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凌晨四点半的肉摊，我握着砍骨刀劈开猪大排，虎口冻疮崩开，血水混着猪油往下淌。
我是市场人人调侃的猪肉西施周招娣，起早贪黑卖猪肉，卖掉娘家老房子，攒下八十万，倾尽所有扶持丈夫裴铮创业。
可我的丈夫，名牌大学毕业的裴铮，嫌我满身猪骚味，嫌我斤斤计较三毛钱猪油。
他大手一挥，花一万两千块，买下一把大提琴弓。不是给我，是送给我的表妹周婉音 —— 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他冷冰冰地推倒踩在猪油上的我，居高临下地羞辱：“你永远比不上婉音，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你高贵万倍。你不过是靠恩情挟持我的屠夫！”
可他不知道，大雪封山的寒夜，是我背着高烧的他，踩着十里冰碴山路，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救回他的性命，也因此错失高考。
本该属于我的公费师范大学名额，被表妹周婉音冒名顶替，远赴维也纳进修。
我掏心掏肺换来的，是他创业暴富后一纸五万块打发我的离婚协议。更残忍的是，我意外怀了孩子，这份性命，在他眼中只值两万营养费。
表妹一脚狠狠踹向我的小腹，温热鲜血染红出租屋地板。尘封的旧木箱摔碎在地，染血的解放鞋、泛黄缴费单、父亲遗书散落一地。
所有被篡改的记忆，被颠倒的恩情，终于当众揭开。
他崩溃跪地痛哭忏悔，可我死去的孩子、被偷走的人生，还回得来吗？
从前我叫周招娣，浴血重生后，我只做周晴，我的人生，再也不为任何人牺牲。
第一章
我在寒冬的肉铺里剁了四千斤猪骨头，因为给老主顾抹了三毛钱零头，被名校毕业的丈夫裴铮骂得狗血淋头。
他嫌我满身猪骚味，连买盒两块钱的蛤蜊油都骂我败家。
转头，却花一万两千块买了一把顶级大提琴弓，只为迎接学成归国的白月光表妹。
他将我推倒在血污里，满眼厌恶：“婉音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你高贵一万倍，要不是为了报答你死去的爹，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我看着满地猪血，突然笑了。
他不知道，当年暴雪封山把命搭进去救他的人是我。
就连表妹去维也纳进修的大学名额，原本写的也是我周招娣的名字。
“周招娣，五花肉进价涨了两毛，你卖给王婆的时候，为什么要抹掉三毛钱的零头？”
凌晨四点半的城南农贸市场，灯泡泛着油腻的昏黄。
裴铮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外罩一件挺括的黑色羊绒大衣，修长干净的手指重重敲在满是油污的账本上。他看我的眼神像一把刮毛刀，冰冷、挑剔，与周围脏乱的血污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把满是冻疮和刀疤的手往围裙后缩了缩，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王婆是十几年的老主顾，儿子刚下岗，抹三毛钱，她下次还会带街坊来照顾生意……”
“妇人之仁！”
裴铮冷笑一声，抓起厚厚的硬皮账本，狠狠摔在我脸上。
“三毛钱也是钱！我的餐饮公司正在融资的关键期，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你看看你这双手，除了算计几毛钱的猪油，脑子里还能装下别的吗？浑身上下一股洗不掉的铜臭和猪骚味，我跟你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都觉得窒息！”
账本锋利的边角刮破了我脸颊上的冻疮，黑红的血珠混着黄水渗出来，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
为了供他开那家高档餐饮公司，我把爹留下的老宅卖了，每天凌晨两点起床剔骨剁肉。今年冬天零下五度，我连件三十块的棉衣都舍不得买，手背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想花两块钱买盒蛤蜊油抹抹，都被他指着鼻子骂败家。
我忍着脸上的刺痛，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账本。
可低头的瞬间，我的视线却落在了他脚边半开的黑色高级皮箱上。
黑色的天鹅绒衬垫里，静静躺着一把光泽温润、镶嵌着精致银饰与珍珠母贝的大提琴弓。只看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什么？”我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裴铮脸色骤变，像防贼一样飞快地抬脚踢上箱盖，“啪”地一声锁死，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把你的脏手拿开！别碰它！这是我托人从欧洲买回来的巴西苏木琴弓，花了一万两千块，沾上你手上的猪油，你把命赔进去都洗不干净！”
我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原本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万两千块？！裴铮，一斤猪骨头才赚三毛钱，我要在零下五度的寒冬里剔满四万斤猪骨头、砍断十几把斩骨刀才赚得回来！你让我省下三毛钱，自己却花一万二买把琴弓？而且你根本不会拉琴！”
这三年来积攒的委屈和酸楚瞬间冲垮了理智，我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去拉他的大衣袖子，想要一个说法。
“滚开！别碰我！”
裴铮像是被什么剧毒的脏东西沾上了一样，猛地起身，满脸厌恶地一把将我狠狠挥开。
我脚下踩中了一块滑腻的猪板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仰面摔在满是冰碴和猪血的污水里。后腰死死撞上垫肉案的青砖角，骨头仿佛裂开一般，痛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秋衣。
裴铮却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我一眼。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反复擦拭着刚才被我碰到的袖口，仿佛那里沾上了什么致命的瘟疫。
擦完手，他将纸巾嫌恶地扔在我脸上，低头看向那个黑皮箱时，眼底却泛起了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与虔诚：
“这是买给婉音的，她下个月就从维也纳进修回来了。她是天上的白天鹅，那双手是用来拉大提琴的，不像你，天生就是个在烂泥里刨食的屠夫。”
他拎起皮箱，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在血水里挣扎的我，字字诛心：
“周招娣，收起你那副可怜相。要不是当年你爹在暴雪里救了我，临死前逼我娶你，你以为凭你这种粗鄙恶心的女人，配进我裴铮的门？你不过是个用恩情挟持我的寄生虫，连给婉音提鞋都不配！”
看着他抱起皮箱决绝离开的挺拔背影，冷风灌进肉铺，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瘫在刺骨的血水里，缓缓抬起那双布满刀疤、冻疮和厚茧的手，摸了摸掌心那道最深、最狰狞的疤痕，突然无声地笑了，眼泪混着脸上的猪血滚落下来。
裴铮，如果我说，当年暴雪封山把命搭进去背你下山的人是我，连周婉音去维也纳读大学的名额也是顶替我的，你还会这么高傲吗？
第二章
肉铺外渐渐热闹起来，早市开了。
我咬着牙，扶着冰冷的肉案一点点从血水里爬起来。后腰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每喘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像在移位。
“哟，招娣，这大冷天的怎么坐在地上？裴老板又来查账啦？”
隔壁卖水产的张婶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看到我满身猪血、脸颊破皮的惨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放下盆拿毛巾帮我擦脸，“作孽哦！刚才裴老板拎着个黑箱子走出去，脸色黑得像锅底，是不是又动手推你了？”
周围几个早起摆摊的摊主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要我说，招娣你也别怪裴老板脾气大。人家可是省城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现在又是大公司的老板，长相斯文俊俏，跟电影明星似的。要不是为了报答你爹当年的救命之恩，怎么可能屈尊娶你一个杀猪的？”
“就是啊，你看你成天穿得灰头土脸，身上这股猪骚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我要是裴老板，天天面对你这么个黄脸婆，我也得憋屈死！”
“听说你那个表妹周婉音下个月就从国外回来了？人家那才是真正的金凤凰，跟裴老板站在一起才叫郎才女貌。招娣，你有这么个有情有义、不忘本的好丈夫，就该天天烧高香，平时多顺着点人家，别不知足！”
一句句看似劝慰、实则将我踩进泥里的风言风语，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这就是我的丈夫裴铮。
结婚三年来，他在外面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重情重义的谦谦君子模样。每次来农贸市场，他都会给街坊四邻散好烟，叹着气说自己是为了报答亡故岳父的恩情，哪怕妻子是个大字不识的屠夫，他也绝不会抛弃糟糠。
所有人都夸他有情有义，骂我粗鄙不堪、配不上他，甚至说我是在用死去的爹吸裴铮的血。
可只有我知道，关起门来，他是怎样一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
三年前我爹去世，留下这间生意红火的肉铺和一套老宅。裴铮说他有商业头脑，要开餐饮公司让我过好日子。我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卖了老宅，加上肉铺攒下的积蓄，足足八十万，全数交到了他手里。
从那以后，他搬进了公司宿舍，一个月只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不是查账要钱，就是对我进行长达几个小时的冷暴力和言语羞辱。
“张婶，我没事，刚才踩着猪油自己滑倒了。”
我推开张婶的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辩解，因为在这个被裴铮编织了三年的完美谎言里，任何辩解都只会让我显得更加无理取闹。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水池边，用刺骨的冷水洗掉脸上的血污，拿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十斤重斩骨刀，“哐”的一声狠狠剁在猪大骨上。
骨头应声而断，骨髓飞溅。
一上午的时间，我机械地挥舞着砍刀，直到把案板上的四百斤猪肉全部卖光。
下午两点，市场散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进货，而是锁上肉铺的门，顶着寒风去了一趟城西的老邮局，把这三年来我每个月给裴铮公司账户打款的银行回执单、以及当年卖老宅的公证合同，全部从保险柜里取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做完这一切，我买了一只老母鸡，回到那个破旧阴暗的筒子楼。
我在煤球炉上炖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鸡汤。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也是我给自己这三年愚蠢付出画上句号的日子。我想跟他说清楚，把我的八十万本金拿回来，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晚上八点，我提着保温桶，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他所谓的“公司宿舍”——位于市中心最高档的江景公寓。
保安看我穿得破烂，死活不让我进，我硬是在寒风里等了一个小时，才趁着保洁阿姨推垃圾车出来的空隙，顺着消防通道爬上了十六楼。
1602室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碰杯的清脆声响和男人们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我刚抬起满是冻疮的手准备敲门，合伙人赵鹏戏谑的声音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铮哥，恭喜啊！宏远集团那三百万的预付款今天一到账，咱们公司算是彻底起飞了！这套二十万的全款江景房买得值，下个月婉音妹妹一回来，直接就能金屋藏娇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紧接着，裴铮那熟悉而充满鄙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醉意和彻底的轻松：
“别提了，这三年来为了稳住周招娣那个蠢货，让她乖乖交出老宅的拆迁款和每天卖肉的流水，我连跟她多说一句话都觉得反胃。每天看着她那双沾满猪血的烂手，我都得去洗手间吐三次。”
赵鹏哈哈大笑：“那现在钱也到手了，公司也做起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农贸市场那个杀猪婆？真养她一辈子啊？”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玻璃杯重重砸在茶几上的声音。
裴铮冷酷无情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养她？她算个什么东西！我已经让律师拟好离婚协议了，罪名就按她不孝顺公婆、性格暴躁无法沟通来写。看在她当了三年免费血包的份上，我大发慈悲给她五万块钱打发了。要是她识相就拿着钱滚蛋，要是不识相，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净身出户，去大街上要饭！”
第三章
“砰——！”
我手中的不锈钢保温桶脱手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盖子崩开，滚烫金黄的鸡汤混着红枣枸杞泼洒了一地，热气腾腾地漫过门缝。
屋内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房门被猛地拉开。
裴铮端着红酒杯站在门口，看到站在门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我，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那丝慌乱就被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厌烦所取代。
既然撕破了脸，他连平时那副伪善的面具都懒得再戴了。
“跟踪我？”裴铮皱着眉，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地上的鸡汤溅到他擦得锃亮的意大利皮鞋上，“周招娣，你不仅粗鄙，还学会下三滥的偷听手段了？”
屋内沙发上坐着的赵鹏等人见状，非但没有尴尬，反而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讥讽笑容。我甚至看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已经摆上了一架崭新的大提琴谱架，墙上挂着周婉音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门前的巨幅照片。
我死死盯着裴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几乎直不起腰。
“我的八十万，还有这三年我每天给你打的肉铺流水，一共一百一十二万。”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烂肉里，沙哑着声音开口，“在你眼里，我这三年的付出，就只是个免费的血包？”
赵鹏见气氛不对，赶紧起身打圆场：“那个，铮哥，我突然想起家里煤气没关，我们先撤了，你们两口子慢慢聊。”
几个男人捂着鼻子，像躲避瘟神一样从我身边绕了过去。
门被裴铮一脚踹上。
他转身走到茶几旁，抓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直接甩在我脸上。纸张哗啦啦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纸上，“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大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听到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
裴铮扯松了领带，坐在真皮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施舍乞丐的眼神看着我：“周招娣，人贵有自知之明。我现在是身家几百万的餐饮老总，而你，是个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的屠夫。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签了它，这五万块钱归你，肉铺也归你，别再缠着我。”
“五万块？”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间金碧辉煌的江景房，“裴铮，你开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我卖房子的钱！你现在穿的、用的，甚至给周婉音买那把一万二琴弓的钱，全是我一刀一刀剁猪骨头赚来的血汗钱！你凭什么让我净身出户？！”
“凭什么？就凭那些钱是我凭本事赚回来的！”
裴铮猛地站起身，脸色狰狞地指着我的鼻子咆哮：“你那点臭钱，全当是买我这三年陪你演戏的精神损失费了！你知道这三年别人怎么在背后议论我吗？说我裴铮吃软饭，娶了个杀猪婆！我为你牺牲了三年的名声，收你一百万怎么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男人，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裴铮，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哪怕你不念夫妻情分，当年长白山余脉那场暴雪，你在山谷里摔断了腿，发着四十度的高烧，是谁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一步一个血脚印把你背下山的？！你说过一辈子不会辜负救命恩人的！”
提到当年的暴雪，裴铮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狂怒的暴喝。
“你还敢提当年的事？！”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赤红地咬牙切齿：“周招娣，我以前只觉得你蠢，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恶毒、这么不要脸！连婉音的救命之恩你都敢冒领！”
我脑子一片空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周婉音？”
“别装了！”裴铮一脸厌恶地甩开我，仿佛碰我一下都会脏了他的手，“当年你爹是进山找我了，可他半路被 falling rock（落石）砸伤，自己都自身难保！是婉音！是婉音不顾危险冲进暴雪里，用她那双拉琴的纤纤玉手，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五个小时把我拖出山谷的！而你呢？你当时躲在家里烤火，贪生怕死连山都不敢进！后来你爹死了，你为了嫁给我攀高枝，竟然联合你爹临死前撒谎，把婉音的功劳全算在你爹头上，挟恩图报逼我娶你！”
我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当年我爹为了救他，被滚石砸断了肋骨，内出血撑了三天就咽了气。是我，穿着一双单薄的解放鞋，背着一百四十斤的裴铮，在齐腰深的暴雪里走了整整一夜！
因为那场暴雪，我吸入了太多冷空气，加上发高烧没钱治，原本清脆的嗓子彻底烧坏，变成了如今这副公鸭嗓；因为那场暴雪，我的双脚冻伤溃烂，鞋底被尖锐的山石刺穿，在脚底板留下了一道五厘米长的深可见骨的伤疤！
“是我背你下山的……”我颤抖着蹲下身，疯了一样扯掉脚上的破棉鞋和袜子，把左脚脚底那道狰狞扭曲的陈年伤疤亮给他看，“裴铮你看着！这是当年背你过鹰嘴崖的时候，被碎石割破的！当时我的血染红了一整双解放鞋，怎么会是周婉音？！”
裴铮低头扫了一眼我脚底的伤疤，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
“收起你那套把戏吧！那道疤，明明是你十七岁那年下地干农活，自己蠢，不小心踩在生锈的镰刀上割破的！婉音早就告诉我了，你还想拿这道农活疤来冒充救我的勋章？周招娣，你真让我觉得恶心透顶！”
轰隆——！
我猛地想起，刚结婚第一年的冬天，我在屋里用热水泡脚，裴铮正好坐在旁边接周婉音从国外打来的越洋电话。当时他无意间低头看了一眼我脚底的伤疤，对着话筒随口提了一句。
电话那头的周婉音不知道说了什么，裴铮当时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再看向我的脚时，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和厌恶。
原来从那一刻起，或者更早的时候，在他昏迷醒来的医院里，周婉音就已经偷走了我的功劳，把脏水泼在了我和我死去的爹身上！而我因为嗓子烧坏说不出话，又在家里操持我爹的丧事，竟成了她口中贪生怕死、冒领功劳的恶毒女人！
看着裴铮那张写满轻蔑与笃定的脸，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
我默默地穿上袜子和鞋，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因为我知道，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更捂不热一颗早就烂透了的心。
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没有签那份羞辱性的离婚协议，而是带着一身冷汗和满心荒凉，走回了筒子楼的老屋。
属于我的八十万血汗钱，还有我爹用命换来的公道，我一分都不会少要，一个都不会放过。
老屋里没有暖气，冷得像个冰窖。
我坐在床边，彻夜未眠。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我才站起身，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红漆樟木箱。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箱，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结婚三年，裴铮嫌这箱子土气，从来没正眼瞧过，更不知道里面锁着什么。
我从贴身的红绳上取下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双早已被洗得发白、却依然残留着大片暗褐色血迹的绿色旧解放鞋。左脚的鞋底中央，有一个被尖石刺穿的巨大破洞，破洞边缘的帆布被暗红的血痂糊得硬邦邦的。
而在那双解放鞋的鞋垫背面，用红色的棉线，一针一线、工工整整地绣着一串数字——10348921。
那是四年前，我参加全国高考的准考证号。
那一年，我考出了全县文科第一名的好成绩，拿到了省师范大学本硕连读、公派维也纳进修音乐教育的特批名额。我从小喜欢拉大提琴，虽然家里穷买不起琴，但县文化馆的退休老馆长看我有天赋，免费教了我六年。
我颤抖着手，拿起压在解放鞋下面的第二样东西——一叠发黄的县医院住院缴费单，和一张汇款单存根。
当年那场暴雪过后，我爹重伤濒死，裴铮双腿骨折加上重度肺炎，住在ICU里每天的费用高达三千块。我家里的积蓄全砸了进去还是不够，眼看医院就要停药，是我二叔家的表妹周婉音和她妈找上了门。
周婉音从小嫉妒我成绩好、琴拉得好，她高考落榜，却做梦都想出国镀金。
她妈拿着三万块钱现金摔在我面前，逼我签下自愿放弃入学资格的声明，动用关系找人运作，让周婉音顶替我的名字和档案去省师大报到。
为了救我爹和裴铮的命，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干了眼泪，最终咬牙按下了手印，拿着那卖掉前途的三万块钱，交清了裴铮的手术费。签字那天，我因为高烧不退加上极度悲恸，一口血吐出来，彻底失了声。
而箱子的最底层，放着半封染血的遗书。
那是我爹在得知我卖掉大学名额后，气急攻心，在病床上用颤抖的手写下的：
【裴铮贤侄，救你之人乃小女招娣，非老夫一人之功。婉音母女狼子野心，趁人之危夺招娣大学名额，老夫恨不能手刃恶亲！老夫死后，望你善待招娣，替她讨回公道，莫负她一片痴心……】
遗书只写了一半，我爹就一口气没上来，撒手人寰。
当时裴铮还在昏迷，这封遗书被我收了起来。等他醒来后，周婉音母女却抢先一步在病床前演苦情戏，不仅买通了护工，还利用我失声无法开口的半个月，将黑白彻底颠倒！
后来裴铮迫于村里人的舆论娶了我，却从新婚之夜起就对我恨之入骨。我几次想拿出樟木箱里的东西给他看，可每次只要我一提当年的事，他就会像疯了一样砸东西，骂我伪造证据、污蔑婉音，甚至扬言只要我敢说周婉音半句不是，他就立刻去死。
那时候我爱惨了他，怕他受刺激，更怕毁了周婉音会连累他在省城的关系，于是把所有的委屈和真相都锁进了这个樟木箱里，甘心当一个洗尽铅华的屠夫，在血污里托举他的青云路。
可现在，我看着这双染血的破解放鞋，只觉得当年的自己蠢得可怜，蠢得可恨！
就在我准备把箱子重新锁好，拿去法院起诉离婚并追回财产时，老屋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寒风裹挟着一股浓郁的法国香水味涌了进来。
裴铮护着一个身穿纯白貂皮大衣、脚踩精致高跟皮靴、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是周婉音。她竟然提前回国了！
周婉音一进门，就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夸张地掩住口鼻，满眼嫌弃地打量着不足二十平米的昏暗老屋：“天呐，铮哥，这就是你住过的地方？怎么一股子发霉的猪油味儿啊，熏得我头都晕了。”
裴铮立刻心疼地揽住她的肩膀，柔声哄道：“委屈你了婉音，我就是带回来拿点东西，顺便逼她把字签了，咱们马上就走。”
我迅速合上樟木箱的盖子，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这对狗男女。
周婉音看到我，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嫉妒与怨毒，但面上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圣母姿态，从名牌包里掏出一支两块钱的廉价护手霜，像丢垃圾一样扔在桌子上：
“表姐，好久不见啊。听说你为了赚钱，天天在菜市场剁猪骨头，手都烂成那样了。这支护手霜赏你了，毕竟我这双手现在买了上百万的保险，用不上这种地摊货。”
裴铮厌恶地看着我：“婉音心善，一回国就惦记着来看你。周招娣，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离婚协议签了，我去卧室收拾几件旧衣服，你别耍花样！”
说完，裴铮转身进了里面的小卧室。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婉音两个人。
几乎是在裴铮关上卧室门的下一秒，周婉音脸上温和的伪装瞬间撕裂，露出极其狰狞得意的冷笑。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恶毒地开口：
“周招娣，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贱样！全县文科状元又怎么样？拉大提琴有天赋又怎么样？现在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接受鲜花和掌声的人是我周婉音！而你，只能一辈子烂在臭肉铺里，当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杀猪婆！”
我死死攥着拳头，冷冷地看着她：“偷来的人生，你睡得安稳吗？”
“安稳？我每天躺在铮哥怀里，睡得不知道有多香！”
周婉音得意地笑出了声，目光突然下移，落在了我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泛起一丝残忍至极的快意：
“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大喜事。上个月你去社区医院做免费妇科体检，报告单寄到铮哥公司去了。你怀孕了，四周。”
轰——！
我浑身剧震，下意识地伸手护住小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我怀孕了？！怪不得最近总是恶心反胃，腰酸背痛！那是……我和裴铮的孩子，是两个月前他喝醉酒闯进老屋那次怀上的！
“你……你说什么？报告单在裴铮那里？他知道我怀孕了？！”我声音剧烈颤抖，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期盼。如果他知道我怀了他的骨肉，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绝情了？
周婉音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凑到我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恶魔般的低语：
“他当然知道啊！报告单寄到的那天，我正好跟他视频呢。你猜他看到报告单的时候说了什么？他当着我的面，直接把你的孕检报告单塞进了碎纸机里，搅得粉碎！他说，你这种满身猪骚味的低贱屠夫，基因都是脏的，生出来的孩子也是个只配在烂泥里打滚的杂种，根本不配流他裴铮的血！”
第五章
“不可能……你在撒谎！”
我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里，抓着周婉音的衣袖嘶声吼道，“虎毒尚且不食子，那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裴铮拿着几件旧书走了出来。
周婉音立刻顺势往后一倒，“哎呀”一声跌进裴铮怀里，眼眶瞬间红了：“铮哥，我好心跟表姐说孩子的事，劝她为了身体着想好聚好散，她怎么还动手打人啊……”
裴铮一把抱住周婉音，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杀意：“周招娣，你敢动婉音一下，我剁了你的手！”
我没有看周婉音拙劣的表演，而是死死盯着裴铮的眼睛，指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嘶哑得快要泣血：“裴铮，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的孕检报告单，是不是被你撕了？你知不知道我肚子里怀了你的孩子？！”
裴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看都没看我的肚子一眼，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块死肉。
“知道，是我扔进碎纸机的。”
他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周招娣，我们已经要离婚了，这个孩子绝不能留。我裴铮未来的继承人，母亲必须是像婉音这样留过洋、有艺术涵养的名门闺秀。让你这种杀猪的生下我的孩子，以后我怎么在商界抬头？我的孩子难道要跟别人说，他外公是个死在山里的泥腿子，他妈是个浑身猪油味的屠夫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抓起桌上的笔刷刷写下几个字，直接拍在桌子上：
“别用孩子来绑架我。原本给你五万，现在看在打胎伤身体的份上，我多加两万块营养费，一共七万。今天下午你就去医院把手术做了，把字签了，别逼我亲自动手押你去医院！”
七万块。
三年的青春，一百多万的血汗钱，我爹的一条命，再加上我腹中刚刚成型的亲生骨肉，在他裴铮眼里，一共只值七万块钱！
一瞬间，我只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被我死死咽了下去。
原来绝望到极致，是真的不会流泪的。
“好，我签。”
我听见自己冷漠到极点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去碰那张七万块的支票，甚至将它直接撕成了两半，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随后，我抓起桌上那支笔，在离婚协议书的末尾，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签下了“周招娣”三个字。
“钱，我一分不要。你的脏钱，我嫌恶心。”
我把签好字的协议甩在裴铮脸上，至于他霸占我的那一百多万和周婉音顶替名额的事，我会拿着樟木箱里的铁证，直接去公安局和法院，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签完字，我不再看他们一眼，一手紧紧护着小腹，一手弯腰拉起那个红漆樟木箱的铁环，拖着沉重的箱子，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站住！”
周婉音见我死死护着肚子，又拖着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神神秘秘的旧木箱，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强烈的不安与做贼心虚。
她太清楚四年前自己干过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了，更怕我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威胁她的地位！
“表姐，这樟木箱也是裴家的东西吧？你净身出户，怎么还顺手牵羊往外拿东西啊？里面装的该不会是从铮哥这里偷存的私房钱吧？”
周婉音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趁着裴铮低头查看离婚协议签名的瞬间，眼底闪过一抹狠毒的杀机，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皮靴，几步冲上来，对准我拉着箱子的手腕和那个樟木箱，狠狠一脚踹了过来！
“给我留下来！”
“啊——！”
我的手腕本就布满冻疮和旧伤，被她尖锐的高跟鞋跟重重踹中，骨头传来一声脆响，剧痛让我瞬间脱力。
与此同时，我整个人被她这一脚带得失去平衡，小腹重重地撞在了门框凸起的生锈铁合页上！
噗嗤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肚子里彻底碎裂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小腹处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捂着肚子顺着门框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我的大腿根部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黑裤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蜿蜒成一片刺目惊心的血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痛得浑身痉挛，冷汗如雨下，指甲在地面上抓出道道血痕。
而那个脱手的红漆樟木箱，在周婉音那一脚的巨力下，顺着门口陡峭的水泥台阶一路翻滚下去！
“哐当——啪！！”
年久失修的木箱撞在楼梯拐角的铁栏杆上，生锈的铜锁当场崩断，箱体四分五裂！
箱子里的东西天女散花般散落了一地。
那双染着大片暗褐色血迹、鞋底破了个大洞的旧解放鞋，连同那叠发黄的医院缴费单和半封染血的遗书，就这么赤裸裸地滚落在了裴铮擦得锃亮的皮鞋脚边！
看着我身下迅速蔓延开的刺目鲜血，裴铮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离婚协议飘落在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与震慑的神色：“怎么……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他的视线顺着蜿蜒的血迹往下移，鬼使神差地，定格在了脚边那双破烂不堪的绿色解放鞋上。
他认得这双鞋。
四年前他在医院醒来时，周婉音跟他说，她是穿破了一双解放鞋才把他背下山的，可当他想看一眼那双救命的鞋时，周婉音却说嫌脏早就扔掉了。
那为什么……周招娣的嫁妆箱里，会锁着这样一双染满陈年血迹的解放鞋？！
裴铮心脏狂跳，一股没来由的巨大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他不受控制地蹲下身，颤抖着手捡起了那只左脚的解放鞋。
只见鞋底正中央，有一个被尖锐山石刺穿的巨大破洞，破洞周围全是发黑的血痂。而那个破洞的位置、大小、形状，竟然与昨晚周招娣亮给他看的那道脚底伤疤，分毫不差地完全吻合！
“不……这不可能……”
裴铮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猛地翻开鞋帮，一把扯出了里面的粗布鞋垫。
鞋垫背面，一串用红线绣得工工整整的数字，像一道劈开黑暗的血色闪电，死死钉进了他的瞳孔里——
10348921！
第六章
“10348921……”
裴铮死死盯着鞋垫上的这串数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倒流！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串数字？！
四年前，省师范大学特批的公派维也纳进修名额轰动了整个县城。当时他在镇上的红榜上亲眼见过，全县文科第一名的准考证号，尾号就是8921！
后来周婉音拿着省师大的录取通知书去医院看他，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全县第一名，还说为了救他差点错过了报到时间。他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引以为傲了整整四年！
可为什么，这个属于全县文科状元的准考证号，会用红线一针一线地绣在周招娣视若珍宝、染满鲜血的旧解放鞋里？！
“这鞋……是怎么回事？”
裴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疯了一样扑向台阶上散落的那些纸张。
他一把抓起那叠发黄的县医院ICU缴费单和银行汇款存根。
缴费单上的日期，正是四年前暴雪过后的第三天！金额整整三万块！
而在家属签名栏上，签着的根本不是周婉音的名字，而是力透纸背、却因为高烧而字迹颤抖的三个字——周招娣！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三万块钱的现金支票存根复印件上，付款人一栏，赫然写着周婉音母亲的名字，而备注栏里只有冰冷刺骨的四个字：【买断学籍】。
“不……不会的……怎么会这样……”
裴铮跪在冰冷的台阶上，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砸在纸张上。他颤抖着双手，捡起了最后那半封染着暗红血迹的毛笔信。
那是老丈人周大山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裴铮贤侄，救你之人乃小女招娣，非老夫一人之功。婉音母女狼子野心，趁人之危夺招娣大学名额，老夫恨不能手刃恶亲！老夫死后，望你善待招娣，替她讨回公道，莫负她一片痴心……】
轰隆——！！
字字泣血，句句惊雷！
裴铮捏着那半封遗书，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所有的认知、骄傲和自以为是的深情，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被砸得粉碎！
无数被他刻意忽略的昔日细节，像疯长的野草一样瞬间涌入脑海——
他想起四年前他在医院醒来时，周婉音穿着一身崭新的羊毛大衣，十指纤纤、连一点冻疮都没有地坐在床边削苹果；而半个月后他出院回村，看到的周招娣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清亮动听的嗓子变得嘶哑难听，走路一瘸一拐，双手双脚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冻伤和血痂！
他想起第一年结婚时，他在家里偶然哼起一段极难的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正在厨房切猪肉的周招娣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竟下意识地用筷子敲着碗沿，无比精准地接上了下半段的节拍；而每次他让周婉音拉琴给他听，周婉音总是推脱说手腕疼、水土不服，四年来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没在他面前拉过！
他想起这三年来，每次他为了几毛钱辱骂她、把账本摔在她脸上时，她总是默默地把满是冻疮的手缩回围裙后面，用那双死水般绝望又隐忍的眼睛看着他……
原来，当年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雪里，背着一百四十斤的他爬过鹰嘴崖、把脚底板割得血肉模糊的人，是周招娣！
原来，为了凑齐他三万块的ICU救命钱，被迫卖掉全县第一名的省师大特批名额、生生吐血烧坏了嗓子的人，是周招娣！
原来，那个才华横溢、本该站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里光芒万丈的白天鹅，从来都不是周婉音，而是被他踩在泥里折磨了整整三年、嫌弃了整整三年的发妻周招娣！！
“啊——！！”
裴铮喉咙里发出一声犹如困兽濒死般的凄厉嘶吼，心脏像是被生生剖开，灌满了滚烫的铅水，痛得他猛地弯下腰，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台阶上！
“铮哥！你别信这些破烂玩意儿！这都是周招娣伪造出来挑拨我们关系的！”
站在门口的周婉音见事情败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冲上去想要抢夺裴铮手里的遗书和解放鞋，“她一个杀猪婆怎么可能考得上大学？那是她嫉妒我，找人刻假章伪造的！铮哥你快把它们烧了！”
“闭嘴！你这个毒妇！！”
裴铮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如鬼魅，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疯狂。
他一把掐住周婉音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将她狠狠按在走廊的墙壁上，扬起巴掌，用尽全身力气，左右开弓地狠狠抽在周婉音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
“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
“啊——！裴铮你疯了！别打了！”
周婉音被打得惨叫连连，嘴角鲜血狂飙，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直接飞了出去，昂贵的貂皮大衣被扯得稀烂，大波浪卷发凌乱得像个疯婆子。
“是你！全都是你这个贱人骗了我！！”
裴铮状若疯魔，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周婉音身上，声音嘶哑得如同厉鬼哭嚎：“你偷了招娣的救命之恩！你夺了她的人生和大学名额！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畜生！让我亲手折磨了真正救我命的人整整三年！我杀了你！我今天杀了你给招娣赔罪！！”
周婉音被掐得翻起了白眼，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抓挠着裴铮的脸，抓出一道道血印子，趁着裴铮情绪崩溃力道松懈的瞬间，她连滚带爬地挣脱出来，连掉落的高跟鞋都顾不上捡，捂着肿成猪头的脸，狼狈不堪地顺着楼梯逃命去了。
第七章
走廊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声。
我瘫倒在冰冷的血泊里，小腹处的绞痛已经渐渐变得麻木，身体里的温度随着不断涌出的鲜血一点点流失，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裴铮缓缓转过身，看着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我，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招娣……招娣……”
这个一向高傲自负、连多看我一眼都嫌脏的男人，此刻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满是鲜血和泥污的地面上，膝盖一路滑行到我面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捂我身下不断涌出的鲜血，却又怕弄疼我，手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招娣，对不起！我是畜生！我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是我瞎了眼，是我狼心狗肺，把鱼目当珍珠，把真正的救命恩人踩在泥里作践！你打我，你拿杀猪刀砍死我好不好？你别不说话，你别吓我啊招娣！”
他疯了一样抬起双手，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耳光，“啪啪”作响，没几下嘴角就渗出了血丝，白衬衫上沾满了我的血和他自己的泪。
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冷冷地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摇尾乞怜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满是冻疮和刀疤的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裴铮被打得偏过头去，却连躲都没躲，反而像个渴望得到救赎的罪人一样，抓着我的手往他自己脸上贴，泣不成声地说：
“只要你解气，你把我的手剁了都行！招娣，我们不离婚！我们绝不离婚！公司是你的，那三百万预付款、江景房、所有的钱全都是你的！我现在就去把周婉音送进监狱，我去求省师大的校长把名额还给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现在就背你去医院，我们的孩子一定能保住的！”
为了表忠心，他连滚带爬地转身冲进屋里，把那个装有一万两千块巴西苏木大提琴弓的黑色高级皮箱抱了出来，直接推到我面前的血泊里，举起三根手指发毒誓：
“招娣你看！这把琴弓本来就该是你的！只有你这双救过我命的手才配得上它！我发誓，我以后再多看周婉音一眼，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下半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天天给你洗脚炖汤，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看着那个躺在血污里的黑皮箱，我想起了今天凌晨四点半，他在肉铺里为了三毛钱把账本摔在我脸上，为了护着这把琴弓将我狠狠推倒在猪血里的模样；想起了他亲手将我怀孕四周的报告单塞进碎纸机，骂我的孩子是低贱杂种的嘴脸。
现在真相大白了，他知道我是文科状元了，知道我是救命恩人了，就想用几句廉价的忏悔和一把琴弓，抹平这三年来敲骨吸髓的折磨和一条无辜逝去的小生命？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坐在刺骨的血泊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冷冷地伸出手，打开了黑皮箱的锁扣，将那把光泽温润、价值一万两千块的顶级巴西苏木大提琴弓抽了出来。
在裴铮充满希冀与讨好的目光中，我握紧琴弓的两端，将琴弓中央死死抵在门框高高凸起的水泥门槛上，凭借着这三年来每天剁四千斤猪骨头练出的惊人手劲，双臂肌肉猛地绷紧，狠狠往下一压！
“咔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断裂声响彻楼道！
那把被裴铮视若珍宝、连让我碰一下都嫌脏的顶级欧洲琴弓，在我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中，应声断成了两截！马尾毛崩裂散开，昂贵的银饰砸在血水里。
裴铮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我喘着粗气，抓起那两截断掉的琴弓，狠狠砸在他的脸上，沙哑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宣判：
“裴铮，这把弓断了，就像你欠我的命、欠我爹的命、欠我孩子的命，永远都接不上了！收起你那套让人作呕的深情，多看你一眼，我都嫌脏！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断弓划破了裴铮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来，他握着两截断弓，跪在血泊里，彻底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警笛声！
隔壁卖水产的张婶带着几个热心街坊，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和抬着担架的120急救人员，风风火火地冲上了楼。
原来我下午去邮局取证据时，脸色太差，张婶不放心，收摊后偷偷跟着我到了筒子楼，听到楼上周婉音的叫骂声和撞击声，立刻报了警并叫了救护车，还举着手机一路录像冲了上来！
“天杀的裴铮！你平时在菜市场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居然伙同小三把怀着孕的原配打流产了？！”
张婶看到满地鲜血、破碎的樟木箱以及跪在地上痛哭的裴铮，气得浑身发抖，把手机镜头直接怼到了裴铮脸上，“街坊四邻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满嘴仁义道德的裴大老板！吃着招娣卖房卖肉的血汗钱，联合顶替招娣大学名额的恶毒表妹，害死老丈人不算，还要逼死救命恩人和亲生骨肉！简直是当代陈世美，畜生不如啊！”
跟上来的街坊们看到地上的血迹和那半封遗书，全都义愤填膺地痛骂起来。
医护人员迅速冲上前，将虚弱至极的我抬上了担架。
在被抬下楼的最后一刻，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两名警察拿出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失魂落魄的裴铮，并将地上的解放鞋、遗书和购买学籍的存根作为重要物证全部收缴。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悬了整整三年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第八章
我在医院整整住了半个月。
因为送医及时，虽然孩子没能保住，但我受损的子宫得到了妥善的治疗，连声带也顺便做了微创修复手术，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声音就能恢复八成。
而在这半个月里，外面早已翻了天。
张婶那天拍下的现场视频，连同“文科状元为救未婚夫卖掉名额沦为屠夫，渣男功成名就联合顶替者表妹逼宫致其流产”的词条，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冲上了全国热搜榜第一，引发了全网的滔天震怒！
网友们自发人肉出了裴铮的餐饮公司和周婉音母女的信息，无数臭鸡蛋和烂菜叶砸碎了裴铮公司的玻璃，官媒更是直接下场点名，要求严查四年前的高考顶替案。
在铁证和全网舆论的双重重压下，公安机关、教育局和法院成立了联合专案组，雷厉风行地展开了清算。
住院的第十天，代理律师把一叠厚厚的结案通报送到了我的病床前。
周婉音和她母亲因为涉嫌冒名顶替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行贿罪以及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被正式批准逮捕。当初收受贿赂帮她们运作顶替的几个县教育局蛀虫也全部落网。
省师范大学连夜发布官方通报，永久撤销周婉音的学籍与学位，同时维也纳进修机构也向周婉音发起了跨国追责，要求她全额退还这四年来的公派奖学金及天价违约金，共计一百八十万。周婉音家破人亡，不仅要在牢里踩十几年缝纫机，出来后还要背负一辈子还不清的巨债，彻底沦为过街老鼠。
至于裴铮，更是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
因为故意伤害和道德败坏引发的恶劣舆论，原本与他签约的宏远集团当天就发布了单方面解约声明，不仅追回了三百万预付款，还依据合同中的道德条款，向他索赔五百万的品牌名誉损失费！
墙倒众人推。他的合伙人赵鹏见势不妙，连夜卷走了公司账面上仅剩的流动资金跑路了。法院根据我提交的卖房公证和三年银行流水，强制执行查封了他那套二十万的江景房和公司所有资产，优先划拨赔偿给我一百二十万的本金及精神损失费。
一夜之间，曾经风光无限、自诩上流精英的裴大老板，公司破产倒闭，名声臭不可闻，还背上了整整六百万的巨额违约债务，成了一个连街边乞丐都不如的丧家之犬。
半个月后，阳光明媚，我办妥了出院手续。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胡茬、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男人，突然从旁边的绿化带里扑了出来，“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我面前三米远的台阶下。
是裴铮。 Because他是从犯且有自首情节，在拘留了十五天并赔光所有资产后被释放了出来。
只是短短半个月不见，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已经变得破烂油腻，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名校才俊的高傲模样。
我低头看去，只见在零下几度的寒冬里，他脚上竟然没有穿皮鞋，而是硬生生地套着我那双只有36码、鞋底破了个大洞的旧解放鞋！
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42码的脚硬塞进36码的破布鞋里，脚后跟和脚趾全部挤破了帆布，冻得紫黑溃烂，每走一步，鞋底的破洞都会磨过粗糙的地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刺目的血脚印。
“招娣……你出院了……”
裴铮跪在地上，不敢靠近我，只能拼命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磕头，额头很快磕得血肉模糊：
“你看，我穿着你的鞋……我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我终于知道当年你背我下山的时候有多痛了……招娣，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我以后每天都去肉铺帮你剔骨头、洗肉案，我用一辈子来还你的债，求求你别不要我……”
周围路过的行人和病患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认出了这个网上人人喊打的当代陈世美。
我站在高高的医院台阶上，穿着一身干净温暖的米白色羽绒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尘埃里磕头流血的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加盖了法院鲜红公章的判决书，松开手，任由纸张飘落在他的头顶。
“裴铮，法院已经依据你家暴、出轨及恶意侵占婚内财产的罪行，依法判决我们强制离婚了。从法律意义上讲，你现在只是个跟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看着他骤然灰败下去的绝望脸色，我用已经恢复了大半清亮的声音，淡淡地开口：
“当年在雪地里救错了人，是我眼瞎；但这三年来，我已经用四千斤猪骨头和一场大出血，把当年的蠢彻底赎清了。裴铮，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你现在这副自我感动的可怜相，除了让我觉得恶心，没有任何意义。带着你那颗肮脏的心，滚出我的视线。”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身后传来裴铮撕心裂肺、悔恨终生的绝望哭喊声，但我没有回头。
车门旁，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教授正满脸慈爱与愧疚地等着我。那是省师范大学的副校长，也是音乐学院的泰斗林教授。
“孩子，这四年，学校失察，让你受苦了。”
林教授双手递给我一份崭新的、烫着金字的省师范大学特批入学通知书，眼眶微红，“经过校委会一致决定，正式恢复你的本硕连读入学资格，免除你研究生阶段的所有学费与食宿费，维也纳公派进修的名额也为你保留着。从今天起，你可以重新拿起大提琴了。”
我双手接过那份迟到了四年的录取通知书，指尖抚过上面崭新的名字，眼眶微微发热，唇角却扬起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意。
农贸市场的肉铺我已经高价转让给了张婶的儿子，加上法院追回的赔偿款，我如今手握一百四十万存款，再也不用为了几毛钱的猪油在寒冬里受冻了。
而在昨天，我已经去派出所办好了改名手续。
录取通知书上，不再是那个承载着重男轻女与半生苦难的“周招娣”，而是两个崭新明亮的大字——周晴。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将身后那个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的男人彻底甩在了倒车镜的阴影里。
窗外，积雪初融，久违的冬日暖阳刺破厚重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我的肩头。
属于周招娣的寒冬已经彻底过去，而属于周晴的万里晴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