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了，穿成一个三天后就会被掐死的炮灰庶女。
好消息是：我知道原书情节。
坏消息是：原书里我这个角色活不过三章——三天后，我会因撞破嫡姐与靖王的交易，被靖王身边那个叫影七的暗卫掐断脖子，尸体扔进后院的枯井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更坏的消息：我翻遍原书，发现唯一能破局的人，是一个比我还惨的炮灰。
他叫谢衍，谢家抄家时的漏网之鱼。
我找到他：「谢公子，想不想弄死靖王？」
他惊得差点被手里的馒头噎死。
1
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三月初春，井水还带着冰碴子，劈头盖脸浇下来，我整个人瞬间像被扔进了冰窖。
睁开眼，头顶是漏风的瓦片，身下是发霉的稻草，脚边站着个穿绿比甲的丫鬟，正把空木盆往地上一撂。
「二姑娘醒了？夫人说了，您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哪儿了，什么时候给您送热饭。」
她叫青杏，是嫡母院里的三等丫鬟。
原书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统共出场两回，一回是给关柴房的原身送馊饭，一回是原身死后替嫡姐传话说「二姑娘自己不小心跌进井里了」。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脑子里原书的字句跟走马灯似的转：尚书府庶女沈含章，生母在生她的时候血崩没了，打小被嫡母扔在偏院自生自灭。
嫡姐沈昭宁，京城出了名的明艳美人；嫡母李氏，伯府嫡女，眼高于顶；父亲沈阁是尚书省左丞。听起来门第挺高，实际上全靠嫡母的嫁妆和嫡姐将来嫁个好人家撑门面。
原身活到十六岁，最大的用处就是给嫡姐当陪衬。
三天后的宴会上，嫡母让她去后院搬花盆，她搬着花盆路过假山，听见嫡姐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声音温和，说的是「那批货三日后到码头，你让岳父把账做平就行」。
原身没忍住探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靖王萧承稷侧过来的脸。
原书里写：靖王当时只抬了抬下巴，影七就明白了。第二天，府里传出二姑娘失足落井的消息。
我把这截情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抬头看青杏：「青杏，夫人说让我想明白错哪儿了，可我昨儿被关进来的时候，是夫人让人把我从绣楼拖下来的，说我不该在绣楼里绣帕子。那绣楼不是嫡姐让我去给她取花样子的地方吗？」
青杏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二姑娘，您就别拧着了。夫人那意思，您认个错，兴许过两天就放您出来了。」
「我认错，夫人就让我去宴会上帮忙？」
青杏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那肯定的呀，夫人说了，宴会上活多，府里人手不够。」
她说完才觉出不对，捂着嘴退了两步。
我冲她笑了笑：「行，我认错，你帮我传个话，就说二姑娘知道错了，宴会上一定好好干活。」
青杏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到底还是拎着木盆走了。
柴房门重新落锁。
我靠着墙根坐下来，把身上湿透的衣裳拧了拧，开始盘算。
三天后我必须去宴会。不去，嫡母有八百种法子折磨我，甚至让我「病逝」；去了，按原书情节我会被灭口。
两条路都是死。
我闭上眼，手指在稻草上无意识地划拉。
原书里写，靖王跟沈昭宁的「交易」不止一回。
沈阁是尚书省左丞，管着天下赋税钱粮的调拨，靖王要养私兵、囤兵器、买战马，都得经过沈阁的手。那些账目做得漂亮，表面上走的都是官仓损耗，实际上全流进了靖王的私库。
原身撞破的那场交易，就是沈昭宁把沈阁做好的假账册交给靖王。
但原书里还有一条线，谢衍他爹谢御史当年查靖王私吞赈灾银的事，还没来得及递折子就被靖王反手诬了个「勾结匪寇」的罪名，满门抄斩。
谢衍那会儿在书院读书，听到风声跑了，隐姓埋名混了三年，靠卖字画和给赌坊写借据糊口。
原书里谢衍的戏份不多，主要是在靖王谋反那晚出来搅了个局，然后被影七一刀捅死了。
我看书的时候觉得这哥们儿挺惨，现在穿进来了，我俩分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啊！
谢衍手里有他爹当年查到的部分证据，但缺最关键的账册。我手里有原书情节，能找到账册。
他有行动力，我有信息差，这买卖能干！
问题是，我得先找到他。
原书里提过一笔，谢衍那三年躲在城南，白天在城隍庙门口摆摊卖字画，晚上睡在庙后头的破厢房里。写得一手簪花小楷，字帖两三文钱一张。
我熬到后半夜，拿头上的簪子捅开了柴房门上的老式铜锁，从柴房溜出来，贴着墙根摸到后院的狗洞。
原身以前偷偷从这里钻出去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蹲在庙门口那排字画摊子前头，挨个看过去。
最后一个摊子后面坐着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缀，头上随便插了根竹簪，脸被摊子上支的破油布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半截下巴，线条挺干净，嘴角天生微微往上翘，看着像个好脾气的。
但他右手食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我盯着他手指看了几息，走过去蹲下，压低声音：「谢衍？」
他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2
油布底下那张脸抬起来，朗目疏眉，眉眼里带着笑，眼底却全是冷意。
「姑娘认错人了，我姓周，周衍。」
「你爹谢御史，你娘宋氏，你大哥谢平，你二姐谢安，抄家那晚你在大理寺狱里见了你爹最后一面，他跟你说了三个字——」我顿了一下，「城隍庙。」
谢衍脸上的笑没了。
他悄悄把手伸到摊子底下，我猜那儿藏了把短刀。
我没动，继续说：「你爹让你找的账册，三天后会出现在尚书府后花园的假山石洞里，沈昭宁亲手交给靖王。账册里有靖王私贩盐铁的流水，拿到手，你就能把他告到御前。」
谢衍盯着我看了很久。小贩卖馒头的吆喝声在晨雾里远远传来，他压低声音：「你是谁？」
「沈阁的女儿，排行第二，庶出。三天后我也许会死在尚书府那场宴会上，你要是帮我活下来，账册归你，后面靖王倒台，你谢家平反。」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沈阁的闺女找我合作？沈阁可是靖王的亲家。」
「沈阁是靖王的亲家，沈含章是沈阁不要的闺女。我要是死了，沈阁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我蹲得腿麻，索性在他摊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你手里有你爹的旧部，城南水门守备陈九是你爹提拔起来的；你二姐当年的丫鬟嫁给了靖王府后厨采买的管事——这些我没说错吧？」
我其实还知道靖王为什么留着他，谢御史当年藏起来的证据，靖王怀疑在他手上。
谢衍的手从摊子底下抽出来了，短刀没拿出来，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陈九的？」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靖王养了多少私兵，他收买了哪些官员，你手里那些旧部不一定能查这些事。你缺时间和方向，我缺人手和行动力，我们合作，各取所需。」我直接跟他开门见山道。
谢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知道沈昭宁把账册交给靖王的时间和地点。」
「假山石洞，巳时三刻。两人碰头不会超过半盏茶功夫，另外靖王的暗卫会在假山后面盯着。」
「你怎么知道暗卫在假山后面？」
他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事，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暗卫在假山后面是因为……」差点把原书里写的说出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因为我前天夜里听见嫡母跟沈昭宁交代，说暗卫会提前清场。」
这话半真半假。
谢衍手指轻敲两下，没回话。
「你不信？」我问他。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影子罩下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人看着瘦，骨架其实挺大，「沈二姑娘，我不管你是从哪儿探来的消息，我就问你一句，你把这些话递到我跟前，图什么？」
「图活命。」我也站起来，仰头看他，「不论是靖王也好，沈昭宁也好，嫡母也好，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威胁我的生命，我总要为自己谋一条活路。思来想去不如就干票大的！」
像是被我的话惊到，谢衍挑了挑眉。
「那你要我做什么？」他问道。
「两件事。第一，今天晚上你去一趟甜水巷的张家豆腐坊，找一个叫张老六的，他是靖王府采买管事的小舅子，你让陈九拿住他赌钱欠债的把柄，让他把靖王府这个月采买的单子抄一份出来。我要知道靖王府最近有没有大批量买什么东西，兵器、药材、马料，什么都行。」
「第二，宴会上我需要你混进尚书府后厨。宴会的菜单里有道八宝鸭，鸭子是从东市孙家禽铺进的，你跟孙家禽铺的伙计熟，你让伙计送鸭子的时候多带一筐鸭蛋，就说宴会要的，你藏在筐底，等巳时之前混进后花园。」
谢衍眸子盯着我：「你连我跟孙家禽铺的关系都知道？」
「我说了，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我摊手道。
他没再追问，只是看了我很久。清晨的风吹过来，棚子上的破油布哗啦啦响。
「沈二姑娘，」他终于开口，「你一个深宅庶女，哪来的胆子跟靖王作对？」
「被逼的。」我实话实说，「不干就得死。」
谢衍把摊子上的字画卷了卷，没看我，声音压得很低：「沈二姑娘，你最好是真的知道这么多。你要是拿我当刀使，我死之前一定先弄死你。」
「彼此彼此。」我没再多话，转身往尚书府的方向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晨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看着挺清俊，眼底的警惕却跟刀子似的。
走到拐角处，我余光瞥见他还站在原地，手搭在字画摊上，食指轻敲了两下就停了。
原著里写过，谢衍想通一件事就敲三下，没想通则敲两下。
他还没完全信我。
不过没关系，我也没完全信他。
我从狗洞钻回柴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躺在稻草上，后脊梁还在一阵发麻——刚才跟谢衍说的那些话，全是我从原书里抠出来的细节。
我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一来是取信于他，二来，也是试探他。
原著里谢衍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万一他觉得我知道太多，想先除掉我，我得让他明白：我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多，他轻易动不了我。
互相忌惮，同时有利益可取，才能合作。
这一点，我清楚，他也清楚。
3
第二天傍晚，谢衍那边递进来消息，准确地说，是塞在柴房门口砖缝里的一颗蜡丸。
蜡丸里包了张小纸条：「张老六的单子拿到了。靖王府上个月采买了三百斤铁钉、两百张牛皮，还有一味乌头，买了五十斤，太医院一年也用不了这么多。」
铁钉可造箭，牛皮可制甲，乌头是制毒箭的。
靖王连箭毒都开始囤了，原书里他谋反前半年才开始囤这些，现在进度条拉快了，要么是我穿进来改变了什么，要么原书写的「半年」本来就是错的。
第二颗蜡丸在宴会当天清晨塞进来的，这回就俩字：「妥了。」
我捏着蜡丸笑了笑，把纸条撕碎了。
宴会除了沈阁请来的同僚朋友，嫡母还请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姑娘十多位，说是来赏花，实际上是给沈昭宁相看人家。
沈昭宁今年十八，嫡母一心想把她塞进靖王府做侧妃。
可惜靖王根本没打算娶她。原书里靖王跟沈昭宁勾搭了三年，许诺过侧妃之位，但直到谋反都没兑现。
沈昭宁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好用的牌，尚书府的账册通道、沈阁的官位便利。
我从柴房出来的时候是辰时末，嫡母派了个粗使婆子来领我，一路走一路交代。
「夫人说了，你去后厨帮着搬东西，搬完了就蹲在后厨别出来，不许往暖阁那边去，更不许往后花园假山那边凑。要是让我知道你乱跑，今晚就还回柴房待着。」
我低头应了声「知道了」，跟着婆子往后厨走。
路过暖阁时，余光瞥见沈昭宁正坐在一群贵女中间弹琴，一身桃红绣金线的褙子，发髻上插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朵牡丹花。
嫡母坐在主位上，一副端庄得体模样，有贵女上前行礼，她微微抬手，笑意不达眼底。父亲沈阁在男宾席那边陪同僚喝酒，一杯接一杯，脸喝得通红，见谁都拱手笑。
我在后厨蹲了一刻钟，搬了三趟碗碟。
第四趟的时候，孙家禽铺的伙计挑着担子到了后门，说是送八宝鸭的鸭子。
后厨管事出去验货，伙计把筐送过来的时候手一滑，筐子一歪，哗啦啦滚了一地的鸭蛋。
我拿着碗碟的手一紧。
「哎哟您看我这笨手」伙计拍着大腿，「这筐鸭蛋是跟鸭子一起的。」
管事骂了两句，让底下人把鸭蛋收进来。
一筐鸭蛋底下藏着个瘦高个儿，趁着后厨乱哄哄的时候从筐里翻出来，一闪身钻进了柴火垛后面。
谢衍今天换了身短打衣裳，脸上抹了两把灶灰，乍一看跟后厨打杂的小厮没两样。他冲我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在柴火垛上敲了三下——按计划走。
我的计划很简单：第一步，谢衍趁宴会正酣、影七还没清场之前，从前院夹道摸进沈阁书房，真账册藏在多宝阁后面，他拿到就走，原路退回后厨。
第二步，我在后厨制造一点小混乱，把后厨管事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给谢衍争取半盏茶的时间，等谢衍混在送菜筐里出了府，我继续蹲在后厨搬碗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宴会结束前，我从西角门离开。西角门平时不上锁，府里下人倒泔水都走那儿。
至于假山那儿的账册交易，我不碰，不拦，也不告密，随他们去。我只要真账册，不要已经平了的假账，更不要跟影七有任何接触，我可不想被人掐断脖子。
然而，巳时一刻，我端着一盆洗好的茶盏往后厨走，迎面撞上了影七。
他带着三个人从夹道过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我抬头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三步之外，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看一件死物。
我低下头，侧身让路，端着茶盏的手稳得不能再稳。
「二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后厨的人都在前头伺候，你一个人往后头走什么？」
「回大人的话，」我低着头，声音也稳，「管家让我送茶盏去暖阁，走这边近。」
「绕路。」他冷硬道。
「是。」我老老实实转身，端着茶盏绕远路走。走了三步，我听见他在背后又说了一句：「后花园假山那边，今天不许任何人过去。二姑娘要是走错了路，别怪我没提醒。」
「多谢大人提点。」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我绕到暖阁送了茶盏，手心里全是汗。
正打算回后厨，又遇上沈昭宁。
她应该是出来更衣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看见我站在门口，眉毛一挑：「你怎么在这儿？母亲不是让你在后厨蹲着吗？」
「管家让我送茶盏。」
「送完了就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她嫌恶地扫了一眼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今儿宴上都是贵客，你穿成这样往跟前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尚书府苛待庶女呢。」
我把头低下去：「是，我这就走。」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她跟丫鬟嗤笑：「跟个木头似的，骂她也不知道回嘴，母亲还怕她翻出什么浪来。」
回到后厨，时间在我的计算里一分一秒地过去。
谢衍那边应该已经摸进书房了，我只需要再拖半盏茶的时间。
我把一摞碗碟往灶台边挪了挪，手肘「不小心」一碰，哗啦一声，碗碟碎了一地。
后厨管事骂骂咧咧跑过来：「二姑娘你怎么干活的！」
「对不住对不住，我手滑。」我蹲下去捡碎片，磨蹭了好一会儿。
谢衍一直没回来。
想到先前在夹道遇见的影七，我的心提了起来。
这边管事骂够了、让人把碎片扫了，前院书房方向突然冒起了黑烟。
「走水了！」有人喊。
嫡母和沈阁慌慌张张往前院跑，暖阁里的贵客跟着往外涌。
我趁乱从后厨后门溜出去，顺着墙根摸到后花园西角门，门果然没锁，一推就开。
我踏出角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浓烟滚滚的前院，乱成一团的宾客，沈昭宁站在暖阁门口花容失色地喊「怎么回事？」
靖王萧承稷从男宾席那边走过来，远远地看了假山方向一眼，又看了西角门这边一眼。
隔着半个园子，我跟他对上了目光。
但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移开了。
我关上门，拔腿就跑。
4
书房那把火是谢衍放的，烧的是沈阁存旧公文的废纸篓，火势不大，但烟够浓。
当时影七堵在夹道那边，他只能出此下策，趁影七和所有人被吸引了视线，趁乱溜出尚书府。
靖王事后派人查了半个月，只查出是「后厨一个打杂的小厮不小心点了废纸篓」，小厮被打了三十板子撵出府，这事儿就算了了。
而那个「小厮」当天晚上就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城隍庙后面的破厢房里，就着油灯翻那本真账册。
我抱臂坐在他对面：「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谢衍一页一页翻着账册，头也不抬：「三月到五月，从官仓流出四千石粮食，走的是沈阁批的『鼠耗折损』；六月到九月，盐税截留两千两，记的是『水损』；十月份一笔三千两，走的是沈阁小舅子李茂的盐引。」
他合上账册，深吸了一口气：「我爹当年查到的，连这本账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所以我说了，你帮我活下来，这账归你。」
他抬头看我，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你到底是谁？」
「沈含章。」
「我查过了，沈含章被关柴房之前，说话做事没一样出挑，不会知道陈九是我爹提拔的人，更不会知道影七会提前半个时辰清场。」他手指敲了敲账册封面，眼神锐利，「你不是沈含章。」
他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但那又怎样，我摊手道：「我说了我是沈含章，你爱信不信！」
反正我拿出来的东西是真的，账册是真的，靖王要反也是真的。「你手里有账册了，下一步该把状子递到御前了吧？」
谢衍没接这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收进怀里，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在窗前，背对着我开口：「你今儿出了尚书府，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再想辙。」
「你出府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带了条命出来就不错了。」尚书府不管对原身还是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地儿。
他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个荷包扔给我。
我接住掂了掂，挺沉，里头是碎银子，约莫有二三两。
「你哪来的钱？」我环视一圈这破厢房。
「这你别管，」他又补了一句，「城东柳条巷有个姓孙的寡妇招租，你去找她，报我的名字，一月二百文，包吃住。」
我把荷包收好，冲他拱了拱手：「谢了。账册的事，你递状子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手里还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
「什么东西？」他抬头。
「靖王在兵部收买何昌的那箱往来书信，藏在何昌外室宅子后院的井里。你要想告他谋反，光有账册不够，账册只能证明他贪银子，得加上那箱信才能坐实他私通兵部、私藏甲兵。」
谢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跟我平视：「井里？」
「对，何昌那个外室住在城北槐树胡同，门口种了棵歪脖子枣树的那家，井在灶房后面，井壁上有块松动的砖，信就藏在砖后面。你让陈九的人去摸，一摸一个准。」
他盯着我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的笑比上次真了点，嘴角翘得没那么僵硬：「沈二姑娘，你要是男儿身，我就拉你一起造反了。」
「女儿身一样能干大事，话说靖王的事你爹当年怎么没拉我爹一起？」
「你爹先告发了，」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我的眼神又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是我爹拉人？」
「额……这你也别管。」
是了，谢御史查靖王之前找过沈阁，想让沈阁从尚书省这边调账目做比对，结果沈阁转头就把谢御史卖了。
原书里写，谢御史当年在朝堂上当众指着沈阁鼻子骂「软骨头」，沈阁估计从那时候就记恨上了。
谢衍眯了眯眼，没再追问，站起来把油灯吹了:「明天我让人去槐树胡同摸信，你今晚就搬去柳条巷，还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靖王知道丢了真账册会发疯，你出了府他查不到你头上，但尚书府那边不会消停，你想好怎么应付。」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这你放心，我应付得了。」
原著里沈含章死了，但我没死，以嫡母平时磋磨原身的性子，肯定不会让我好过。
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十六了，我猜李氏最坏也无非是把我嫁出去。榨取利益也好，眼不见为净也罢。
果然，让我给猜中了。
我在外这些天，沈阁像是没我这个女儿，嫡母倒是生气，不怀好意地给我找了户人家。
嫡母找的那户人家是城南一个开酒坊的鳏夫，姓周，四十来岁，肥头大耳的。
我让谢衍帮我查了查周酒坊的底。这一查，查出个意外之喜：周酒坊的鳏夫老板周大福，表面上是城南卖酒的，实际上是靖王安在城南的暗桩，专门负责往城里偷偷运私货兵器、甲胄等。
兜兜转转这世界还真小，我确定自己现在是完全被牵扯进以靖王沈昭宁为主角的原书情节中了。
听到周大福这个消息时我正在柳条巷孙寡妇租的房子里啃鸡腿。
谢衍坐在对面，把查到的消息一条一条跟我说完，末了补一句：「你嫡母挑来挑去，挑了个靖王的暗桩。」
「她不知道周大福是靖王的人。」我啃着鸡腿琢磨，「嫡母选他是因为他出价高——娶个尚书府名不见经传的庶女，他出了二百两黄金的聘礼。」
「你打算怎么办？跑？」谢衍问我。
「跑什么跑，」我把鸡骨头撂下，「嫁！」
这深宅大院里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压得女子抬不起头，但我还偏就不跑了。
谢折的筷子停住了：「你说什么？」
「周大福是靖王的人，我嫁过去就是进了靖王的视线范围。听着凶险，但换个角度想，他在外面运什么、走什么线路、跟什么人接头，这是靖王自己把眼睛递到我面前，我不看白不看。」
既然决定扳倒靖王，那就一条路走到黑！
「你疯了！周大福是靖王的暗桩，你进他家门，他盯你跟盯贼似的。」
「他盯我，我也盯他。再说了，」我冲谢衍眨眨眼，「你不是在外面吗？你帮我打掩护，我帮你看账本，咱俩里应外合。」
谢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柳条巷里传来卖夜宵的吆喝声，孙寡妇在隔壁院里扯着嗓子骂她儿子不洗澡。
谢衍拿筷子头戳了戳碗底，慢慢开口：「你要是被发现了，周大福能把你剁碎了扔酒窖里酿成酒。」
「所以你要好好配合我呀。」我往前凑了凑，「周大福每旬逢五必去城外查账，雷打不动，下个逢五是三月二十五，我到时候溜进他书房。他书房暗锁钥匙在他贴身小厮来旺身上，来旺欠了聚宝赌坊二十两银子，赌坊的人都追债追到他老家去了。」
「你让陈九出面，帮追来旺债的人摆平了，然后让他偷摸配把钥匙出来，不难吧？」
谢衍放下筷子，抬起眼看我：「你连来旺赌钱欠多少都知道？」
「你就说干不干吧？」
他叹了口气，顺带把最后一块鸡肉夹走：「干。但你之后得每三天给我递一次消息，递到柳条巷口卖馄饨的老刘头摊子上，报『桂花糕』三字。要是超过五天没消息，我就当你被酿成酒了，直接报官。」
「报官？报什么官？」我反问。
「报你失踪。」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竟然连最坏情况都给我安排好了。
「成交。」
三月十八，一顶小轿把我抬进了周大福的宅子。
嫡母连面都没露，派了个管事婆子来送亲，嫁妆是一床被面和两口红木箱子。
周大福倒是穿了一身新绸褂，站在门口迎亲，一张油光满面的脸笑得褶子堆了三层。
我坐在洞房里掀盖头的时候，周大福进来转了一圈，丢下一句「你先歇着，我前头还有事」，就出去了。到半夜才回来，醉醺醺往床上一倒，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躺在床沿上，听他呼噜听得心烦，心里盘算：三月二十五，还有七天。
5
来旺的钥匙在三月二十三早上到了我手里。
这小子办事还挺利索，配了把一模一样的，藏在灶房盐罐子底下，第二天一早我去灶房烧水的时候顺手摸走了。
三月二十五，周大福辰时出门，带了两个伙计，赶着骡车往城外去了。
我站在二门里目送他出了巷子，转身就去书房。
周大福的书房在东厢房最里头一间，平时锁着，除了他自己和来旺，谁都不让进。我拿钥匙开了锁，进去之后把门虚掩着，开始翻找。
书案抽屉里是些寻常账本，记的酒坊流水，没什么意思。
架子上的书也正常，几本通书、两本算经。我蹲下来敲了敲地板，一块一块敲过去，周大福这种暗桩，藏东西不会放明面上，地砖底下是首选。
敲到靠墙第三块的时候，声音发空，我拿头上的银簪子撬了一下，砖松了，底下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里面码着几本册子，我抽出来一看——是货单。
二月十二收铁钉三百斤，二月二十四收牛皮一百二十张，三月初六收乌头五十斤，三月十四收硝石两百斤。每笔货后面都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青」字。
硝石是制火药的，靖王连火药都开始囤了。
我把货单塞进袖子里，正要盖上砖，书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大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来旺。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我，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你翻我东西？」周大福脸上的油光这会儿看着全是冷意。
「我没翻东西，我找我的耳坠子。」我站起来，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昨儿晚上掉了一只，我记得好像在书房门口掉过。」
「你耳朵上那对银丁香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另一对，我陪嫁的耳坠子……」
「沈含章，」周大福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你别跟我在这儿装。你嫡母把你塞给我，我本以为你是个老实听话的，现在看，你进我书房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往我跟前走。来旺跟在他后头，脸色煞白，不敢看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书架。
周大福比我高出一个截，他站在我面前跟堵墙似的，油汪汪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旺说你这几天老在书房附近转悠，我还不信。你一个小庶女，胆子倒不小。」
「周大福。」我打断他，「你酒窖底下那条地道，通到三里桥码头是吧？」
周大福脸上的笑定住了。
「你从码头往城里运东西，走酒车夹带，一个月运三趟。靖王殿下给你发多少工钱？够不够你在聚宝赌坊一晚上输的？」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回头看了来旺一眼，来旺扑通一声跪下了：「老爷我真不知道她怎么……」
「你闭嘴！」周大福转回头来看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娶回来的媳妇啊。」我冲他笑了笑，「但我这个人吧，从小有个毛病，见不得人骗我。你娶我的时候跟我说你是城南卖酒的，你没说你卖酒之余还替靖王殿下运东西。」
周大福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他脸上那种市井商贩的油滑一层一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的冷硬来。
下一秒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力道不算太大，但足够让我喘不上气。
「你知道这些东西，就更不能留了。」
「我要是没点准备，敢来嫁你？」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掐死我，你这货单的抄本马上就会被送出去，你猜靖王殿下会不会保你？」
周大福的手松了一点点。
我喘了口气，「你替靖王办事，无非是为了银子。我给你条明路，既能继续挣靖王的钱，又能给自己留条后路。你猜靖王那些私兵，够不够皇上打的？」
周大福松了手，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我。来旺还跪在地上发抖，他踢了来旺一脚：「滚出去看着门。」
来旺连滚带爬地出去了，周大福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说。」
「我不挡你的财路，你该运什么运什么。但我每个月要抄一份你的货单走——你别瞪我！我抄货单不是拿去告你，是拿去给靖王的对头递消息。」我拍拍衣角，理了理衣袖。
「靖王要是成了，你继续做你的暗桩；靖王要是败了，你手里有我给你留的『举报有功』的证据。两头下注，总比把身家性命全押在靖王一个人身上强吧？」
周大福眯着眼看我，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会算账，行，我让你抄，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背后的人是谁？」
「你猜。」
「沈阁？还是当年谢御史的旧部？」
「你猜不出来，这我不能告诉你。」我语气平静道。
他啧了一声，站起来：「货单在暗格里，你抄完了原样放回去。但我把话说前头，你要是把消息卖到靖王那边去，我死之前先宰了你。」
「放心，我跟靖王是敌人。」
周大福出去了。我靠着书架喘了口气，把袖子里那几张货单掏出来，拿书房里的纸笔飞快抄了一份，原样放回暗格，砖头盖好。
当天晚上我给老刘头的馄饨摊递了句「桂花糕」。
谢衍当晚就回了消息，捎了句话：「硝石的事比账册还硬，继续。」
6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悄悄抄货单，抄完货单原样放回去。
谢衍那边把货单跟账册一对，拼出了靖王完整的私兵补给线，铁钉造箭，牛皮制甲，硝石做火药，乌头制毒箭，粮食走官仓损耗的账，银子走沈阁批的盐引。
谢衍把材料整理成一份密状，托了他爹当年的旧部、现任大理寺少卿的韩愈之递进了宫。
韩愈之递状子的当天晚上，御书房亮了一整夜的灯，和每年靖王母妃祭日时一样。
最后皇上把折子压下了，没批，也没声张。
只让身边的老太监传了句话出来：「证据还不够。靖王狡兔三窟，光凭账册和货单动不了他。」
谢衍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皇上要的是铁证，最好能当场人赃并获，然后把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那就让他当场逮。」我嚼着馄饨，「靖王不是要谋反吗？让他反。他反的那天，皇上的人在半道埋伏，不就人赃并获了？」
谢衍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你说得轻巧。他什么时候反、从哪儿起兵、走哪条路，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像是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西山营每年四月底换防，旧军走、新军来，中间有三天空档，靖王的五千私兵进城，只能选这时候。走水路从三里桥码头下来，一路占城门，一路围皇宫，一路去大理寺和兵部抓人。」
谢衍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怎么把五千人从城外运进城？那可不是五十人。」
「所以他必须走码头。」我拿筷子蘸了馄饨汤在桌上画，「三里桥码头是漕运码头，每天进出的货船成百上千条，靖王的私兵藏在运粮船的底舱里，这是最容易的法子。」
「码头上的巡检司早被靖王收买了，等兵都进了城，他有兵部侍郎何昌送的城防图，可以避开守卫直奔皇城。」
谢折盯着桌上我画的简图看了半天，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还有一条。」我压低声音，「靖王自己手里那半枚虎符是仿的，虽然仿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但真的那半枚，他始终没搞到手。」
「所以如果他想调禁军或者京畿大营里的兵是不可能了，只能靠何昌的城防图和收买的码头巡检，这就意味着，只要把何昌换掉、把码头的巡检换了人，靖王的人就进不了城，就算进了也是无头苍蝇。」
谢折慢慢笑了：「换何昌容易，韩愈之在大理寺，可以找个由头把何昌外室宅子那箱信翻出来，告他一个『私通藩王』，皇上顺水推舟把何昌革职，换自己人上去。」
「至于码头的巡检孙老九，他怕老婆，他老婆的娘家弟弟在陈九手底下当差。让陈九去吓唬吓唬他小舅子，就说码头上要查私盐，让他姐夫最近别收靖王的钱。孙老九一怂，码头查船自然会变严。」
谢折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暗光。
「沈含章，你脑子怎么长的？」
「吃馄饨长的吧。」我低头喝了口汤。
他没再追问，从那天起他递消息的频率从三天一次改成了一天一次。
另外一边也动起来了，何昌那箱信从井里摸出来了，韩愈之在朝会上当众弹劾何昌「私藏藩王书信、意图不轨」，何昌当场被摘了官帽拖出大殿。
码头那边孙老九也是虎，被他小舅子吓得连夜去找靖王请辞，靖王气得砸了一套青瓷茶具，差点当场杀了他。
何昌倒台的第三天，靖王派人把我叫去了王府。
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来传话的是影七，他站在院子里，看不出表情地跟我说：「王爷请周夫人过府一叙。」
周大福在旁边脸都白了，我倒挺镇定，换了身干净衣裳就跟着影七走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路上我问他：「王爷找我做什么？」
影七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行吧，我自己猜。」何昌刚倒台，王爷就找我，这估计是顺藤摸瓜摸到我了。
影七还是没说话，我一度以为他哑了。
靖王府比尚书府大出三倍不止，亭台楼阁修得跟御花园似的。
影七把我领进一间暖阁，靖王萧承稷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个茶盏，穿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拿玉冠束着，眉眼温润，乍一看就是个如玉贵公子。
他眼神散散地撇过来，我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坐。」他随意道。
我坐下了，丫鬟上了茶，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靖王就笑：「你不怕茶里有毒？」
「王爷若要杀我，用不着下毒。」我把茶盏放下，「影七大人一把刀就够了。」
「你倒看得开。」靖王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沈含章，我在你手里栽了两次。第一次宴会上你趁乱偷了我一本账册；第二次是何昌，你挺能耐。」
「王爷谬赞，我就是想活命。」
「想活命你该跑得远远的，怎么还留在京城？」
「跑了有些事也不能斩断，与其跑，不如跟您谈个买卖。」
靖王挑了挑眉，来了兴致的样子：「谈买卖？你拿什么跟我谈？」
「何昌倒了，您兵部的线断了。这一个月里您上哪儿再找一个兵部侍郎？上哪儿再找一个码头巡检？」我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您缺人，我手里有您缺的东西。」
靖王的凤眼转过来，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画眉清脆的叫声。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说说看，我缺什么？」
「您缺一个能把何昌空出来的位置填上的人。我爹沈阁虽然窝囊，但他在尚书省待了十五年，跟兵部那边也有旧交情。您让我回去跟我爹说，他保举谁，兵部那边就能安谁。」
靖王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在考虑，结果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西山营换防的具体日子吗？」
「四月二十六。」坏了，嘴快了！
他转过身来，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温和的假象褪下去，底下的东西又冷又利：「谁告诉你的？」
我强装镇定，「我自己猜的。」
「猜的？」他走回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我，「西山营换防的日子是兵部机密，连沈阁都不知道具体是哪天，你猜的？」
我仰头看着他，尽量保持表情平静：「王爷，您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您就说这笔买卖做不做吧？」
在我快绷不住时，他终于移开视线。
靖王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信——他觉得自己能掌控所有人，能用的时候拿来用，不能用了一刀解决。
他打量了我半天，大概觉得我一个内宅女子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最后笑了一声：「行。你回去跟沈阁说，让他保举赵奉去兵部。」
赵奉是他妻弟，西山营私兵的头儿。
「赵奉去兵部可以，但我得跟您要一样东西。」
「你还敢跟我提条件？」靖王微微挑眉。
「您让我办差，总得给我个凭证。不然我回去跟我爹说，我爹能信我？」
靖王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到书案后面，提笔写了个字条，拿私印盖了，扔给我：「够了吧？」
字条上写的是「着沈阁保举赵奉任兵部侍郎」，落款是靖王私印。
我接过来收好，冲他真心笑了笑：「王爷放心，这事儿我给您办得妥妥的。」
靖王挥了挥手，让影七把我送出去。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忽然开口：「沈含章。」
我停下脚步。
「你这个人，话多，主意大，胆子也不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多的该杀，主意大的该死，胆子不小的更不该留。」
我后背一凉，但没回头，硬着头皮说：「王爷要是杀我，赵奉的事谁给您跑？」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走吧，办完差再说。」
出了靖王府大门，我腿软得差点跪在台阶上。
影七破天荒说了句：「你胆子确实不小。」
「谢谢您夸。」
他没理我，转身回去了。
我回到周大福家，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字条摊在桌上看了半天。
靖王私印，保举赵奉的字条，这张纸要是递到皇上手里，就是靖王干预兵部任命的铁证。
但我现在不能递。靖王让我去办赵奉的事，我要是转头就把他卖了，他今晚就会派人来剁了我。
权宜之计，我得先把赵奉的事办成，让靖王觉得我确实可用，放松警惕，再慢慢找机会把这张字条递出去。
当天晚上我给谢衍递了消息，把靖王召见的事说了，末了加一句：「赵奉的事我得给他办，但不白办，办完了赵奉，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往他身边再凑近一步。」
谢衍回消息就一个字：「险。」
7
赵奉去兵部的事我交给我爹沈阁办了。
沈阁一开始不乐意，我把靖王写的字条拍在他书案上，他看了一眼，脸色灰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攀上靖王的？」
「您别管我什么时候攀上的，您就说办不办吧。不办，靖王怪罪下来您自己兜着。」
沈阁把字条收进袖子里，第二天就上了保举折子。
赵奉顺利进了兵部，靖王那边对我的态度明显缓了下来，至少他不再提「该杀」「该死」那套话了。
但沈昭宁不干了。
赵奉进兵部的消息传回尚书府，沈昭宁当场摔了一套头面。
嫡母在旁边坐着，没拦，等她摔完了才慢悠悠开口：「你摔给谁看？有本事去靖王府摔。」
沈昭宁眼圈一红：「母亲，他宁可用一个庶女都不肯用我。」
嫡母把茶往桌上一搁：「所以你就摔东西？摔完了呢？靖王就能回心转意了？」
沈昭宁本来就觉得靖王对我「多看了一眼」不对劲，现在靖王让我爹保举赵奉，摆明了是拿我当自己人用。
她一个嫡女，跟靖王勾搭了三年，靖王没给她办过一件重要的事；我出了府嫁了人，反而替靖王办成了事。
她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派青杏给我送了一碗参汤。
青杏把参汤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接过碗闻了闻，参味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乌头的味道比这个冲，苦杏仁味是砒霜。
砒霜这东西，吃下去不会当场死，得折腾个三五天才咽气。她是想让我死得顺理成章，病上几天，人没了，谁也查不出来。
我把参汤搁在桌上，冲青杏笑了笑：「姐姐有心了，你回去跟她说，参汤我喝了，多谢姐姐。」
青杏脸色刷白，转身跑了。
我感到一丝无语，这情节堪比电视剧齐妃实名制下毒。
我端着参汤进了后院，浇在周大福养的那盆兰草上。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兰草叶子全枯了。
我把枯兰草连盆端到周大福跟前，他正在吃早饭，看了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谁干的？」
「我嫡姐。」
周大福把粥碗往桌上一墩：「她——不对，我是说我的兰草谁给毒死的！」
「……」
「你别嚷嚷。」我把花盆往身后藏了藏，「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让来旺跑了一趟尚书府，给嫡母递了个口信，说我病了，想请母亲看在我从小到大的情分上来看看我。
嫡母第二天果然来了，她其实不想来，但周大福的面子她稍微给一点，再说总得做给外人看。
嫡母进了院子，我躺在床上装病，脸色蜡黄蜡黄的，说话有气无力：「母亲，女儿这几天浑身没劲儿，吃什么吐什么，怕是不行了。」
她在床边坐下来，一身宝蓝色缠枝莲褙子，手腕上翡翠镯子碰着床沿，叮一声脆响。
她伸手摸我额头，指尖冰凉，动作倒是挑不出毛病：「请大夫看了没有？」
「看了，大夫说是中毒。」
嫡母的手停顿了一秒，立马缩回去了。
她脸上那点关切跟潮水似的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端庄得体的壳子：「含章，话不能乱说。」
「母亲，我没乱说，我知道是谁下的毒。」
我撑着手肘坐起来，把床头柜上那碗故意留了碗底的参汤端过来，「姐姐让青杏送来的，我把剩下的参汤倒了浇花，花死了。」
嫡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说话。
「母亲，我没打算把这事闹大，姐姐要面子，尚书府也要面子，只是大夫说，我这毒要是没个三百两银子，怕是调不好了。」
「而且我得请您给姐姐带句话，下回再往我院子里送东西，别让青杏跑腿了。青杏这丫头嘴不严，万一哪天说漏了嘴，满京城都知道尚书府嫡女给庶女下毒，姐姐还怎么嫁给靖王殿下？」
嫡母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她到底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跟我翻脸不划算。
她挤出一个笑：「含章啊，你姐姐也是一时糊涂……」
「母亲，我累了。」我翻了个身打断她。
嫡母走了。
第二天派嬷嬷送了三百两来，对外说是嫡母给我的体己。
这事儿算是了了。
但沈昭宁这个人我了解，她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不会善罢甘休。她下毒的事被我攥住了把柄，明面上不敢再动手，暗地里肯定憋着坏。
我没猜错，半个月后，谢衍那边传来消息，沈昭宁去找了影七。
「她找影七干什么？」
谢衍坐在馄饨摊上，让老板给我上了喜欢的馄饨，压低声音：「她跟影七说，你是我安在靖王身边的钉子。」
「她怎么知道你的？影七信了？」我确实很惊讶。
「影七没表态，回去查了城隍庙那几天的动静，查到了陈九的人。」
谢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沈含章，影七已经在怀疑你了，要是把这事告诉靖王——」
「靖王暂时不会杀我。」我把馄饨勺放下，「他刚用我办成了赵奉的事，这时候杀我，他脸上挂不住。但我猜他会让人盯死我。」
「所以下一步得加快，」谢衍的手指不敲了，「西山营换防前，咱们得把靖王所有的暗线全摸出来，一股脑递给皇上，让皇上一锅端。」
「问题是怎么摸，赵奉进了兵部，西山营的布防图现在在他手里，我要是能拿到布防图」我沉思道。
「你进不了兵部。」
「我进不了，有人能进。」我抬头看他，「赵奉好色，兵部衙门后街有个暗娼馆子叫柳眉儿院，赵奉每旬逢休必去，柳眉儿院里有个叫七巧的姑娘是他的相好。」
谢衍看着我，疏朗的眉头微皱起来：「你怎么连七巧的底细都知道？」
「嗯，就是知道。」我坦然道。
他忽然伸手过来按住了我搁在桌上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抬头看他，他表情很认真：「你不是沈含章。」
竟然猜出来了，不过我不会承认，「我就是沈含章。」
「你不是。」他按着我手腕的力道重了一点，「你知道的这些事情，沈含章不可能知道。」
「所以呢？你要把我交出去？」
「我要你一句实话，」他松开手，往后退了退，「你到底是谁？或者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馄饨摊的蒸汽在我们中间飘了一层又一层。我看着他，想了想，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了，拿帕子擦了嘴：「我摔了一跤，醒了之后就多了一堆记忆，我管这个叫『开窍』。你要不信，我也没法子。」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视线移开，望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行，开窍就开窍吧。」
「那你不怕我？」我笑着问。
「怕什么？你要是想害我，早把我卖给靖王了。」他站起来付了馄饨钱，回头看我，「七巧的事我去办，你管好你自己，影七盯上你了，你少往外面跑，货单的事先停一停。」
「停一个月靖王那边货单断档，他会起疑。」
「那就交假的。你抄货单的时候把真的抄一份，假的抄一份，假的露给他们看，真的递给我。」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沈含章，你要是真开窍了，那开窍之前那个沈含章，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没回答他。他也没等，走了。
8
七巧那边进展顺利。
赵奉在柳眉儿院喝得烂醉，七巧从他随身的褡裢里摸出西山兵部布防图的拓片。
谢衍拿这份布防图和之前攒的账册、货单、何昌的信件拼在一起，靖王谋反的完整链条终于闭合了。西山大营五千私兵、三里桥码头运兵船、兵部赵奉放水、城防图、火药、毒箭，全齐了。
韩愈之把厚厚一摞证据递进宫，这回皇上没压着。
老太监传出话来：「四月二十六，西山营换防，让韩愈之调大理寺的人，提前一天守在码头和皇城各门。」
四月十九那天，周大福从城外回来，脸色不对。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码头那边最近查得严，孙老九那个怂货真的在查船，王爷应该是把日子提前了。」
我手里的筷子一抖。
「那提前了几天？」
「不知道，王爷连我也没知会。」他语气里透出一丝踌躇。
我沉默下来。
是了，靖王既然知晓我知道西山营换防的事，就绝不会再选那天行事。他从来没信过我。
不知道他提前了几天，而韩愈之那边是按二十六部署的。
我给谢衍递消息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收到消息后回了四个字：「我去找韩。」
当天晚上，韩愈之连夜进宫面圣。
皇上听完之后语气平静，看不出喜怒：「朕早料到老四不会按期行事。」
他摸了摸案上靖王母妃二十年前给他雕的木雕，最后脸上漫过冷漠，「传旨，大理寺的人明日全部常服上码头，京畿大营暂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另，禁军十二卫，加强戒备，昼夜不休。」
四月二十二晚上，靖王又派人来叫我。
我到王府时，靖王穿了一身藏青常服，正姿态闲散地站在院子里给花浇水，见我进来，笑了笑：「你看我这花养得可还行？」
我恭敬行礼：「王爷养得极好。」
「养得虽好，但不中用啊。」
听着他慢条斯理的话，我手臂汗毛直竖。
他转身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见我沉默，示意我也坐，「等码头的船一到，赵奉会从兵部调城防图出来。你让周大福去把东西运到城东的清化寺。」
「王爷，码头您确定没问题？」我谨慎道。
「孙老九那个怂货被我换了，」靖王端起丫鬟奉上来的茶喝了一口，「码头上现在是我的人。」
我坐在他对面，手心全是汗。靖王的人把码头换了，韩愈之调的大理寺人马冲上去就是一场硬仗。
「王爷，」我斟酌着开口，「我听说大理寺最近在查私盐。」
「韩愈之？」他嗤笑了一声，「他查他的私盐，我运我的人，他那点人手，不够塞牙缝的。」
我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靖王这个人，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漏了影七。
原书里写过，影七的娘是靖王母妃的贴身宫女。靖王母妃被皇后害死之后，影七的娘在冷宫里伺候了他三年，后来被他亲手灭口。
因为影七的娘知道了她不该知道的宫闱秘辛。
影七那时候才七岁，被收进府里当暗卫养着，一养就是十五年。
原书里影七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娘的死因，一直做靖王最狠厉的爪牙，直到靖王谋反成功。
现在靖王坐在我对面，信心满满地说「码头是我的人」，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影七蹲在巷子里摸那把旧木梳的样子。
「王爷，」我慢慢开口，「您要是赢了，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你这话说的，你替我办了这么多事，我杀你干什么？」
我不信他的话，继续问道：「那您能不能放谢衍一条生路？」
靖王端茶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我，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已经凉了：「谢衍？」
「是，您留了他三年没杀，不就是因为他手里有您想要的东西吗？您赢了，皇位都是您的了，他手里那点东西还重要吗？」
靖王放下茶盏，忽然笑出声来：「沈含章啊沈含章，你跟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为了谢衍。行啊，我可以放过他，但要看你如何行事了。」
「谢王爷。」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褶皱：「这几天码头的事你不用去了，周大福去就行。」
「是。」
他走出亭子，我跟到台阶上，忽然在他背后开口：「王爷。」
他回头，月光洒在他身上，多了丝孤寂的气息。
「您母妃当年在冷宫里，冬天连炭火都没有，您恨皇后恨了这么多年，可您有没有想过，当年下令不准给她送炭的人，不止皇后一个？」
靖王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他想说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厢房。
我想他应该早就猜到了，这也是他为什么反他父皇的一个原因吧。
四月二十三，辰时。
码头上，靖王的兵船刚靠岸，货还没卸完，大理寺的人和京畿营的兵从两边围上来。
靖王安排在码头的「自己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韩愈之带的人按住了。赵奉在兵部衙门里被当场拿下，从他身上搜出了城防图。
靖王等到中午，没等到码头的捷报，等来的是影七。
影七进门来：「王爷，码头出事了。陛下的人早就等着了，京畿营的兵也早埋伏着。」
靖王把茶盏摔在地上：「孙老九不是换了吗？」
「换了，但大理寺的人比咱们换得还早。」
靖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清化寺。」
「王爷，清化寺那边也……」
「我知道了。」靖王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备马，进宫。」
9
靖王没进宫。
他从王府后门出来，带着影七和十几个亲卫，往城北方向跑了。
韩愈之的人在后面追，追到城北三十里的断魂崖，前面没路了。
靖王站在崖边，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大理寺兵马，笑了笑。
影七站在他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影七，」靖王带着笑缓慢转过身，「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你比你娘沉得住气。」
「你娘当年在冷宫里伺候我母妃，我母妃死了之后她偷了一样东西跑出宫，我找了她三年，找到之后把她——」他顿了一下，「你那时候才七岁，我把你收进府里养着，教你功夫，让你做了暗卫。你恨我吗？」
影七没说话，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发白，但刀没出鞘。
「恨就恨吧。」靖王把腰间他父皇之前赏赐给他的佩刀解下来扔在地上，「今天这一局是我棋差一招，我认了。」
他转过身，面对悬崖。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含章呢？」他忽然问。
影七说：「在家。」
然后他笑了，笑得还挺痛快，末了纵身一跃。
人很快就看不见了。影七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会儿，摸了摸怀里他母亲留下的旧木梳，转头对身后的大理寺兵丁说：「靖王跳崖了，下去收尸吧。」
当天晚上，我在周大福家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包袱。周大福跑进来说靖王跳崖了，我手一抖，包袱掉在地上。
「跳崖了？死了？」
「断魂崖那么高，摔下去还能有命？」
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韩愈之进宫跟皇上禀了靖王跳崖的事，皇上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了句「退下吧，朕想静静」。
第二天一早，谢衍跑来周大福家，进门就问我：「你没事吧？」
「没事。」
他松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忽然开口：「靖王行事之前，给影七下令：斩草除根，不留活口——目标是你我。」
我后背一凉。
「影七没听他的。」谢衍把碗放下，抬头看我，「影七为什么没听他的？」
我想了想，还是把原书里影七娘的事跟他说了。
谢衍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所以靖王是死在自家养的暗卫手里。」
「也不算，他自己跳的崖。」我说道。
「一样。」谢衍站起来，「我爹的案子可以翻了，韩愈之那边材料都备齐了，明天递上去。」
他理了理衣领继续道：「不过，皇上那边我亲自去，我爹当年递折子弹劾靖王，折子被靖王扣了。这回我替他递。」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我有些迷茫，思考了许久才回：「周大福这宅子我是待不了了，他虽然是靖王的人，但货单的事我也掺和了，万一查起来说不清。我打算回尚书府待几天，把我娘当年留下的一点东西取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谢衍追问。
「然后出京。」
谢衍站在门口，晨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熬了三年夜的青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我跟你一起走。」
听到他的话我惊讶道：「你平反了，留在京城做你的官家公子不好吗？」
「我爹的案子翻了，但我在京城也没家了。」他靠在门框上，「你上次说，你要活着，还要自由地活着。我也是。」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人隔着门槛站了几息。
「行吧。」我抿嘴道。
「去哪儿？」
「不知道。往南走吧，听说江南桃花开了。」
他笑了一声，露出一颗虎牙尖儿，总算有点少年样子了：「行，我们去盘个铺面。」
「那正好，我负责出主意，你负责打算盘。」我朝他摆手。
10
三天后，城门口。
我背了个包袱站在门洞底下，等了半盏茶，谢衍骑着匹瘦驴从街那头过来了。
驴背上搭了两个包袱，一个装行李，一个装书。
「你哪儿弄的驴？」
「陈九送的，他说我爹当年来京城骑的就是驴，让我子承父业。」
我笑得不行，谢衍下来扶我骑上去。瘦驴哼哼唧唧地出了城，走一步晃两晃。
出城五里，官道旁边有个茶摊。我让他停下来喝碗茶，刚坐下，就看见影七从茶摊后面的棚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谢衍手往包袱里摸，我按住他，冲影七点了点头：「大人，来送行？」
影七走过来，把一个小布包搁在桌上：「你落在靖王府的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茶盏，茶盏底下有个暗格，里头藏着银票，是靖王之前承诺给我的「跑腿费」，后来靖王没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还记得这个？」
「嗯。」影七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多谢你之前告知我母亲的事。」
他走了。谢衍在旁边看了半天戏，这会儿凑过来：「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都不是。」我把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以后估计不会见了。」
谢衍把茶钱搁在桌上，牵了驴过来。我爬上去坐好，他牵着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沈含章。」
「嗯？」
「你说我们铺子卖账本行不行？」
「行啊，你写，我卖。」
他轻笑了一声，驴也跟着打了个响鼻。
官道两边的油菜花开得黄澄澄的，太阳从云里头钻出来，晒得人后脖颈发烫。我坐在驴背上晃着腿，心里那根绷了两个月的弦总算松下来了。
靖王死了，嫡母嫡姐顾不上找我麻烦了，沈阁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深吸一口风里油菜花的清香，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