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那天，我得了一门听心的本事。
前未婚妻把百万支票扔在脚边，叫我滚出沈家。
她爹嘴上说我不配，心里却在盘算破产跑路。
我捡钱，买房，换锁。
半个月后，她全家站在祖宅门口。
我递出招租广告：“一家人，收你们五万。”
【第一章】
支票落进茶水里时，我正蹲在地上捡我爸的工具。
沈知意的鞋尖抵住那把刨子。
“陈渡，别捡了。拿着钱走，别再来找我。”
我伸手抽刨子，她又往下踩了一点。
刨身是枣木的，我爸用了二十七年，手柄磨出两个凹窝。
她脚边摆着半只砸裂的工具箱。
十分钟前，她妈何玉蓉叫人把箱子从台阶上扔了下来。
“我们家换门锁，你拿着旧钥匙进来算什么？订过婚就把自己当主人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沈知意昨晚发的消息。
让你爸把祖宅的工具拿走，明天下午你过来，顺便把婚约解决。
何玉蓉伸手推开手机。
“我不看。你们父子惯会留这些东西。”
我爸坐在院门外的小板凳上，一条腿伸直，膝盖上贴着膏药。
他想起身，又被门房按住肩膀。
“陈师傅，里面谈事情，您别添乱。”
我握住刨子，用力抽了出来。
沈知意踉跄半步，扶住茶桌。
“你有病？”
“你踩的是我爸的东西。”
“那就赔你。”
她把那张支票往我面前踢了踢。
“一百万，连工具箱一起算。”
院子里有人笑出声。
沈振业坐在正堂里，茶盖刮着杯沿。
“陈渡，人要认命。你爷爷救过我父亲，我们沈家记着，所以让你们做了三年工程，也让知意陪你谈了三年。”
“现在，恩情还完了。”
我爸撑住拐杖，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先一步按住他的肩。
“爸，你坐。”
说完，我把支票捡了起来。
沈知意的嘴角刚抬起来，我又从包里取出一叠结算单。
“七十万工程尾款，三十万借款本金，正好一百万。”
“支票我收。账，你签。”
茶盖停住了。
沈知意盯着那叠纸。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还我的钱，不是赏我的饭。”
她抓起最上面一张，看见自己过去三年的签字，指甲刮过纸面。
她名下那家设计工作室，是我带着工人一间间装出来的。
人工和材料，我早结清了。
她欠我的尾款，却从去年冬天拖到今年夏天。
那三十万，是她说要交个人工作室的租金，我把攒的钱借给了她。
当时她还说，结婚以后都是一家人，写借条伤感情。
我说不写也行。
钱就不借了。
她因此三天没理我。
现在看来，我这三天挨得值。
沈振业起身，脸上的肉绷住。
“今天这么多亲戚，你非要让知意下不来台？”
“你们叫我爸坐门口的时候，也没给他搭台阶。”
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廊下拖。
我腕骨磕在门框上，疼得屏住呼吸。
心跳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一个声音挤进耳朵。
“三天后祖宅二拍，九十二万起，必须让周进拿到，右厢房那根假梁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我抬头。
沈振业嘴唇没动。
他正朝客人赔笑。
“年轻人，脾气犟，我劝劝他。”
耳朵里尖响了一声。
我手指一松，支票差点掉下去。
“怎么，还想装晕？”
我看着他，又看了眼右厢房。
那间屋子的门上，贴着两道封条。
何玉蓉一直说，那是修缮单位贴的，谁进去谁赔钱。
我把结算单摊在茶桌上。
“签字，确认这笔款是清偿个人债务。婚约解除另写一张，双方没有其他财物争议。”
沈知意把笔帽摔到桌上。
“你以后可别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收了钱。”
我指着支票上的到账条款。
“后悔没要求你直接转账，支票还得等清算。”
旁边有人呛了一口茶。
沈知意的笔尖戳穿了纸。
我拿回签好的单据，扶我爸起身。
走到门口，我回头拍了张右厢房的照片。
沈振业追出来一步。
“你拍什么？”
“工程留档。”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叔，我干活有个毛病。”
“喜欢留这些东西。”
【第二章】
出了院子，我爸就开始掏口袋。
他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给我。
“去买点肉。婚不结了，饭得吃。”
我没接。
“爸，先去银行。”
他看着我手里的支票，嘴唇动了动。
“不会是假的吧？”
“假的更好。”
“怎么还更好？”
“刚才亲戚那么多，开庭不用愁没人作证。”
我爸把钱收了回去。
“肉还是买吧，你说话开始吓人了。”
银行柜员核验完信息，告诉我这是沈知意个人账户签发的支票，正常提交清算。
我把收款凭证和结算协议装进文件袋。
出银行时，耳朵里的尖响终于停了。
前后差不多十分钟。
我问我爸：“爷爷以前是不是说过，他能听见别人没说出口的话？”
我爸拄拐杖的手停住。
“你听见了？”
风把银行门口的宣传单吹到我们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塞进垃圾桶。
“刚才听见沈振业说了句怪话，他嘴没动。”
我爸拉着我走到旁边。
“你爷爷那本记工账的小册子，还在家里。”
“不是骗小孩的故事？”
“我也以为是，直到他有回握着你二伯的手，问人家为什么把借条藏鞋底。”
我看着他。
我爸咳了一声。
“后来你二伯脱鞋，掉出来三张。”
回家后，我在木箱里找到了册子。
前半本是尺寸和工钱。
后半本，是爷爷一笔一画写的记录。
碰到皮肤，屏息三个心跳，偶尔能听见一句正想的话。
一天最多一次。
用完耳鸣。
强求没用。
最后一行写着：耳朵听见的，不算人家认过的账。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老爷子连这都教了。
我爸坐在对面，拆膝盖上的膏药。
胶布扯着皮肉，他吸了口气。
“听见什么了？”
“沈家祖宅要拍卖。他怕右厢房被人拆。”
膏药停在他手里。
我问：“右厢房怎么了？”
他把胶布揉成一团。
“先查拍卖，别光信耳朵。”
我打开司法拍卖平台。
地址、照片、案号，全对得上。
祖宅在老城边上，临街三间铺面，后面一个院子，总共三百多平方米。
不是网上动辄几个亿的豪宅。
沈家发迹之后，一直住在市里的别墅，只在祭祖和谈老客户时回来撑场面。
这房子有限高，不能拆建，上一拍没人出价。
第二次起拍，九十二万。
页面还写着，有抵押，有执行，拍卖成交后依法清场交付。
我把公告读了两遍，拨通拍卖辅助机构的电话。
对方逐条答了税费、交付和房屋现状。
我又找了唐衡。
他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做律师。
听完事情，他第一句就问：“你是不是打算买下来，把前女友挂门口？”
“法治社会，挂人犯法。”
“那你想干什么？”
“收租。”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行。听着比复合有前途。”
他看完资料，提醒我预算不能只算成交款，还得留税费和修缮费。
我把自己剩下的六万积蓄列进去，画了条线。
最高九十六万。
再多一千，我都不跟。
我爸看着计算器。
“为了出口气，犯不着把钱都搭进去。”
我把周边商铺租金和房屋用途给他看。
“临街能开工作室，后院能住人。你不用再在出租屋阳台锯木头。”
他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在右厢房的窗沿上停了很久。
“这屋子，你真买下来，我有件东西想找。”
“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
“能把我那顶偷材料的帽子摘下来的东西。”
【第三章】
钱到账那天下午，我交了竞买保证金。
沈知意打来电话时，我正蹲在拍卖机构外面吃煎饼。
“陈渡，你把我们的合照删了。”
“删了。”
“朋友圈也不许留。”
“清了。”
她停了一下。
“你动作倒快。”
“手机内存不够。”
她挂了。
我咬了一口煎饼，发现老板没放脆饼，又回去追债。
一百万得追。
两块钱也不能算了。
拍卖当天，赵有福抱着电脑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颗速效救心丸。
我问他给谁准备的。
他指着自己。
“我头一次看见一百万，你倒好，准备点没。”
竞价开始后，另一个号码出价九十二万。
我加到九十三万。
对方九十四万。
我九十五万。
最后几分钟，对方又加了五千。
赵有福抓住我的手。
“哥，买个新房不行吗？还送车位。”
“新房不送前岳父。”
“那不是更应该买新房？”
我输入九十六万，确认。
延时结束。
页面跳出成交提示。
我后背的衣服贴着椅背，掌心全是汗。
赵有福站起来，围着屋子走了一圈。
“我没花钱，我怎么腿软？”
当天下午，沈振业就打了过来。
“是你买的？”
“什么？”
“祖宅！”
“原来你知道那是祖宅。我还以为你抵押的时候，忘了祖宗住哪儿。”
他在电话里摔了东西。
“我给你九十七万，你撤掉。”
“司法拍卖，不是菜市场退萝卜。”
“陈渡，做人别太绝！”
我看着他亲手签过的工程结算单。
“你给我爸结工钱的时候，少说过这句就好了。”
电话断了。
接下来几天，我按要求交尾款，办手续，等交付。
唐衡陪我逐份核对材料，连院墙边界都问了两遍。
他把笔扣上。
“产权这条路能走，别急着进去，也别自己撕封条。该由谁交付，就等谁交付。”
我点头。
到约定的现场核验日，沈知意带着周进堵在门口。
周进是沈振业公司的财务负责人，也是竞拍时跟我抬价的人。
他看见我，先推了推眼镜。
“年轻人，买房之前不做调查？”
沈知意把一份合同拍到我胸前。
“房子归你，租约还在。”
“公司早就一次性付了二十年的租金，三百万。你现在让我们搬，就得处理这笔钱。”
我低头翻开合同。
签订日期，是三年前。
出租人，沈振业。
承租人，沈家公司。
收款经办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陈渡。
签名下面，按着红指印。
我的后颈起了一层汗。
沈知意伸手来抢合同。
“看清楚了吧？你自己收的钱，还想装不知道？”
我扣住她的手腕，屏住呼吸。
第三个心跳落下，耳朵里响起她的声音。
“那三百万明明转给周进了，只要他认了收条，爸账上的窟窿就能填上。”
我抬眼看她。
她还在说：“陈渡，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我松开手，把合同交给唐衡。
然后当着她的面，拨通了报执法者电话。
“你好，有人拿着一张我从没签过的三百万收条，要求我认账。”
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
周进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
“周经理。”
“签名会说话，银行流水也会。”
【第四章】
周进没走成。
不是我拦的。
来做现场核验的工作人员请他留下，把异议材料按程序提交。
他拿着手机，额角一滴汗滑进眼镜腿。
“误会，都是家庭矛盾。”
唐衡站在我身侧。
“婚约已经解除。别随便给我的当事人续亲。”
沈知意把包砸在车盖上。
“你们至于吗？一份合同而已！”
我把手机里的旧照片翻出来。
三年前，她工作室验收，我签过一张领款确认单。
那笔钱是八千六百元。
当时她嫌我手续多，我站在门口，举着单据拍照存档。
照片里，我的签名最后一笔歪了一点。
因为她养的猫从桌上跳下来，撞了我的胳膊。
现在，三百万收条上的最后一笔，也歪在同一个地方。
连旁边那点印泥污渍都没变。
我把两个页面放大。
“你们复印的时候，能不能尊重一下价格？”
“八千六的签名，干三百万的活。”
现场没人接话。
赵有福探头看了一眼，嘴张开了。
“这不是给签名违法加班吗？”
唐衡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先少说两句。”
赵有福退了半步，还是没忍住。
“得加钱。”
沈知意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把手抬高。
“原件和照片会交给办案人员，你抢我没用。”
周进把眼镜摘下来擦。
“可能是财务装订错了。”
“装订能把八千六订成三百万？”
“陈渡，你别胡搅蛮缠。”
唐衡拿出抵押登记材料。
“另外，这份租约写的时间，晚于已登记抵押。就算租约真实，也不能凭这个日期排除在先抵押权的执行。”
周进的手停了。
他往沈知意那边看，沈知意往院里看。
沈振业终于出来了。
他没看我，先训周进。
“你拿的什么东西？我让你核实，你就这么核实的？”
周进握着眼镜的手抖了一下。
我往旁边让开，给他们留出位置。
“来，继续。最好互相说得再具体点。”
沈振业盯住我。
“你不就是想要钱？”
“不是。”
“那你要什么？”
“房子，清清白白的房子。”
他朝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爸的事，还没完呢。”
我手里的文件袋折了一角。
两年前，我爸在沈家公司的展示工程上摔断腿。
医院里，沈振业带着人来过。
没谈工伤。
先说工地丢了六十万材料。
他把材料出库单往病床上一摊，问我爸想不想让儿子结婚。
后来，圈子里就传开了。
陈守成手脚不干净。
有些老客户还找我爸做活，但都把材料锁起来，钥匙挂在腰上。
我爸每次回来，都把工具包倒在门口。
一件件数给我妈看。
少的是生意。
多的是这道毛病。
我看着沈振业，忽然把折起来的文件袋抚平了。
“对。”
“我爸的事没完。”
沈振业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天的核验没有草率结束。
争议材料被留下，我也做了笔录，按要求提交旧照片、原始文件和有关记录。
交付暂缓了几天。
赵有福蹲在台阶上，替我心疼利息。
“他一张破纸，真能拖啊。”
唐衡把文件夹扣住。
“所以别靠嘴吵。让每张纸都走到该去的地方。”
几天后，执行人员通知继续办理交付。
沈家拿不出能阻止腾退的有效依据。
院门打开时，沈振业站在右厢房前，挡着工作人员的视线。
“这间没东西，不用看。”
我顺着他的肩膀，看见屋里横着一根刷了红漆的装饰梁。
我爸的拐杖，在石板上敲了一下。
他只说了三个字。
“还在呢。”
【第五章】
清点交付那天，我带了摄像机。
不是偷拍。
工作人员在，双方在，物品一件件登记。
沈家可以搬走的私人物品，让他们按清单拿走。
房子里该留下的附属设施，也都拍了照。
何玉蓉指着厅里的吊灯。
“这个我要带走。”
工作人员请她出示购买及安装情况，按既定交付范围核对。
她又指窗户。
“窗户也是我家的！”
我扶住门框。
“墙呢？要不要给您切四块？”
她瞪着我。
赵有福举起相机。
“阿姨，您先别瞪。这个角度正好能拍清窗户有没有划痕。”
何玉蓉转身就去找沈振业。
沈振业站在右厢房门口，背后跟着两个搬运工。
“这根梁是老陈做的，旧了，拆掉我们带走。”
我还没开口，我爸先拄着拐杖挪过去。
“合同里算木作装饰，验收时就归房屋了。”
“老陈，我也不白拿。”
沈振业从口袋里抽出几张钱。
“五百。”
我爸没接。
“你当年压着我三万尾款，说它值五百？”
我接了一句：“沈叔，你这不是折旧，你这是让它白活。”
搬运工扭过脸，肩膀动了两下。
沈振业把钱攥进掌心。
“行，留给你们。”
搬运车刚开出院子，沈知意就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指着右厢房。
“保险箱呢？”
我看着清点表。
“刚才搬走了，编号十二。”
“我说里面的钱！”
她的声音高了半截。
“里面原来有六十万现金。我们放在祖宅的，现在没了。”
赵有福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扁。
“不是，你们家六十万还带刷新地点的？”
沈知意不看他，只盯着我爸。
“以前材料没了，现在现金没了。你们父子是不是做上瘾了？”
我爸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只手开始摸自己的工具包。
摸到拉链时，我按住了他。
“爸，不用倒。”
我把摄像机交给唐衡，走到沈知意面前。
她抬起下巴。
“怎么，想打我？”
我按了手机录音。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没退。
“你爸偷材料，你偷钱。”
“六十万现金，什么时候放的，谁放的，什么面额，有没有来源和记录？”
“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你说我偷了。”
我拨电话的时候，她终于伸手来拦。
“你又报执法者？”
“你报丢钱，我报被诬告。正好拼个车。”
她指甲擦过我的手背。
我握住她手腕，屏息。
距上次听见她的心声，已经过去好几天。
三个心跳后，声音撞进耳朵。
“保险箱明明是空的，他为什么还敢报执法者？周叔不是说，他爸最怕再查一次吗？”
尖响刺得我太阳穴一跳。
我松开她，后退半步。
沈知意看见我的动作，立刻往前逼。
“你怕了？”
“嗯。”
“现在把东西交出来还来得及。”
我举起清点表。
“我怕你不识字。”
编号十二，黑色立式保险箱。
现场开启。
内部空置。
由沈知意本人确认。
下面，她签了名。
她盯着那一行字，指尖停在半空。
赵有福把摄像机回放打开。
画面里，沈知意按完密码，拉开箱门。
她亲口说：“空的，搬走吧。”
院子里只剩录像的声音。
空的。
搬走吧。
赵有福看了我一眼。
“要不，给她单曲循环？”
我摆手。
“别影响她回忆案情。”
沈知意扑过去按屏幕，唐衡把机器收了起来。
“原始记录要保留。”
她站在院子中央，喉咙里挤出一句：“我记错了。”
我没接她这张台阶。
“那就把你为什么记错，向该解释的人解释清楚。”
她拿起手机给沈振业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了。
她还没说完，对面传来一声吼。
“我让你找借口进去，没让你张嘴就报六十万！”
她按音量键的手抖了一下。
按成了免提。
赵有福往后退了半步，把镜头对准地面。
“我不拍脸。”
“我怕她告我传播事故现场。”
【第六章】
当天傍晚，沈家市里的住处也完成了腾退。
那不是临时来的报应。
唐衡给我看过公开信息，沈振业夫妇早为公司多笔债务提供了担保，名下房产陆续进入执行程序。
只是他们一直不告诉外人。
沈知意那家个人工作室，也早已停业。
她付给我的一百万，是她个人账户里能动用的最后一大笔存款。
那天在院子里扔支票，她大概真以为，扔出去的是我。
晚上七点，她一家三口拖着箱子，站在了祖宅门口。
我正把新门锁的说明书揉成团。
赵有福蹲在边上，举着手机搜教程。
“先别揉，管理员密码还没设。”
我把纸展开。
沈知意敲门。
“陈渡，开一下。”
我隔着门问：“什么事？”
“我妈身体不好，先让我们进去坐坐。”
何玉蓉扶着行李箱，嘴唇发白。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电钻，往后挪了半步。
沈振业把领带松开。
“有话进去说。”
我拿出下午刚打印好的招租广告，贴在门边。
整院出租，月租五万，押金另计。
沈知意看完，气息停了一拍。
“你抢钱？”
“不是，你可以不租。”
“这地方正常才租多少？”
“所以你可以租正常的。”
她指着广告。
“你就故意针对我们！”
我想了想，点头。
“嗯，这条你理解得很准确。”
何玉蓉拽住沈振业的袖子。
“跟他废什么话，住酒店。”
她打开手机订房，翻了几页，又退出去。
“怎么都这么贵？”
赵有福凑过去看了一眼。
“阿姨，你筛选了行政套房。”
她把屏幕按灭了。
我侧身让开一点。
“门外可以坐。进院要谈合同。”
沈振业盯着我身后的正堂。
“十天后我要在这里接一个客户。用两天，五千。”
“五万。”
“你别得寸进尺。”
“租不租你决定，收多少我决定。”
他咬了咬牙。
“一个月，五万，包含右厢房。”
我没答。
右厢房。
又是右厢房。
我爸坐在门后，拐杖横在膝盖上。
沈振业看见了他，声音压下去。
“老陈，咱们几十年交情，不至于吧？”
我爸把那把枣木刨子拿起来，拇指擦过手柄上的鞋印。
“我儿子说多少，就多少。”
沈振业的脸颊抽了一下。
沈知意忽然把我拉到旁边。
“陈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欠钱。”
“你是不是还在气我退婚？”
“现在你想欠房租。”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
“我跟你谈感情，你能不能别老提钱？”
“可以。”
她望着我。
我补了一句：“先把租金交了，避免利益冲突。”
她转身去踹行李箱。
箱子装得太满，拉链崩开，几件衣服掉在地上。
赵有福想笑，又把嘴捂住，蹲下去捡充电线。
“我这是正常帮助，不含任何情绪。”
沈振业最终没当场签。
他领着妻女去了街角一家旅馆。
半小时后，周进给我打电话。
“陈渡，做人留一线。沈总以后起来了，你还要在这个行业吃饭。”
“我吃手艺饭，不吃沈总剩饭。”
他声音沉下来。
“你爸那件事要传出去，客户敢找你？”
我把电话放到桌上，点开录音。
“周经理，你说慢点。”
“干什么？”
“我这边网络不好。”
唐衡坐在对面，无声朝我竖了根手指。
让我别多说。
我点头，听周进把威胁补了个完整。
挂断后，我爸关上门。
“那根梁，可以拆了。”
【第七章】
右厢房的灯亮起来，我爸先摸了摸梁底。
这不是承重梁。
是当年为了做旧，包在屋顶下方的一根木作装饰。
我爸给它做了暗扣。
不用砸墙，也不用动房屋结构。
他拿铅笔在梁底点了三个位置。
“先卸这里，再托住右边。”
我搬来梯子。
唐衡提醒：“先完整录像，里面如果真有材料，别乱翻乱拿。”
赵有福把相机架稳。
“拍结婚都没这么认真过。”
我刚把螺丝拧松，电钻没电了。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爸闭上眼。
“你干了这么多年活，出门不充电？”
“今天装门锁用完了。”
赵有福摸出一把手动螺丝刀。
“来，人工智能，人工部分。”
我换了工具，掌心压得发烫。
最后一枚螺丝落进铁盒，发出一声脆响。
木板掀开，灰落在鼻尖上，带着干木屑和旧漆的味道。
夹层里有一只封口文件袋。
我爸扶住梯子，喉结滚了一下。
“在。”
“爸，这是什么？”
“当年那批材料的实际交接单，我留的底。”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没早说？”
他握紧梯子边沿。
“我说过有底单，他们说我伪造。我去过公司，原来的项目经理离职了，仓库也换了人。”
“你受伤后，这屋封起来了？”
“先说修缮不让进，后来换锁。我来拿工具都得在门口等。”
他抬头看那只袋子。
“沈振业知道我做了夹层。我一直以为，他早找出来扔了。”
“那你为什么放这里？”
“那天在这儿补木作，周进拿材料单让我补签。我发现数字不对，就把实际交接单留了一份，想着第二天去对账。”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第二天上工，脚手架塌了。”
屋里没人说话。
我把文件袋取下来，放到事先清好的桌面上。
封口没撕过。
唐衡戴上手套，一页页查看，逐项拍照编号。
材料规格、出库数量、运输车牌、现场接收人。
其中一张交接单背面，还有周进写的字。
按沈总要求，剩余材料转市区私宅。
那座私宅，就是沈振业后来装修的别墅。
我盯着那行字，指节压住桌沿。
我爸坐下来，把裤脚往上卷了一点。
膝盖边的旧疤绷得发白。
“我没偷。”
我把他的裤脚放下去。
“我知道。”
“我不是怕你不信。”
他看向摄像机。
“我想让别人也知道。”
唐衡把材料重新归档。
“这些是线索，不是咱们一句话就能定案。要核对运输、付款、签名和当年的项目记录。”
“需要多久？”
“不保证。能做的是现在提交，能联系的人马上联系。”
我点头。
“按程序来。”
第二天，材料交了出去。
我照着车牌找到当年的运输公司，对方还留着电子运单。
司机姓钱，电话打通时，正在吃饭。
我说完来意，他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批木料？我记得！送到别墅，门窄，倒了三回车，管家还嫌我蹭她花盆。”
“钱师傅，你能把知道的向办案人员说明吗？”
“能。但我只说我看见的。”
“就要这个。”
当天下午，沈振业把租金转了过来。
五万。
备注写着祖宅月租。
他还发了条语音。
“钱收了，今天晚上我们回去住。”
我没点收款确认，先让唐衡把合同发过去。
租赁范围，人员登记，不得擅自拆改，不得用于违法活动。
右厢房暂作房东工具间，不纳入租赁。
五分钟后，他电话打了进来。
“右厢房凭什么不租？”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看着桌上那张交接单的备份照片。
“我爸没拿到的工钱。”
电话里，呼吸声停了半拍。
【第八章】
沈振业还是签了合同。
因为他要接的客户，已经订好了行程。
他现在能用来撑门面的，只剩这座祖宅。
租金付了，押金也按合同补齐。
一家三口搬回来那天，我站在门口递拖鞋。
何玉蓉想越过我，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我以前住这儿，从来不用换鞋。”
“以前你是房主。”
她低头换了。
沈知意把行李往西屋一推。
“我住东屋。”
“东屋我要用。”
“你故意的？”
“合同附件有房间图，你签了。”
她把箱子拉回去，轮子卡在门槛上。
她拽了两次，抬头看我。
我也看她。
“看我干什么？”
“你帮一下会死？”
我走过去，把门槛护角扶正。
“别磕坏了，要从押金里扣。”
她提起箱子，进屋时撞了下门框。
赵有福扭过身，拿毛巾擦墙。
那面墙干净得能反光。
晚上，沈振业请我到正堂坐。
桌上摆着茶。
他把杯子推过来。
“陈渡，我们以前有些误会。”
我没碰杯子。
“你列一下。”
他手指收紧。
“知意脾气不好，但心不坏。她以前还给你父亲买过药。”
“用我的卡付的钱。”
沈知意坐在旁边，指甲掐住杯垫。
“你连这个都记？”
“付款提醒比较爱说话。”
沈振业吸了口气。
“行，过去不谈。你把右厢房打开，咱们重新谈你和知意的事。”
我抬眼看他。
“你出租女儿，还是承包婚姻介绍所？”
沈知意站起来。
“陈渡，你别太过分！”
“这话该对你爸说。”
她转头看沈振业。
沈振业没看她，只看着我。
“拿到点东西，不代表你拿得稳。”
我把茶杯往回推。
“拿不稳的，我交出去了。”
茶水晃到他手背上。
他没擦。
“交给谁了？”
“该收的人。”
他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长长一声。
沈知意跟着我出了正堂。
走到院子里，她一把拉住我。
“你到底要毁了我们家才甘心？”
我看了眼她的手，没用那门本事。
今天不需要。
“沈知意，你爸把假收条拿来时，你知道那是假的。”
她嘴唇抿住。
“你说保险箱少钱时，你知道里面是空的。”
“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爸怕，你觉得我不敢。”
她松开了手。
“我也是没办法。”
“你有。你可以不说谎。”
她眼圈发热，声音发紧。
“你现在有房有钱，当然说得轻松。”
我指了指右厢房门口那把小板凳。
“那是我爸退婚那天坐的。”
“我把它买回来了，十五块。”
“你哪天不忙，坐坐。”
她看着那把凳子，没有再跟上来。
第二天，周进来找我。
他没穿西装，头发也没梳，进门先问有没有水。
我给了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拧了两次，没拧开。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背。
三个心跳。
耳鸣响起之前，我听见了那句话。
“明天让许正川把预付款打到我账户，沈振业就会把账全甩给我，我不能再替他顶了。”
我把拧开的水递给他。
“周经理，你来干什么？”
他灌了两口水。
“右厢房的东西，你拿了多少？”
“能交的，都交了。”
他的手晃了一下，水洒在裤子上。
我把纸巾放过去。
“我有个建议。”
他抬头。
“你要是知道什么，找能记笔录的人说。”
“跟我说，不算你主动交代。”
周进盯着那包纸巾，坐了很久。
临走前，他忽然问：“陈渡，你是不是早知道沈总没钱？”
我把门打开。
“你们还欠我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第九章】
许正川来祖宅那天，沈振业换了套新西装。
租来的。
送衣服的小哥在门口催押金，我顺手替他指了路。
“正堂，穿得最贵那个就是。”
沈振业从屋里出来，领口还没压平。
“陈渡，你今天最好少说话。”
“可以，先把门口停车费交了。”
“这院子不是租给我了吗？”
“院子租给你，门口是公共停车位。人家收费员找你三趟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块，手指把纸币捏出一道折。
十分钟后，许正川到了。
他带着两个同事，进门先看院子，再看屋梁。
沈振业迎上去，声音抬得很高。
“老许，家里地方小，招待不周。”
许正川还没接话，赵有福抱着一块木牌从东屋出来。
木牌上写着，陈家木作，现场量尺。
沈振业笑容卡在嘴角。
“谁让你搬出来的？”
赵有福看向我。
“老板说今天有客人，摆出来做做生意。”
我从后面接过木牌，靠在东屋墙边。
“不挡你们路。”
许正川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沈振业伸手揽住我的肩。
“自家晚辈，跟我学做生意的。”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房东。”
许正川的目光落在沈振业脸上。
“你不是说，这是你家的祖产？”
沈振业笑了两声。
“现在年轻人爱开玩笑。”
我把门边还没揭下的交付登记夹收起来。
“你们谈，我不打扰。租赁范围在合同上，需要加房间另算。”
许正川抬手，没让沈振业继续往里领。
“老沈，先把话说明白。”
桌上的茶已经泡好了。
沈知意端着托盘出来，听见这一句，脚步停在台阶上。
沈振业把领带往下扯了一点。
“房产做了些调整，不影响业务。”
许正川看向身后的同事。
对方拿出文件夹。
“昨天周经理通知我们，合同款不要打到原公司账户，改打他个人账户。我们问理由，他说沈总会现场解释。”
我站在东屋门口，手指从刨子上划过。
没有插嘴。
许正川不是突然路过的好人。
是一个准备付钱、因此要查清楚钱往哪里走的客户。
沈振业伸手去拿合同。
“周进业务不熟，写错了。”
“做了十几年财务，写错收款人？”
“老许，你信不过我？”
“信得过，所以我来。现在，我想看材料。”
沈振业的手机响了。
他按掉。
又响。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肉跳了跳。
许正川把文件夹合上。
“公司账户为什么不能收？房子为什么拍卖？你跟我说在扩建的工厂，现在是谁在经营？”
沈振业嘴张了几次。
“临时周转。”
“多少债？”
“没多少。”
许正川把查到的公开执行信息放到桌上。
纸页滑到茶杯边，沈振业一把按住。
杯子翻了。
热茶浇过他的手背，他猛地缩手，茶碗砸在地上。
何玉蓉在屋里惊叫一声，冲出来问怎么了。
许正川已经站起身。
“合作暂停。材料核实以前，我们不会付款。”
沈振业挡在门口。
“老许，五百万对你不算什么，你先帮我过这一关！”
“对我不算什么，为什么要送给你？”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人出示证件，说明事项，请沈振业配合调查。
他先往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陈渡举报的？他报复我，他想娶我女儿没娶成！”
我从东屋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前几天按要求补充整理好的工程资料。
我没有往客人面前扬。
只交给了来接收材料的办案人员。
“原件此前已提交，这是补充目录和新找到的联系方式。”
沈振业伸手来抓，手停在半空。
对方请他不要干扰。
他转头喊周进。
没人答。
他又喊了一遍，嗓子破了音。
何玉蓉拿出手机，拨过去。
电话接通，周进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
“别找我了，我在配合核实。哪些是你签的，哪些是我做的，我都说清楚。”
沈振业夺过手机。
“周进！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院子里静了。
他握着手机，嘴唇张着，下一句话没挤出来。
许正川往后退了一步。
“老沈，你刚才还说他写错了。”
沈振业看向我爸。
我爸坐在东屋门口，手里拿着砂纸，正在磨那把旧刨子的手柄。
“老陈，你说句话。”
砂纸停了。
“你知道我不是坏人，这么多年，我也没少照顾你们。”
我爸把刨子放在膝盖上。
“工钱压三年，叫照顾？”
“我腿断了，你拿材料单让我认偷东西，叫照顾？”
“你女儿今天说我偷钱，明天说我收了三百万，还是照顾？”
沈振业伸手扶桌子。
桌上全是茶水，他手掌一滑，膝盖磕在凳沿上，整个人坐了下去。
“不是那样，是周进……”
“你刚才不是说，他拿钱的时候？”
我爸看着他。
“那钱从谁手里拿的？”
沈振业低下头，喘了几口气。
他把那条租来的领带扯了下来，揉在掌心。
“当初就不该把房子卖给你。”
我纠正他。
“你没卖给我。是债权人依法申请执行，法院拍的。”
他喃喃了两句，又抬头。
“那天那一百万，不该给你。”
“欠款也不想还？”
他眼角抽搐，手掌盖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哭腔。
何玉蓉拽着他的袖子，嘴里翻来覆去问家里还有没有钱。
沈知意还站在台阶上。
茶盘斜了，最后一只空杯滑下来，砸在她脚边。
她没动。
直到人走到门口，她才追过来拉住我。
“陈渡，你帮帮我爸。”
“怎么帮？”
“你说你不追究了。你说我们只是吵架。”
我把她的手掰开。
“租金可以谈，假的不能说成真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踩进地上的茶水。
我递给她一把拖把。
“还有，这个得收拾。”
她瞪着我，眼泪掉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让我拖地？”
“你不拖也行。”
我指了指合同附页。
“清洁费从押金扣。”
赵有福站在墙边，手指掐着自己大腿。
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比沈振业还想哭。
因为他掐错腿了。
掐的是唐衡的。
【第十章】
沈振业离开后，许正川没立刻走。
他站在东屋门口，看了看我爸正在修的柜门。
“这个榫，是你开的？”
我爸点头。
许正川弯腰，手指摸过接缝。
“我那边有个旧院子要修。先不谈大活，你们做一扇样门，我按正常价付钱。合适再往下谈。”
我爸想站起来，膝盖一顶，扶住桌沿。
我先把尺子递过去。
“可以。先量尺寸，出图，报价，签合同。”
许正川笑了一声。
“手续不少。”
“吃过亏，记性好。”
他看了一眼院门，点头。
“应该的。”
我没当场接下一个凭空砸来的大项目。
那扇样门做了六天。
赵有福来帮忙搬木料，第一天把卷尺弹到了自己下巴。
第二天给自己买了副护目镜。
第三天，他问能不能当文职。
我递给他报价单。
他看了两眼，又把护目镜戴回去了。
“还是体力劳动适合我。”
我爸每天坐在工作台边，看图、划线、修榫。
来送材料的人进门，他不再把工具包倒给人看。
只是抬头招呼一句。
“放这儿，咱们一起点。”
样门通过验收后，许正川按约付了款。
我们签了下一批修缮合同。
定金到账那天，我爸把手机递给我，看了三遍。
“这回真不用催？”
“合同写着呢。”
他又低头看一遍。
“挺好。”
有关沈家那些账的核查，没有在一顿饭的工夫里结束。
我们按通知补材料、核对情况，该去的时候就去。
那批被说成我爸偷走的材料，运输记录、别墅收货记录和相关付款逐项对上了。
当年的项目负责人也回来作了说明。
他带着原始工作记录，坐到我爸面前，先把帽子摘下来。
“陈师傅，对不住。那会儿我被辞退，换了号码，后来听说你在找我，没敢回来。”
我爸看着他，没有立刻说没事。
那人把纸杯捏扁了。
“这次要我说明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爸这才点头。
“照实说。”
唐衡替我们把名誉侵权、未结工钱和受伤赔偿等事项分别整理，走各自该走的程序。
该申请的申请，该提交的提交。
不能靠一句我不追究，就把所有人的债务一笔抹掉。
也不能凭我听见过什么，就替任何人定罪。
我把爷爷那句话抄下来，贴在工具柜里。
耳朵听见的，不算人家认过的账。
沈知意来找我时，租期还剩三天。
她穿了件没有标志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搬离交接清单。
另一份，是她写的情况说明。
她站在门口，没直接往里走。
“空保险箱的事，我已经按要求把经过说了。”
我点头。
“关于你爸那几句话，我也在当时传过消息的群里撤回和更正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群里有人问她怎么突然改口。
她回复，是我编造了没有事实依据的指控，陈守成没有拿走保险箱里的钱，箱内原本没有现金。
下面还有一段道歉。
我没碰她的手机。
“留好记录，后面的事按程序办。”
她的手垂下去。
“你连一句接受都不肯说？”
“那天被你指着鼻子骂的人是我爸。”
她看向院子里。
我爸正在给木料编号。
她走过去，站了很久，才开口。
“陈叔，对不起。”
我爸把铅笔夹到耳后。
“你刚学走路时，你爷爷给你打的小木马，是我修的。”
沈知意低着头。
“我记得。”
“记得，还能把我当贼？”
她嘴唇抖了两下，没有答。
我爸重新拿起铅笔。
“话我听见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没骂她，也没替她擦眼泪。
沈知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情况说明交给我。
“我和我妈在别处租了房，今天就搬。”
“几点？”
“下午三点。”
“行，按清单验收，没问题就结押金。”
她看着我，忽然问：“陈渡，如果退婚那天，我没把支票扔在地上呢？”
我把她拿来的清单夹进文件夹。
“那我少弯一次腰。”
她没再问。
下午，搬家师傅来装车。
何玉蓉抱着一个箱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正堂。
她张嘴想说什么，目光碰到新装的门锁，又闭上了。
赵有福拿着清单检查房间。
“西屋少了一个衣架。”
何玉蓉从箱子里拿出衣架，拍在桌上。
“塑料的也数？”
赵有福看着我。
我点头。
“数。别冤枉人，也别少东西。”
押金最后只扣了双方确认的破损和清洁费用，余款按合同退还。
沈知意收到转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我以为你会全扣掉。”
“你以为的事，已经够多了。”
她收起手机，拖着箱子出门。
这回轮子又卡住了。
她没回头，自己抬了起来。
门关上以后，赵有福伸了个懒腰。
“五万房租，挣得真费劲。”
我把那张招租广告揭下来。
“以后不这么租了。”
“降价？”
“开工作室。”
他接过广告，翻过来，看见背面写着一排尺寸。
“你早想好了？”
“废纸别扔，还能用。”
院子里的木作台已经支起来。
我爸把工具箱放上去，打开盖子。
旧箱子被摔裂的地方，我补了一块新木板，边上嵌了两枚铜钉。
他伸手摸了摸，没有挑毛病。
我妈拎着菜进门，抬头看见新牌匾。
陈家木作。
她站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让我们都站过去。
我爸不肯。
“满身灰，拍什么。”
我妈把菜塞给赵有福。
“就要满身灰的。你们吃这碗饭，哪儿见不得人？”
我爸扶着工作台，站到了牌匾下面。
我过去扶他，他摆手，说自己站得住。
快门响了三声。
拍完，我妈看着手机，皱起眉头。
“有福，你为什么举着两根葱？”
赵有福低头看自己的手。
“阿姨，我以为这是开业仪式。”
我爸先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手里的刨子掉在台面上，咚的一响。
门口恰好有人探头。
“老板，修门不？”
我起身拿尺。
“修。什么门？”
那人推着自行车进来。
“家里厕所门，锁坏了，媳妇把我关里面半小时。你们能不能修牢一点？”
赵有福抹了把嘴。
“哥，牢一点，你下次可能出不来。”
客人愣在原地。
我把赵有福推到一旁。
“别听他的，先登记地址。”
客人伸手同我握了一下。
我没屏住呼吸。
一天只有一次的本事，不能浪费在厕所门上。
我妈在后面喊开饭。
我爸把工具往箱里归拢，又把那把枣木刨子留在最外面。
我问他怎么不收。
他摸了摸已经磨去鞋印的手柄。
“下午还用。”
院门开着。
门口的小板凳搬到了饭桌边。
这一次，我爸坐在桌子里面。
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赵有福伸筷子夹肉，被我妈拍了一下。
“等你陈叔。”
我爸把碗一端。
“等什么？吃。”
筷子齐齐落进盘子。
赵有福抢到最大一块肉，刚塞进嘴里，手机就响了。
他含糊着接通。
听了两句，眼睛瞪圆，转头看我。
“房东催我交房租。”
我放下筷子，朝他伸出手。
“巧了，我也是。”
他捂着口袋，从板凳上站起来。
“我来帮忙的，你也收？”
我指着他放在东屋的被褥。
“你都住六天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我爸端着碗，往旁边挪了挪。
“我儿子说多少，就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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