。
他抽出纸巾，刚擦了一半，话筒突然啸叫。
苏宜把音量拉低，想把我的备用话筒关掉。
结果关错了。
贺振东对着没声的话筒说了半天，越说越用力。
最后一句直接吼出来。
“把他的关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魏大勇抬起两只手。
“听见了，不用扩音。”
我把话筒放下。
“那咱们不用设备，面对面聊。”
贺振东扯开领带。
“许有成，你真想把自己的三千万赔进去？”
“现在是在聊司机的钱。”
“他们懂什么！你做过企业，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前排一个女司机站起来。
“我不懂企业。我懂我跑了二十七天，提现三次没到账。”
又一个司机站起来。
“我不懂融资。我懂我车停了五天，你收了我五天服务费。”
魏大勇指着我爸。
“他也不懂。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怎么当上六百多人的负责人。”
我爸把那袋米抱到腿上。
“这个还你。”
贺振东看着米袋，嘴角抽了一下。
“叔叔，您别被人利用了。”
“利用我的不是你们吗？”
我爸从袋子旁抽出那两页申请书的照片。
“我签的这个。你们那四页，拿原件来，当面比。”
贺振东往台侧看。
苏宜躲开了他的视线。
我把两组文件在屏幕上并排打开，隐去了身份证和电话。
“两页变四页，最后一页签名位置一致。我们已经申请核验原件和上传记录。在查清前，请贺总撤回对我爸的暗示性指控。”
“附件是员工整理错了！”
“那就公开更正。”
“我没有点名！”
我爸把手机举起来。
“电话留我后四位，你是怕他们找错人？”
台下有人喊：“先道歉！”
声音一声接一声。
贺振东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他看向赵总。
赵总坐在侧边，连椅子都没挪。
“说清楚。”
贺振东喉结滚了两下。
“关于许建业师傅的相关公告，措辞不妥，公司撤回，并表示歉意。”
我爸没点头。
“发群里。哪个群说的，哪个群改。”
苏宜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魏大勇走到他旁边，盯着屏幕。
“别写因系统原因。”
“系统今天已经替你们坐半天牢了。”
【第八章】
道歉发出去时，距离结算截止，只剩三个小时。
司机没有散。
有人蹲在门口吃面包，有人打电话商量车租能不能晚一天交。
一个男人在走廊里压着声音说：“先别给孩子报，我晚上再说。”
我听见了，没回头。
这时候拍胸口说有我在，便宜得很。
真正要紧的是钱到哪儿了，能不能依法收回来。
唐禾把我拉到旁边。
“三家客户已经收到风险提示，暂停接受变更收款账户。原合同账户仍有效。”
“款能按时到吗？”
“一家财务已经付款，两家要求公司重新出具确认函。”
“谁盖章？”
她看向楼上。
“贺振东。”
我上楼时，他正跟苏宜吵。
“一个签到页都办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苏宜站在门边，眼睛盯着地面。
“之前都是您让这么做的。”
贺振东抬起头。
看见我，他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聊聊。”
“确认函先盖章。”
“公司有公司的安排。”
“客户照原合同付款，你有什么不能确认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补充投资协议。
“你把追加三千万的承诺签了，下午我保证结算。”
我没接。
“拿司机的钱逼我投？”
“别说得这么难听。企业需要现金，你也需要保住已有投资。”
“那光驰为什么需要一千一百万？”
他眼睛缩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现在还在查谁开口？”
贺振东站起来，绕过桌子，把门关上。
“有成，你我之间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他第一次不叫我许总。
倒把我叫得更想开门。
“你爸的事，我让苏宜担责。钱也能退。你那笔追加款，我给你优先退出条款。”
“别人退不了，我能先跑？”
“做生意，总得有自己人。”
我把门重新拉开。
“昨天你教我认知，今天又教我做人。贺总，二十八块四的课程已经超时了。”
他一把按住门。
“你别以为锦岳现在站你那边，就一定能赢。没有我，公司这些客户，你们一个都接不住！”
门外，罗向荣抱着文件站着。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手却没松。
“贺总，客户要的是盖章确认，不是您个人作保。”
贺振东盯住她。
“你来干什么？”
“您让我签的情况说明，我不能签。”
她把纸放到桌上。
上面写着，相关服务付款均由财务部独立判断，经营层不知情。
贺振东伸手去拿。
罗向荣按住纸。
“我已经收到了独立审计的正式调取清单。经手的审批记录，我会提交。”
“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了。”
她从文件里抽出付款审批打印件。
每一张，最后审批人都是贺振东。
“第一次我退回过，要求补服务明细。您批的是，战略合作，先付款后补资料。”
苏宜抬起头。
罗向荣又拿出一份邮件。
“昨天晚上，您让我把后来补的协议挂到以前的凭证下面。我回了，上传时间不能改。”
贺振东伸手拍桌。
“这是公司机密！”
罗向荣肩膀一抖。
她想把文件收回来，手指碰到纸边，又压住了。
“所以交给经授权的审计，不是发朋友圈。”
我侧身让开门口。
唐禾和审计人员走了进来。
罗向荣把文件一份份登记，交接，签字。
她签完最后一个字，笔帽扣了三次才扣上。
苏宜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后台账号，不是只有我能用。”
贺振东猛地转身。
“你闭嘴！”
苏宜把手机拿出来。
“您让我做的，我有聊天记录。但哪些是我操作的，我也认。”
“你们现在串起来害我？”
没人接这句话。
审计人员只问：“原始设备是否愿意配合核验？材料请保留完整上下文。”
苏宜点头。
贺振东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刚才还打算按住所有人的嘴。
现在连一份纸都没拿回来。
赵总赶到办公室门口。
“董事会紧急会议程序已经走完，其他董事都在线。先表决暂停异常关联付款，由专项小组接管核查和结算审批。”
贺振东咬紧牙。
“你们不能凭几个司机的闹事免我的职！”
赵总把通知放下。
“所以我们看的是合同、审批和银行流水。”
我低头看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唐禾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完，冲我摇头。
最后一家客户，仍没付款。
对方刚收到一封盖章通知。
要求将款打入光驰。
贺振东坐回椅子，端起凉透的茶。
“我说过。”
“没我，你们接不住。”
【第九章】
办公室里只剩茶杯碰桌面的声音。
我拿起那封通知的照片。
落款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罗向荣盯着右下角。
“这不是财务保管的合同章，是他办公室的公章。”
贺振东没否认。
“正常经营行为。”
唐禾打给客户财务。
“先不要向任何新账户付款。我们现在到现场，当面核验合同和公司授权。”
对方很直接。
“我们四点半停付款流程。再迟，得等下一个工作日。”
今天周五。
三个小时的等待，会变成整个周末。
楼下那些司机的车租，不跟着财务一起休息。
我拿上车钥匙。
赵总站起来。
“我一起去。”
贺振东抬起头。
“那边的杜总只认我。”
我没跟他争。
“你留着认知，我们带原件。”
车开到门口，赵总看见我的旧车，脚步顿了一下。
我拉开驾驶门。
“嫌旧就算了，没空换。”
他立刻坐进去。
“没嫌，我就是头一回坐股东的营运车。”
魏大勇从食堂跑出来，给我塞了瓶水。
“别抢灯。”
我点头。
他弯腰看赵总。
“安全带，后排也系。”
赵总把带子拉上。
魏大勇又说：“别洒东西，昨天有个老板赔了清洁费。”
赵总嘴角抽了一下。
车上，唐禾跟律师核对文件。
依法形成的决议、授权书、原始合同、撤销变更收款指示的通知，一份都不能少。
我开到第三个路口，前面堵了。
喇叭声一阵压过一阵。
空调冷风吹着手背，我掌心却有汗。
赵总看着时间，问：“有没有小路？”
“有，右边车道才能转。”
“那过去？”
“实线。”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对，不能违法。”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
“现在知道司机不只看认知了吧。”
四点十七分，我们到客户公司。
杜衡在前台等着，没让我们去会议室。
“文件就在这儿看。别绕弯子，两个账户，到底哪个能打？”
唐禾把原合同翻开。
“原签约主体的账户，没有变。变更通知已按有效授权撤回。”
杜衡一页页看。
他的财务在旁边核对印章、账户、联系人，又打电话向董事会秘书确认。
我站在门边，没催。
手机屏幕上，司机群还在跳消息。
“有结果了吗？”
“是不是今天没了？”
“群别禁言，给句话。”
我打了一行字。
正在核验付款文件，到账才算数，没到账不报喜。
发送。
四点二十六分，杜衡把笔帽拔了。
电话响了。
贺振东。
他看了我们一眼，接起，开免提。
“老杜，先别付款，公司内部有纠纷。”
杜衡把笔放下。
“你上午说收款账户正常变更，现在又说有纠纷。哪句是真的？”
“你听我说，那个许有成不懂我们业务。他就是个开车的，他……”
杜衡看向我。
我点点头。
“合法营运。”
杜衡把电话往桌上一放。
“开车影响合同效力吗？”
那头停了一下。
“你得给我个面子。”
“你上午让我把一千一百万业务里的最后这笔款打给你小舅子，现在让我给面子。贺总，你这个面子有点贵。”
四点二十八分。
杜衡重新拿起笔。
“我们按原合同履行。你们公司内部的事，你们依法处理。”
他签字，财务确认，复核人按下付款。
我没动。
直到罗向荣的电话打进来。
“到了。”
她吸了口气，又说一遍。
“三家的款都到了。”
我扶住桌沿，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赵总转过身，拿手揉了把脸。
唐禾立刻拨给专项小组。
“按已经核验的司机结算清单付款。每一笔双人复核，保留回执。”
回到食堂时，第一批到账提示刚响。
一个司机举起手机，站了起来。
“我的到了！”
旁边的人低头刷新。
“我也有！”
魏大勇本来抱着胳膊，手机一响，手忙脚乱去掏，差点把钥匙甩出去。
我爸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些人笑，自己也咧开嘴。
贺振东从楼上下来，站在台阶口。
没人迎他。
他拿出手机拨电话，第一通没人接，第二通被挂断。
第三通接了。
是光驰那边。
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姐夫，审计给我发函了！你不是说股东不会查到这里吗？”
贺振东立刻按小音量。
晚了。
苏宜站在不远处，嘴唇抿得发白。
贺振东把电话挂了，朝我走来。
“许总，我们单独说两句。”
唐禾把一份决议交给他。
暂停履职，配合审计，移交印章和审批权限。
相应的人事处理，将继续按公司章程和程序完成。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齐全。
手开始抖。
“赵总，你也这么干？”
赵总没躲他的目光。
“我投公司，不是投你小舅子。”
贺振东退了半步。
“那些都是经营费用，可以解释。没有证据说是我拿了，我没拿！”
唐禾指向材料清单。
“公司账、服务记录、司机授权、关联交易，逐项核验。涉及违法的线索，依法移交。谁该承担什么责任，不由我们在食堂判。”
贺振东又看向我。
“你爸的事，我已经道歉了。”
“道歉不是撤回所有后果的按钮。”
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追加款我不要了。你保住公司，也保住了自己的钱，差不多了。”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
“我三千万还在里面，能剩多少，要看账。你别替我宣布赚钱。”
“我只是没同意，再拿司机的钱给你补。”
他的膝盖碰到身后的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手机又响。
他没接，只盯着屏幕，嘴里反复说：“不至于，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没人替他把下一句接上。
台下，魏大勇确认到账，双手合十，对着手机拜了拜。
“钱啊，你可算认识回家的路了。”
【第十章】
司机结算付清，不代表事情结束。
下一周，审计室门口每天有人排队。
有人带手机，有人带合同，有人扛来半箱打印纸。
魏大勇帮着维持顺序，给每个人发号码。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医院陪你爸复查，挂号学的。”
他把最后一张纸递给我。
“你也排，老板不能插队。”
我低头。
四十八号。
我的一百二十块，还没退。
唐禾路过，看见号码，脚步停了停。
“恭喜，终于享受普遍服务了。”
原始合同调出来以后，我爸签过的那两页申请书也找到了。
四页确认书的前面三页，是后来拼接进去的。
上传记录、审批邮件、经手人的说明，逐项对应。
苏宜在核验表上签字时，手抖得字都挤在一起。
他抬头看我爸。
“叔叔，我当时就是想保住工作。”
我爸没接他的道歉，先问了一句。
“所以让我以后没脸出来工作？”
苏宜低下头。
“你写清楚怎么做的。该找谁，你配合找谁。”
“我不替你求情，也不骂你。你别再拿我当好说话的。”
苏宜点了三次头。
我爸拿起拐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那袋米，退货收据给我一张。”
苏宜愣住。
我爸敲敲桌面。
“我现在讲流程。”
最终核验出来，涉及不实收费的司机有两千八百六十四人。
金额合计四百一十七万。
不是每笔都一样，也不是每份材料都有争议。
有人真实洗过车，费用正常。
有人买过服务，但没同意自动续费。
有人什么都没买，账号里却完成了全套培训。
审计人员一笔笔拆，司机一笔笔认。
退费清单出来时，魏大勇盯着自己的金额看了很久。
“九百六十三。”
他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我以前还以为自己一天到晚没挣着钱，是不够努力。”
我没接话。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指着食堂窗口。
“今天加俩鸡腿。一个替我吃，一个替我的发动机吃。”
公司用回收的应收款和账上余额先完成了已核实退费。
六百二十万结算，加四百一十七万退费，付完后，能动的现金只剩两百五十万左右。
赵总看着资金表，揉了半天眉心。
“现在才是真的缺经营钱。”
唐禾把第二份表推过去。
“把关联采购砍掉，把无效投放停了，把结算资金跟经营资金分开管理。先照这个做，别再拿新增投资挡窟窿。”
我也得认损。
原来账面上那笔漂漂亮亮的投资，被审计重新评估后，价值往下砍了一截。
我签字时，魏大勇在门口探头。
“老板也赔？”
“赔。”
“多少？”
我把笔放下。
“够买很多包纸。”
他思考了两秒，从兜里摸出一包纸，拍到我桌上。
“拿着，别说兄弟没救过你。”
这次我没蹭。
是他主动救助。
贺振东的总经理职务随后被依法解除。
公司启动追偿，对相关交易和授权材料中涉嫌违法的问题报案，向有关部门提交了完整资料。
没有谁站在台上喊一句，就能替调查人员下结论。
他也没能靠一句公司经营困难，把签过的字都擦掉。
交接那天，他在楼下等我。
衣领没整理，手里捏着一张纸巾，已经搓成了细条。
“有成，能不能给我留一点余地？”
“你说的是哪部分？”
“光驰那边，我会让他们退钱。其他的，我们内部解决。”
我看着他。
“能退的钱，按程序退。该配合的调查，继续配合。这不是两件可以交换的事。”
他抬手捂住眼睛。
肩膀动了几下，声音从手掌后面漏出来。
“我就是想把规模做起来。下一轮钱进来，什么都能补上。”
“那下一轮钱不进来呢？”
他没答。
我又问：“你会把哪笔钱往后挪？”
他手里的纸巾断了。
“司机的？员工的？还是下一个拿不到合同的老人？”
他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我绕开他，进了办公楼。
大厅里，苏宜留下的那套司机培训视频已经撤了。
新屏幕上只有几项内容。
收费项目，具体金额，服务凭证，申诉入口。
魏大勇站在屏幕前，逐字看了一遍。
“这个好，没教我反思。”
唐禾把试用反馈表递给他。
“你提的字太小，已经改了。”
他接过笔，写得很认真。
写完递给我。
建议取消所有让司机自行寻找车队负责人的循环跳转。
我看完，抬头看他。
“这句话谁教的？”
“我闺女。”
“她怎么懂这个？”
“她说她写作业也经常被我跟她妈来回踢。”
我爸的澄清公告也发了。
不再用许某业，不再藏半截电话。
在征得他同意后，公司明明白白写清，他没有授权代签，没有获得涉事费用，也不是那六百多人的实际车队负责人。
他在群里一条条看回复。
有人道歉，有人骂公司，有人问他还带不带新人。
我爸按住语音键。
“带路可以，签字免谈。”
发完，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帮我把群备注改了。”
“改什么？”
“许师傅，不当队长。”
我给他改好。
他盯着看了两眼，点头。
那天傍晚，我把旧车开去清洗。
师傅拿着吸尘器，指着后座的一小块咖啡印。
“这个当时谁洒的？幸亏你擦得快。”
“一个乘客。”
“赔钱没？”
“赔了。”
“那还行，挺讲道理。”
我想了想。
“得看项目。”
车洗完，我去接我爸复查。
他坐进后排，先伸手摸了摸座套，又把脚下的垫子摆正。
“你以后还跑不跑？”
“偶尔跑。证照都办了，不用浪费。”
“别为了我，天天跟人较劲。”
“我也有一百二十块在里面。”
他笑骂一句，系上安全带。
手机这时响了。
退费到账。
一百二十元。
我把屏幕递给他。
“看，终于有收入了。”
我爸盯着那条消息。
“这叫退钱，不叫收入。你做投资的，账别算错。”
“行，许老师。”
我刚要启动，他又敲敲驾驶座。
“等会儿。”
“又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一条转账消息跳出来。
十八块六。
备注，去医院车费。
“爸，亲儿子也给？”
“给。”
他往后一靠，抬起下巴。
“以后别说我占投资人便宜。”
我点了收款。
他立刻坐直。
“你还真收啊？”
“您说的，账别算错。”
我爸盯着我看了三秒，拿起手机就给魏大勇发语音。
“大勇，这小子以后要蹭你纸，按张收费。”
我把车开出停车位。
后排又传来一句。
“师傅，空调开大点。”
“好。”
“车虽然旧，服务可得跟上。”
我看了眼后视镜。
老头坐得板板正正，嘴角压了半天，终于没压住。
我也笑了。
“放心，今天只有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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