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陆家扛了十五年，小作坊干成了年流水过亿的公司。
何玉芬咽气前说了句话——
“你不该认回这个家，知行不会走到今天。”
遗产清单上，股权、房产、存款。
没一行落着我的名字。
我背着九十万债务，死在急诊室走廊。
再睁眼，股权转让书推到面前。
陆振邦说：“签了，自家人不分彼此。”
我把笔搁下，笑了。
“分。从今天起，分得清清楚楚。”
1
我死在一个周二。
那天下午三点，我在工地盯了一上午的桩基验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工友把我送到医院，急诊走廊里排满了人，我靠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等着叫号。
手机揣在兜里，没响过一次。
护士发现我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后来听说，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急性心梗。三十二岁，未婚，名下无房无车无存款，负债九十万。
九十万。
那是陆知行赌输的窟窿，何玉芬让我签字担保的。她说：“你一个当哥的，帮弟弟扛一扛怎么了。”
三个月前，何玉芬走了。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四个月。她弥留那几天，病房里挤满了人，陆知行两口子守在床边，我站在门口。
她最后清醒的时候，眼睛越过所有人，看见我了。
我以为她要交代什么后事。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我凑过去才听清。
“你不该认回这个家。你要是没回来，知行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我蹲在床边，手攥着床栏，指节发白。没说话。说不出来。
何玉芬走后第三天，律师来家里念遗嘱。陆振邦名下的陆氏建筑股权百分之百归陆知行。何玉芬个人账户存款归陆知行。城里两套房，一套给陆知行，一套给陆知行的儿子陆承安。
律师合上文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没念到我的名字。
因为根本没有。
我把遗嘱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密密麻麻的字，条款列了十一条，没一条跟我有关。我问陆振邦，他坐在沙发里，半天才说了句：“你是大哥，自己能挣钱。”
九十万债在身上，我没钱。
两个月后陆氏建筑资金链断了，陆知行跑路，宋蔓青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一个人扛着担保债务，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跑网约车。钱不够还，利息越滚越多。有天夜里跑完最后一单，胸口一阵绞痛，我把车停在路边，想打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就那么靠在驾驶座上，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我坐在一张红木会议桌前。
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抬头写着“股权转让协议”。甲方陆振邦，乙方陆知衡，转让标的——陆氏建筑有限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权。
对面坐着陆振邦，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旁边是何玉芬，气色比我记忆中好太多，脸颊还有肉，不瘦。陆知行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宋蔓青挨着他，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老茧，指甲没劈，手背没有工地上蹭的疤。这双手年轻了至少五岁。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2022年3月17日。
三年前。何玉芬还活着。陆知行刚开始频繁出入牌场。陆氏建筑的账上还有四百多万流动资金。那九十万债还没发生。
而此刻这间会议室里发生的事，上一世我也经历过。陆振邦把股权协议往我面前推，说公司要规范化，给我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让我安心干。当时我签了，以为终于被认可了。
后来才知道，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是替陆知行的堵伯债做担保用的。签完字三个月，那笔债就落到了我头上。
陆振邦把协议推过来，手指点了点签名栏。“知衡，签了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公司有你一半。”
我拿起桌上的笔。
上一世我拿起这支笔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紧张，是高兴。觉得十五年的活没白干，终于被看见了。
这一次，我把笔举到半空，端详了两秒。
然后搁下了。
“不签。”
两个字说出口，会议室安静了。
陆振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
“这份协议我不签。”我把文件推回去，“爸，你说的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对应的出资义务是多少？”
陆振邦没接话。
我替他回答：“按照注册资本，百分之四十对应一百六十万的出资。但公司账上现在没有这么多实缴资金，这份股权实际是认缴的。认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公司一旦有债务，我拿这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就要承担对应比例的偿还责任。”
宋蔓青转笔的手停了。
陆知行把二腿放下来了。
何玉芬先开了口，语气不高不低：“知衡，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但你爸给你股权是好意。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妈，就是因为一家人，才要分清楚。”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上次知行从公司账上支了三十万说要投什么项目，后来呢？项目没影，钱也没还。这百分之四十给我的第二天，他是不是又要从公司拿钱？拿了之后呢？公司还不上债，是不是该我这个百分之四十的股东来背？”
“你——”何玉芬脸色变了。
“我没说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从今天开始，我在陆氏建筑的职务我还是干着，工资按月发，该多少多少。但股权我不碰，担保我不签，知行从公司拿的每一笔钱，我要看到用途明细。做不到，我下周就辞职。”
没人说话。
陆振邦的脸憋得通红。他想拍桌子，手抬起来又放下。何玉芬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陆知行把头扭到一边，不看我。宋蔓青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何玉芬坐在那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她的手搭在桌上，指甲泛白。
上一世，她临终前看我那个眼神，我记了三年。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发白，地砖反着光。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手没抖，腿也没软。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但不慌。
电梯到了，我迈进去，转身，门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周锐发来的消息。
“知衡，从陆氏出来单干不？我手头有个项目，缺个能管现场的。”
上一世这条消息我也收到过。那时候我在陆氏忙得脚不沾地，回了句“暂时没空”，再没下文。后来周锐自己干起来了，做得还行，再联系已经是何玉芬走后的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打了四个字回去。
“明天见面聊。”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外面阳光很好。
三月中旬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次呼吸这么畅快，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2
第二天一早，何玉芬的电话就来了。
我租的房子在城南，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前一晚我收拾到凌晨两点，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从陆家搬出来的时候，何玉芬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嘴张了张，没拦。
电话响了三声我接了。
“知衡，你昨晚说的什么话？你爸一晚上没睡着，血压都高了。”何玉芬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赶紧回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妈，我没做错什么，不道歉。”
“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这个家养你这么多年——”
“养我？”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边上，窗外是小区停车场，几辆车顶上落了鸟屎。“妈，十二岁之前是谁养的我？奶奶。你们把我丢在乡下，十二年没管过。后来接回来，是因为奶奶身体不行了，你们怕别人说闲话。接回来之后呢？我住的是杂物间，知行住的是带阳台的大卧室。我十七岁就开始去工地干活，知行呢？大学没考上，你们花钱买了个三本。我十五年的工资一分没多拿过，知行拿公司的钱去赌你们管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当哥的。”何玉芬的声音变了调，“帮弟弟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点头，“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帮。但应该是有底线的。上一……”
我咬住了舌头。差一点说出“上一世”。
“上次他拿了三十万，你管了吗？下次他再拿呢？再下下次呢？这个家没有我扛，你们打算怎么办？”
何玉芬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陆知行的电话打进来了。
“哥，你是不是飘了？”他嗓门很大，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不知道是在茶馆还是牌场。“你要走就走，说那些话什么意思？让妈难受你高兴了？”
“知行，你问我是不是高兴？我告诉你，我在陆氏干了十五年，从搬砖干到项目经理，你呢？你干过一天活吗？你从公司账上拿过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那是我的钱！公司是我爸的，我拿自己家的钱怎么了？”
“你自己的钱？你投了什么项目？赚回来了吗？”
他喘了两口气。“你别以为你多了不起。离了陆氏你算什么？出去打工谁认识你？”
“那我们走着看。”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当天下午，宋蔓青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敲的门。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水果，脸上挂着笑。
“大哥，我来看看你新住的地方。”
我让她进来了。她环顾了一圈出租屋，目光在墙皮发霉的角落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
“大哥，你何苦呢。回去住不好吗？妈这两天急得吃不下饭，爸也不说话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蔓青，你今天来是替谁说话的？”
“我谁也不替。我就是觉得你昨晚说的有道理，知行确实该管管了。但这事你跟爸好好说不就行了？闹到搬出来，外人怎么看咱们家？”
外人怎么看。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我坐在床边。
“蔓青，知行从公司拿的那些钱，你都知情吧？”
她端水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万那次，是你陪他去的澳门。回来之后你说赢了二十万，其实输了。对吧？”
水杯搁在桌上，她脸上的笑没了。“大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想让你转告知行，从今天开始，公司账上的钱他再碰一笔，我就把流水打出来交给爸。”
宋蔓青站起来，拎着没拆封的水果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
上一世我不知道这些。宋蔓青去澳门的事是后来陆知行跑路之后，她自己娘家嫂子说漏嘴的。那时候何玉芬已经不在了，陆振邦瘫在床上，没人管了。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何玉芬，看了一眼，是周锐。
“下午三点，城西那个茶馆，老地方。”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
周锐坐在靠窗的位置，比上一世瘦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净。他以前是陆氏的项目副经理，干了六年，受不了陆知行乱插手，辞职走了。
“你知道我从陆氏出来了？”我坐下来。
“昨天你拒签股权的事，整个圈子都传遍了。”周锐给我倒了杯茶，“知衡，你早该出来了。你那十五年给陆氏卖命，他们拿你当人了吗？”
我没接这个话。“你说有项目，什么项目？”
“城北那个棚改安置房，三栋楼，总包拿下了但现场管理跟不上，工期要拖。总包那边我认识，想找一个能管现场的人盯三个月。利润不大，但能把队伍拉起来。”
“多久能开工？”
“下周。”
我喝了口茶。茶不贵，但烫。
“干。”
周锐愣了一下。上一世我跟他说“暂时没空”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的。期待落空，又不好表现出来。
“你真从陆氏出来了？”
“出来了。”
“好。”他拍了下桌子，“我手里还有两个小项目，加上这个，够咱们忙半年的。你管现场我跑业务，利润五五分。”
我点头。伸出右手，他握上来，使劲捏了一下。
“知衡，你早该干自己的。”
从茶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里有一条何玉芬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点开，是陆承安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画面，背景音里何玉芬在喊：“承安乖，给奶奶笑一个。”
我看了两秒，关掉了。
上一世，何玉芬从来没有给我发过任何视频。她给我打的每一个电话，都是让我去解决某个问题。知行又欠钱了。公司又出事了。你爸又血压高了。
从来没有一句是“知衡，你吃饭了没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三月的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我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
因为明天有活干。
3
回乡下的路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再转一趟三轮摩托。
奶奶住在村东头，院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墙是红砖垒的，年头久了，缝里长出了草。我推开院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
七十四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择豆角的动作还是利索，一掐一撕，丝就抽掉了。
“奶。”
她抬头看我，愣了两秒，然后嘴角往下撇了。“又瘦了。”
我蹲下来，蹲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豆角。“我来。”
“你择不好，丝抽不干净。”
“那我学着择。”
她就笑。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掌粗糙得搓人。
“你怎么回来了？不上工了？”
“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耽误挣钱。”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开始往厨房走了。“我去给你卧两个鸡蛋。”
我拦住她。“奶，你在院里坐着，我来。”
灶台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我烧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小板凳上，正盯着厨房门口看。那种眼神我认得。上一世每次我回来，她都是这样看的。怕我走了，又盼着我多待一会。
鸡蛋下锅的时候，她开口了。
“跟家里闹了？”
我没瞒她。“奶，我不想在陆氏干了。我出来自己单干。”
她沉默了一会。“你早该出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爸妈那碗水，端不平的。”她声音很低，“你十二岁那年我送你上车，你妈来接你，抱都没抱你一下。你站在车门口回头看我，我到现在都记得。”
锅里的水开了，鸡蛋在里面翻滚。我把火关小。
“这些年你给家里挣的钱，我知道。你寄给我的，我也知道。每次过年你给我塞红包，我都留着。一分没花。”
她从屋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都是百元的，用皮筋扎着。
“三万二。你都拿回去。”
我没接。
“奶，这钱你留着。我现在能挣钱了。”
“你能挣几个？你刚出来，手里紧。”她把布包往我手里塞，手在抖，“拿着。你奶奶没用别的帮你，这些钱你先应应急。”
三万二。
上一世，这笔钱我没拿。我觉得奶奶年纪大了，留着她自己花。后来她走了之后，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存折，三万二，存了五年，利息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每一笔入账日期，都跟我给她塞红包的时间对得上。
这辈子的我，把钱接了。
“奶，我拿。但你跟我走。”
“走哪去？”
“去城里。我给你租个好房子，离医院近。你腿不好，该看看了。”
她摇头。“我在这住惯了。”
“奶，上次我回来你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村里连个卫生所都没有。你跟我走，我看着你。”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爸妈不会说我霸着你吧。”
我心里一酸。
她怕的不是自己，是给我添麻烦。何玉芬每次知道我回乡下看奶奶，电话里都要说一句“你倒是有空去看她，家里的事你就不上心”。
“奶，从今天起，谁说什么都不算。你是我奶奶，我养你。”
回城那天，奶奶坐在三轮摩托后座上，抱着一个装着豆角的塑料袋。风把她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一只手扶着车帮，一只手攥着袋口。
大巴上她靠着窗户看了一路。到站的时候，我问她看什么呢。
她说：“路修好了。以前是泥巴路，你小时候光脚跑，脚丫子上全是泥。”
出租屋不大，但我把卧室让给了她，自己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她嫌占地方，我说不碍事。她在床上坐了半天，摸了摸被角，说了一句：“这被子比我那屋的厚。”
我鼻子发紧，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周锐来接我去工地。出门前奶奶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你歇着，我回来给你带。
她站在门口看我走，跟小时候我上学的时候一个样。
只不过那时候她送我到院门口就回去了。
这次她一直站在巷子口，我回头的时候，她还在那。
4
棚改安置房的项目在城北。三栋楼，十八层，总包是恒远建设。
周锐带我见了恒远的项目经理，老孙。五十出头，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你就是陆知衡？陆氏那个？”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他笑了一声。“行，我看你干活。明天先去现场，三栋楼同时施工，三个劳务队，你统筹。工期三个月，干得好后面还有活。”
第二天我就扎进了工地。
三个月的工期压得紧。一号楼的基础还没浇完，二号楼的塔吊还没立，三号楼的场地没平整。三个劳务队各干各的，谁也不配合谁。上一世这种场面我见过无数次，在陆氏的时候就是我到处擦屁股。
但这次是给自己干。
头一个礼拜，我每天早上六点到现场，晚上十点收工。一号楼的混凝土标号不对，我盯着搅拌站重新调配。二号楼的塔吊安装方案有问题，安全间距不够，我叫停重做。三号楼的场地底下有老管线，挖机差点碰到燃气管道，我带人手工探摸，一根一根标出来。
老孙来看过两次，没说什么，但第二次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锐负责跑外面的材料采购和手续。他嘴皮子利索，跟供应商砍价是一把好手。我们俩配合了半个月，工期就理顺了。
月底那天，何玉芬打了个电话来。
“知衡，你爸体检报告出来了，血压高，医生说要吃药。你回来看看他吧。”
“药钱我转，人就不回了。”
“你这个孩子——”
“妈，我有活干。回头再说。”
她挂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陆知行直接来了工地。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地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整了整袖口。
“哥，咱聊聊。”
我把他领到工地外面的路边摊上，要了两瓶水。
“什么事？”
“公司最近账上紧，爸的意思是让你回来帮忙。你在外面给人打工，挣那三瓜两枣的，不如回来。”
“知行，公司账上紧是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些事过去了。哥，你听我说，爸年纪大了，公司没你不行——”
“没我不行？”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那这些年我在的时候呢？你在公司的时候呢？你从公司拿了多少钱，心里有数吧。三十万那次，澳门那次，还有上个月你是不是又动了八万？”
他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放下水瓶，“知行，我管了十五年的账。每一笔进出流水我都过过手。你以为我不查就不知道？以前我不管是因为何玉芬拦着，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行，现在分清了。你动的那八万，用途写的是材料款，但我问了供应商，那批钢材还没发货。钱去哪了？”
他不说话了。手指在矿泉水瓶上弹了两下。
“哥，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我站起来，“知行，我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欠的那些债，不是我给你扛的。你赌也好投也好，是你自己的事。但从今天起，公司的账你别碰了。我盯着呢。你要是再动，我直接报警。”
“你敢？”
“你试试。”
我转身走了。他在后面喊了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当天晚上，宋蔓青给我发了条微信。
“大哥，知行知道错了。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没回。
上一世，每次宋蔓青说这种话，我就心软了。然后陆知行下一次拿钱的时候，何玉芬又出来打圆场，宋蔓青在旁边帮腔。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这次不一样了。
因为这次我知道了所有的时间线。上一世每一个我没拦住的窟窿，这一次，我一个都不让它再发生。
但有些事拦得住，有些事拦不住。
晚上回出租屋，奶奶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碗面，面上面卧了两个鸡蛋，用另一个碗扣着，还温着。
我坐下来吃面，吃着吃着筷子停了。
上一世奶奶走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帮陆氏赶一个项目的工期。接到电话赶回去，人已经没了。灶台上还温着一碗面，没人吃。
我把面吃完了。碗洗干净扣在桌上。轻手轻脚去了客厅折叠床上躺下。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奶奶的呼吸声很均匀。
明天还得早起。但今晚能睡好。
5
项目干到第二个月，恒远的老孙来找我了。
“知衡，城西有个开发商叫陈国良，手里有个住宅项目，六栋楼，总包还没定。他说想找你聊聊。”
陈国良。上一世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是做中端楼盘起家的，不贪大，但要求高。质量不达标的施工队他不用，工期拖延的他直接扣款。陆氏给他干过一个标段，就是我在现场盯的那次，验收一次过。
后来他再找陆氏合作的时候，陆知行接了项目，工期拖了两个月，验收三次没过。从那以后陈国良再没跟陆氏合作过。
我去了。陈国良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图纸。他五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说话直来直去。
“陆知衡，听说你从陆氏出来了。”
“出来了。”
“跟着周锐干？”
“嗯。”
“那个棚改项目我去看过，你管现场还行。”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城西这个项目，六栋楼，总造价一个亿出头。你跟周锐干得了吗？”
“干得了。”
他抬头看我。“你口气不小。”
“陈总，我在陆氏管过比你这个大三倍的项目。从桩基到精装，全流程我一个人盯。你问老孙，北城那个棚改项目现在什么进度。”
陈国良拿起电话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老孙说你确实能干。”他把一份招标文件推过来，“下周五投标。你回去准备。”
我和周锐花了一周准备投标文件。周锐管报价，我管施工方案和技术标。我们俩把成本算到骨头里，报价压在不亏但也不亏太多的线上。
周五投标，当天出结果。中了。
周锐在电话里喊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指挥吊车。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中了——知衡——中了！”
那天晚上我和周锐在路边摊喝了两瓶啤酒。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说：“知衡，早该拉你出来。你那十五年全喂了狗。”
我喝了口酒没接话。十五年的事，不提了。
但事情没这么顺。
投标结果出来后第三天，陈国良给我打电话。
“知衡，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有个人来找我，说你在陆氏的时候挪过材料款，让我别把项目给你。”
“谁？”
“一个女的。姓宋。”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攥了一下，又放回去。
“陈总，我在陆氏干了十五年，每一笔材料款的进出都有签字记录。你要查，我现在可以把所有经手的流水调出来。宋蔓青说的那些，她拿不出一张凭证。”
“我没信。”陈国良的语气很平，“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材料堆旁边，发了会儿呆。
宋蔓青。
上一世她没干过这事。因为上一世我一直在陆氏待着，没有出来抢项目，对她不构成威胁。这一世我出来了，拿到陈国良的项目了，她坐不住了。
我打了个电话给陈国良，问他宋蔓青来找他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你在陆氏的时候负责采购，拿过回扣。还说你跟弟弟关系不好，故意出来搅陆氏的客户。”
“陈总，我跟你说两件事。第一，我在陆氏采购的每笔订单都是三方比价，合同和发票齐全。第二，陆氏现在管采购的是宋蔓青的弟弟宋志刚，一个没有工程经验的人。你可以去查陆氏最近的采购单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钱进了谁的口袋，你猜。”
陈国良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我去查了公开的建材价格，跟陆氏的采购单对比。你要数据，我整理一份给你。”
“不用。我心里有数了。”他顿了一下，“知衡，你来的时候带不带自己的队伍？”
“带。”
“那就好好干。别的不用管。”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消息。不是陈国良的，是宋蔓青的弟弟宋志刚发在建材行业群里的一段话。
“有些人从老东家出来还想抢老东家的客户，做人不讲武德。”
没点名，但群里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把截图存了。
上一世我不懂这些弯弯绕，吃了闷亏都不知道。这辈子的我，每一步都看得清楚。
因为每一个坑，都是上一世踩过来的。
6
六月份，城西项目开工。我和周锐的队伍扎进了新工地。
棚改那边收尾顺利，验收一次过。老孙很满意，当场又给了一个小活。两边的项目同时跑，周锐白天跑城西的外围手续，晚上回来跟我对进度。我两边跑，忙到脚打后脑勺。
但忙得踏实。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
日子本来该这么过下去。
但七月初的一个下午，何玉芬的电话来了。
“知衡，你爸住院了。”
陆振邦是脑溢血。不算严重，但右半边身子不利索了，说话也不利索。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何玉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圈。
“知衡，你爸倒下的时候还在公司。”她声音哑得厉害，“你不在，知行又不管事……”
“公司现在谁在管？”
“知行。”
我没说话。
何玉芬看了我一眼。“知衡，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爸这样了，公司不能没人管。你就不能……”
“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知行上个月从公司账上支了十二万。写的是设备租赁费。但我查了，那批设备根本没进场。钱去哪了？”
何玉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又查？”
“我问你，钱去哪了。”
她不说话了。
“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宋蔓青的弟弟宋志刚现在管采购，他经手的钢材每吨比市场价贵四百块。上个月进了三百吨。多出来的十二万进了谁的手？”
何玉芬的手攥在一起，指关节泛白。
“知衡，你……”
“我还没说完。”我把手机里的截图调出来给她看。宋志刚在行业群里发的那段话，我截了图。“宋蔓青去找陈国良说我挪材料款的事，你知不知道？”
何玉芬嘴唇抖了抖。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蔓青不会做这种事。”
“妈。”我看着她，“你信不信，等你出院了，你去查查公司的账。看看到底是谁在掏空陆氏。”
我站起来往病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何玉芬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前缩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
病房里，陆振邦躺在床上。右边的胳膊不能动，眼睛倒是清醒的。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含糊。
“知衡……来了。”
“爸。”
我在床边坐下来。他费力地伸出左手，想握我的手。我让他握了。他的手冰凉，没力气。
“公司……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管……”
“爸，你先养病。公司的事，等你好起来再说。”
他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我第一次看见陆振邦流泪。
当年被合伙人坑，公司差点倒闭的时候他没哭。何玉芬查出来肝癌的时候他没哭。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右边身子动不了，公司被儿子掏空了，他哭了。
“爸。”我握着他的手，“你先好好养。其他的，等你出院。”
他攥着我的手使劲捏了一下，松开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停车场，点了一根烟。上一世我不抽烟。这辈子的压力不一样了，不是被压的，是自己扛的，反倒想抽。
何玉芬跟了出来。
“知衡。”
我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医院大楼的灯光，脸上半明半暗。
“你说的那些……是真的？”
“你查了就知道了。”
“我不会查账。”
“那让律师查。爸住院期间，公司公章知行拿着。每花一笔钱你都让他出明细。他不给，你就把公章收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
“妈不是偏心。”她突然说了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知行从小身体不好，你身体好，能扛事。妈觉得你不需要操心。”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需要操心。所以十五年的活都让我干，钱都给知行。因为她觉得我“不需要操心”。
“妈，你回去吧。爸一个人在医院不行。”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知衡，你还是管管公司吧。妈求你了。”
“妈，我把数据给你了，你查不查是你的事。公司我不管了，但爸的医药费我出。每个月打到你卡上。”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最后低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回出租屋，奶奶还没睡。她坐在客厅看那个老旧的彩色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爸住院了？”
奶奶什么都知道。我在电话里跟何玉芬说的话，她全听见了。出租屋就这么大，隔不住声。
“嗯。”
“你去看了？”
“去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她说了句：“你做的对。”
我愣了一下。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你给他留了面子。但他得自己栽跟头才认得清。”奶奶关了电视，“你小时候摔跤，我从来不扶你。自己爬起来，才知道疼。”
我鼻子发酸，点了点头。
“睡吧，奶。”
“你也睡。明天还要上工。”
7
八月份，陆知行捅了一个大篓子。
不是赌。是比赌更严重的事。
他用陆氏建筑的名义，跟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签了借款合同。三百二十万。拿陆氏建筑的土地使用权做抵押。但土地使用权证上写的是陆振邦的名字。他伪造了陆振邦的签字和手印。
钱到手之后，还了赌债一百八十万，剩下的不知道花哪了。两个月后贷款公司催款，利息加本金滚到了四百万。陆氏建筑账上拿不出这笔钱。
贷款公司的人直接来了公司。
那天是周三。何玉芬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抖。
“知衡，来了几个人，在公司坐着不走。说要见法人。”
“法人是谁？”
“你爸。但你爸还在医院……”
“知行呢？”
“跑了。昨天就没见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地的板房里，手攥着手机，屏幕都按出了印子。
上一世，这件事发生得更晚。晚到何玉芬已经不在了，陆振邦半身不遂，公司彻底散了。那三百二十万的债最后是用公司资产抵的，剩下的窟窿全落我头上。因为我签了那份股权担保。
这一世，股权没签。担保没签。但陆氏还是被陆知行掏空了。
我去了公司。
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旁边两个年轻人，脸上有疤。
何玉芬缩在角落里，脸色铁青。
“你们是哪家公司的？”我走进去。
金链子站起来。“你是陆振邦？”
“不是。我是他儿子，陆知衡。”
“那也行。合同上签的是陆振邦的名，借款人是陆氏建筑。钱呢？”
“什么合同？”
金链子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甩在桌上。我翻开看了。借款人栏写的是陆振邦，签字也是陆振邦的。但那个笔迹我太熟悉了，不是陆振邦的。陆振邦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这个签名没有。
“这签字不是我爸签的。”我把合同推回去，“你们可以做笔迹鉴定。”
金链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赖账？”
“我没说赖账。我说的是这份合同的签字是伪造的。你们放款的时候不核实签字人的身份和授权？三百二十万，不验签？”
他不说话了。旁边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你少跟我扯这些。钱是你们公司的人来借的，借的时候说的是公司周转。你们公司不还，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走。”我站起来，“伪造签字的借款合同，你去法院起诉，看立不立得了案。另外，伪造签名借款，涉嫌合同诈骗。你们要是合法经营，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何玉芬在后面拽我衣角。我没理她。
金链子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等着。”
三个人走了。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何玉芬腿一软坐到了椅子上。
“知衡，这可怎么办……”
“妈，你先别慌。我问你，土地使用权的原件在哪？”
“在……在保险柜里。”
“钥匙呢？”
“知行拿走了。”
我走到保险柜前看了一眼。柜子没锁，门开着。里面空的。
“妈，知行把证拿走了。他用这个做抵押的时候，贷款公司没要原件？”
何玉芬摇头。“我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是打给警察，是打给程律师。上一世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这一世做项目的时候认识的，专打工程纠纷。人靠谱，说话不绕弯。
“程律师，我遇到个事。我弟弟用我父亲的名义伪造签字借了三百二十万，现在贷款公司来催。我该怎么办？”
程律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第一，让你父亲出个声明，证明签字非本人所签。第二，报案。伪造签名借款，如果数额属实，已经够得上合同诈骗。第三，土地使用证如果被拿走了，挂失。”
“签字鉴定谁出？”
“对方不服你做，法院会指定。但你现在第一步是固定证据。你父亲能签字吗？”
“他在医院。右半边身子不利索。左手能写。”
“左手签字加手印也行。找两个见证人。”
我挂了电话，去了医院。
陆振邦听完我说的事，沉默了很久。他的左手攥着床单，指节一个一个发白。
“报案。”他说。声音含糊，但很清楚。
“爸，报案就是知行要进去。你确定？”
“他把我名字签在借条上的时候，想过我是他爸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
何玉芬在旁边一直哭。她从到医院就没停过抹眼泪。但这次她没有说“知行还小”之类的话。上一世她在这个时候一定会说的话，这次没说。
陆振邦用左手在声明书上签了名。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按完手印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我拿着声明书走的时候，何玉芬跟了出来。
“知衡。”
“嗯。”
“你恨知行吗？”
我想了想。
“不恨。累了。”
她站在走廊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你回去照顾爸。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8
报案之后第三天，陆知行被找到了。
不是他主动回来的。是在一家地下赌场被赌场的人扣住了。他欠了赌场六十万，还不上。赌场的人打了电话到公司，说要陆氏来赎人。
程律师说不要去。直接报警。
我报了警。警察去了赌场，陆知行被带走了。同时被带走的还有赌场的几个人。
陆知行被拘留的时候，宋蔓青找上了我。
她不是来找我的，是去找陈国良的。
这次她没说我挪材料款。她换了个说法，说我从陆氏带走了一份客户名单和一份报价体系，属于商业机密。
陈国良给我打了电话。“知衡，那个女的又来了。这次说得有模有样的。你从陆氏带走过什么资料没有？”
“没有。我在陆氏的时候经手的所有文件都是公司的，我没带走一份。陈总，你要查，我配合。”
“你让她去找我的时候说说她弟弟采购钢材的事。她要是敢来，我就信她的。”
宋蔓青没去。
但事情没完。宋蔓青开始转移陆氏的资产。她趁陆振邦住院，陆知行被拘留，以陆振邦代理人的身份跟几家供应商结了账。结完账，她让供应商把钱打到宋志刚的私人账户。
我查到了。每一笔都有记录。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整理这些流水。奶奶已经睡了。台灯下，一张张转账截图排开。
宋蔓青从七月份开始，前后转了六笔。总金额三十七万。收款人全是宋志刚。转账理由写的都是“材料款退还”。
三十七万。上一世这个数字我没机会查到，因为上一世我签了股权担保，最后这些钱算到了我的头上。
我把资料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去了医院。
何玉芬这次没在病房。陆振邦一个人躺着，看见我来了，费力地撑起身体。
“爸，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宋蔓青的转账记录摊在他面前。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陆振邦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的左手在床沿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蔓青……她……”
“爸，知行的事还没完。宋蔓青也没闲着。她把你住院期间公司收的几笔回款，转到她弟弟账上了。六笔，三十七万。”
陆振邦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我说，“宋志刚管采购期间，钢材每吨贵四百，水泥每吨贵六十，砂石贵一倍。三个月累计差价十六万。这些钱都进了宋志刚的口袋。宋蔓青知道不知道？你猜。”
陆振邦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着嘴，说不出来。
我坐在床边，等他缓过来。
“爸，我不是来跟你告状的。我让你知道这些事，是因为公司现在你在管。知行进去了，宋蔓青靠不住。你要是信我，我帮你找个靠谱的会计，把公司的账重新捋一遍。我不回去上班，但帮你把乱摊子收了。”
“知衡……”他的声音很轻，“是我对不起你。”
我手顿了一下。
“爸，这话以后再说。你先把身体养好。”
那天下午，程律师帮我找了会计进了陆氏。查了一周，账面出来的结果比我想的还严重。
陆知行两年内从公司拿走了一百九十万。宋蔓青转了三十七万。宋志刚的采购差价十六万。加起来两百四十三万。公司账上只剩四十万，应付账款一百一十万。净负债七十万。
这就是陆氏建筑的家底。
上一世，这七十万最后也是我扛的。因为股权担保。
这一世，陆氏的法人还是陆振邦。债是公司的，不是我的。
我拿着审计报告去医院的时候，陆振邦看了三页就看不下去。他把报告扣在床头柜上，面朝墙壁躺了很久。
何玉芬回来了。看见我手里的报告，眼神躲了一下。
“妈，你也看看。”
她接过去翻了翻。翻到宋蔓青转账那一页的时候手抖了。
“蔓青她……”
“妈，你还要替她说什么？”
何玉芬没说话。她把报告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叉着攥在一起。
陆振邦开口了。声音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报案。蔓青的事也报案。”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回头，面朝墙壁，但后背在抖。
“爸，你确定？报案的话，知行和蔓青都要进去。陆承安才五岁。”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说了一句。很轻。
“我自己造的孽。不能让你再扛了。”
我站在病房里，手里攥着审计报告。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人推着轮椅在走。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吱呀吱呀的。
9
九月。
陆知行被批捕了。罪名是合同诈骗和伪造印章。程律师说判下来至少三年。赌场的债另算，民事追偿。
宋蔓青被带走调查的时候，陆承安在幼儿园。何玉芬去接的孩子。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看见奶奶来了，张开手要抱。何玉芬蹲下去抱他，抱到一半腿软了，坐在地上。
幼儿园老师赶紧过来扶。
何玉芬抱着陆承安在幼儿园门口坐了二十分钟。后来是隔壁的水果店老板娘看不下去了，给了她一杯水。
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带着陆承安住在陆氏的旧办公室里，因为家里那套房被查封了。说是查封，其实就是贴了封条，人还能住，但不能买卖过户。
陆承安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何玉芬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腿。
“知衡，我做了很多错事。”
她在哭。不是那种大声哭，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从小我就偏知行。你回来了我也没正眼看过你。你干那么多活，我从来没心疼过。我觉得你结实，能扛。知行身体弱，我护着他。”
“妈。”我打断她，“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你让我说完。”她抓住我的袖子，指节用力到发白。“何玉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遗嘱。那份遗嘱是我逼你爸写的。公司给知行，房子给知行，什么都没给你。你不是不重要。是我觉得你不需要。你能干，你挣得到。知行不行。我怕他过不下去。”
“所以你把什么都给了他。”
“是。”她点头，泪流满面。“我错了。我把你当工具使了十五年。你三十二岁死在走廊里的时候我闭眼了，但我不想这个。我最后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句话。”
我身体僵了一下。
三十二岁。走廊里。
她说的像是她知道上一世的事。
但她不知道。她不可能知道。她说的是这一世的陆知衡——在她心里，如果有一天陆知衡出了什么事，她最后悔的就是那句话。
不。她在说的是上一世。但上一世她已经死了，她不可能记得。
我的脑子一阵发紧。
“妈，你刚才说什么？三十二岁？走廊里？”
何玉芬抬起头看我，眼神恍惚了一下。“什么？我没说三十二。我说的是……我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什么事……”
她确实没说三十二。也没说走廊。
是我自己把上一世的记忆套进来了。
“妈，你说的这些我听到了。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翻过去的。十五年的活我干了，遗嘱上没我名字，你临终前怪的是我。这些事我忘不了。”
“我不求你忘。”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求你别不管承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才五岁。”
我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承安。他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上一世这个孩子后来跟着宋蔓青回了娘家。宋蔓青再嫁了，孩子跟了继父的姓。陆家的香火到陆知行这里断了。
“承安我会管。”我说，“学费我出。但他得跟知行姓陆，不改姓。”
何玉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抓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不用谢我。”我站起来，“我不是原谅你了。我是看在爸和承安的面子上。”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知衡。”
“嗯。”
“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了？”
我停了一下。
“还行。上个月带她去查了，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注意饮食就行。”
“那就好。”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比我强。你比你妈强。”
我没接话。走了。
程律师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宋蔓青转移资产的数额够得上职务侵占。陆氏建筑是有限责任公司，宋蔓青不是股东也不是高管，她以代理人身份转移公司资产到私人账户，金额超过二十万，已经够立案了。
十月初，宋蔓青被取保候审。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是找人变卖公司剩余的设备。被会计拦住了。会计是我和程律师安排的人。
宋蔓青打电话来骂我。我没接。她发了条短信，骂得很难听。
我截了图，转给了程律师。
月底，法院对陆知行的一审判决下来了。合同诈骗，三年两个月。伪造印章罪合并执行，加六个月。宋志刚的采购差价属于另一案，另案处理。
宋蔓青的案子还在走流程。程律师说大概率判缓刑，因为金额卡在边界上，加上她退了一部分。
但这些事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六，我去医院接陆振邦出院。他住了四个月，恢复得还行，能拄拐杖走几步了。右手的精细动作还不行，但能握筷子了。
何玉芬扶着他从住院部出来。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走到台阶前停住了，抬头看了一眼天。
“知衡。”
“爸。”
“公司的事……”
“爸，公司的事你别管了。债我来找人处理，能收的账我让会计去收。收不回来的该核销核销。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说。
我把他扶上车。何玉芬坐在后排，扶着他的胳膊。陆承安在我旁边，小手抓着我的衣角。
车开到旧办公室门口。我帮陆振邦下了车，把拐杖递给他。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
“知衡，你恨我吗？”
“不恨。”我说，“但我不会再回去了。”
他拄着拐杖站了很久。何玉芬在旁边扶着他。最后他往里走了，一步一拐。
陆承安被何玉芬抱了进去。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岁的孩子不懂这些。
我站在旧办公室门口。楼还是那栋楼，招牌还挂在上面——陆氏建筑有限公司。但灯只剩一盏亮着。
10
腊月二十三，小年。
城西的项目收尾了。六栋楼全部封顶，外立面完工，进入内部装修阶段。陈国良来验收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知衡，明年还有两块地，你接不接？”
“接。”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那天下午周锐拉着我去吃了一顿好的。不是路边摊，是正经馆子。他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白酒。
“知衡，你说咱们这算干起来了吧？”
“算。”我喝了口酒，“明年两个项目同时开，得再招人。”
“知衡，我跟你说件事。”周锐放下筷子，“我以前在陆氏的时候就觉得你不该待在那。你那个家，不是家。是磨盘。你是那头驴，蒙着眼拉磨，拉了十五年，连磨盘上的面都没沾到。”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
“现在好了。出来了，自己干。那头驴把眼罩摘了。”
我笑了。周锐这个人嘴糙，但话糙理不糙。
吃完饭我往回走。出租屋换了个大的，两室一厅，奶奶住一间，我住一间。离工地近，骑车十五分钟。
到家的时候奶奶在厨房包饺子。她现在身体比刚来城里那会好多了，腿不疼了，血压也正常。医院的复查报告我存着，每一份都看了。
“奶，我来包。”
“你包的不好看。”
“那我跟您学着包。”
她笑了。把擀面杖递给我。
我擀了几个皮，歪歪扭扭的。奶奶看了一眼，叹口气，拿过去重新擀。
“你小时候包饺子也是这样，馅放太多，一煮就破。”
“那您教我。”
“教不会。你手粗，干粗活的命。”
“现在干自己的活了。”
她擀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你爸打了电话来。”
“说什么了？”
“说过年让你回去吃饭。”
我手里的饺子皮破了。馅漏出来，我拿另一个皮补上。
“我不去。”
“我也不去。”奶奶说，“你去了他们又让你管这管那。在那受气。”
“奶，您不想他们吗？”
“想什么。你爸是我儿子，但这些年他对不起你。我看得清楚。接你回来不是疼你，是缺个干活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一个一个地包着饺子。手很稳，褶子捏得整齐。
“奶，过年我跟您过。买点鞭炮，承安来的时候放给他玩。”
“他来？”
“我跟何玉芬说了，除夕让承安来这边。他五岁了，该有个热乎年过。”
奶奶没说话。过了一会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鸡蛋。“给承安煮上。小孩子过年得吃鸡蛋。”
除夕那天，何玉芬把陆承安送来了。小孩穿着红色的新棉袄，手里攥着一袋糖。看见我就喊“大爷”。
奶奶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长高了。”
何玉芬站在门口。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
“知衡，过年好。”
“过年好。”
她看了看屋子，目光在奶奶身上停了一下。“妈，过年好。”
奶奶没应声。不是不想应，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应。何玉芬叫她妈，但她从来没把自己当过这个家的儿媳妇。
“进来坐吧。”我说。
何玉芬没进来。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陆承安。“承安乖，跟奶奶和大爷过年。妈晚上来接你。”
她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清她眼里是什么。不是愧疚，也不是讨好。是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知道该怎么修补的茫然。
跟上一世临终前的眼神不一样了。上一世她看我的时候是怪我。这一世她看我的时候是怕我。怕我不认她。
年三十的晚上，我、奶奶、陆承安三个人包了饺子。陆承安在旁边捣乱，面粉糊了一脸。奶奶笑得前仰后合。
饺子煮好了，我给陆承安碗里夹了一个。他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大爷，好吃。”
“好吃就多吃。”
鞭炮在楼下响了一夜。陆承安趴在窗户上看烟花，小脸被照得一明一暗。奶奶坐在旁边，手搭在他背上，怕他掉下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烟花散了，夜空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的炮仗声。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陈国良发来的：“知衡，年后开工，两块地的手续齐了。初八见面谈。”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看了一眼客厅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公司名字是我和周锐一起取的——知衡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陆知衡。
三个字。
这是我活了三十二年来，第一样真正写着我名字的东西。
不是谁的哥，不是谁的儿，不是谁家干活的工具。
是我的。
奶奶在身后喊我。“知衡，来吃饺子。凉了不好吃。”
“来了。”
我走到桌边坐下。陆承安已经吃了八个，嘴边全是油。奶奶给他擦嘴，他躲来躲去的。
热气从碗里升上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烫。
但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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